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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函点点头,问道:“阿川没事吧?”
我抬头看向阿朗,他温声道:“他没事。”
我心中依然感到不安,阿函与我寸步不离,我去看金抟他们练兵,她跟着,我听阿朗哥哥与将士们聊天,她亦跟着,我在屋内团团转,她则坐在一帮看书,我睡觉时,她便躺在我身侧。
夜深人静,我自床上坐起来,她“刷”地一下也跟着坐起来,声音紧绷:“你要做什么?”
“我渴了。”我下床倒了杯水,大口饮尽,又倒了杯水给她。
她的双眸在暗夜中清亮无比,在微弱的烛光下似乎是研判了一下我的神色,方接过杯子,抿了口水。
“阿函姐姐,你让我走吧,我觉得我阿爹没有死,他需要我去救他。我是他的女儿,我是他唯一的亲人,他也是我唯一的亲人,我必须去找他。”
她喝了口水,默了半晌,道:“阿缨,你可还记得八年前?赵府一夜之间,血流成河,我祖父母、我的父亲母亲、阿朗的父母,阿川的父母,还有年幼的弟弟,都死于定野王刀下,我们兄妹四人因被四叔抚养在鱼山而幸免于难……”
我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她继续说道:“那年我和阿韶十二岁,阿川小我们一岁,阿朗哥哥十五。我记得那时是秋天,我们清早起来读书,日出之后,下山看银杏,我们骑马、赛诗,午休过后,我们围着师父打坐,谈玄论道,和那之前的每一天一样,我们过得逍遥自在,当我们的亲人倒在血泊中的时候,我们正进入甜美的梦乡……”
我们看着彼此,眼中俱是泪水。
“你可记得,你初次进鱼山的情形?”
“记得。”
阿爹拎着我上了鱼山之后,将赵老丞相匆匆写就的遗书递给师父,那纸上尚留着干涸的血印,师父看完将信揣进衣袖中,闭上眼睛,默了半晌,又豁然睁开眼睛,紧紧握拳的双手隐在宽大的袍袖中。他缓缓穿过后门,走过池塘上的小木桥,树影斑驳,师父神色如常地踱至后堂,阿函他们兄妹四人正立在书案前写字。
师父说:“今日,就抄《孝经》吧。”
阿函姐姐回道:“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四叔,这些我们早就会背了。”
师父淡淡答:“那就默一遍。”
他们兄妹四人面面相觑,见师父脸色不佳,只得低头默写。
“那日四叔很是奇怪,他一人独坐屋内,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开门走出来。我们不敢打扰他,只从窗户缝隙里偷看,他整个人跪伏在地上,面前放着你阿爹带来的那封书信。我壮着胆子,敲门进去,他恍惚抬头,满脸是泪,匆忙将地上的书信团起来塞进袖中。”阿函静静叙述道,“那是我第一次见四叔哭,我想,必是出了大事。那天晚上,我和阿川偷偷翻进师父房内,偷到那封书信。”
我忍不住问:“信上写的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眼睛移向别处,说道:“信上是祖父的字迹,上面写着简单几句话,老父当去远,小儿莫挂念,山水复几程,任重而道远,切记切记,存一脉,谋将来。”
“我们初以为是祖父生病去世,阿朗哥哥算是成熟冷静,隔日便问四叔何时回去奔丧,四叔什么也不说,只让我们今后穿丧服,每日抄《孝经》,我们足足抄了一个月的《孝经》。后来,家中很久没有寄家书,阿朗哥哥知道事情有些不正常,一个人偷偷下山打听消息……”
说到这里,她似乎有些说不下去了,我上前抱住她,像她安慰我那样安抚她。
那些事,我也记得。
阿朗哥哥跌跌撞撞走回鱼山,素衣上沾满树叶和泥渍,像在哪里狠狠摔了一跤似的,失魂落魄,连脸上划了道口子都未发觉。他边走边失声痛哭,见了他们几个兄妹,又硬生生止住眼泪,一句话不说地走进师父房中,呆了很久才出来,那之后依旧什么都不说,阿川问他是不是遇到什么劫匪,他只点头默认。
阿函他们心中怀疑,但依然无从知道真相,师父管得更为严厉,坚决不让他们下山,鱼山的人口风又紧,他们一个字也打听不出来。焦灼地度过了又一个月后,才从我口中得知了真相。
那时已近冬天,天上浓云惨淡,是风雪欲来的迹象,师父和阿朗从外面归来,一身黑衣,面色苍白。阿韶、阿函,还有阿川沉默地跑过去,一把抱住师父和阿朗,一句话也不说。风很大,他们五个抱在一处,衣角翻飞,也不知是谁起的头,就那样悲恸哭出声来,闻者动容。
时隔多年,念及此事,依然伤痛,阿函已是足够冷静自持,却还是在回忆中声泪俱下。
她平息了一阵,喝了几口水,又对我道:“四叔将家中的事情隐瞒了我们两个多月,那时我十分不能理解,等年纪再大了些才理解他的苦心。定野王手握权柄,饶是赵氏这样大的家族,一夜之间也能被他连根拔起,几百口人,尸首皆弃于乱坟岗。怕定野王再起杀心,我们不能回去,不能替他们收尸,不能尽最后的孝道。我们能做的,只有祖父的那一句话,存一脉,谋将来。所以四叔瞒住了我们,让我们安然度过两个月的时间。”
我皱了皱眉:“我知道你是想劝我不要轻举妄动,可是这件事,与我阿爹的情况,并不一样。”
“我问你,北疆之战为何会爆发?”
