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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要问。但博斯发现她在看自己,赶紧转过了身。再然后,就睡着了。
早上,虽然没时间慢慢品尝,博斯还是做了法式面包,煮了咖啡。他在厨房左右腾挪,又是用长柄锅热黄油,又是敲鸡蛋。那么自信满满,那么驾轻就熟,她感觉看着就是一种享受。
半夜时,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你不是在为联邦机构效力,”她说,“也可以说不是在为休斯顿警局效力。但整个过程中,你并非孤军奋战。你是在为什么人效力。是这样吧?”
“每个人都在为别人效力。”
“某个非政府组织?某个慈善组织?某个侦探机构?”
“我想我们最好是谈谈这事。”他说。
第八章 艾莉森的故事
我们刚抵达地球,管理者们就让我们穿上连衣裤医护装。两天里,我们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一队护理人员一直不停地围着我转。间或我问起特克的情况,他们说他很好,很快我就可以跟他说话。除此,他们不愿再多说。
我也需要休息,原因很明显。醒来,睡着,做梦,再醒来,不必为自己的性命担忧,那种感觉真好。显然,有很多的问题,迟早我得面对。可能会是很大的问题。但我咽下的药丸冲刷去了我心中的紧迫不安。
我身上的伤口不严重,愈合得很好。终于,我醒了过来,感觉神清气爽,肚子很饿,也第一次感到不耐烦。我问床边的一名护士位男性工作人员,一双大眼睛,脸上一成不变的笑容——什么时候我可以不再吃蛋白质浆糊,而可以吃一点更实实在在的东西。
“手术之后。”他声音轻柔地说。
“什么手术啊?”
“给你更换网络终端,”他说,那口吻像是在跟一个弱智儿童交谈。“我知道这对你曾是多么的不容易,在没有网络终端的情况下,硬挺了过来。网络系统崩溃时,我们大家也都不容易。就像是一个人独自被抛弃在黑暗中。”那记忆让他不禁一颤。“但天黑之前,我们就能给你修复好。”
“不要。”我冲口道。
“你说什么?”
“我不想做手术。我不想再要那终端。”
他皱眉想了想,然后脸上又挂起那要让人发疯的微笑。“这种时候,心中有些焦虑是非常正常的。我可以给你调整用药你看如何?”
我告诉他我所用处方没问题,我明明白白告诉他我坚决拒绝手术,就跟涡克斯医药条例里所规定的我的权利一样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可这手术并不需穿刺,只是做一个修复啊!我看过你的历史档案,你跟其他人一样,是一出生就植入在体内的。我们不会给你做任何修改,特蕾娅,我们只是帮你恢复成原样。”
我跟他争执了很长时间,语气相当激烈。我用了一些本不该有的词语,既有涡克斯语也有英语。他先是非常吃惊,再后来沉默了。他含着泪水走出了房间,一脸的困惑。我猜想自己取得了胜利,或至少可以拖延一下。
十分钟后,他们推着手术预备车和手术刀进来。看到这,我开始大叫起来。我身体虚弱,声音也大不到哪里去,但邻近病房足以听见。
医护人员正要将我绑住,特克像一头公牛,破门冲了进来。他穿一件长外套病服,腰间一条带子系住。他样子一点不吓人——我们在野外的那段日子,他变得枯瘦蜡黄,犹如一枚干果。但医护人员肯定看到了他眼中的怒火,更别说他紧握的拳头。这些还不算什么,关键他是再生人,身披假想智慧生物眷顾的辉光:依照涡克斯的神学观,他因此毗邻神籍,已算是半神。
我三言两语告诉他这些医护人员要重新给我植入边缘系统,把我重新变回特蕾娅。
“告诉他们住手,”他说,“告诉他们把那些混账手术刀收起来,否则我将亲自告请假想智慧生物,将盛怒降临在涡克斯和它所有一切事物上。”
我添油加醋地把他的话翻译过来。医护人员丢下手术器械,目光躲闪,急匆匆出了房间。但这只是缓了一瞬而已。医护人员几乎立即归位,领头的是一个行政管理者,穿一套灰色连衫裤——这个人我认识,在特蕾娅的培训课上见过。是我的一位老师,但不是我喜欢的。
显然他跟特克已见过面。“出去,奥斯卡。”特克用英语说道。
那位管理者的涡克斯语姓名很长,还附带一长串敬语,不过“奥斯卡”跟他的姓氏部分倒是蛮般配的。当然,奥斯卡也会讲英语。他英语不如我讲得韵味十足——他主要从古老的教科书和法律文件上学来的——但交流还是没问题。跟我不一样,他被赋予了特定权利,是代表管理阶层说话。
“请镇定,芬雷先生。”他尖声道。他个子不高,肤色苍白,黄色头发,刚刚步人中年。
“操你,奥斯卡。你的人要强迫给我一位朋友做手术。这事我绝不会善罢甘休。”
“你称之为‘朋友’的这位女子在农民暴乱中严重受伤。你亲眼目睹了的,是吧?你实际上还试图阻止过。”
看样子奥斯卡是要将自己从古老令状文书上学来的东西,拿来进行一场合法性辩护。特克不理踩他,朝我转过头来。“你没事吧?”
