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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度-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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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城籍举子整整叙说了一个多时辰,为家乡出了一位这样年轻有为又器识明达的人物而骄傲,但遗憾的是他从未与袁世凯本人有过任何交往,也不知袁住在哪里。不久袁世凯奉命去天津小站练兵,再后来杨度也离开了北京,终于未曾谋面。对于这样一位富有传奇性的人物,杨度极愿结识,三年前的恩惠也应该去当面道谢。于公于私,这一趟小站是必去不可的。但夏寿田劝他不要去,离会试只有十天了,真个是一寸光阴一寸金的时候,怎能花在这等事上呢?杨度却不以为然,他对会试高中充满信心,一来一去,顶多三天时间,不会有太大的影响。第二天中午,杨度踏上了前往天津的火车。 

四 新建陆军统帅是当今官场上的凤毛麟角
 
 


  天津城东南七十里处有一个地方名叫新农镇,当地百姓习惯叫它小站。小站虽地处北国,却水分充足,土地肥沃,自古以来,此地农民便有种水稻的传统,种出的“小站稻”品质优良,比南方稻米的味道还要好。二十年前,李鸿章看中了这块地方,他效法古人的军屯制,派一支淮军驻扎此地,一面屯垦,一面操练。海战爆发时,长芦盐运使胡燏棻招募十营新兵,按新式方法训练,这十营新兵取名为定武军。就在胡燏棻训练定武军的时候,袁世凯在京师召集一批才俊之士翻译各国兵书,成书十二卷,取名为《 观海楼谈兵 》。在当时人们的眼里,德国陆军为天下第一,袁世凯参照德国军制,结合自己多年带兵的经验,编写了《 练兵要则十三条 》。他将《 观海楼谈兵 》和《 练兵要则十三条 》呈送给军机大臣李鸿章、翁同龢及兵部尚书、总理各国事务大臣荣禄。朝鲜十二年的资历,再加上两部书,使袁世凯在执掌朝政的大臣们的心目中成为后起的第一号军事能人。他们交相上疏,保荐袁世凯,终于使得光绪帝召见了袁世凯,并派他取代胡燏棻训练定武军,另将胡调任芦汉铁路督办。

  袁世凯来到小站后,对定武军大刀阔斧地加以改造,将兵员从原来的四千五百人增加到七千人,改名为新建陆军。新建陆军完全按照德国方式操练,聘请了十多个德国军事教官分别担任营务、炮队及马队教习,又设立德文学堂,以利中国军官学习德文。同时成立督练处,请来把兄徐世昌担任参谋,任命北洋武备学堂毕业的直隶人冯国璋为步兵总办,德国炮兵科留学生安徽人段祺瑞为炮兵学堂总办兼炮兵管带,正定镇标随营炮队学堂直隶人王士珍为工程兵学堂总办兼工程兵统带。袁世凯的新建陆军建立不到三年,便将原小站定武军的面目改造一新,引起官场内外的广泛注目。

  下午三时,杨度在天津火车站下了车,随即换上骡车,黄昏时来到了小站。快到营房边时,突然听到一阵嘹亮的军号声。号声刚落,便看见一队队兵士从营房南边宽阔的练兵场走来。暮色苍茫中,但见这些兵士们几乎一崭齐的五尺高身材,簇新的灰色戎装长短合身,从膝盖以下一律绑腿,走起路来脚跟十分有劲。除开领队军官一二一的口号声,以及与之相配合的步伐声外,再无任何喧杂之声。杨度在伯父军营中生活了好几年,每逢初一、十五看到下操回来的绿营兵丁,几乎个个衣冠不整,神情疲惫,队伍七零八落,怨声骂声粗野的打趣声嘈嘈杂杂,与眼前的新建陆军比起来,一在天上,一在地下。“袁慰庭是一个将才!”杨度从心里发出赞叹。正感慨系之的时候,军营外的炮台射出三发号炮,从各个营房的伙房里走出几个伙头军,兵士们十人一堆席地而坐,就在土坪上吃起晚饭来。

  杨度走到一个军官模样人的面前,打听督练处参谋徐菊人先生。那人将杨度带到一所四面有围墙的楼房面前,告诉他这就是督练处。门边的一个卫兵走上前来迎接,得知杨度来自京师,欲会见徐翰林时,便客气地请他稍候,自己进去禀报。一会,出来一个二十多岁身材挺拔的军官,将杨度迎进楼房。军官极有礼貌地告诉杨度:徐翰林陪袁大人去天津谒总督荣禄大人去了,明天下午回来。说完后又安排人招呼杨度喝茶抽烟,吃完饭后又陪着杨度闲聊了一会,然后把杨度领进一个舒适的客房,说:“杨先生今夜就在这里安歇,隔壁有当差的士兵,随叫随到。”说完告辞,出门时又替杨度把门轻轻地带上。杨度感到十分满意,又觉得新奇,他自然而然地又与归德镇的绿营比起来。伯父的部属,除几个幕僚外,几乎全不知礼貌为何物,对寻常来访者,一律待之以冷漠,对京师和省城来巡视的大员则又是一副既畏惧又讨好的卑琐之态。杨度很看不惯。“这里有一种八旗绿营军中没有的风气!”初次表面接触,杨度做出了这个判断。

