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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流浪的孩子何其多,她既没有那些孩子的力气,也没有他们的经验,她只能捡一些连流浪孩子都不愿意吃的残羹冷炙,一连三个月都没有吃到一顿温热一点的食物。
就是在一个下了蒙蒙细雨的夏日傍晚,她站在一户人家的门外,接着屋檐上落下的雨水,洗着满是泥污的脸。食物的香气透过门缝飘来,她饿的头晕眼花,只好闭上眼,任由滚热的泪珠,再也抑制不住的流下,在雪白的侧脸上留下了一道清亮的痕迹。
就是在这个狼狈的傍晚,她见到了他。
幽静的小巷深处,走来一个男孩子。他穿了一袭藏青色的长袍,没有撑伞,雨水沾湿他的长发,他一手抱着一个纸袋,装了刚出锅的喷香的馒头,一手提着两坛酒。看上去也不过才十岁出头的年纪,却显得成熟而自信。
他见到了默默哭泣的她,愣了一下。漂亮的小女孩含泪望着他,他心里一软。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怀里,他没有犹豫的从纸袋里拿出一个馒头递给她,道:“给你。”
他的上京话说的并不地道,长相也似乎不是中原人氏。她快步上前,接过馒头,想了想,忽然福下身子,向他行了一个标准的昆仑山的谢礼。
。。
156 水清浅()
他没想到一个流浪的女孩会感谢他,还会行这么古怪的礼节。正要提步离开,却想到什么,又停下问:“你愿不愿意找个事情做?”
她一喜,连声道:“我什么都能干的,大哥。”
女孩的声音很好听,他笑了,冲她点了点头:“那跟我走吧,我给你找个主顾。”
他把她带到了一户富人家庭,姓白,似乎是黑白两道通吃的,而他是白家人的小帮工。她十分感激他,但他却一点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心情,自顾自的做自己的事情去了。
她这才知道他的名字,叫做殷栖。
很久之后她才知道,殷栖之所以帮她,不过是因为他极力的讨好白家人,以使自己在白虎门的地位能够快速提升。
不过,她并不怪他。
之后,她便再也没见过他,四年过去,他一定早就忘记了自己曾救过一个绝境中的女孩。
四年之后,少年殷栖,已经声名鹊起。他已经在白虎门地位显赫,昔日对他颐指气使的白老三,如今对他也客客气气的。
她再次见到殷栖的时候,又是一个黄昏。
华灯初上,暮色四合,她端了一只托盘,在白家大宅里来回奔忙,撞见他正在与白老三秘密商量着什么。
“如今‘剑虹门’对咱们可是越发不恭,老弟你身为白虎门的人,可不要做缩头乌龟啊。”
“我懂,还请三哥指示。”
“既这样,三日之后,你去暗杀林剑虹,我与张胜趁机偷袭剑虹门,打他个落花流水!”
她吃了一惊,白老三对殷栖多有不满,是连她这个小杂役都知道的。而且就在不久前,白老三和张胜刚刚密谈,要设计除掉殷栖!这次他引诱殷栖出手,想必是要借刀杀人!
她不顾一切的找他。可他事务繁忙,她找了三天,都没有见到人。终于见到他了,已经是他和白老三约好的决战日期。她含泪对他说:“大哥,不要去杀林剑虹,那是陷阱!”
那时的少年已经不再是烟雨黄昏中打酒跑腿的小帮工了,他锦衣华服,丰神俊朗,像是看着鬼怪一般的看着她:“我的事,岂容你一个小婢女置喙!”