“我暂时还没事。但如果他们给我重新植入了网络终端,可就有事了。”
“思维混乱,”奥斯卡说,“你自己也肯定知道的,特蕾娅。”
“我不叫特蕾婭。”
“你当然是特蕾娅。你的否认就是功能紊乱的表现。你患了病理性认知分裂症,急需修复治疗。”
“奥斯卡,闭上你的鸟嘴,”特克说,“我需要跟艾莉森单独谈话。”
“这里没有‘艾莉森’,芬雷先生。‘艾莉森’是一个监护性构建人格,我们越是让特蕾娅滞留于这一错觉,就越难再治愈。”
换在特蕾娅本人,一定会对奥斯卡百依百顺。我仍能感觉到往昔那种懦弱的直觉冲动。但此时,这种直觉冲动却让我觉得非常可恨。“奥斯卡。”我说。我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些。
他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然后重复了一遍他的涡克斯语名字,一并包括附着于这名字上的各种身份标签:我只是一个工人,直呼他的简化名字是一种不敬。“奥斯卡,”我又叫了一遍,“你耳朵聋了吗?特克叫你闭上鸟嘴。”
他苍白的脸涨得通红。“我真不明白。我们伤害过你吗,芬雷先生?我们有威胁过你吗?我担当你的联络人还有什么不尽心尽力的?”
“你不是我的联络人,”特克说,“艾莉森才是。”
“艾莉森这个人根本不存在。这个女人不能担当联络人——她没有网络连接……她身上没有神经终端!”
“她英语讲得很好。”
“就像自己的母语。”我说。
“说得对。”
“可是——!”
“因此,我要指派她做我的翻译,”特克说,“从现在开始,我与涡克斯的任何交流,都通过她进行。我们俩暂时也都不需要再就医。不要手术刀,不要药品。你看行吗?”
奥斯卡犹豫了片刻。然后他用涡克斯语直接对我说如果你是一个心智健全的人,你应该意识到你这举动是一种背叛行为,不仅仅是对行政管理层的背叛,也是对最高意志的背叛。”
这些话很严重。特蕾娅可能被吓得发抖。“谢谢,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用同样的语言回答道,“奥斯卡。”
正当此时,涡克斯踏上了它的无望之旅,开始一路颠簸向南极洲驶去。
任何这样的不幸消息,要想从奥斯卡(他仍定时地冒出来,真让人讨厌)口中得到,根本不可能。不过护士们仍围着我们忙上忙下,又是送饭,又是嘘寒问暖,就像闲事管得宽的父母。从护士口中,偶尔还能套出一些话。通过他们得知,涡克斯从最初的一致欢呼雀跃(“我们到地球啦,预言应验啦”),变成一致的沮丧失望(“可地球已是废墟一片,假想智慧生物仍不理踩我们”),进而一致决定要发扬苦行僧精神,再次献身于这一古老的事业(假想智慧生物不来见我们,我们就去找他们)。
要去找他们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一队队遥控无人驾驶飞行器被派出,去探测曾经是印度尼西亚和南印度的陆地板块,但它们看到的都是死寂的荒野。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或至少说,没有大于细菌的生命存在。
海洋严重缺氧。当时在尚普兰,我曾读过很多关于海洋毒化方面的书籍。当时,我们大量排入空气中的二氧化碳——不只一个星球的地下碳储量,而是两个星球的——是引发这些灾难的导火绳,尽管过了数个世纪,其后果才全面显现出来。急速的升温促使海水分层,并滋生大量消耗硫酸盐的细菌,进而散发大量有毒的硫化氢到空气中。这一过程,有一个术语,叫做“富营养化现象”。过去也发生过,但不是人类导致的;那些富营养化事件被归咎于地球上史前大规模生物灭绝。
