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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只恋长安雪-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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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许罢,”花葬起身,“归尘,我是从何时起,竟都把那人不再想起。又是从何时起,眼中只有你。而你,却依然站在初时的位置,不曾向我迈出一步的距离。我们之间,还是太远。已经一年了啊,长安呢,不知它如今还好么,那人呢,又还好么。”
  北归尘是这人间的帝子,周身尽是帝王之气,听到花葬的话,却也是不动声色,“花葬,你累了。”
  花葬固执摇头,“不,我只是倦了永寿的生活。我很想念长安了。”
  北归尘的手在袖中握紧成拳,又舒开,“花葬,若是想念,等七月的祭天仪式结束之后,我便遣人送你回去。”
  果然,果然是这样,花葬后退了一步,他果然没有一句挽留。
  是她一开始就把自己看得太重要罢?
  在那人身边十年,难道还没有教会她其实对任何人而言都不算什么的道理么?
  是她一开始就错了,她以为他二人的感情澄澈平静,可是,她现在,却很是怀疑那年飞花素雪中的初遇。他在她面前,一开始就是敛藏了锋芒吗?
  她真的没有想到,一年的朝夕相处,换来的,却是他的一句,你终究只是一个跳不出红尘的女子。
  花葬,你没有懂我。
  你没有懂我。
  没有懂我。
  是呢,她无比讽刺地勾起唇角,她从未懂过任何一个人,又怎会懂得他话中之意?怎会懂得那句“不受春风花自开”?
  她扔下手中的笔,烦躁地翻了几页书。
  她记得那日,她说,“北归尘,其实从一开始,你就只是在利用我,对么?”
  北归尘说,“理由。”
  她哀哀笑了,“什么棋子并不重要,你只是需要一个那样的借口。”
  北归尘的身躯不露痕迹地震了震,“知道了又如何,那本来就是禁忌,我原是不打算教任何人看出的。”
  花葬忽然抬眸看他,“北归尘,你放弃罢。”
  “为何?”
  花葬别开了眼,“如你所言,那是禁忌,况且,我对那人,根本就没有什么重要性可言。”
  “若我不愿,又如何?”
  “无如之何,”花葬说,“你是帝王,你想要的,不过是反掌之间,但是,你不会从那人身上得到一点东西。”
  北归尘没有说话,他慢慢地走回花葬身边,俯身拾起一支笔,修长的指泛着冷冽苍白的光。
  花葬突然有点心疼这样的他。
  她说,“告诉我,归尘,二十一年前,你我,可相识?”
  “那又有何关系。”
  “我记得你说过,”花葬握住了他的手,“你早在二十一年前,便已心有所属。”
  北归尘淡淡收回手,“花葬,那与你无关。”
  “我只知道即使我看不见你,可你,你是看得见我的。我知道,那人在我身上加了封印,所以我只能看见他想让我看见的,而你们所有人,所有只要出现在那个地方的人,就都会看见我。”花葬说,“那么,我很想知道为何那人一直未察觉我对他的感情,或者说他只是不想理会,却突然之间,就将我,遣回了长安?”
  北归尘看她,“所以你怀疑是我,你是对的。”
  花葬突然无可抑制地感到悲戚,“果真是你,原来从二十一年前开始,你便都是谋算好的。”
  “花葬,”北归尘低低唤她,“不是你想那样,我从未想过利用你,也从未把你看得不重要,更不是在二十一年前便已谋划好一切。”
  “那么,”花葬问,“究竟是什么?”
  “……也许果真是我的私心。”北归尘略略蹙眉,“花葬,你没有错。只是,你不该有那样的执念。”
  “难道那样的执念是你应该有的?”花葬有点嘲讽地说道,“你说我不该,你又何曾知道那执念的背后是多少的苦楚。你是人间帝王,独立高楼,瀚海云涛,河山逍遥,这些,不都是你的?你既有了天下,又怎会懂得我心中苦楚,懂得这人间疾苦。”
  北归尘突然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了一眼花葬,那一眼,让花葬莫名地不适。
  他说,“花葬,我从未把自己摆在你之上。”
  花葬移开眼,“别说了,我不想再提这个话题。祭天仪式结束后,不用劳烦陛下,我自会回去长安。从此山水不相逢,也省的陛下厌烦我。”
  “花葬,别闹。”北归尘眸光暗寂,“饶是我那样对你,我只希望你知道,那时的我,是没有打算利用你的。”
  “是,你没有打算利用我。你只是想把那人引出来然后杀了他罢。这就是你的计划罢,”花葬不齿道,“北归尘,去年的祭天仪式,你以烈火焚舟,也是抱有这样的目的罢?”
