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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年期的人团团围住艾沙克的床,因为……
那个会飞的东西竟然停在男孩的脸上。
吓坏了的男孩把头紧紧抵住枕头。这个动物(或者生物,或者不管叫什么名字或应该叫什么名宇的东西)盖住了他的左脸颊,像是一块厚实的红色湿布。它一角缠住太阳穴上方的头发,另一角包住脖子和肩膀。艾沙克的口鼻没被遮住,不过这东西冰凉的身体却贴着他颤抖的下唇。透过这东西透明的身体,他的左眼依稀可见,而另一只眼睛睁得好大。
芮布卡太太继续叫着男孩的名字。她朝这东西伸手过去,企图把它拉开。但杜瓦利抓住她的手,「不要碰它,安娜。」他说。
安娜。芮布卡太太的名字是安娜。丽丝脑子里某个平静得像傻瓜的部位把这个事实归了档。安娜·芮布卡,也是男孩的母亲。
「我们必须把它从他身上拿下来!」
「要用个东西去弄,」杜瓦利说,「手套、棍子、一张纸……」
特克从一个备用枕头上扯下枕头套,包住右手。
真奇怪,丽丝想,这个会飞的东西在街上不理会特克、也不理会她或其他人,这些人全都是很容易攻击的目标,但是它却毫不犹豫停在艾沙克身上。这是不是意味着什么事呢?不管这会飞的东西真正是什么(她相信它是从落尘中生出的,和那有眼睛的花朵,或是新闻报道麦哲伦港那堆五颜六色的古怪东西一样),有没有可能是它「挑上」了艾沙克?
特克包着手走向那个东西,其他人从床前后退。但这时,另一件怪事发生了。
那个会飞的东西不见了。
「怎么搞的?」特克说。
艾沙克倒吸一口气,突然坐起身子,伸手摸摸自己刚刚还布满尘灰的脸。
丽丝眨了眨眼,想把方才眼前发生的事再回想一遍。那拍动的东西「溶解」了。至少看起来是如此。它突然间变成液体,瞬间蒸发了。或者,不对,是「渗透」了,像是水坑里的水被吸进湿土里。没剩下半点水气,仿佛直接渗进艾沙克的皮肉中。
她把她的困惑暂时抛到一边。
芮布卡太太冲过特克身边,直扑向男孩。她坐在床上,把他搂在怀里。仍不住喘着大气的艾沙克弯身靠着她,把头伏在她肩头,开始啜泣。
「给他们一些空间吧。」眼见不会再有什么事发生,至少不会有可怕的事发生了,杜瓦利便要其他人退后。丽丝退下,抓住特克的手。他的手上又是汗水又是灰尘,但却让人无比安心。她不懂刚才发生的事,但眼前正在发生的却完全可以理解:一个母亲正在安慰一个受惊吓的孩子。这是头一次丽丝开始把芮布卡太太看成一个阴沉、冷淡的第四年期人以外的人。至少对于芮布卡太太来说,艾沙克不是一项生物实验品。艾沙克是她的儿子。
「该死!」特克又说了一遍。「孩子还好吗?」
这还有待观察。苏丽安·莫埃和黛安·杜普雷退到小小的厨房里一处角落,热切而安静地谈论着。杜瓦利博士谨慎地隔着一段距离看着芮布卡太太。艾沙克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他从芮布卡太太怀中起身,四下张望。那奇特而有金色光点的大眼睛闪耀着,他还打了几次嗝。
黛安·杜普雷和火星女人停止对话。黛安说:「让我检查看看。」
她是这个房间里最近似医师的人。芮布卡太太不太情愿地让黛安坐在男孩旁边、量脉搏、用手指敲敲胸口。做这些事,丽丝猜测,要说是为艾沙克诊断,不如说是要让他安心。不过她也确实仔细看了那东西碰过的左脸颊和额头,没有明显的疹子或发炎。最后她检查艾沙克的眼睛,那双奇怪的眼睛,似乎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之处。
艾沙克鼓起勇气问:「你是医生吗?」
「只是护士而已。你可以叫我黛安。」
「我还好吗?黛安。」
「在我看来,你还不错。」
「发生什么事了?」
「我不知道。眼前有很多奇怪的事情发生,这只是其中之一。你感觉怎么样?」
男孩停顿了一下,仿佛正在评估。「比较好了。」他终于说。
「不怕吗?」
「不怕。嗯……不那么怕啦。」
事实上他现在说起话来比过去几天都要有条理。「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男孩点点头。