“因为金抟突袭匈奴,缴获铠马一千,惹怒了匈奴,匈奴的复仇之战又是惨败,所以……”
“那当初金抟为何没事跑到剑河以北去挑衅?”
“因为西观城之战留下来的老兵不服他,他想扬名立威。”
“金抟没那么蠢,这样与匈奴挑起事端,后果多严重,他应当知道。如果没有人授意,他有天大的胆怕也不敢做。”
“那……那是谁?谁有这么大胆子……”我惊疑不定,见她定定看着我,心中突地想起什么却不敢相信,见阿函肯定地点点头,方出口问道,“陛下……真的是?为什么?”
“你想,如此挑衅匈奴,匈奴势必要捣乱,北疆原是郑千陌将军从匈奴手中夺过来的,此番定还是要夺回去。你也知道,自郑千陌将军去后,郑家只镇守南疆,北疆的兵权一直在蓝氏手中。”
我脑中纷乱,忽有什么浮出来,惊呼道:“陛下是想以支援北疆守军的名义,从蓝氏手中夺回兵权?”
阿函点点头:“但蓝相似乎已揣度到陛下的意图,北疆十万大军,并援军五万,十五万人,竟能让翻山越岭,跋涉而来的匈奴全身而退,若不是北疆守军常年无战乱导致战斗力下降,就是有人故意放水。一旦你阿爹出了事,北疆还在蓝氏手中,胃口大的,也许连五万西府兵也被纳入其中。”
“真的是这样吗?”我有些不敢相信,我以为是天灾,原来人祸。
“此刻的北疆大营,不知是什么情势,支援的五万西府兵是否能顺利交接到越离夫人手中仍是未知数。你若是这样去了,行事莽撞,不但救不了你阿爹,连你自身都难保全。阿缨,四叔的话一向有他的道理,再说你阿爹也不希望你有事,不是吗?”
我看着她,脸上露出奇怪的微笑:“可是,已经来不及了,不是吗?”
“什么?”她满脸诧异,身体微微晃了晃,她扶住额头,警觉看向我:“水里下了药?”