  北归尘没有回答。
  花葬接着道,“那么多条无辜的生命,你竟然忍心……”
  “我本以为那人会出手相救,”北归尘哑声道,“正如二十一年前……”
  “正如二十一年前他救了你一样?”花葬看了他一眼,“只是,你没有想到他竟会丢下你的母妃,所以你想要替你母妃报仇罢,你对别雨说,仇恨不是令自己强大的理由,可你自己呢,你自己背负着这样的业火,你利用我,以为这样可以牵制着那人,谁知呢,在那人眼里,我什么都不是。”
  “花葬,我从未想过利用你呵。”北归尘声音中揉进了一丝悲伤。
  花葬摇头,“我不想跟你吵,我希望我回到长安后,再想起你,都是你我之间浅淡附风雅的日子。而不是今日的不欢而散。”
  北归尘不再说话,眸光深沉复杂地看她。
  这个往日素雅的女子,此刻,在他看来,是如此的陌生。
  遥远。
  他感觉自己伸出手,也抓不住她一方衣角。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果真从未想过利用她。
  他从未把她看得不重要。
  即使那是禁忌,他也依然一直把她置于心中的一角。
  因为他知道,他们其实,是一样的。
  一样的有一个不该有的执念。
  一如二十一年前的那场雪,是生生世世化不开的劫。
  那些都没关系吧,他想。
  现在,她大概不会再与他纠缠不清了罢?
  那么,无论是在这场风月局中,还是在这场局中局中,那人,就都不会输了罢?
  也就没有死在别人手中的机会了罢?
  他要他死在自己的手中。
  绝不能让给其他人。
  绝不能。
  “归根结底,”北归尘道,“花葬,导火索是什么?”
  花葬笑了笑,“没有什么导火索,一个终究跳不出红尘的女子,一个从来没有懂你的女子,拿什么跟你解释何为导火索?”
  果然,北归尘眸中的笑意一闪而过,她果然是在乎他的。
  只是这一次,他可能要永远地失去她了。
  虽然代价有些大,可为了那人,为了她,只是令他自己从此陷入无穷无尽的痛楚,又有何不可?
  他知道她想说什么。
  他是帝子,怎会不知她话中之意?
  有时,一个人有多么大的能力与多么高的地位,那么他就应承担多么大的责任与付出多么多的心血。
  身为一个帝王,使社稷稳定,人民安乐,时局清明,这些,都是他应该做的。
  而他做到这些,不是因为他有多少的雄才大略,而是因为,他必须做到这些,必须做到。
  倘若一个人没有体恤苍生的悲悯与善于治国的谋略,那么,他凭什么拥有这一壁江山?
  既然踏上了帝王路,所有儿女情长,其实从迈出第一步那一刻起,就已经不重要了。
  只因为从那一刻起,这个人,他已经决然把自己的毕生,都献给黎民。
  为着百姓的平安喜乐。
  所谓高处不胜寒。
  这帝王之位,人间至尊至贵的位置,人间至冷至清的位置。
  都留给他了。
  可是,他还是要忍住这入骨的寂寞清寒,带着君临天下的九重光环,体察所有的人间疾苦。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居庙堂,忧其民。
  处江湖,思社稷。
  无负苍天,无负黎民,无负江山。
  这,就是花葬本来想要说的罢。
  他知道。
  他当然知道。
  他二十一年前就了解她了。
  他早就看穿她了。
  只是,她还那么笨拙地以为他也很是蠢呢。
  傻丫头……他笑出了泪,当他是傻瓜么。
  她真是笨到令他无言呢。
  他想,他那么喜欢她,把她当做生命中的明亮,可她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她不但一无所知,她还要否认他对她的情意。
  甚至于,她觉得他是在利用她。
  一缕悲伤自心间涌了上来,漫溯到他英挺的眉宇间。
  他微微笑着,“花葬,你只是太累了。”
  花葬冷冷一笑,“承蒙陛下关心,我是很累了。请即刻靠岸,我需要好好休息一下并且作好今后的打算。”
  北归尘低低叹了一声,“那么还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么?”
  “不用了,”花葬道,“我马上便会回去长安,永寿的一切,无论是你也好,或者什么公子也罢,都与我无关了。我想,我还是喜欢想念长安的雪。”
  “其实只恋长安雪么?”北归眉目间染上了倦色。
  “可能是吧。”花葬冷淡道。
  “那么以后呢,”北归尘问道,“回去长安,会想起我……永寿的生活么?”