  习惯于晚睡晚起的杨度,直到上午九点多钟才醒过来。他刚穿好衣服,挪动一下凳子,便有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兵端着洗脸水,轻轻地推门进来。杨度见这个小兵长得可爱,笑着问:“我刚起床,你怎么就知道了?”

  小兵略带腼腆地回答:“我一直在门外守候着,听见响声,知道先生起床了。”

  杨度觉得有点过意不去,问:“你们什么时候起床?”

  “夏天秋天五点半,冬天春天六点半。”

  “当官的呢?”

  “都一样。”小兵不假思索地回答,“上自袁大人,下至我们这些小勤务兵,一律都是这个时候起床。”

  杨度心里有些惭愧。小兵又送来早点:一碟葱油饼,一碟白面馒头,一大碗豆浆,一小碟酱大头菜。依次摆好后,小兵说:“先生,徐翰林已来过两次了,过一会还会来。”

  杨度惊问道:“不是说徐翰林今下午才从天津回来吗?”

  “徐翰林和袁大人一道,昨天深夜回来的。”

  杨度脸一红,匆匆吃了早饭。小兵刚收拾好,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已远远走了过来。杨度见来人身材高挑,风度儒雅,知道一定是来过两次的徐世昌了。杨度也没有见过徐世昌,只听得徐致靖说他这几年在翰苑并不得意,既未点过乡试考官,又未放过学台,是个不走运的黑翰林,他在小站是兼差,为袁世凯办事,袁给他支一份薪水,一来借用他的才干,二来也周济他的清贫。

  “晳子先生,让你久等了。”徐世昌快步走上前来,伸出双手,欲行西方式的握手礼。杨度对这种礼节还不太习惯,见主人已伸出手了,也只得把手伸出去。

  “菊人先生,听说你今早已来过两次了,真对不起!”

  “没有什么,我一向好睡懒觉,只是来到军营,才不得不入乡随俗,至今仍不习惯,一天到晚总想打瞌睡。”徐世昌爽快地笑着,有意冲淡客人的窘态,说话之间,二人走进了会客室。

  这里的摆设完全是德国式的:墙上挂的是莱茵河风光的大幅油画,地上镶嵌着来自柏林的彩色瓷砖,宽大笨厚的牛皮沙发之间摆的是磨石大茶几,茶几上放着咖啡、方糖和几本满是洋文的小册子。

  徐世昌指着茶几说:“喝点咖啡吧!”

  “好!”杨度还从没有喝过这种东西,很好奇。

  一个勤务兵进来,给他们冲了两小杯咖啡。杨度坐在松软的沙发上,品了一口放了糖的咖啡,觉得一切都很舒适。他把徐致靖的信掏出来递给徐世昌。

  徐世昌拆开来,迅速地看完后,笑着说:“徐老先生德高望重,器识宏通,奖掖后辈不遗余力。老先生能收下慰庭为门下士,这是慰庭的荣幸。所命策题,他一定会尽心作好,只是麻烦先生亲自送来,实在过意不去。现在先生既然来了,则安心在这里住两天。对新建陆军多多批评指教。”

  杨度说:“菊人先生客气了。度乃一介书生,平日里虽也喜欢跑马舞剑,读点兵书,其实不过小儿游戏,纸上谈兵罢了。昨日抵达小站,已临薄暮,见兵士们收操回来队伍整齐,气概昂扬,又见营风整肃,井然有序,真是受教不浅,佩服无已!”

  “哪里,哪里,晳子先生过奖了。”徐世昌的脸上浮起优雅的笑容。

  “菊人先生,昨天听说你和袁大人去了天津,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是的。”徐世昌答,“前天我陪慰庭到天津,向荣大人禀报关于再购买一千杆德国新式步枪的事,原定今天下午回小站,这个月发放薪水的日期推迟一天,明天发。昨天慰庭说,发薪水还是不推迟为好,兵士们都等着钱用。于是赶紧办完公务,乘夜班车赶回来了。”

  杨度觉得奇怪,发薪水自有营务处的官员们料理,只须各营营官到营务处统一领取,再回去发放就是了,哪里还要一军统帅来亲自管这种琐事!杨度在归德镇几年,从来没有见伯父管过这事,连兵士们哪天开饷他都不知道。杨度以怀疑的口气问:“袁大人难道还亲自给兵士们发饷?”