她刚要叫出声,我便捂住她的嘴,迅速在她肩上切了一记。她诗文翰墨精通,也学剑术,但身手始终不及我好。
我替她盖上被子,吹熄蜡烛,悄悄潜出屋外。
作者有话要说:
☆、北疆雪声
两年前,我心中怀着热烈的期盼奔赴苍乔,如今我再次东行,心中只余忐忑与惶然。行至北疆,见苍山雪岭,云杉高耸,犹如肃穆的殿堂,穿行于巍巍群山之间,我觉得自己像是在冷寂无人的殿堂中,追寻阿爹冰冻的遗体。
他们说他也许还活着,我也不停地对自己说,阿爹他此刻定是正努力地越过雪原,怀中尚有温暖,他正努力地想要回到我的世界。可脑子里却止不住地闪出那个念头:他不能回来了,他回不来了,阿爹永远不能回来了,我那样那样地需要他,但他还是放弃了我……
我一刻不停地往北走,像朝圣者怀着自我拯救的希望,一路攀山越岭,像蚂蚁一样顽固又偏执地在广袤无垠、高低起伏的地域上行走。越往北,天气越冷,身体也愈发沉重,暴风雪后的高山白茫茫一片,马已经难以行走,我弃马改用步行。沿着悬崖峭壁而上,绕过山峰,走过山谷,举步维艰,却丝毫不敢懈怠,哪怕只是停顿一小会儿,严寒便会无孔不入,浸入四肢百骸,刺激疲惫的神经,稍有停滞,便再难让僵硬的四肢重新运作。我祈祷自己不要被绊倒,但总是摔倒,于是一次又一次飞快从柔软的雪地里爬起来,不断向北,向北,像英武的战士,孤身一人,但无坚不摧。
身上带的干粮不多,很快被我吃完,不知走了多远,只清晰感到体力一丝一丝流逝,意识也渐渐混沌。我拔刀将靴子割开一道口子,让冻肿的脚趾头露出来,手上、腿上的擦伤也不管它,越是疼痛越不那么盲目。
渐渐地,我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思想,思绪像纷纷扬扬的雪花,一层一层覆盖上去,最后浮现在脑海中的,是我八岁那年第一次见到的陆机凉。
那时他很年轻,面皮子如白玉一般莹白光滑,因而脸颊上的血显得格外突兀。他一头栽倒在我平日栖身的破庙面前,鲜血流了一地,虽闭着双眼,手中仍紧紧握着长刀。我那时便已觉得他很威武,是那种即便他要赴死也将守护的东西安置妥当的威武,是那种即便他赴死也仍会活着回来的威武。
他醒来第一眼见到我,竟问:“小娃娃,你怎么也会在地狱?”
我说:“你没有死,这里不是地狱,是佛堂。”
他看了一眼庙里残破而沉默的佛像,讽刺一笑:“佛祖知我满手鲜血,满身罪恶,竟连十八层地狱也不让我进吗?”
我当他神智不清醒,故意逗他:“佛祖说,干了那么多坏事就想一了百了,太便宜你了,不受点苦怎么行。”
他定定望着我,我便又正了神色诳他:“我是佛祖派来拯救你的仙童,你不是想要得到救赎吗?那就收养我,养活我,给我衣服穿,给我饭食吃,嗯……让我天天吃得上鸡腿子。”
他艰难坐起来,看了看我替他包扎得很是繁杂的伤处,简洁说道:“好。”
“什么?”我有些不敢相信。
他说:“你不是要我收养你吗?我说好。等我养好伤,我会出去挣钱,你想吃多少鸡腿就吃多少。”
那大概是我最幸福的时刻,终于有人肯救我于水火,终于有人要给我一个家,我也终于可以指望被爱,以及可以付出爱。
回忆是那么幸福,幸福得让人不想抬眼看这个现实世界。此时已经是深夜,月下的山林影影绰绰,寂静得叫人胆寒,但我已经没有力量去害怕,我所要对付的只是眼前的雪坡。坡并不陡峭,我深一脚浅一脚爬上去,刚到顶部就滑回谷底,重重摔在雪地上,大地柔软地贴着我的脸,叫我再也不愿爬起来。
我愉快地合上眼皮,雪岭、寒冷、饥饿,还有疼痛,顷刻间离去,我听见蝴蝶振翅的声音,它张开水蓝色的翅膀,从雪地上轻盈地飞起,我坐上蝴蝶的翅膀上,大声呼唤陆机凉的名字,而陆机凉也高声地回应者,从雪原另一头走过来,健步如飞,脸上有喜悦的笑容……
“陆缨,陆缨,陆缨……陆缨!”我正栖息在一个蝴蝶的美梦里,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到有人在拍我,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感觉到他在拍我的脸,又花了很长时间才辨清他的声音,是赵川。
我不情愿地睁开眼睛,他脸上尽是惊恐,紧皱眉头,拼命用手摸我的脸,又抱我入怀,紧紧搂着我,口中不停喃喃道:“你怎么在这里?你不要命了吗?你要吓死我吗?你不要吓我……”
他怀中有温暖气息,我终于有些缓过劲来,伸手去拉他:“阿川。”
他依旧紧紧搂着我,不停说道:“千万别有事,不然我会后悔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到最后,他已说不出话来,我贴着他的胸口,清晰听到他在抽噎,他在无声地大哭。
我艰难抓住他的胸口,对上他的眼睛,问道:“阿川,你怎么了?”
他脸上满是泪痕,目光找不到焦距,只空洞看着我。
“阿川,你怎么哭了?”我心中的恐惧渐渐放大,“我阿爹他……是不是,是不是……找到了?”
他飞快擦干脸上的眼泪,放开我,从地上站起来,背对着我道:“对,找到了,我们回去吧。”
我望着他的背,“还活着?”