  “尽量不罢。”
  北归尘眸子暗沉了下去,很好,他的第一步,达成了。
  船只慢慢靠岸。
  他看着她毫无眷恋地飞奔上岸,头也不回地走远。
  他的心口,仍是传来撕裂一样的感觉。
  有多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
  他记不清。
  只是隐约记得,那人将他残忍遣回长安时,那一瞬他心中的血流如注。
  思绪被飘入窗中的柳絮打断,花葬起身,微微探出头去,看到的,是狂华飞雪漫天。
  一片柳叶吹成雪。
  她悲伤的心里,涌出了一种熟悉。
  多年前的长安,那场雪,应该比这场柳絮雪更美罢?
  她开始疯狂地想念起了长安。
  长安,长安。
  她曾于梦境之中无数次走在未央街上,只为了寻找那座飞檐铜铃的古宅。
  青灯次第燃。
  白雪纷扬。
  素衣的男子在梨花树下抚琴,青丝散了满肩。
  他笑得月光无华。
  有梨花夹杂着雪花落在他的琴上。
  他断了琴弦。
  他说,你来了。
------题外话------
  我道歉,最近脑子有点混乱。弘安每年的祭天都在七月,上一章脑抽就打成八月了,原谅我。
  

☆、第十九章:偿卿足下烈火

  十九°偿卿足下烈火
  七月长安。
  榴火如荼。
  花葬百无聊赖地翻着弘安志。
  泛黄的纸一页一页,自她指间翩然飞起,又轻轻落下,像一个不可言说的梦,醒来后,即了无痕迹。
  弘安十年,流光立长念为后,久无子。
  弘安十八年,流光立清潋为贵妃,赐其“风荷苑”。清潋颇得圣宠,帝与其感情日深。
  花葬的眸光不经意扫过,指尖一顿。
  弘安十年至弘安十八年之间,似乎少了些什么。
  她的感觉怪怪的。
  窗外蝉鸣起。
  花葬抬眸,看到大朵大朵流云,苍蓝的,是长空,游移的,却是风。
  微微的眩晕感传来,她想起了去年的七月,那场祭天仪式。
  有一个什么人,在她的脑中徘徊不去。
  是那人吧,她想,她大概是再无可能记起那场流离的雪中,那人的一瞥惊鸿。
  今年的祭天仪式是又要开始了啊,只要此事结束,她就可以回去长安,从此一个人,等待一个人,一个人,守着一个人的,地老天荒。
  殿门被推开,有什么人走了进来。
  花葬没有动。
  她冷冷道,“陛下请回罢。花葬不想再与陛下起无端争执。”
  身后没有应声。
  “陛下放心,”花葬又道,“祭天仪式结束后,花葬自会回去长安,不必劳烦陛下。”
  “花葬,你以为,你果真逃得出此局么。”低沉却镌着温柔的声音响起。
  有点点的红花漾了开来,间以素白的雪。
  花葬怔住。
  那人没有靠近,只是笔直地伫立在她身后,白衣婉转,“花葬,这场风月局,你已经深陷了呢。”
  “什么?”花葬的指尖颤了颤。
  那人笑了,日光瞬间失色,“花葬,你本聪敏,竟不懂此意。难逃红尘又贪嗔爱憎。”
  花葬蓦然起身,“是你?”
  “转身。”话语低沉,又带着几分命令,不容抗拒。
  花葬垂眸,缓缓转过了身。
  “很好。”那人道,“明日的祭天仪式,北归尘会请公子孤息入帝都,四大公子,都有可能出现。”
  “你想说什么?”她忍住心中的酸楚。
  那人优雅踏出狂华,薄凉残忍的声音隔着空气,传进她耳中:“北归尘,会死。”
  红花俱散尽。
  花葬看着那人背影渐渐消失,脑中的弦,一点一点地绷紧。
  一年的时光瞬间漫溯至眼前,她看到她和他在狂华煮茶作画;她看到他折了那红花,无限温柔地将它别上她鬓角;她看到他神情专注地批着奏章,英挺的眉微微蹙着;她看到他于夜阑时独立高楼,有明月挂枝头。
  她看得到他。
  她看不透他。
  心口处有略微的刺痛感。
  她攥紧了衣襟,薄情,你终是不肯放过他,也不肯放过我么。
  薄情,你好无情。
  花葬闭眸,缓缓蹲了下去,衣襟已经皱成一团。
  所以说即使她不再对他抱有希望,她也还是不愿他有什么事么?
  所以说无论是那人还是他都清楚地知道她注定难逃红尘么?
  所以说这一切只是那人布下的风月局么?
  所以说她的感情是如此卑微可以用来做筹码么?
