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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清如在转身的一刹那眼角滑下的一滴清泪,更是如同昙花一现,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第一百二十六章
李诗琴在流苏来到府邸的第二个月就病了,百里东景夜夜流连在旒秀阁,对李诗琴不管不顾。与旒秀阁想比,醉然居凄清得门可罗雀。
这日,撑着虚弱的病体,李诗琴靠在门框上,看着院中日渐凋零的百花,泪水模糊了视线。她自幼体弱多病,后来家道败落,遗落青楼,惨遭欺辱。如若不是遇上百里东景想必如今早已是含恨而死。
百里东景将她带回府邸,锦衣玉食的生活让她的身体日渐恢复,不想如今又遭此困境,情急之下,旧疾复发,也不知还能撑多久。
思及此,李诗琴禁不住扶着门框蹲下身子失声痛哭起来。她生性柔弱,骨子里却又是极其倔强,她受不了百里东景对她荣宠有加,却又将她弃若敝屣。她经不起这样的屈辱。李诗琴一想到百里东景拥着流苏亲密无间的样子,不由急火攻心,心头一郁,“哇”的一声吐出一口血来。
一只瘦削的手突然出现在她的视线里,李诗琴泪眼婆娑的抬头望去,苍白着唇唤了声,“木小姐……”广平只手将她拉起来扶她进了屋,将她安置在床榻上后哑声道了句,“我给你请了大夫。”
李诗琴这才留意到她身后站着一名中年男子,似是想起了什么,她突然抓住广平,急声问道:“是殿下让你请的么?”广平幽寂的眸子没有波澜的望着她,没有说一句话。李诗琴顿时明白了什么,眼里燃起的最后一丝希望,刹那间如烛熄灭。
静静靠回到床榻上,她勉强牵起一抹笑轻声道:“即是如此,那就有劳木小姐了。”广平面无表情的退后一步,那男子立时上前为李诗琴诊起脉来。
不多时,他撤回手,看着李诗琴摇头惋惜道:“夫人这是心病,我开的方子虽能缓解一些痛楚,但若心结打不开,恐怕是吃再多的药都无济于事。”语毕,起身将写好的方子交与广平,叮嘱了几句后便离开了。
广平将药方交给一旁侍立的小丫鬟,却不是让她去抓药,而是让她拿着方子去找百里东景。交代完这些后,她转身欲离去。
“木小姐!”身后,李诗琴突然急促的唤住她,广平回过身,见那玲珑温婉的女子苍白着脸倚在床框上,身子颤抖着道:“自古夫婿轻薄儿,新人美如玉……但见新人笑,那闻旧人哭?恐怕小姐这么做,也只是为我白费苦心,他……是不会来的。”
说到这儿,李诗琴陡然间绞紧了手中的帕子,红肿的双眼迸射出来不及掩饰的仇恨。广平沉默片刻,转身离去。
素白的裙裾无声的扫过青石小径,广平出了醉然居,径直朝听风轩走去。对于李诗琴的决绝悲伤,她并不感到意外。她自小经历的太多,看到的也太多。即便是这样,她仍然无法说些什么,正如幼时那个女人所说,“是被抛弃是被厌恶,都是自己的选择。”
广平停下步子,空洞死寂的目光望向湛蓝的天幕,白衣飘飞在翠绿的竹林间,现出几分伶仃萧索。
蓦地,清朗的女声穿过竹林脆脆的响了起来,“木小姐!”广平循声望去,一袭青衣的林清如乌发拢在脑后,挑眉笑着朝她走来。
“木小姐,我要走了,恐怕日后再难以相见。”她洒然一笑,清朗的声音底气十足。广平抬眸定定看着她,粗嗄的嗓音不带一丝意外,“林姑娘要去哪里?”
“哪儿?”林清如朱唇勾起明艳笑意,“天地之间,任我游荡,何患无去处?”广平静了一会,淡淡问了句,“姑娘何时与殿下告别?”
林清如闻言笑了笑,光彩动人的眸子有一瞬间的黯然,“明天就去。”
广平听言点了点,道了句“保重”后就要离开。“木小姐……”身后的女子突然朗声一笑,直言道:“你难道就不问问我为什么突然放弃了吗?”
她虽是在笑,但语气里却透出一丝无奈与苍凉。很久,少女那滞涩的嗓音在竹叶的沙沙声中流水一般响了起来,“我只知道,命运最终会给出每个人应有的答案。”
第一百二十七章
林清如果然在第二天去找了百里东景。彼时百里东景刚下朝,连朝服都未来得及换就见林清如拎着一个包袱浅笑盈盈的立在他寝室门口。
微讶过后,他挑眉笑开,“林大小姐好急的性子,怎么,想通了?如此迫切的想要投怀送抱?”