她那时中原话已经说的利索,也知道不容置喙这个成语的意思,她拦不住他,眼睁睁的看着他提剑离开。
她的心都要碎了。
后来的一切,都是从白老三的醉话中听来的。
“哼,该他挤兑我,这下有苦头吃了吧!林剑虹是什么人,他殷栖是什么人,这会儿早就死透了吧……听说我府里还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说什么陷阱?是哪个不长眼的奴才,我定把他揪出来……”
殷栖的消息,断了足足半年。
就在这半年的时间里,她的个子突然长高,少女的曲线也若隐若现。
自以为消除了内敌的白老三,便将主意打到了她的身上。每次她端酒端茶的时候,总是对她动手动脚,她又气又恼,又绝望。
就在她以为自己此生已经失去希望的时候,那个夜晚,夫人污蔑她勾引主人,要打断她的腿。
她一点武功也没有,只能任由身强力壮的白夫人打她骂她。
就在打骂最激烈的时候,那个仿若天神的少年,再次从天而降,拯救了她。
他一言不发,冷着一张脸,抽出腰间的佩剑,剑光如虹划破夜空,这一幕,无可取代的刻进了她心底。
此刻的他,再也不是那个做事毛躁的殷栖,而是有了一个旖旎香艳的新名字,梦沉。
“小妹,当日你好心提示我,今日我救你一回。”
半年不见,他早已不是那个青涩而莽撞的少年,而迅速蜕变成为温润透彻的翩然公子。不过她知道,他的温文,只不过是犀利冷酷的最佳掩饰。
这位翩翩佳公子并没有打算收留她。毕竟对他来说,她只是一个普通的有些好心肠的婢女而已。可是她却苦苦哀求他,希望留在他身边。
他无可无不可,便将她也带进了自己的别院。
这个别院,有个好听的名字,明月台。他说,这座别院的名字,来源于她的诗作,一朝春梦梨花白,明月台高行乐处。
她悄悄的入住了明月台,但这无法缩短她和他的距离,她眼睁睁的看着他对那一个贵族少女言听计从。
这个看似骄纵却精明的让人头痛的少女,便是名动京城的小郡主,上官绮月。
殷梦沉看上官绮月的目光里,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只看他的目光,谁都如明镜一般的清楚,他只愿意属于她。
他甚至不愿意看别人一眼,那个随手救来的小婢女,早就被他抛在九霄云外了。
他们同进同出,形影不离。她看在眼里,痛在心上。怎样才能让他知道,还有一个小小少女,也把他放在心上呢?
“我也想帮你做些什么,殷少爷。”
她终于鼓起勇气,抓住一个机会跟他禀明了自己的想法。若是自己能帮到他,那他定会多留意自己的——果然,殷梦沉打量了她一眼,发觉她容色绝丽,丝毫不亚于绮月。
一个主意便萌生出来。只是,他有些犹豫:“我正在筹划,在城南建一个青楼,确实缺少一批姑娘。只是你救过我,我不愿让你做这些事。”
他安排的事,不论是什么她都不会拒绝:“我愿意,你说什么我都愿意。”
他被她大胆的表白逗的抿唇一笑,便道:“也好,那便给你新取个名字吧,你想起个什么艺名?”
她摇了摇头,以期待的眼光看着他。
他仔细瞧了瞧她,从她的容色中寻到了几分清艳与柔媚的味道,心中一动,口里便道:“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便叫你水清浅,你可愿意?”
水清浅,很清雅的名字。
她欣喜非常的接受了,从此,水清浅成为怡红院里众多姑娘里,拔尖的一个。她逐渐发觉怡红院的底细不简单,也意识到殷梦沉与上官绮月在做什么掩人耳目的事情。
如果不能让他爱上自己,那么至少要做让他忘不掉的那一个。
没有下一章了,先看看别的吧
157 帝位()
如果不能成为他爱着的人,那么至少要成为他的事业伙伴,让他成功的路上,也有自己的脚步。
她苦练箫艺,很快在上京城里声名鹊起。许多达官贵人、江湖高手都喜欢听她吹箫,她便在接待他们之余,套出他们口中的秘密。如此一年,她独一人收集的情报,是整个怡红院其他姑娘的三倍。
她的刻苦他看在眼里,终于有一日,他找到她,问她愿不愿意,跟他学一种功夫。
上京名妓水清浅回答:“我愿意,你说什么我都愿意。”
他很欣慰她的乖巧,便挑了挑眉毛,正色道:“这门功夫叫做幻术,练习的时候会异常痛苦,你也愿意?”
水清浅毅然点头。
从此,她每夜都来到殷梦沉的房间,学习两个时辰的幻术。三年,一千多个夜晚,两千多个时辰,足够她把他的相貌,他的性情,一一铭刻在心。
学习的过程异常痛苦,因为幻术耗费大量精力,她时常头痛,那痛似乎有刀子在锯一般。随着练习时间的延长,那痛苦越发剧烈。
似乎,那有多痛,她就有多爱他。
如果她的痛,可以让他知道她的爱,那么……不妨再痛一些。
她的进步让殷梦沉惊叹。不知是不是她的幻觉,她开始感觉,殷梦沉在教导她时,目光越发温柔,语气越发亲密。很多次,她也可以随着他的脚步,在明月台自由出入。
就像多年前,他和绮月做的那样。
这样细小的变化,终于引起了上官绮月的关注。一夜,殷梦沉再带着她在明月台散步时,赞许了她的学习态度,而恰好路过的上官绮月,居然凉凉的来了一句:“我看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呢。”
水清浅立刻脸颊通红,似怨还盼的望了一眼殷梦沉,却在看到他的表情的那一瞬,绝望了起来。
略带吃味的一句话,居然让殷梦沉轻轻勾起了唇角。那一抹偷偷的笑意,恰似此刻的月光一般温柔而极富韵味。
他轻了轻嗓子,道:“子非醉翁,安知醉翁之乐?”