涡克斯的管理层研究了仅存的几份关于地球人逃亡的记录,得出结论认为,我们应该继续行进,前往所知的人类最后居住地。该地靠近南极,在过去称作罗斯海的海岸上。与此同时,无人飞行器将远到欧亚大陆和美洲大陆,进行空中探测。
当我把这一切都告诉特克,他问我到达南极洲需要多长时间。特克仍把涡克斯看做一个岛链,而非一艘海船。尽管涡克斯大过特克乘坐过的任何轮船,甚至大过他的想象,但它仍就是一艘船。以它这样庞大的身躯,吃水线之浅,操作之机动灵活,实在让人惊讶。两三个月就能到达罗斯海,我告诉他。我答应不久带他去引擎舱参观……我是认真的。至于原因,我还不想解释。
有太多太多的东西我都无法解释。原因很简单,我们没有私人空间。在涡克斯中心区,墙壁有耳,而且有眼睛。
并不一定是出于谍报目的。所有这些纳米眼耳,被嵌于结构面上,以随时向网络系统反馈数据。然后网络系统对这些数据进行分类处理,一旦发现有任何异常情况,会立即报警:健康危机,技术故障,火情,甚至是激烈争吵。不过,我在想,我们这次的事可能是一个例外。在我是特蕾娅的时候,我被训导说,与像特克·芬雷这样的再生人交往,任何言词,任何动作都不是小事,都可能从中找到假想智慧生物的线索,或者发现再生人与假想智慧生物共同生活时的存在状态。因此,我们的谈话几乎可以肯定随时都在被监听,而且不仅仅是机器在听。我不能让自己说任何不希望被管理层听见的话。这使得我好多话须得说而不敢说,急也急不了,只好另待时机。
(而且即使是管理层没在听,最高意志也一定在听。关于最高意志,我一直有好多的想法……但我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同时,我也希望特克对涡克斯中心区的地理构建及其运行原理有个基本的了解,因为这一知识晚些时候可能派上用场。因此,接下来几天里,我尽量表现得很听话,言谈举止尽量遵循特蕾娅所受训练的要求——尽管我不再是特蕾娅,也不想再做回特蕾婭——做一个他们认可的联络人。
我领着特克去前面的书屋参观。书屋就在这条过道上,是多年前就准备好的,用于再生人教育。正如其名字所示:一个房间里,是满满的一架架书。真的是书啊,特克看见时,不无羡慕地说。纸质印刷书籍,板纸封面,看上去是新印制的,却又那么古色古香,着实令人惊讶。
整个涡克斯上,就只这些书。印造这些书籍,明显的一个目的,就是供再生人使用。其中大多是历史书,是由学者们编撰整理而成,然后翻译成简单英语和其他五门古老语言。根据我的理解,这些书内容很可信。特克很感兴趣,但看到这么多,却被吓着了,于是我帮他从几十个名目中挑选出几卷。
《火星王国的坍塌与火星人大逃亡》《假想智慧生物的本质与存在目的》《论地球生态环境的恶化》《涡克斯的立国原则与使命》《论中间世界的皮质民主制与边缘系统民主制》——另外还选了几本。这些书足够让他对涡克斯有一个大体了解,以及在世界群落时经战无数的原因。我告诉他,看书名挺吓人的,其实里面内容没这么深奥。
“真的吗?”他说。“那什么叫,嗯,‘皮质民主制与边缘系统民主制’呢?”
通过协商一致进行社会管理的一种方法,我解释说。神经系统增量以及覆盖全社会的网络,使多种不同的决策途径成为可能。中间世界群落的绝大多数社会采取的都是“皮质”民主制,因为他们所联接的大脑区域集成于新皮质上。他们采用以名词为基础,经过逻辑整合的集体推理模式,来进行政策决策。(特克听得直眨眼,但还是让我继续说下去。)而诸如涡克斯所采取的“边缘系统”民主制则不同:其网络系统所调制的是大脑更基本的区域,以达成一种情感和直觉(与纯理性相对)的一致。“简而言之,皮质民主制是民众集体讨论;边缘系统民主制是民众集体领受。”
“我不知道是否理解。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区分呢?为什么不是皮质——边缘系统民主制呢?为什么不集两个世界之精华于一体呢?”