他穿着一袭绛紫色朝服,修长的身躯亦如他身后挺立的修竹,狭长上挑的眼里满是桀骜不羁,像极了她在春和宴上初见时的风流模样。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人,她怎么就喜欢上了呢?林清如唇边挂着笑,心中却在暗暗自嘲。春和宴上的惊鸿一瞥,让她忍不住赞叹出声。那样的一副散漫模样,好像天生对一切都不放在心上。这样一个男人,如同最甘美的毒酒,入喉醇美,至终却苦似茵陈。
轻轻叹了一口气,林清如微扬了头,清声道:“殿下,民女是来向你辞行的。”“哦?”百里东景眉梢微挑,一抹讶色浮上眼眸。
面前的女子,自一出现就是张狂自傲,对自己有着极端的自信。他与她,好像猎人与猎物,兜兜转转,势要将对方收入囊中,仿佛是天生的敌手,各不相让。
“我承认殿下的确是一个很出色的人,是民女高攀了。民女甘愿出局,自此以后,我们互不干涉,民女也会找个平民嫁了。粗茶淡饭,再不干涉殿下的生活。”清明的女声脆脆的向他宣告着她的决心,仿佛对他已再无半分留恋。
这个女子纠缠了他一年,偏偏又是一副硬骨头,不愿委身在他的府邸做一名侍妾。他从最初的排斥到如今的习惯,未曾想过她却突然要放弃。
百里东景的眸子陡然转冷,好一个大胆的女人。平民,她说要找个平民嫁了,像她这样的女子,如果嫁给一个粗人,岂不可惜?
百里东景神色略有复杂的看着林清如在他面前大方一拜,火焰般动人的眸子光明磊落,自信非凡,纤瘦的身躯径直越过他朝前走去,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残梅香瓦解着他冰封的内心。
百里东景勾起冰冷的笑意,正欲开口,却听不远处传来一阵喧闹。他忙快步走出去,只见竹园外一袭单衣的李诗琴长发披肩,面容苍白憔悴。在她面前,站着众多姬妾,而李诗琴则放声大笑着。
许是留意到百里东景,李诗琴蓦然止住笑,枯瘦的手青筋毕露,她赤红着双目,用嘶哑的嗓音含泪道:“殿下,哪怕是恨,我也要让你记住今天,记住琴儿……”
说完,白光一闪,李诗琴奋力扑向站在不远处的流苏。百里东景眉头一蹙,马上意识到了什么,但却为时已晚。
流苏许是被吓住了,僵在原地忘了闪躲,浑身颤抖着看着自己扑来的李诗琴,下意识的闭上了眼。电光火石间,青衣云烟般飞过,一抹纤弱的身影毅然决然的张开双臂护在流苏面前。血花飞溅,巨大的冲力迫使站在最后面的流苏身子一个趔趄向后重重倒去,空旷的庭院内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待到一切平静下来后,眼前的一幕不禁让众人大吃一惊。只见李诗琴背对着众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她的身下似乎躺着两个人。最下面的显然是流苏,她的青丝已经完全散开,此刻正惊恐的睁开眼,伸手触了触身上温热的液体,而后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血……血……”
的确,她的身上浸染了鲜血,只是,却不是她的。
待到众人将压在最上面的李诗琴推开后,她的手缓缓的松开了一件东西。那是一柄刀把,刀身正插在一个人的身上。
百里东景很难形容当他看到浑身是血,双目紧闭的林清如躺在地上时的心情,彼时,惊慌失措的流苏手忙脚乱的将压在自己身上的林清如一把推开,林清如的身子在地上翻了个滚,鲜血溪流般汩汩流淌,渗进了地面。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在一片风声中,百里东景看到昔日那个自信飞扬的女子在血泊中吃力的睁开双眼,朝他露出一抹泣血的微笑,“我保护了你最宠爱的女人,你应该……很高兴吧。”
她曾当众表明她对他这些姬妾的厌恶嘲讽,但她却在最关键的时刻挺身而出,替流苏挡住了致命的一刀。他曾清楚的记得几日前她巧笑倩兮的告诉他这么多的莺莺燕燕,明争暗斗迟早会伤了人,出了人命。如今,的确是伤了人,出了人命,不料,伤的却是她的命。
百里东景一向对女人不甚看重,但一直游戏感情的他却在今天突然发现,原来会有这样一个女子,竟会爱他,如生命。
自小就有人不断地告诉他对待仇敌要心狠手辣,但却从没有人告诉他,当遇上一个真心爱他的人时究竟又该怎样做。
第一百二十八章