上官绮月瞄了他一眼,一言不发的离开。他连忙小跑两步,追了上去,一手拉了她的胳膊,一手环住她的肩。不知在耳边说了什么,只见绮月咯咯一笑,笑着打了他一拳。
他装作很痛的样子,却把绮月的手放在自己胸口,拥着她慢慢走开。丝毫没有想到,身后有一个默默盼望他回首的女孩。
水清浅知道,她是永远比不过上官绮月了。
终于,她修成了幻中术,她把自己五年来的成就演示给殷梦沉。当她的手指向殷梦沉之时,幻术笼罩,他的表情先是痛苦,随即变的愉悦,最后变成了沉醉。
沉醉……在她给他编织的美梦里,那里,却没有她的位置。
他终于清醒过来,他的笑容是灿烂而无暇的:“没想到,我的美梦居然是这样的……”
她不知道他的梦里有什么,但她猜,一定有上官绮月。
不过,上官绮月与殷梦沉的关系,似乎出现了很大的裂痕。上阳郡主秘密接待了一位西梁的贵宾,而殷梦沉对于她的决定,十分反对。
他们终于大吵一架,上官绮月扶额叹息:“你离开上京吧,我的事,我自己会有决定。”
对于他们的争吵,水清浅是略带欣喜的。她渴望一个机会,哪怕只是离他再近一点点的机会,她都会十分珍惜。
她想跟他走,可他却对她说:“留下来,为我留下来,帮我照顾绮月,好么?”
上官绮月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上阳郡主的刁蛮名声响彻全国,可是私下里,她却是一个睿智理性到了极致的人。随着年岁的增大,她对水清浅的态度越发晦暗不明。水清浅也自有一番傲骨,不屑于谄媚讨好她。因此两人虽是盟友,却谈不对盘。
两个少女之间的暗流涌动,殷梦沉不是没有察觉。
可是他还是拜托水清浅来照看绮月。
水清浅慢慢的点了点头,笑靥如花:“好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反对的。”
殷梦沉走了,去了遥远的西域。他本就是漠族人,精通西北多地语言,因此玉矿的生意蒸蒸日上,仅仅半年,他汇来的钱已经多到可以买下三个上京城。
她把账簿拿给绮月,绮月拨弄了一回算盘,瞳眸一亮,十分惊喜。
“我本以为还要三年,没想到这么快就够了。”
水清浅有些迷惑:“潜月的生意已经步入正轨,郡主还需要钱做什么?”
绮月难得好心情,笑眯眯的望着她:“梦沉没告诉你呀?”说着,将一张厚厚的羊毡图铺在了书桌上。
水清浅只看了一眼,就觉得五雷轰顶:“你……疯了么?这是……”
“我早就告诉梦沉了,他为此跟我吵了架,不过最后还是顺从了我,去了西域赚钱。”绮月满不在乎的说着,仿佛那纸上的字迹不是极度嗜血的存在,“现在也该告诉你了,毕竟,也需要你帮忙的。”
“我不会做这种事的,这是去送死啊!况且这根本没道理,你已经是郡主了,还拥有潜月,为什么要贪图不属于你的东西呢?”
“谁说这不是我的东西?”绮月突然提高了声音,冷冷的看向她。她们虽然不亲密,但绮月从未用这样的眼神看过她,她只觉被这样的目光一激,整个人都僵硬起来。
她几乎是逃一般的离开郡主府,回到怡红院。连夜写信给殷梦沉,质问他,为何要容忍上官绮月做出这等荒唐的决定?
殷梦沉没有回信,从此不再回信。
她有些埋怨自己的冲动,明知殷梦沉对绮月的纵容,何必直接说破呢?
在心焦的等待中,她得知,上官绮月触犯众怒,即将前往城外的甘泉岭礼佛思过。她硬着头皮再次拜访绮月,询问是否需要潜月相助。
这一次上官绮月的情绪平稳很多,对着水清浅和蔼而温柔。
“我想过了,那个计划确实有些不妥,待日后再议吧。”
没有下一章了,先看看别的吧
158 真假绮月()
“是……不过,郡主去那深山里会不会有危险?我命一百潜月的手下守着,可好?”