  “从到小站练兵的第一个月起直到现在,慰庭每月都自己亲手给每个兵士发饷。他常说,俗话讲当兵吃粮,当兵就是为了吃粮,饷对兵士们来说是第一重要的事情。旗绿军营中克扣兵饷的现象普遍存在,兵士们怨气很大,所以军队无斗志。除克扣外,当官的还通过截旷和扣建,把朝廷大批银两攫入私囊,当不了几年将官就发了横财,但兵却越练越糟。慰庭说甲午海战失利,这也是一个主要原因。为了杜绝这种现象在新建陆军中出现,故他不管多忙,都要坚持每月按时关饷,自己亲自监督。”

  “啊!袁大人真了不起!”杨度不由得脱口赞叹。他熟悉绿营情况,知道所谓的截旷和扣建,是当官的侵吞军饷的普遍手法。军饷的预算是全年的,这一年中常有兵员的出缺和替补,这中间难免日期不相衔接,这不相衔接的兵饷需要按时扣除,此谓之截旷。当时计算日期,均按农历每月三十日,遇小月只有二十九天,称为小建,则扣除一天,只按二十九天实发,名曰扣建。按理这两笔款子均应上缴国库,但营官们几乎都不交上来。杨度的伯父宽容部属吞没截旷和扣建,说部属们辛苦,打起仗来脑袋就别在裤带上,这两个钱就让他们得吧!杨度知道,袁世凯亲自发饷,各营营官就得不到这两项分外之财,这两笔银子便统统归他所有了。“厉害!”他在心里称赞。

  “现在慰庭正在操场上监督发饷。他对我说了,发完饷后专门来看你。”

  “不敢当,不敢当!”杨度忙说,“菊人先生,过一会,我们到操场上去看看袁大人发饷吧!”

  “行,我陪你去。”

  接着,徐世昌向杨度介绍了新建陆军的情况。新建陆军现有步兵营十四个,骑兵营五个。营下设队,队下设排,排下设棚。以往,营官均由北洋武备学堂毕业的优秀学生充任。近两年军中办起许多学堂,除德文学堂外,还有炮兵学堂、步兵学堂、骑兵学堂。这些学堂负责培养棚以上各级军官,分高级班和初级班两种。高级班以《 观海楼谈兵 》、《 练兵要则十三条 》为主要教材,初级班以《 新建陆军兵略录存 》、《 训练操法详晰图说 》为主要教材。初级班的这两种教材也是袁世凯自己写的。又规定,凡营官队官必须由高级班毕业方可充任,排长棚长必须由初级班毕业方可充任。这样一来,全军上下人人奋发,争取进学堂图个出息。新建陆军于是出现了一股迥异各地旗兵各镇绿营的新气象。

  徐世昌的简单介绍,使杨度听得入迷。小站的新建陆军训练得如此出色,京师中关于袁世凯能干的传说的确不是虚夸。

  看看时近正午,徐世昌请杨度吃午饭。杨度问:“练兵场上的饷发完了吗?”

  “还早得很哩!”徐世昌微笑着说,“七千号人,一人一份,要一整天才能发完。”

  “这个时候还发吗?袁大人和营务处的老爷们难道就不吃中饭了?”杨度奇怪地问。

  “发饷这天,中饭在操场上吃,慰庭和所有官兵一样,一律四个鲜肉大包,一碗菜汤。未领饷之前,操练步法枪法,领了饷后继续操练。因为这一天发饷,大家的劲头格外足,从早练到天黑都不觉得累。”

  真是新鲜!杨度起身说:“菊人先生,我今天也不在这里吃饭了,我也去操场领一份四个大包一碗菜汤吧!”

  “晳子先生有这份兴致,真是太好了,我陪你一道去!”