广平赶到时,一眼就看到了浑身是血的林清如。她的身子已经开始发凉,脸色也是灰青一片。广平从袖间掏出一粒尹甘露特制的丹药果断的喂林清如服下。她记得那个善良的医女曾告诉她,这丹药,能救命。
“把她给我……”身后突然传来男子低沉沙哑的声音,广平转过身,看见那个冷魅妖冶的男子唇边不再挂着惑人的笑意,紧绷的唇泄露出了他此刻心中的不平静。
百里东景俯身抱过林清如,不在乎她身上的血弄脏了他的朝服,狭长的眸子再没有看其她的姬妾一眼,更没有听到流苏娇柔的低唤。他只是抱着他怀中的姑娘,转身,大步的离去。
广平回过身,将视线落在那群花容失色却难掩黯然的一干姬妾身上,不带起伏的声音淡淡响起,打破了长久的沉寂,“夫人们都请回吧。”
此话落音,众女才在各自丫鬟的搀扶下步伐不稳的离开。广平凝视着地上早已死去的李诗琴,缓缓蹲下了身子。
这样一个女子,如果不是突生变故而遇上百里东景,兴许她早已嫁为人妇,相夫教子,过着平静而温馨的生活。可惜世事多变,令人难以预料,归根结底,“情”之一字,伤人太深。
广平的目光停在李诗琴紧攥着的帕子上,上面用血题着一首诗,诗很短,只有四句:泪湿罗巾梦不成,夜深前殿按歌声;红颜未老恩先断,斜倚熏笼坐到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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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里发生了这样的事,一时间京都上至朝野下到百姓,都为此事闹得沸沸扬扬。林清如伤得很重,因为刀伤伤及心脉,所以无人敢医,现在的她仅凭着广平喂下的丹药延续着生命。百里渊为此震怒不已,命人削去了百里东景的侯衔,将他关在府里禁闭。
广平将李诗琴的帕子交给百里东景时,他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摇曳的竹海出神。百里东景看到帕子时一脸的平静,妖魅的面容此刻现出少有的沉静肃穆,眸子也比以往沉上几分。
他命人将帕子烧了,同时也命广平将府里的姬妾全部遣散。在广平离去前,他冷声喝住她,声音带着嘲弄,“木广平,我输了。你也称心如愿了。”
对广平,他始终是厌恶的,即便是如今遭此劫难。广平平静的转过身去,见他面色阴郁,眸子犀利得令人不敢逼视,“我砍了你哥哥的头,你难道就不恨我?”
恨。这个字已经好久没有人跟广平提说过了,自小她就已经忘记该如何去恨一个人,哪怕是国破家亡,她也都能一直保持冷静。
百里东景之所以一直憎恶广平,说到底,是因为他对自己杀了广平皇兄的事心存芥蒂,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己一直放不下。
良久,百里东景才听到广平喑哑的嗓音平淡的响起,亦如往常那般没有任何情绪,“殿下若想从轻发落,当务之急还是让林姑娘尽快醒来。”这无疑是忠告,也是百里东景唯一的办法。
广平出了百里东景的寝室,忽然看见前厅里站着几抹熟悉的身影。是百里君亦和林清晓,在他们旁边,站着萍水和辛暮。“小姐!”见到广平,萍水难掩激动的叫了起来。
广平看着面露喜色的萍水与辛暮,拢在袖子里的手微微一动。“王爷……”她移开目光朝正向这边望来的百里君亦轻轻颔首,滞涩清冷的嗓音令百里君亦紧皱的双眉倏然松缓。冷淡的应了一声后,他便唇角微抿,不再说话。
“木小姐……”婉柔的女声带着一丝哽咽沙哑响起,一身素衣的林清晓双目含泪,凄然的看着广平道:“我想见见我姐姐。”广平一言不发的凝视了她一会,轻轻点了点头。
推开沉重的木门,伴随着丫鬟的问候声,广平带着林清晓和百里君亦走了进来。层层的纱幔下,一抹纤长的人影如同落地的花瓣般静静躺在床上,眼前的女子,双目紧阖,呼吸微弱,皮肤苍白的可见其脉络,青丝更是如同枯死的海藻,毫无生机的铺在枕头上。
“姐……姐姐……”刚在林清如的床边坐下,林清晓的泪水便瞬间倾泻而下,纤瘦的肩头抑制不住的颤抖,显然已是泣不成声。
拉起林清如的一只手,林清晓嘶声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她那春花般明媚动人的姐姐啊,何竟会变得如此奄奄一息,脆弱不堪?
