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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平并没有答应她,因为在那个时候,百里骜冲了进来。这个昔日傲娇桀骜的少年抱着百里忱向缠绵病榻的玉妃保证,日后定会好好护着百里忱。也许是因为和百里忱有着同样的遭遇,那一刻他长大了许多,也第一次体会到了手足亲情的难能可贵。
“姐姐……”百里忱远远的看见广平撒丫子跑了过来,稚嫩的脸上满是喜悦,“姐姐,抱抱。”他一双黑玉般的大眼定定望着广平,白白的脸上带着一点婴儿肥。
广平蹲下身,轻轻抱住他。小家伙亲了亲她的脸蛋,道:“好香啊……”说着,摊开手,将一片木芙蓉花瓣送给她,一如初见时的那般。
第一百四十九章
忱儿……”广平沙哑着嗓子轻轻开口,清冷的声音带了丝淡淡的柔和。“姐姐。”百里骜走过来,白皙俊秀的脸庞染着健康的血色,玫色薄唇划开浅笑,“姐姐,我们要走了。”
广平抬起眼,面前的少年黑眸内已不再有昔日的阴鸷狠决,纤长的身形如竹秀逸,倒有几分明朗飞扬的色彩。
百里骜凝视着面前女子伶仃的瘦骨,眸子忽然有些复杂,“姐姐,你一个人……要好好照顾自己。”
广平轻轻应了声,百里骜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张了张嘴,却又放弃了。最终牵着百里忱,头也不回的上了马车。广平静静的伫立在风中,宽大的白裙犹如飞舞的落叶,散在风中,好生凄凉。
所有人都走了,甚至连夏迭也在前不久和她告别。这个秀美多姿的女子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衣罗裙,肩上背着一个包袱,极其郑重的向广平行了一礼,目光也是前所未有的平和,“木小姐,我要走了。实不相瞒,当年我为了报家父的仇和皇上定了一个约定。我嫁给他为他效命,而他则为我平冤昭雪……”
“这么多年来,我暗地学武,明里是皇上的侍妾,私底下却要受命于他。如今,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而我也没有存在的价值了。过不几日,宫中就会传来我暴毙的消息。”
她扬起一抹凄绝的笑意,“木小姐,为了复仇我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嫁给了一个注定不爱我的人,现在,也要以这种方式退场,木小姐,这是报应吧。”
如果当初不选择复仇,那么就不会有如今的下场。夏迭看着面前静默不语的广平,微微笑道:“不过木小姐我要谢谢你在我当初进府时对我的关照,你是一个很特别的女子,相信你会找到你真正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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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落蝶宫起了大火,宫人来传落妃夏迭死于大火之中,未寻其尸骨,百里君亦为她立了衣冠冢,此后,再无落妃音讯。
百里恒季也领着嫣亭和宛桃回了夷越,而百里宗明则在数月前出使东洲。一切,看似尘埃落定,每个人都在按着上天为其设定的人生轨迹平稳的行进着,命运也在不知不觉中给出每个人最终的答案。
在这个木叶尽脱孤雁南飞的季节,广平踏着一地的落叶回了安豫王府。推开竹兰阁的门,一袭杏衣的少年正端坐于琴案前神情专注的在抚琴。一曲终了,少年抬起头,冲她露出一抹温柔的笑意,“姑母,你回来了。”
广平抬脚走过去,宽大的白裙带着秋日的萧索与肃杀,漾动在空气中。卓轩起身为她倒了杯热茶,伸手将掉落在广平肩头的一片枯叶拂落。注视着少年儒雅坚毅的侧脸,广平哑声道:“轩儿,你长大了。”
卓轩的手微微一僵,冲她笑笑道:“是吗?可姑母却没有一点变化。”他说的是实话,这么多年,广平的身上一点变化都没有,看上去,一如既往的伶仃削瘦。
“姑母,这几日我一直都在想槿儿到底长什么样子,我画了几幅画,你替我瞧瞧。”卓轩起身从案几上取来几卷画轴,一一在广平面前展开。画上的少女,无一例外倾国倾城,顾盼生姿。
广平低垂着眼一一扫过,淡淡回了句,“她们,都比不上你皇妹。”卓轩闻言沉默下来,良久才低低说道:“姑母,你似乎从未跟我提及过过去,有关槿儿、母后和父皇。”