  她的心,渐渐凉了下去。
  人道哀莫大于心死。
  可她,是不是还对那人倾注着满心的喜欢呢。
  纵然卑微入尘。
  门外的男子青衣如玉,眸似寒谭。
  惊鸿斟好一盏酒,无限风情地递了过去,“薄情,许久不见你来我这三生谷呢。”
  薄情残忍地拒绝了惊鸿的美意,“拿回去。”
  “不要倒掉!”惊鸿甩手丢了暗青色的酒盏。
  薄情眸光微微流转,“惊鸿,杯子可以乱丢,性命,可不能乱丢。”
  “我哪有!”惊鸿哀怨,“说不要的人是谁?嘴上说着不要。”
  薄情微微笑着瞥了他一眼。
  惊鸿起身,“哎呀,我说薄情,你竟然都敢挑衅我了?近万年的交情啊,爱呢?”
  “解释一下,”薄情的肘部优雅地撑在案几上,线条恰到好处的下巴抵着修长的手,“何谓挑衅。”
  惊鸿揉了揉眉心。
  “再揉就让那朵花开在你的墓碑上。”
  惊鸿吓了一跳,“薄情,话可不是这样说的,这只是我无言时的小动作而已。”
  “你对我感到无言?”
  惊鸿石化,“……”
  薄情自顾自道,“也是,紫衣前两天还跟我抱怨你与无心蠢呢,我还罚她受了红花酒噬之刑。如今看来,你果然蠢,自己说过的话,瞬间就不知如何解释。”
  惊鸿看着薄情那张脸,还有那姿态,说话时的神情,微微敞开的衣襟,凛冽的锁骨,不由腹诽,妖孽。
  “惊鸿,想找抽么。”
  不是吧?这都听得到!
  惊鸿摇头,无心爱惊鸿!
  薄情冷淡扫了他一眼,优雅起身。
  惊鸿回神,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薄情,有话好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
  “无心呢。”
  原来是问这个,惊鸿长舒一口气,“无心的行踪你竟会不知?咦,好像是只有无心是你不能知道的。”
  薄情上前一步,凤眸中风情流离,“说。”
  惊鸿妩媚一笑,“啊哈哈,这个啊,其实呢,咳,我也不知道啊。”
  “说什么,嗯?”
  惊鸿横下心,大跨步上前,一把揽住薄情,“啧,薄情,你看啊,无心不在,你我二人,花前月下,咳咳对吧?”
  薄情转头,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三生谷中桃花纷落,青萝翠蔓。
  当然,朗朗乾坤。
  惊鸿眸子一转,“花前雪下。”
  薄情仍是眸含风情,暗掩深沉。
  惊鸿道,“薄情,你看,这,是一场桃花成雪,多美,多么衬你我二人郎才女貌,啊呸,风华相当。”
  “再问一次,无心呢。”
  奶奶个腿无心你快回来,劳资撑不住了,惊鸿满心怒气,却不得不明媚似朝阳,“薄情,何必问如此煞风景的话呢,无心那蠢货,提他干嘛,对吧。”
  薄情唇角勾起,眸中笑意微漾。
  不需置一言,即有足够的高贵与凌厉。
  惊鸿默默收回手,“薄情,你……”
  “说。”
  “无心他……”
  “我在。”
  男子指尖开出一朵红花,“哪儿去了。”
  无心上前,俯身执起一盏酒,“永寿。”
  “你最好不要背叛我。”男子笑得风情万种。
  无心定定道,“不会。”
  惊鸿哀怨抚上眉心凤凰花,“既然无心回来了,那就直说罢。薄情,你要杀北归尘,我没有意见,只是,公子孤息如何处置?”
  “不留。”淡然清浅的话语。
  “是你素来的风格,”惊鸿道,“你又为何告知花葬此事?”
  “问无心。”男子似乎倦地回答这个问题。
  无心摊手。
  惊鸿瞥他一眼,“别卖关子。”
  “蠢,”无心淡定对上他目光,如是说道。
  不等惊鸿反驳,无心再次开口,“很明显,薄情是在警告四大公子,与他下赌局,无论是局中或是局外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他娘的,就是个这?
  惊鸿道,“薄情,你已经很帅了,不用再昭告天下了。”
  “帅么。”
  无心呷了一口酒,道,“非帅,风华绝代。”
  薄情席地而坐,修长的手划开空气,一把雅致的琴浮现,焦尾雕花。
  男子闭了风情万种的眸,如玉般的指微微按住琴弦,旋即抹开,复勾挑,古拙的琴音登时流淌出来。
  无心移回眼,“薄情欲杀孤息,是四大公子皆知的事,其实此局无关输赢,横竖都要薄情出手,而只要薄情出手,那么即使薄情没有输,从某个方面来说,也是四大公子胜了。”
  “于是?”惊鸿道,“胜者为王,败者暖床?”
  一片红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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