转过身,林清晓伏在百里君亦的胸膛上,目光涣散戚声道:“王爷,你告诉我,姐姐会醒来的是不是?”百里君亦垂下眼,轻轻拥住她冷静的说道:“我会让罗帷过来为她医治。”林清晓闻言闭了眼,不再说话。
第一百二十九章
百里君亦果然没有食言。当日下午,罗帷就来到了百里东景的府邸。少年依旧是一袭宝蓝色衣袍,唇边挂着柔和清淡的笑,只是那双看似温和的眸子却总是暗含嘲讽,高深莫测。
在检查了林清如的伤势后,少年直起身冲广平轻笑道:“可比木小姐当时伤的轻多了,而且,似乎是吃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呢。”了不得东西,自然指的是尹甘露配制的丹药,如果不是它及时护住了林清如的心脉,恐怕林清如撑不了这么久。
优雅的用帕子拭去手上的血迹后,罗帷冲广平柔声道了句,“木小姐,我需要几样东西。”广平抬起眼帘,示意他说下去。罗帷慵然一笑,“东西倒也不是多么金贵,不过是安神香和白帛。”
广平闻言对侍立在一旁的丫鬟道了句,“按公子说的去准备。”丫鬟羞怯的看了眼浅笑如云的罗帷,忙不迭的点头称是。
当侍人把这几样东西都准备好后,罗帷一边对广平道了句,“我需要你的帮助”一边手指灵活的解下纱幔的带子,光线瞬间变得昏暗。
少年面色沉静的吩咐广平点安神香,白皙的指将林清如的衣带解开露出血流不止的伤口。伤口很深,被锐利的刀锋扎下了一个大洞,外露的皮肉已经开始发暗,一股刺鼻的血腥之气在空中弥漫。
简单的处理了下伤口后,罗帷自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将其横置于伤口上方,食指轻轻地在瓶身上点了点,一些白色的粉末顺着瓶口滑出,覆在了林清如的伤口上。
而本已陷入昏迷的林清如仿佛在这时有了知觉,低低的痛呼了一声,豆大的汗珠顺着苍白的面颊滚落。广平一言不发的上前点住了她的睡穴,一旁的少年挑起狐般优雅的笑意,头也不抬的对广平道:“没用的,过一会她还会被疼醒。”
说着,他开始为林清如包扎伤口,一切完毕后,他的额上已然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记得每天给她换一次药,另外,你那了不得的丹药就不要再给她吃了,会克死人的。”罗帷将方才的瓷瓶放在桌子上,淡淡的叮嘱几句后便离开了。
广平将视线从瓷瓶上收回,转身对丫鬟道了句,“将方才的话告诉给二殿下,他若寻我,便说林姑娘的事不在我的管辖范围内。”言下之意,便是要百里东景亲自照看林清如。
丫鬟应下后的不久,百里东景果然来了,四处偱视一番后,果真找不到广平,他的眸子不由笼上一层阴鸷。
然,当看到床上躺着的那个人影后,他紧皱的眉渐渐舒缓开来,俊美的脸上略有复杂。他俯身欺近林清如,华美的声线带了丝嘲弄,“竟成了这幅鬼样子,教本殿都认不出了……”
虽是如此,他还是将她额前的几缕碎发轻轻的拢在了耳后,修长的身子也在床沿上坐了下来。
门外,广平淡淡垂着眼帘,转身朝听风轩走去。
由于府里出了这样的事,所以连续半个月广平都无暇梳理账目。但当她走进听风轩时,步子却蓦然间滞住。
只见葱郁的竹林间,萍水与辛暮正相拥坐在青石上,看着池里倒映着的一双璧影相视而笑。竹叶花瓣般飘落旋飞,落在他们身上似是一场迟来的祝福。
广平静了静,垂眸掩去了眼里的空洞沉寂,抬脚走了过去。萍水和辛暮听到声响,忙飞快的松开彼此,红着脸期期艾艾的唤了声,“小姐……”
广平寂凉的目光徐徐从二人身上掠过,看到他们不自在的模样,轻牵了下嘴角,转身进了听风轩。“小姐!”萍水急急的想要跟进去但却被辛暮一把拉住。
“暮……”萍水急唤道:“小姐不会生气了吧?”“生气?”辛暮的唇角勾起促狭的笑意,双手环胸拉长了声音道:“生气她最忠心的仆从喜结连理?”萍水闻言一怔,而后霎时红了脸。
“萍儿……”放下手,辛暮温柔的拉过萍水,微笑道:“她是在替我们高兴,但是却又不知如何表达。跟了小姐那么久,难道你连这点都看不出来么?”
萍水略略怔忪的抬头望进他眼中的温柔神色,呆呆的开口问道:“真的?”辛暮淡淡一笑,点了点头,“真的。”
他之所以如此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