卓轩抬眼执拗的看着广平,秀气的眉微蹙,似在固执的等广平一个回答。广平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寂的目光坦然迎上卓轩的视线,“轩儿,我说过,这些只会让你不快乐。”
“为什么?”卓轩的眉皱的更厉害了,“他们不好么?”这次,广平没有再回答他,而是移开视线,哑着嗓子说了句,“你至少还有我。”
卓轩怔了怔,霎时明白过来,唇角掠过一抹苦笑,“原来,只剩下姑母了么?”广平放在桌子上的手轻轻一动,漆黑空洞的眸子定定锁住卓轩的目光,薄薄的唇微启,“我会一直在你身边,直到你不需要我为止。”
这句话无疑是一个承诺,广平的声音虽轻,但那融于骨血之间的血脉亲情却是难以割舍。这个寡言少语的女子一直以来都在默默守护着她的皇侄,上天使她打倒了却不至死亡,一次又一次的艰难困苦,生死攸关,只是为了活着,活着,只是为了给卓轩和千槿一个依靠,使他们在世上不至孤单无二,仅此而已。
卓轩一瞬不瞬的凝视着面前这个白衣胜雪神情淡漠却与他骨肉相连的女子,很久,才牵起一抹释然的笑意,“姑母,我至少还有你。”
至少还有你,可以使我知道我还有亲人可依;
幸而还有你,让我在这个弯曲乖僻的世界明白存活的意义;
因为还有你,能够给我一个家,使我不至丧胆与灰心。
不愿在我面前提及过去,是怕我燃起复仇之火,你既那么担心我走向毁灭,那好,我唯一的挚亲,我从此刻开始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只会单单记住你,独独忆起你。我的姑母,让我们相扶相依,共同持守住这世间真情的意义。
第一百五十章
自此,广平在安豫王府的日子过得平淡如流水,百里君亦专顾于林清晓腹中子嗣,宫中太平,广平暂时不需要再插手后宫之事。
直到,春和宴的到来。
虽然这已经不是广平第一次着手准备春和宴,但这次宴会不比往常。不但各国的皇室宗亲会来,连宫外的百里氏皇族之亲也会回来,这其中,也包括了百里东景。
听说林清如会跟着百里东景一道回宫,林清晓甚是激动。寒冬腊月,挺着肚子一路坐着步辇亲自来找广平,嘱托她在春和宴上多多关照林清如。
此外,这次前来的各国使节比以往要多得多。令人关注的是,除了绥国,还有一个最新崛起,实力不容小觑的帝国——大景。
听闻大景帝国失踪多年的五皇子——景言离在三年前回朝,此次也会作为特使前来琉祁。
广平已经连续三日没怎么合过眼,她花了大把的时间来了解此番来访的使臣的各国的风俗,又特地将他们住的宫院布置成他们寝宫的样式。
在冷风瑟瑟的冬日,广平每天都穿梭在宫院里,指教宫人如何布置寝殿。万物枯零的季节,那身一承不变的白衣已然与皇宫的景致一道,深深驻扎在人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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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如春的宫殿里,白发苍苍的老者低头凝视着面前的一局残棋,苍老的声音飘进那个冷漠沉稳的男子耳中,“所有的事都交给丫头办了?”
男子低低应了一声,老者抛却了手中的棋子,端起一旁的茶碗喝了一口,一双浑浊的双目隐有精湛光芒射出,“老三,你是所有众子中我最为器重的一个,但在丫头的这件事上我却始终有些介怀。”
百里君亦脊背一僵,薄唇微抿,放在腿上的手不易察觉的攥起。百里渊望着对面这个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三儿子,语气渐渐沾上一丝慈祥,“你扣着丫头不放已经整整四年了,四年的时光转瞬即逝。你如今借着丫头的帮助登上了皇位,皇后又怀上子嗣,可谓是春风得意,但看看丫头,跟了你这么多年,她什么也没有获得,这或许是因为她不在乎,但你,老三,但你却不同……”
百里渊微微眯起眸子,沟壑纵横的脸上现出悠远,“身为皇室宗族的一员,你也曾毁了她的国家,杀了她的挚爱……对她,我们整个琉祁皇室都是有亏欠的。你既已习惯她的协助,离不开她,却又不肯给她名分,老三,难道你要让丫头这样跟着你一辈子?”
说到这儿,百里渊的声音陡然一增,百里君亦的脸上浮现出震惊之色。看着百里渊,他皱眉垂首,声音低沉,“父皇,这些……儿臣从未想过。”“那是因为你根本不在乎她。老三,你跟我说实话,这么多年了,你难道,对丫头真的就一点感觉都没有?”
