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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钧记得齐白石第一次谒见湘绮师时,答话也是这样有根有叶的,虽然有点啰唆,但话实在,也不乏风趣,听起来有味。现在一已是很有名的画家了,依然保持着这种农人的土气,着实可爱。
杨度也听得有味,笑着说:“这是一出一归。”
“是的。”齐白石点点头,继续说,“隔年,湘绮师邀我和张铁匠、曾铜匠一起游南昌。湘绮师过去在豫章书院教过书,这次是旧地重游了,我和张铁匠是第一次来洪都。曾铜匠是江西人,但过去也没来过南昌。湘绮师带着王门三匠出游的事,在江西传为美谈,有许多大官名流都来看望他老人家。张铁匠和曾铜匠忙着招待,也从中结识了不少阔人。我平生怕见生人,更怕见阔生人,便躲起不见。七夕那夜,我们师徒四人住在南昌寓所,一起喝酒。湘绮师说,南昌自从曾文正去后,文风停顿了好久,今夜是七夕良辰,不可无诗,我们来联句吧。说完自己先唱起了两句:地灵胜江汇,星聚及秋期。我们三人听了都觉得好,但一时联不上,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觉得很不体面。幸而湘绮师大度,说联不上就不联了,我们喝酒吧!这件事给我很大刺激。我想我够不上一个诗人,过去诗集上署个‘借山吟馆主’,看来这个‘吟’字要不得。从那时起,我便把‘吟’字去掉,成了借山馆主了。”
杨度兄弟都大笑起来。
“第三次是到广西。那时蔡松坡正在桂林巡警学堂,他要我去给他的学生讲画画课。每个星期讲一次,一个月送三十两银子做薪金。蔡松坡这是看得起我,但我是土木匠出身,哪里能够到洋学堂里去上课呢,何况那些洋学堂里的学生都是学军事的,爱闹事,哪点不如法,说不定会轰走我。我谢绝了蔡松坡的好意。桂林的山水有甲天下的美誉,我在桂林确实看了不少一世都记得的好山好水,以后一画山水,脑子里就想起漓江那一带的模样。我在桂林遇到了一件最有趣的事。”
齐白石来了兴致,站起叉着腰说:“有一天,我在一个朋友家里见到一个和尚。此人长得浓眉大眼、虎背熊腰的,不大像个修行和尚的样子。他跟我说话不多,匆匆忙忙的,好像正在办什么大事。他给了我二十块银元,要我替他画四幅条屏,我给他画了。离开桂林前一天,这个和尚特来朋友家送我,对我说已预备了一匹好马,要送我出城。我谢谢他,心想这个和尚待朋友倒是蛮殷勤的。到了民国初年,有次在长沙遇到那个朋友,朋友指着报纸上‘黄兴’两字问我,你见过他吗?我说黄兴是个了不起的大革命家,我一个卖画的哪里配认得他。那朋友笑道,你谦虚了,在桂林时要用马送你出城的和尚就是黄兴呀!哎呀,那和尚就是黄兴,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怠慢了大英雄!”
杨钧为齐白石的奇遇开怀大笑起来。杨度则因黄兴、蔡锷而想起了过去的事。现在一提起黄兴、蔡锷,举国上下谁不敬仰?作为他们当初的挚友,相比起来,简直判若天渊。一时间,即空即有、心外无物等无我宗信条失去了力量,一股强烈的失落感、羞愧感震荡着他的胸膛。
“第四次去了广西梧州、钦州,第五次去了广州、香港,再坐轮船到了上海,由上海坐火车去了苏州、南京。”
见杨度的情绪瞬时间由热烈转向木然,聪明的齐白石估计很可能是某句话无意触及了这个在政坛上屡屡失意的同门的伤心处,便很快结束了他一生中最为得意的五出五归。
杨钧也感觉到气氛有了变化,便起身说:“我们吃饭去吧!”
三个人来到山东人开的小饭铺,叫了几个菜,杨钧又要了一壶酒。杨度戒酒多时了,今天兄弟老友聚会京城,颇不容易,经不起弟弟几句劝,他也端起杯子喝了两口。他觉得脑子里有点晕乎乎的,这几年来一直萦绕心头的一桩憾事,乘着多时未有的酒兴泛了起来。
“白石兄,重子,湘绮师病笃的时候,你们都守候在他老人家的床头,只是我流落京津,既未成就一番事业,又未替他老人家送终,真正是王门的不肖弟子。”
杨钧听了这话,心里想:哥并没有成佛嘛,过去的抱负没有遗忘,老师的恩情也还记得,依旧是人世间一个纵横策士!