「昨天晚上你说你可以透过墙看东西。你说有道光,只有你能看到。现在还能看到吗?」
他又点点头。
「在哪里?你能不能指出来?」
艾沙克迟疑了一下,但照做了。
「特克,」黛安说,「你的罗盘还在身上吗?」
特克口袋放着一个黄铜外壳的罗盘。在米南加保村时他不肯丢掉,还让伊布黛安很恼火呢!他拿出罗盘,顺着艾沙克手臂对准食指比的方向。
「这不稀奇。」芮布卡太太不耐烦地说,「他一向指着相同的方向。西边微微偏北。」
「现在差不多是正西边了。确切地说,有点偏南。」特克抬头,意识到他们的表情有些异样。「怎么?这很重要吗?」
下午过了一半,街上已经快恢复正常了。过去这几个小时,没有东西从落尘中长出来。偶尔尘灰会打起转来,不过那可能是风吹的。一阵风吹了起来,空气变得迷濛。风把灰色的废物推向光秃秃的墙边,也吹走一些落尘,露出了几处柏油路面。
只有几个怪东西撑到隔天早上,大多数都和中间有眼睛的那朵花一样,被那些活蹦乱跳的小东西攻击(不如说吃掉了,丽丝心想),转眼间小东西又消逝不见了。有些大一点的生长物看起来比较完整。丽丝看过一个像是色彩鲜艳的风滚草的东西被吹着在街上滚动,显然是某个已经没有生命了的东西的外壳。还有一个用脆硬的白色细管做的、镂空花样的东西贴在旅馆对面建筑上,遮住一块原本写着「汽车零件」的招牌,如今在这白色镂空的东西下已经看不出是什么字了。
相对而言的平静把人们从藏身处都引出来了。几辆有大轮胎的车子隆隆开过,堆积的落尘还不至于无法通行。旅馆职员敲了敲门,问每个人是不是都安然无恙,他多少也目睹早上那惊险的一幕了。特克说他们都很好。他又冒险出去了一次,这次他身后的门紧紧关上,丽丝在窗边,隐藏住自己的焦虑。他从车上带回足够维持几天的日用杂货。
芮布卡太太仍然在艾沙克身边来回照料,艾沙克已经清醒许多,显然也没有在受苦了。此刻他坐在床上,面向着房间的西面墙,仿佛在向某个反方向的麦加祈祷。丽丝能理解这个一再出现的举动,只是仍然觉得非常诡异。趁芮布卡太太去浴室的空档,丽丝走到男孩床边,跟他坐在一起。
她打了招呼。他很快看了她一眼,又转头回去望着墙。
丽丝说:「那是什么,艾沙克?」
「它住在地底下。」男孩说。
丽丝忍住战栗,退了开来。
特克和杜瓦利博士正对着一张地图在商议。
这是赤道洲山脉西边地形和稀疏道路的标准折叠地图。丽丝站在特克肩膀后面,看他用笔和尺画线。「这是在做什么?」
「我们在做三角测量。」特克说。
「三角测量什么?」
杜瓦利以稍嫌不自然的耐性指着地图上一个点。「这里是你遇见我们的围场,亚当斯小姐。我们离开这里,往北走了差不多三百二十公里到这里。」一个小点标示着「巴斯提」。「艾沙克在围场时一直感应到的某个方位,我们已经画出来了。」一条通往西边的长长直线。「可是在现在这个地方,他的方向感似乎略略改变了。」另一条长长的直线,和第一条微微不平行。两条线在通过琥珀色的大片沙漠、深入国际采矿特区范围内时逐渐接近,而在鲁布艾尔卡里交叉,这是一片布满砂石的台地,包括了赤道洲的西部地区。
「这里就是他现在指着的地方吗?」
「他整个夏天都一直指着这里,这几个星期以来变得更急切了。」
「那么那是什么?那里有什么?」
「据我所知,什么也没有。那里什么也没有。」
「可是他就是想要去那里。」
「是的。」杜瓦利博士视线越过丽丝,看着其他第四年期人。「这里也是我们要带他去的地方。」
那些第四年期女人都没说话,只是凝视着。
最后是芮布卡太太勉强点了头,表示同意。
这天晚上,大家都睡着了,除了丽丝。她在床垫上听着其他人发出的声音,辗转难眠。不论第四年期疗法能治好什么疑难杂症,它显然没治好打鼾。
过了好长一段时间,到了半夜,她终于起身,跨过那些沉睡的身体走去浴室,用温水泼了泼脸。她没有回床上,而是走到窗前,特克正坐在一张椅子上守夜。
「我睡不着。」她低声说。
特克目光盯着屋外街道。在尘灰迷濛的黯淡月光下,犹如鬼魅般空荡荡的一片,没有任何动静。从落尘中迸出的怪东西看样子也不会再出现。终于他说了:「你想要谈谈吗?」
「我不想把别人吵醒。」