“不,这一次不要任何保护。”上官绮月淡淡道,眸子里闪动着复杂的光芒,“我有很重要的决定,要在那里做。”
“郡主想做什么决定?”水清浅被她的精灵古怪搞的有些后怕,连忙追问。
上官绮月突然看了看她,眼神清沉,“重生。关于重生的决定。”
“重……生?”水清浅讶然,“会不会有危险?还是让我派人……”
“不,不要。”上官绮月柔柔一笑,“凤凰不经历危险,哪能浴火涅槃呢?”
水清浅被这些玄之又玄的话闹的一头雾水,便打算告退。孰知绮月居然叫住了她。
“水姑娘,谢谢你。”绮月诚恳的说道,清冷的月光仿若流水倾泻,她整个人如同月下梨花一般淡雅绝尘,清逸高华。
水清浅这才发觉,往日那个浓艳盛放的上阳郡主,穿起素淡的衣裳居然是如此的好看。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毕竟是郡主收留了我……”水清浅下意识的客套起来。
“不,我说真的,谢谢你,谢谢你这些年为我,为梦沉付出的一切。以往我对你多有不恭,但那是因为……我很嫉妒你。”绮月说着,有些羞赧,双手不自然的绞着衣带,“我嫉妒你的直爽,你的率真,我每天都要扮演一个让人生厌的角色,我真的累的很,有时会拿你撒气,你不要记怪我,好不好?”
水清浅一时只觉五味陈杂。她嫉妒着自己的率真随性,可自己却在嫉妒她的聪慧,以及她拥有的殷梦沉无条件的爱。但自己身为昆仑王女,却沦为朱唇万人尝的青楼女子;她是炙手可热的贵族小姐,却要以无知刁蛮来保护自己。究竟谁更可怜呢?
她张了张口,却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水清浅没有想到,这是自己与真正的上官绮月,最后一次见面。
上阳郡主高调回朝,居然像是变了一个人一般,不再刁蛮任性,而是知书达理,有礼有节。她不再传水清浅入府,也彻底断绝了与潜月的联络。
暗中为潜月做事的男宠被赶出郡主府。
受郡主叮嘱保护的西梁人被暗中调查。
郡主府账簿被彻底查清。
与皇帝、皇后、太后的关系,居然都有所缓和。
最可笑的是,她居然带着天子来到怡红院,还试图买水清浅的**。
从那时起,水清浅便觉得不对了。
笑盈盈的对着自己吟唱情诗的那个人,虽然容貌身段与郡主绝无二致,但那眼神是张扬而阳光的,与绮月那略带沉重与哀凉的眼神完全不同。
殷梦沉也觉出不对,虽说绮月告诉了他,自己要经历重生,但她面对故人时的态度,未免有些奇怪。
于是,殷梦沉命令雪魂前去查看,希望这只通灵的神兽,可以辨别出“绮月”的真假。但是雪魂回来之后,只是闹了几天肚子,并没有什么实质的收获。
日渐绝望的殷梦沉不顾绮月的叮咛,安排了暗中偷袭,他带着水清浅,想要将“绮月”带回明月台,好好的跟她说个清楚。孰料,一点武功也不会的“绮月”,居然一举击杀了潜月中的数个高手。
此人,绝对不是真正的上官绮月。
殷梦沉的神情里只有愤怒与哀伤,是水清浅当机立断,用幻术困住了这个假冒郡主的女子。
她想要审问此人,却被殷梦沉支开。她知道,遇到绮月的事情,他总是格外专心,绝不会让任何人插手。
她退下了,再一次退的远远的,看着他沉痛的走入房间,好像是冻了千年的冰雪。
之后的一切,都是让他没有想到的。
殷梦沉半夜才回城,浑身湿透,她急迫的询问那名女子的身份,却得知,他居然将这个冒牌货给放走了。
难道,即使不是绮月,即使只有长相相同,他还是会纵容么?
这是他们第一次争吵,吵的很凶。
殷梦沉拂袖离开,而她也在盛怒之中回到怡红院,闭门谢客。
谁知,这样的僵持没有几天,那个冒牌女子,居然找上门来。
殷梦沉不能狠心下手的事情,就由她来代劳吧。
一腔怒意转化为杀意,交战数回,居然难分胜负。她使用幻术将其困住,却没料到这个冒牌女子,居然武艺如此超群。
盛怒中,她动用了玄铁笼。
这是上官绮月亲自设计的笼子,千年玄铁打造而成,底部设有滑道,除底面外的五个面均可移动,只要发动机关,铁笼会急剧收缩,将受困者挤压致死。
她看着铁笼里略显惊慌的女子,心底深处居然有一丝窃喜。
如果,这里面的人是真的上官绮月,该……有多好。
殷梦沉就会意识到,她水清浅的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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