  走出军营,将到操场边角时候,一阵阵飞扬的尘土夹杂着喊杀声便朝着杨度扑面而来。走近一看,操阵法的,练枪法的,格斗对打的,摸爬滚卧的,一幅热烈雄壮的练兵图便出现在眼前,很有些翻江倒海、龙腾虎跃的气概。杨度眼界为之一开。

  走到操场偏远的北角,这里另是一种气象。只见红、蓝、黄、黑、橙五色白虎旗下分列着五营骑兵,一色的高头大马上坐着甲胄鲜亮、刀枪耀眼的骑士。前面用几张木桌拼成了一副长形案板,案板边的正中座位上坐着一个全副武装的中年人,两旁分站着四五位执事人员。其中一人捧着厚厚的花名册,一人在旁大声唤名字,一人从一个大木箱里取出一锭锭小银块,另一个接过递给前来领饷的骑兵,还有一人屁股上吊着一把尺多长的盒子炮在旁边游弋。整个场面除呼名、应答,及偶尔的战马鸣叫之外,再无其他声音。清风吹拂,五色白虎旗迎风飘扬。杨度看在眼里,叹了一口气说:“诗曰‘萧萧马鸣,悠悠旆旌’,这不就是咏的今日眼前的情景吗?菊人先生,看来坐在那里监督发饷的人,就是当今‘展也大成’之统帅袁大人了!”

  “正是。”徐世昌点头说,“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先告诉慰庭一声。”

  “不要打扰他了,我们到旁边去瞧瞧。”杨度拉着徐世昌的手,两人向东边走去。

  “菊人先生,一个兵士月饷多少?”

  “兵士分三个类别发饷。陆军又叫正兵,月饷白银四两五钱,骑兵比正兵多五钱,工兵比正兵少五钱。”

  “月饷很高哇!”杨度说,“现在京师一石白米卖一两五钱银子,四两五钱可以买三石白米。这样说来,一个正兵可以养活四五口之家了。”

  “是的,比绿营要高点,又加之从不克扣,所以新建陆军的士气高昂。”

  来到工兵营的时候,他们正在挖操场的排水渠,既练了兵,又有实际作用。这时伙房送来了午饭。徐世昌和杨度跟工兵们一起在操场上吃了一顿关饷饭——四个大肉包,一碗菜汤。吃完饭后,徐世昌把杨度送去驿馆休息,自己又回到操场,协助袁世凯监督发饷。

  晚上,杨度吃完了饭,坐在牛皮沙发上喝茶。昨天匆忙上车,忘记带水烟壶,现在烟瘾发作了,又不好意思向勤务兵要,正在喉咙痒得难受的时候,门被推开了,徐世昌陪着一个人走了进来。杨度一惊,不待徐世昌介绍,便说:“袁大人吗,请恕我未能远迎。”

  “杨晳子先生,欢迎你来小站视察。袁某今日发了一天的饷,请教来迟,还望多多包涵。”说完伸出一双大而厚实的手,杨度忙将手伸过去,趁着握手的机会,杨度将袁世凯仔细地打量了一番。

  这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人,脑袋出奇的硕大圆滚,眉毛粗壮,双眼大而明亮,精光逼人,鼻梁端正,厚厚的嘴唇上蓄着浓密的短须,身板异常的宽厚结实,个头很矮,要比杨度低半个脑袋。

  粗粗的第一眼印象,使杨度感觉到,眼前站立的这位新建陆军的统帅有一种常人没有的仪表气概。联系昨天的所见所闻,想起三年前他的不凡举动,杨度立刻神情庄重,肃然起敬。

  “请坐,坐下说话。”袁世凯指了指沙发,说话间自己先坐了下来,当杨度也坐下的时候,却惊异地发现,此时袁世凯却显得很高大,似乎要比自己高出半个头。袁世凯操着浓重的豫东口音问,“抽这个吗?”

  说着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金光闪闪的扁盒子,打开后露出并排摆着的五支黑黄色雪茄,他从中间抽出一支给杨度。杨度平时抽的是水烟,当时这种进口的外国雪茄很贵,一般人抽不起,杨度也没买过,现在正值烟瘾发作,再加上出于新奇,他不加推辞,伸手接了过来。袁世凯自己也拿了一支放在口里,又掏出洋火,先给杨度点了,然后再自己点。杨度轻轻地吸了一口,立时感觉到一股奇妙的香味充塞口鼻,十分惬意,于是又重重地吸了一口烟下去,霎时间通体舒服,精神倍增,心里想,还是洋人造的这种东西过瘾。

  “晳子先生,谢谢你亲自送来徐学士的策论题目,请你转告老先生,我一定会按期作好送上的。”袁世凯吐出一口淡淡的轻烟,神态显得悠闲,一天的劳累似乎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袁大人,我这次到小站来,既是奉徐老先生之命,也是自己极想拜谒您,当面表示我的谢意。”

  “晳子先生有什么要谢鄙人的?”袁世凯笑着说,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袁的笑意谦和平易,完全没有那种长期带兵将领的威凌肃杀之气。杨度乐于与这种人交往。“袁大人,您可能早已忘记了,三年前在松筠庵,我一时兴起,当了皮袍买酒喝,是您第二天派人将皮袍赎回,又送到长郡会馆。多亏了您的慷慨帮助,不然的话,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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