这样的体制也有尝试过。特蕾娅上学时曾进行过研究。所建制的几个皮质一边缘系统民主制国家,一段时间里运转良好,有的如田园牧歌般的安定和睦,但终究还是不稳定——几乎全都堕入依赖网络调谐的僵死怪圈,一种集体自杀,因为大家耽于逸乐,对社会政治都变得漠不关心。
并不是说边缘系统民主制就更行之有效——不过我没有说出来,因为这里连墙壁都有“耳朵”。边缘系统民主制也有它自身的不足,可能导致一种集体性疯狂。
当然,除了我们自己国家。涡克斯永远都是例外。至少,我在学校时,他们是这么教的。
我把这些招惹事端的话咽在自己肚子里,主要是因为不想给奥斯卡以口实,找我麻烦。更重要的是,我不想让特克对我就是艾莉森。珀尔不要有任何疑虑,我自己想要做艾莉森。珀尔,我要继续做我的艾莉森。珀尔,直到他们将我绑在手术台上,强行给我脑干装上网络终端。
然而,问题并非如此简单。
因此,每天夜里我都带着这一问题入睡,每天早上也都带着这同一问题醒来:我真的是艾莉森。珀尔吗?用脚拇指想想也知道,不是。怎么可能嘛?艾莉森。珀尔生活在地球上,(估计)一万年前就已经死了。当时,地球还可以居住。她所遗留下的,无非区区几则幸存至今的日记。日记始于艾莉森。珀尔十岁那年,至二十三岁,便无缘无故地戛然而止。特蕾娅接受了所有这些日记(并辅以关于21世纪生活的成千上万条细节信息),不仅是皮质层面的,亦是大脑边缘系统层面的接受,不仅是作为信息的接受,亦是作为身份的接受。当然,特蕾娅从不认为自己“是”艾莉森。珀尔。但艾莉森。珀尔犹如一个临摹本,深植于她大脑中,随时与她同在。网络系统将艾莉森。珀尔植入在特蕾娅的精神世界中,但同时也对二者做了严格区分和界定,使之不致混淆。
区分很严格,但严格还不够。因为有一个秘密,我从未跟任何人讲过:即使早在网络系统崩溃之前,甚至早在暴乱的农民破坏我身上的网络终端之前,艾莉森便已开始一点点渗透侵入特蕾娅。特蕾娅从没有反对过,也不曾向她的上级管理员申诉。相反,对于艾莉森。珀尔持续不断渗入她日常生活一事,她严守了这个带着罪恶感的秘密,因为其中有些属于艾莉森的特质,特蕾娅掩人耳目,变为了己有。
特蕾娅顺从;艾莉森叛逆。特蕾娅愿意淹没自己的个人身份,而成全涡克斯更大的身份;艾莉森本该早些时候便已消亡。特蕾娅信奉神圣权威所告知她的一切;艾莉森,一般来讲,会怀疑任何权威。
而即便是这身份的区分,亦非绝对一成不变。事实上,通过艾莉森,特蕾娅逐渐学会了怀疑、叛逆和反抗。因此再问一遍。我是谁——既然特蕾娅与艾莉森之间那道门已洞然敞开?我是艾莉森吗?或者说,我是正在变为艾莉森的特蕾娅吗?不!两者都不是。我是第三形态。
我是我之为我的自己,是所有这些互不兼容的部分的结合体。我有权拥有我所有的记忆,包括真实和虚拟的。涡克斯既培育了特蕾娅,也培育了艾莉森,但它没料到这样合为一体的后果。见鬼去吧涡克斯!一方面,特蕾娅拼命排斥这样大逆不道的异端邪说,另一方面,艾莉森的声音又在默默地祈求:见鬼去吧涡克斯,见鬼去吧这静悄悄的暴政,见鬼去吧那千古不变的梦想事业,见鬼去吧那对假想智慧生物怯懦的执念。
见鬼去吧特别是那驱使涡克斯来到这废墟地球的疯狂,见鬼去吧船上这更深度的疯狂,这我认为即将挣脱束缚的疯狂。
见鬼去吧涡克斯!上苍保佑艾莉森。珀尔,是她让我终于说出来这番话。
虽然奥斯卡同意撤走了手术刀,但他并未放弃说服我接受手术的宏大计划。他采取迂回战术,让其他人出面跟我谈。这些人我不可能避开,因为他们是或曾经是特蕾娅的朋友和家人。
本质上,他们也是我的朋友和家人,尽管我并非他们曾经认识的那个人,更非他们希望我变成的那个人。人心都是肉做的,他们的不理解和悲伤,也让我深受伤害。
一天,奥斯卡领着我母亲(特蕾娅的母亲)来看我。我父亲(我的涡克斯父亲)是一名工程技术工人,我出生不久,就在一次错车隧道垮塌事故中丧生。自小,就是妈妈和一大群姑姑婶婶照顾我。她们非常疼爱我,我也爱她们。我身上仍有着相当部分的特蕾娅的记忆,这让我情不自禁,向那女人伸出双手——她那怀抱曾给过我多少安慰和爱抚;让我情不自禁地盯着她那惊惶的双眼,当我告诉她,不,告诉她她的女儿没有死,只是脱胎换骨了,从严酷而无形的束缚中解放了出来。她全然不能理解。“你就不想做个有用的人吗?”她问我道,“你难道不记得有家人关爱的快乐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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