齐白石说:“直到湘绮师病危时我才得知消息,赶到云湖桥,老人家正闭着眼睛,我以为他过了,立刻大哭起来,喊了声湘绮师,齐璜来晚了。不料他睁开了跟睛,轻轻说,不晚,阎王爷还没有收我哩。我赶紧拉起他老人家的手,手是热的。湘绮师望了我很久,说,你来了,很好。我的得意学生,大部分都看到了,只有皙子、午贻正在缉捕之中,看不到了。我说你老多多保重,说不定明年皙子、午贻会回来看你老的。湘绮师说,我是要他们回来的,我答应在湘绮楼给他们补上老庄一课。”
昏黄的灯光下,火车缓缓启动了,湘绮师从车窗里伸出头来一再叮嘱“奉母南归”的情景,仿佛就在眼前。杨度凄然望着小桌上的杯盘,他后悔当初没有听从恩师的劝告,奉母南归,现在自己究竟算个什么人呢?佛门居士,失意政客,还是落荒草寇?
齐白石接着说:“我握着湘绮师的手说,过几天你老人家好了,我来为你老画一幅山居授课图。湘绮师说,好,画三个人,添上皙子和午贻,桌上摆一本《南华经》。过一会儿又说,齐璜呀,你现在出大名了,我看我的门人中今后为我老脸增大光彩的只有你了。皙子和我一样,是生不逢时。”
齐白石转述的这几句话,重重地刺激着杨度的心。湘绮师至死都在惦记着自己,惦记着传授给自己的帝王之学未逢其时,他心里痛苦万分。虔诚修炼了两三年的佛门学问,在这种师生情、事业结的冲击下,竟然溃不成军,完全失去了抵抗力。他喃喃自语:“我那年是应该跟着湘绮师回去的。”
齐白石又说下去:“湘绮师过世后,我一边哭,一边画画,就按着他老人家生前的意愿,画了三个人,除他外,还有你和午贻,桌上摆一本《南华经》。我把这幅画裱好,在灵枢前焚化,对着老人家的遗像说,皙子、午贻还没回来,你老就走了,齐璜为你老画了山居授课图,你老今后在梦里教他们读老庄吧!”
齐白石的至情使杨度感动不已,胸腔里涌出万语千言,却说不出一句来。
杨钧也动情地说:“湘绮师病重的时候,也多次对我说,现在是乱世,霸道吃香,王道不兴,帝王之学看来是要绝了。告诉你哥,今后若还想办大事,只有走新路;要不,干脆回家读书吟诗算了。”
杨度望着弟弟,微微点了点头。
杨钧知道哥哥在认真听他的话,便趁机点出他来京的真正目的:“哥,白石师兄自从漫游天下后画风大为改变,现在是技进入道了。大家一都说,白石师兄今后的成就一定会超过石涛、徐文长。你现在有空闲了,何不跟着白石师兄学学画。”
齐白石听了这话,心里很高兴。他知道湘绮师一生最器重的学生便是这个杨皙子,他自己也一向佩服杨皙子的学问文章。他从报上知道杨皙子现时正在学佛。他明白像杨皙子这样一类人的心思:得意时则拼命做官,不计后果;失意时逃庄逃佛,表示已经看破红尘,与世无争。其实是自欺欺人,内心里一定痛苦得不得了,逍遥也好,不争也好,都是装出来的。他心里可怜杨皙子,倘若能让杨皙子通过学画而重新获得生活的乐趣,倒真是做了一桩好事,修了阴骘,便笑着说:“我过去画画,画的是工笔,看了关中、桂林的山水后,深觉工笔不能画出造化的神奇,于是改为泼墨写意。这一改变后很受大家的喜欢。也有人说我现在画出的东西不太像了。我说画画的诀窍就在这里,不似则欺世,太似则媚俗,妙在似与不似之间。”
木匠画师的这几句话太富有皙理味了,杨氏兄弟于此都有所领悟。杨钧想,不仅是画画,所有的艺术的确都要在似与不似之间才有意味。杨度则想到整个人生大概都要作如是看才行。好比说,为人不可不随大流,否则将为世所弃,这就是“似”的一面;但又要保存自我,要有自己的个性特色,否则将无存在价值,这就是“不似”的一面。如此推下去,还可悟出更多的道理来。
“我的泼墨画先前不着色,”齐白石不去管杨氏兄弟的遐想,依旧说他的画,“前不久,陈师曾先生看了我的画后说,京师人喜欢艳丽,你的画太冷逸了。我于是创造出一种红花墨叶的新画境。师曾看后说很好,你的画一定可以在京师红起来。”
杨钧一听来了神,说:“看看你的新画风!”