「到外头车上。」特克和杜瓦利博士把车移到离旅馆房间近一点的地方,这样也比较容易监视。「我们可以坐到车上。现在还算安全。」
从进到这里以后,丽丝就没离开过房间,这个主意让她很高兴。她穿着唯一条牛仔裤和一件大号衬衫,那是她从第四年期人的围场借来的。她把鞋子穿上。
特克打开门,轻轻关上,两人走出屋外。尘灰的味道立刻变浓。琉磺味,或是某种像硫磺一样刺鼻的东西。为什么落尘闻起来像是硫磺?假想智慧生物机器生长在寒冷的地方,至少丽丝在学校里学到是这样:遥远的小行星,冰冻行星的冰冻卫星。那里有硫磺吗?她听说过哪颗行星(土星吗?)的卫星上有硫磺。新世界的太阳系有一颗像这样的行星,那是一个冰冷的辐射巨星,离太阳非常遥远。
风在夜晚来临时已经止息。天空一片朦胧,不过她可以看见几颗星星。在她很小的时候,她父亲就喜欢把星星指给她看。他会说,星星需要名字呀!于是他俩就为星星取名字:大蓝、三角点,或者取些搞笑的名字:贝琳达、葡萄柚、羚羊。
她钻进前座,坐在特克身边。
「我们必须讨论下一步怎么走。」他说。
是的,毫无疑问。她说:「第四年期的人要把艾沙克带往西部。」
「是啊,不知道他们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他们认为他可以跟假想智慧生物说话。」
「好吧,他要说什么呢?人类向你们致意吗?请停止从外太空把乱七八糟的废物丢到我们头上吗?」
「他们希望能得知一些深奥的事。」
「你相信?」
「我不相信。可是他们相信。至少杜瓦利相信。」
「第四年期人通常是相当有理性的人,可是你敢为这个结果打赌吗?我可不敢。」
那就像是宗教,丽丝心想。你不用对神圣的事物下赌注,你只是用开阔的心胸去追寻它,希望一切如愿。不过她没有对特克说这些。「所以当他们要去沙漠的时候我们要怎么办?」
他说:「我打算要跟他们一起去。」
「你要……什么?」
「别急,这是有道理的。你看到地图了,对吧?他们要去的地方,在往西岸路上四分之三的地方,从那里一直到海边有一条满好走的路。西岸那里,丽丝,只有渔村和研究站。我可以搭一条船走南线回到麦哲伦港,那时候已经不会有人找我了,这整个第四年期的事情也结束了,遗传安全部也许也弄清楚了。我在第四年期团体中有足够的朋友,或许可以弄到全新的身份证明。」
每年这个时节,沙漠的夜晚都冷得刺骨。椅垫冰凉,他们的话在车窗上结成水气。「我可以看出几个问题。」
「我也是……你的问题有什么?」
她想让自己的话听起来合乎逻辑。「这个嘛,落尘。就算路通了,就算开着一辆好车,你还是可能会发不动车子、汽油用完,或是引擎出问题。」
「这是个冒险,」他也承认,「可是你可以事先计划好,带着工具、零件和汽油。」
「第四年期人的这趟车程可不轻松。他们希望能在那里找到什么东西。万一他们想的没错怎么办?我是说,你看那个会飞的东西追艾沙克的样子。也许他确实是很特别,也许他对于,呃,落尘里长出的不管什么东西,的确有特别的吸引力。如果是这样的话,这可就会是个大问题了。」
「我也想过这一点,不过没有听说有任何人被那些东西重伤到,除了意外受伤不算。甚至艾沙克。不管他发生了什么事,似乎并没有让他身体变差。」
「它停在他脸上耶,特克。它渗进他皮肤里了。」
「可是他能坐起来,又没有发烧,病得也没有以前厉害。」
「如果是停在你脸上,你就不会这样说了。」
「这就是重点了。不是我。不管那东西是什么,它要的可不是我。」
「所以我们就跟着走,等他们弄完艾沙克的事,不管那是什么意思,我们就继续往海岸走?这就是计划?」
「不一定非我们两个人不可。」他语气中有些尴尬,即使在车内的阴暗中,丽丝都能感觉得到。「如果你想待在这里也没关系,等落尘清空以后再坐车过隘口。你有选择,而我没有。也许这样比较安全,客观看来。」
客观看来。无疑特克以为他要给她从一个思虑欠详的计划中脱身的余地。他过的生活中,运气可以突然逆转,命运的赌注也可以很高。她却不是。这是他的含意,而这话,当然,大致上也没有错。不过最近情况有些改变了。
「我会考虑一下。」她说,然后下车,走入被月光照亮的夜晚,但愿自己能睡得着。