面对着百里渊的发问,百里君亦沉默片刻,冷静的开口,“父皇,这么多年,儿臣并非是对她一点感情都没有……”顿了顿,他缓缓道:“但这种感情,却不是爱。”
“的确,她帮了我很多,儿臣也承认她是一个不错的女子,但从一开始儿臣就知道,她的心,除了她的驸马便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从亡国的那一刻起,她的整个人,整颗心就已经被莫璃带走。父皇,莫说儿臣不在乎她,这么多年,她也从未把我放在过眼里,更何况,儿臣的心里已经有人了。”
若是在以前,百里君亦从来不会向任何人坦诚说出这么多话,但在百里渊面前,无论他如何强大,却也只是一个儿子。
百里渊静静听百里君亦把话说完,眼里光芒不定,他长叹一声,摇摇头道:“老三,在处理感情这方面你要比我冷静得多。”摆摆手,他道:“罢了,你也不是小孩子,该怎么做,我相信你心中也自有分寸。但是老三,我需得提醒你一句,在对待丫头这件事上,你必须要谨慎再谨慎,因为夺走了她的一切,致使她变成这样,我们,始终是欠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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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百里渊那儿出来后,百里君亦独自一人漫步在宫里,途径春和殿时他顿住了脚步。
黑夜已深,白昼将近,任何一座宫院里燃起的烛火都及不上春和殿。从那微敞着的殿门里,无数宫灯将春和殿看起来如同白昼,那坐于烛火中央的乌发少女面色清冷,执笔记录的手嶙峋瘦削,整的人单薄如纸,没有一丝安全感。
推开门,百里君亦走了进去。偌大的宫殿内竟是一个宫人都没有。许是感应到了什么,广平顿住笔,缓慢抬起头。
四目交接,却是无语相视。
看着少女身上那雪白的狐裘,百里君亦的眼中飞过一抹复杂,这狐裘自广平被掳以来每个冬日都会伴随着她,到现在,已经半新不旧了,但广平却从未弃掉过,百里君亦知道这件狐裘对广平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
百里君亦走过去,在广平对面坐好,低沉的嗓音刻意敛去了酷戾,“这么晚了,为何还不回府?”广平垂下眼淡淡回了句,“过会就回。”
第一百五十一章
二人沉默半晌,空气变得僵固。“木广平……”头顶传来男子低低的声音,“你抬起头来。”短短的八个字俨然是一道命令。
广平抬眼上望,对上百里君亦有些复杂的眸子。“木广平,你老实告诉我,你难道真的就一点不恨我?”他没有用“朕”,此刻坐在这里也是放下了以往高高在上的姿态,固执的在等广平一个回答。
然而,少女并没有直接回答恨与不恨,她只是平静的迎上百里君亦的目光,淡淡反问了句,“为何要恨?”百里君亦稍稍一怔,显然没有料到她会这么问。
是啊,为何要恨?世人大多时候纠结于“恨”要远胜过“爱”,他们学不会真正去爱人,而是过多的纠缠于争竞纷扰,他们之所以会这样只是不懂爱能遮掩一切过错。
百里君亦也是如此,他不懂,所以他才会这么问。一个内心时常装着爱的人是不会纠结恨与不恨,因为爱就足以包容一切。
见百里君亦没有说话,广平罕见的继续道:“如果我恨,那么你我就不会平和的坐在这里;如果我恨,那么你也不会如此顺利的登上帝位;如果我恨,那么你身边的人很可能性命不保;如果我恨,那么你的生活将会是一团糟。皇上,你希望我恨么?”