杨度也说:“好久没有看白石兄的画了,去看看你是如何改变的。”
齐白石大为高兴,立即起身说:“走,回家看画去!”
杨钧付了款,三人回到白石画屋。
齐白石将他最近所创作的十多幅新画拿了出来,一一展开,杨氏兄弟立即被眼前的画面惊呆了:火红的石榴、山茶,粉红的牡丹、荷花,淡红的梅花、桃花,艳红的玫瑰、蕉花,一朵朵莫不剔透晶莹,鲜嫩欲滴,再配上或浓或淡或深或浅的素墨叶片,真个是生机蓬勃天趣盎然,满纸洋溢着动荡翻滚的气韵。它是人们眼中常见的花卉,又不全像自然所生的花卉。应该说,这不是用纸笔在作画,而是用灵慧在捕捉造化的魂魄!
禅意发挥到极致,原本与艺术的最高境界相通。杨度在凝视这些全新的泼墨花卉时,似乎突然从中领悟到了生命的本源。他真诚地对齐白石说:“白石师,从今往后,我每逢初五、十五、二十五,都来白石书屋向你学画,就如同当初在东洲书院,逢五去明杏斋听湘绮师的帝王之学一样。”
杨度将齐白石抬到与王辏г艘谎母叨龋钫飧龃酒颖痉值哪窘郴沂艹枞艟Kざ厮担骸梆酉壬阏夥萸橐晡业5辈黄穑颐嵌际窍骁彩Φ拿湃耍ハ嘌啊4咏裢螅蚁纫惶欤晁牡侥愕母先ィ菽阄Γ肽愀医步馐摹!�
杨钧批掌大笑:“好,你们二人互为师生,我则做你们两位共同的学生,向白石兄学画学印,向哥学诗学文!”
二 梅兰芳几句俗家之言,无意间触及到了佛门天机
杨钧在槐安胡同住下来,给冷清的四合院增加了几分热气,逢四逢五的学诗学画,又给虎陀禅师单调的参佛生活增添了几分乐趣。不知不觉间,无我宗的创始人又慢慢地由佛门踱回到俗世。通过齐白石,杨度结识了许多画界的朋友,像陈师曾、瑞光和尚等都是极富天才的艺术家,尤其令他高兴的是,他还在白石书屋结识了梅兰芳。
梅兰芳尚不到三十岁,却已在京师戏台上红了十多年。他的唱腔,他的演技,他的扮相,令戏迷们如醉如痴,不知有多少大姑娘小媳妇,宁愿不为人妻,甘心给他做妾做丫环。前些年,杨度看过梅兰芳的戏不下百场,却没有见过一次卸装的梅派大师。
十五日这天上午,杨度照例来到白石书屋学画。刚坐下,齐白石笑着对他说:“等会子有个人来我家,他也是来跟我学画的,我介绍你和他认识,我想你一定乐意认识他的。”
“哪一个?”
“梅兰芳。”
“梅兰芳!”杨度大出意外。“你怎么会认识他?”
“是齐如山介绍的。”齐白石颇为自得地说。
齐如山是个戏剧家,杨度听说过。
“上个月,齐如山对我说,梅兰芳讲过几次了,要来拜你为师学画画。我说,梅兰芳拜我为师,我不敢当。齐如山说,梅兰芳为人最是谦和,他是因为太忙,一直抽不出空到你家来。今天他要和我商量件事,我们一起到他家去吧。我听人说梅兰芳生得比女人还要妖媚,下了装比化装时还要好看。他要拜我为师,为人又谦和,先去拜访他也要得。我和齐如山一起到了前门外北芦草园梅公馆。梅公馆很阔气,一切装饰都很讲究,尤其是庭院里种了许多花木,光是牵牛花就有上百种,开着碗口大的花。我还从没有见过这样的牵牛花。梅兰芳见我来了,忙出来迎接。梅兰芳真的生得好,等下你眼见为实。他恭恭敬敬地叫我白石师,把我让进他的名叫缀玉轩的书斋。我特为他画了几朵大牵牛,他很高兴,亲自为我理纸磨墨。收下后,他为我清唱了一段《贵妃醉酒》。还说过几天空闲了,要到白石书屋来行拜师礼。过了四五天,他真的由齐如山带着来了。”
杨度为齐白石的得意神态所打动。画牵牛花,唱《贵妃醉酒》,能想像得出当时的氛围一定美极了,与自己过去在小汤山与袁克定一道谋画帝制复辟相比,绝对是两个天地,两种情感,两样心态。
“最令我感动的是梅兰芳的人品。他不势利,不媚权贵,看重的是艺术,是才华,他是一个真正的艺术家。月初,有一个议员过生日,他因为爱我刻的印章,硬要请我去。我碍不过他的面子,去了他家。他家客厅里坐的都是穿绸缎衣服的阔人,只有我一个人穿布袍布鞋。那些阔人都看不起我,不理我,我一人坐在一个角落里,后悔不该讨此没趣。想不到梅兰芳来了。他一见到我,便快步走到我的面前,恭恭敬敬地喊了一声白石师,又和我很热情地聊了几句话后才跟别的人打招呼。满厅人都被梅兰芳的这个举动弄糊涂了,他们都以为我一定是个很了不起的人,都纷纷过来跟我没话找话说。我很感激梅兰芳,回家后画了一幅雪中送炭图送给他,还题了四句诗。”
齐白石拉长着嗓门,用浓厚的湘潭土话摇头晃脑地念了起来:“曾见前朝享太平,布衣蔬食动公卿。而今沦落长安市,幸有梅郎识姓名。”
正吟得兴起,胡宝珠过来说:“梅老板来了!”