到了早晨,巴斯提恢复了一点生气。街上有几个行人、几辆还开得动的车开始往南方较大城市前进。当地人张口结舌看着外星生命的残余物,它们或是贴着建筑物的表面,或是散置人行道上,像是破损的、曾经色彩鲜艳的玩具。生命重新组合,丽丝心想,虽然是如此奇异。而她那支离破碎的生命,要接合起来却要慢得多。
第四年期的人当下就取得一致决议,要去购买补给品。杜瓦利博士、苏丽安·莫埃、黛安·杜普雷和特克四人去查看在当地商店里还能买到什么东西。特克甚至还说幸运的话,也许能弄到一辆车。
丽丝陪芮布卡太太及艾沙克留在旅馆房间,希望能再睡上几个小时。结果事与愿违,因为艾沙克又激动起来了。倒不是由于攻击他的那个会飞的东西(这件事就像一场噩梦似的在他心中一晃而过),而是出于一种新的急切感,一种要赶赴遥远西边的需要,那儿有事正在发生。芮布长太太问了几个试探性的问题。他说有东西在「地下」,指的是什么?但是艾沙克却答不出来,他努力一试再试,却变得更加挫折。
所以芮布卡太太告诉他说他们就要往西部去了,可以的话立刻就走。终于艾沙克接受了安抚,又沉沉睡去。
芮布卡太太离开床边,坐到一张椅子上。丽丝把自己的椅子拉近些。
芮布卡太太看起来大约五十岁,丽丝原本猜想应该要更老,因为她是第四年期,而第四年期人看起来「大约五十岁」得大几十年。但是如果艾沙克是她的小孩,她就不可能那么老。何况,丽丝心想,不是说第四年期的人生理上是无法怀孕的吗?所以芮布卡太太怀孕一定是在她的「转变」以前。
这个问题有点露骨,不怎么好开口问,但此时不问更待何时,丽丝打定主意要问。「这是怎么发生的,芮布卡太太?我的意思是,这男孩,他是怎么……我是说,如果这不是太私人的问题。」
芮布卡太太闭上眼睛,疲惫已经写满脸上。说是疲惫,不如说是某种深沉而顽强的绝望。「你的问题是什么?亚当斯小姐。是问他是怎么被改造,或是为什么会怀了他?」
丽丝想要怎么回答,不过芮布卡太太挥挥手要她不必了。「这是个很短而且不怎么特别有趣的故事。我先生是讲师,暂调到美利坚大学。他不是第四年期人,不过对他们很友善。要不是他是个虔诚而且传统的犹太人,或许也会考虑接受这种疗法。不过他的宗教禁止这么做,他没有接受这种疗法因而过世了。他脑里有个动脉瘤,没办法开刀。这种疗法是唯一可能救命的东西。我求他接受,但是他不肯。我很伤心,也有一些恨他。因为……」
「因为你当时已经怀孕了。」
「是的。」
「他知道吗?」
「等到我确定的时候,动脉瘤已经爆开了。他活了几天,但是已经陷入昏迷。」
「那个孩子就是艾沙克?」
芮布卡太太闭起双眼。「变成艾沙克的是胚胎组织。我知道这听起来有多么残忍,可是一想到要独力抚养这孩子,我就无法承受。我本来是要堕胎。是杜瓦利博士说服我不要这样做。他曾经是我丈夫最好的朋友之一,后来成为我的好朋友。他承认他是个第四年期人。他跟我说到第四年期团体中的争议,以及成为一种比较好的人类,至少在某种意义上,是什么情形。他也跟我说起假想智慧生物,这话题一向让我很有兴趣。他把我介绍给他团体里的其他人。他们都很支持我。」
「他们说服你去做他们想要你做的事吗?」
「不是你说的那么简单。他们没有一直对我强迫推销。我喜欢这些人,我喜欢他们甚于那些没有改造的人。那些人来看我是出于一种义务,他们不断表达同情,私底下却漠不关心。第四年期的人很真诚,他们说的都是他们相信的事。而艾夫兰·杜瓦利相信的事情之一,就是与假想智慧生物沟通的可能性。他逐渐让我相信,我或许可以对那个重要工作有所贡献,因为我没有被改造过,而且又怀孕了。」
「所以你就把艾沙克给他了?」
「不是艾沙克!我给他艾沙克的可能性。否则我永远不可能怀胎足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这声音在丽丝耳里听来,就像是浪潮从一处古老沙滩退去。「这比成为第四年期的严酷考验简单多了。先是例行注射,然后过程中还要子宫内注射,使已经改造的婴儿不会被我的身体排斥。大多数时间我都注射了镇静剂。我对怀孕过程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