许是从未听广平说过这样的话,百里君亦的脸上是一种少见的震惊讶异。他第一次认真的开始端详起面前的少女,以一种从未有过的,全新的视角打量着她。
须臾,他薄薄的唇缓缓上扬,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望着对面少女漆黑空寂的双瞳,他一字一句的说道:“木广平,朕要你活着,真要亲自看你活着找到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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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后,春和宴拉开了帷幕。各国皇室子弟带着上供的珍礼进入了大殿。坐在首位的是百里君亦和林清晓,依次而坐的是百里恒季、嫣亭、宛桃以及百里东景和林清如。
时隔多日,这些人的身上都是多多少少有些变化,但变化最大的莫过于百里东景。这个冷魅妖冶的男子眼中再无昔日的狠戾冷酷,身上的浮华之气淡去了不少,此刻坐在林清如身边倒有一种闲散安适的风度。
广平在人群中还看到了那德尔与百里梦遥,一袭盛装华服的百里梦遥看起来改变了许多,脸上不再是盛气凌人的傲娇姿态,偎在那德尔身边反而多了几分不曾有过的端庄仪态。
当然,最值得广平侧目的还是木千槿和独孤祈。拥有茶色眼眸的年轻帝王周身散发着从容不迫谦谦如玉的淡定气场,与之相比,千槿看起来是和他那么的格格不入。
她乌黑浓密的发间佩戴着装饰华美的头饰,俏立的脸上满是灵动活泼,秀美而富有灵气的眸子四处乱转,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独孤祈不动声色的注视着她,玫色薄唇在不觉间上扬成好看的弧度,深不可测的眼眸内盛满了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的宠溺。
广平收回目光,她当然还看到了江流川以及他身边那个仪态大方的妻子。但是她并没有过多的投去关注的目光,事实上,除了千槿,她甚至都没有留意其他的各国皇室使臣。
百里君亦简单的说了几句,使臣们也举杯发表了祝词,剩下的,便是按照惯例开始欣赏歌舞。
就在歌舞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遥隔数远,百里君亦忽然朝广平投来了一瞥,四目相交的一瞬,广平冲他平静的点了点头,而后,华丽巨大的舞池万千烛火同时熄灭,彩裙飘飘的舞女潮水般退了下去。
一时间,本来聊到兴头上的各国使节住了嘴,将目光纷纷投向了大殿中央的舞池。舞池一片漆黑,一个瘦削的白影缓慢的在上面行进。当所有的烛火再次燃起将舞池照亮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微微一窒。
只见在那个巨大的圆形舞台中央,白纱蒙面的女子跪坐在地上,宽松华美的舞裙有着数不清的褶子,秀雅别致的芙蓉被褶子分开了层次,看上去更加的肆意张扬,生动灵秀。
雪白的舞裙花瓣一般铺散在台子上,宽松平整,盘踞了整个舞池中心。裙摆上缝了一圈的繸子,层层叠叠,远远看去,如盛放的花朵,皎洁清丽,夺人心魄。
随着乐声响起,女子缓慢而优雅的站起,裙上的玉芙蓉恣意雅致,独冠群芳。跟以往的芙蓉舞不同,广平这次的舞,舒缓内敛,不够张扬,亦不够热烈,舞步也没有芙蓉舞那般的繁复错杂。
百褶舞裙随着每一次的旋转波浪般漾在空中,长衣袖一圈圈萦绕在广平身边,宛若落地花瓣在空中划下优美的弧度。
没有高/潮迭起,没有佩环叮当。整支舞就是这样沉静婉柔,伴随着舞者的转身、飞旋,细水长流般慢慢沁入人心。
“清殇……”本来还在四处张望的木千槿在看到舞池中央那个白鸽般优雅舞动的身影时,顿时屏住了呼吸,唇边有苦涩的笑意蔓延开来。
独孤祈朝她看过来,只听少女凄迷的声音带着压制住的哽咽闷闷的响起,“是姑母在亡国前跳得……最后一支舞。”独孤祈蹙了蹙眉,没有说话。
舞台上,广平凌空跃起,长衣袖和舞裙飞散在空中,如同大片雪花翩跹飘落,再加上空中散下的绯色花瓣,更有着一种无与伦比的震撼之美。
就在这时,一道悦耳柔美的琴音忽然传来,高山流水,流珠般落入人的心房。木千槿在听到这个声音的一瞬,无比震惊的瞪大了眼睛,这个声音,莫非是……
而那个本来尚在舞动的白影,落地后突然站定,再没有任何动作。
第一百五十二章
乐曲仍在继续,舞,却已戛然而止。万千瞩目下,那个舞池中央的白衣女子滞缓的转过身去,漆黑的双瞳直直的锁住台下抚琴的青衫男子,然后,眼里的空洞瞬间支离破碎,整个人像是被掏去了魂儿一般,僵直木讷。
她就是这样看着她的莫铃唇边泛着淡定自若的微笑,抬脚一步步的朝她走过来。她每天都陷在随时可能夺走她生命的梦魇里,但他却是支撑她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不愿死去,为的就是盼望他活着,对她笑,对她说话……
而今,她等待千年的良人就这样完好无损的站在她面前,黑曜石般深邃漆黑的眸子内倒映着她苍白失血的面容,俊雅的脸上写满了心疼。
他抬手,温热干燥的掌心轻轻贴在她冰冷的面颊上,他说:“平儿,我回来了。”
这世界上还会有谁用这样低沉的声线,这般温柔的语调再唤她一声“平儿”?除了他,还会有谁即使是在这样的场合下依然挂着她熟悉的温柔浅笑,向她,轻柔的敞开整个怀抱?
她难以置信的抬头看着面前这个高挑清俊的男子,沙哑的嗓音滞涩难耐,带着些许的颤抖,“莫……璃……”“是,我在这里。”男子微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