齐白石赶忙起身,向门口走去。杨度本欲和齐白石一起去迎接,想想梅兰芳只是一个不满三十岁的青年,第一次在朋友家见面便跑到门口去接,未免有点失身份,遂端坐不起。
齐白石很殷勤地将梅兰芳从胡同里陪着进门了,杨度一看,此人果然名不虚传:清秀而颇近标致的五官,方正而略显条形的面容,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身材,配上一身华贵的衣袍,真个是仪表非俗,尤其那两只经过特殊训练的眼睛,美丽精亮,顾盼生彩,可以使人相信,当年的虞姬、杨玉环长的就是一对这样的眼睛。下了装的梅兰芳果真比舞台上的戏中人更有魅力。
杨度正想起身打招呼,梅兰芳却抢先一步:“皙子先生,今天能在白石书屋里见到您,真是荣幸!”
杨度知道这一定是齐白石已作了介绍,便双手抱拳说:“梅先生,我看过很多你演的戏,就是没有见过下装的你。听人说,你下装比上装更有风采。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梅兰芳高兴地说:“在台上是演别人,在台下才是自我,不是更有风采,而是自然本色。”
到底是有学养的名伶,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杨度发自内心地赞道:“梅先生年纪轻轻,能有这样大的名气,真正不容易。”
梅兰芳谦虚地说:“这都是戏迷朋友们的错爱,我很感谢他们的捧场。我自己其实没有什么特殊的能耐,要说比别人强一点,这主要得力于我的家庭。从祖父起到我这一代,已是连续三代唱皮黄了。一代代的熏陶,或许要比别人略胜一筹。”
这话说得既谦逊又在理,杨度点点头说:“你刚才说的是天赋一面,对艺术家来说,这是十分重要的,但还要靠自己的努力。听票友们说,梅先生在勤奋好学这方面也是过人的。你很忙,又有很大的名气,还来跟白石兄学画,我想这决不是为了消遣,而是通过绘画来进一步培养自己的创造性和艺术鉴赏力,从而把戏唱得更好。因为各类艺术,从本质上来说都是相通的。”
“皙子先生,您真是哲人,这话说得好极了。”
梅兰芳说完将自己带来的画展开,齐白石和杨度都来看。梅兰芳画的多为兰草梅花,虽只寥寥几笔,却也生动,看得出画者的聪明机灵。
齐白石对梅兰芳说:“画得不错,我拿到画室去再细细地看。你和皙子都是大名人,一见面就很投缘,你们先聊吧!”
说着带上画进了小画室。
梅兰芳说:“皙子先生,前几年您为国事奔波,这两年又皈依了佛门。不少人说,您参佛参出了天机。哪天有空,我要请你上我家做客,给我传授点佛门机奥。”
杨度笑道:“你也想得到佛门天机?好哇,我以后给你讲讲无我宗。”
梅兰芳认真地说:“我对佛学懂得很少,但有兴趣。我是个唱戏的,若要我不唱戏,专门去参佛,我做不到,也不想那样做。社会还是要有人唱戏的,就好比需要有人做工,有人经商,有人做官一个样。这些事都不做了,都去礼佛,那社会就不成为社会了,和尚们也没有饭吃,没有衣穿,没有香烛供佛祖了。若把佛学作为修身养性的学问来研究,能像佛那样做到破除妄念,静心澄虑,则无论对从事何种职业的人来说,都可以净化其人品,精进其技艺。只是如何能做到破除妄念,静心澄虑呢,我却不知道。皙子先生,你是佛学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