他点点头,“陆缨,我来接你回北疆大营。”
我仿佛陡然间才有了心跳,刷的一声从地上站起来,身体僵硬麻木,只能用眼睛盯着他的后背:“真的?”
他依旧点头,“走吧。”
我这才注意到四周都站着人,都是苍乔的士兵,他们面无表情地站在雪地上,像冰霜雕砌的雕像。我抬高了声音,大声道:“率七万大军,支援北疆的陆机凉统将,你们可认识?”
他们立在那里,静静看着我。
我扫视一周,继续大声问道:“他还活着吗?”
四下无声。
我憋住眼中的泪,“如果他还活着,请举起你们手中的刀剑!”
四下依旧无声。
“如果他还活着,请举起你们手中的刀剑!”我又重复一遍。
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我心中破出一个洞来,我想象过死亡这件事很多遍,但从想不到真正的死亡。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我对着一群雕像一遍又一遍喊着:“如果陆机凉活着,请举起你们手中的刀剑!请举起你们手中的刀剑……”
“陆缨!”赵川扯住我便往前走,“走,我们回去,跟我回去。”
“不要!”我甩开他,径直往反方向走,眼泪掉个不停,“只是没有找到他而已,他还没死,你们听见没?他在喊我,他在喊我……我要救他,你们回去你们的,我自己去找……”
他抢先一步用力扯住我:“陆缨,他没有死,真的,就在北疆大营,你信我……你爹他,也很想见你。”他说着又转向那些士兵,大声道:“陆机凉统将没有死,对不对?你们说说,他还活着,对不对?,如果我说的是对的,请举起你们手中的刀剑!”
那群肃穆的雕像里,微微有了一丝动静,像一扇石门缓缓打开,有一两个人举起了手中的刀,又有四五个人,一个一个,有了更多的人,最后,那些雕像都手执兵器,像在对上天起誓。
“你看,他们都说你爹没死。”赵川脸上显出一丝温和的笑,语气也是循循善诱的。
我紧盯着他,“真的?”
“真的。”他使劲点点头,“小黄毛,跟我走,跟我回去,跟我去找你阿爹。”
我的眼泪又流了下来,“他受伤了吗?”
他拉我往前走,边走边道:“受了点伤,但有军医在,没有大碍,我们得赶快回去,否则他们还活着,我们却会死。”
“匈奴还在附近,没有撤走吗?”
“也许。不要再说话了,省点力气,我们要赶快走,你饿不饿?要不要喝水?”
赵川一路都很沉默,我不停问他问题。
“现在情势如何?”
他简单回答:“匈奴本部大营受袭,主力军已退回古襄草原。”
“我们呢?”
“北疆守军和五万西府兵击退了匈奴。”
“这些我已听阿函姐姐说了,既然我阿爹受了伤,五万西府兵还归阿爹统领吗?还是暂时交给越离夫人 ?”
他微微顿了顿,望着前方道:“现在是蓝嵘统帅大军。”
“哦。”我应声,但放慢了步伐,悄无声息开始往后退,士兵们从我身边走过去,我开始四处张望。
“走不动了吗?”赵川立刻回身找到我。
“嗯,我想到队伍后面跟着。”
他脸色倏地一变,“你要做什么?”
我轻轻笑了,“赵川,你在骗我。”
他举了举手示意队伍停了下来,“我骗你什么了?”
我一直往后退,“阿川,你从来就不会撒谎,骗人的时候总是不敢看人的眼睛,身体也极不自然……”
他大步向我走过来,我转身便往队列后面跑,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大的力气,只觉得心脏前所未有地大力跳动,一定有什么在等我去发现,往前跑,再跑……
身后有劲风刮过,我寒毛直竖,手中凝聚所有力气转身挥掌而下,直击赵川的面门,他伸手来挡,我另一手捏拳对准他的胸口,他硬生生受了一拳,仍不顾一切拉住我双肩,将我带到他身边。我拔出他身上的长刀,对准他的脖子,“告诉我真相。”
他抱着我不动弹,“真相我已经告诉你了。”
我冷冷笑:“那为什么不让我走后面,这值得你吃我一拳吗?”
他不吭声。
我仔细研判他的表情,“赵川,你果真是在骗人,我阿爹,他死了,是不是?他就在这队伍后面,是不是?是不是!”我大声吼了出来,眼泪瞬间奔涌而出,枉他这样费力瞒我,我终究还是猜到了。
他跪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