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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吃吗?”
“嗯。”她应了一声。刚想去咬第二瓣,却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她抬起了头。
从外观来看,面前的家伙应该是一只雄性人类,但他却和其他人类都不一样。比如说,他居然能和她交流,完全不需要借助光屏。
“是吗?”他微笑,“我从没试过呢。”
青年盯着自己的眼神似乎奇怪,让她浑身不舒服。
——潜意识地想赶紧摆脱这种感觉。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花递了过去。
青年目光从她的脸,落到了花上,却还是没有接。
——这就很难受了。
她有种冲动赶紧把花扔了。却不料心意刚起,他却接了过来,端在鼻尖,眉睫低垂,仿佛深嗅,专注得让她有些怔愣。下一刻他轻吻花瓣,然后抬首灿烂一笑。
“愚蠢的人类。”
—— 冰泉乍裂,春风回还,仿如严冬之后的第一抹新绿初绽。
她脑中懵里懵懂冒出这么一句。
“还是给你吧,我不适合花。”他递还给的时候,她还是有些发愣,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那一吻之下,花的颜色仿佛染上了他的眼角眉梢,为他苍白样子平添了几分惑人的颜色。
——莫名眼熟。
“怎么了?”这次轮到他奇怪。
“为什么我觉得……你好像对我很熟悉?”
青年嗤地笑了。
“你是谁?”她问。
“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不等她答应,他兀自说了下去,“很早很早以前,我还是个愚蠢的人类……觉得这世上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那么的陌生而又无趣……这样的想法持续了很久,一直到我遇见了一个女孩子。”
“啊?”
“我对她,一见钟情。”
“……”
“她啊,什么都好,只有一点不好。”
“无论我怎么努力,她似乎都看不见我——哪怕我站在她面前。”说着,他抬手将花别在她耳侧,微笑不改。
……
'你怎么了?'
维吉尔回来的时候,就看到少女一个人孤零零地立在水边,仿佛更呆了。心下不由担心。
刚才蛋黄酱突然莫名发了疯似地咬了他一口,然后蹭蹭就跑了。吓得他赶紧去追,唯恐出现什么意外。
绕了一圈,狗是找回来了。但少女的样子却让他有些紧张——一直盯着手中的花发愣。
——花怎么了吗?
维吉尔凑过去看,却见她刚刚摘的那朵花,一半依然鲜妍如初,另一半却已枯如死灰。指尖轻轻一捻,整朵花便自灰黑一侧开始化为流沙,簌簌散落,眨眼便什么也没剩下了。
☆、愉悦
她不喜欢醒来。因为每次醒来的时候,全身上下都轻飘无比。
——就好像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偷走了一样。
但那是什么呢?
——不知道。
每一天、每一天都像这样,她像个幽灵般飘荡在要塞里。没有任何人可以回答她的问题,也不会对她的声音做出回应。
就好像她不属于这个世界一样,就好像她从不存在一样。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莫名讨厌。明明什么都不记得,但那种被偷走重要东西的感觉却是如此鲜明。日复一日,焦躁和绝望的感觉与日俱增,但她却不知该如何纾解。
——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会发疯的吧?
——再这样下去,一定会忘记自己的存在吧?
她站在房间门口,怔怔地望着来来往往、奇形怪状的人群,莫名生出一丝惶恐,完全不知该往哪个方向去。
“嗨。”突如其来的问候。
她下意识地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却看到一个有些眼熟的人:黑发黑眸,笑容温和,望着她的样子似乎十分专注。
“咦,你是……在和我打招呼吗?”
“是啊。”他点头。
——这人能听懂自己说话。
她立刻想了起来。昨天也是这个人类,虽然看起来奇奇怪怪,但无疑他能听懂自己在说什么——整个要塞里,或许只有他能听懂自己的话。
这让她感到亲近不少。
“昨天……忘记问了,”她努力组织语言,因为长时间沉默,她已经有些不习惯和人直接交流,“你的名字是?”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青年的笑容似乎淡去了些,但很快又恢复如常。
“拉兹。”他伸出手,“你可以叫我拉兹。”
她心下莫名一动,想要伸出手去,却不经意瞥到了他的掌心:那里只有一道纹路,干净利落如同大理石上的刻痕。
瞬间僵住。
脑中闪过昨天那朵莫名枯萎的花,情形就同此刻面前的手一样,处处透着危险与诡异。
“别怕。”在她反应过来以前,拉兹已经非常自然地牵起了她的手,“没有毒的。”
“呃,对不起,我只是……”
“不,我明白的。”他低低笑了,声音就和他的手一样,带着些微的凉意,“来,进去说。”
话音刚落,这人便不由分说闪进了她的房间。
说是她的房间,其实是非实验期间的临时住处。内里空间十分狭小,基本就是胶囊大小,除了一张床和一个嵌入式的写字台外,就只有床头到门间一点距离勉强可以站得下两个人。门一关上,就显得十分拥挤。
拉兹似乎是毫不介意的样子:“你坐床吧,我坐地上就好。”
“……”
最后直到她爬上床,窝在靠墙的一侧,也没想明白究竟怎么变成这样的情况。这样的情形好像有点眼熟,但又好像哪里不太对。面前这家伙坐在地上,明明连腿都伸不直,但却似乎毫不在意,瞅着她的样子也笑眯眯的,仿佛心情好极了。
“你不……难受么?”她瞥过头去,想躲避他莫名专注的目光。
“不。”
“你刚才想说什么?”
“啊,那个啊。”床脚一沉,他居然也坐到了床上。两人之间的空间顿时狭小了不少,她的心口也蓦地缩紧。
“别怕。”拉兹伸手捋了捋她散落在脸颊边的头发,“这不过是一种身体改造罢了。你看,就像外面的其他人类一样,都是可以控制的……放心,我不会伤害你的。”
她突然惊觉,他的指尖凉得有些可怕。
“脸怎么这么烫?”他凑近,抬手探上她的额头,气息仿佛近在咫尺,“你是不是发烧了?”
“……‘发烧’是什么?”她咬着读音模仿了一遍。
拉兹愣了愣,但旋即笑了:“我都差点忘了,现在轮到你什么都不知道了呢。”他的最后几个音节极轻,要不是两人凑得很近,她几乎都要忽略过去。
“什么……意思?”
不待她问出完整的问题,手上突然传来大力,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等她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已然被他禁锢在怀中。
“你知道么,十三,我现在很开心,开心极了。明明你看起来那么惨,但是我真的好高兴啊,非常高兴……”
“……”
他径直忽略了她的挣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
“因为曾经我也像你一样,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所以最后,我只能依靠一个人。”
“你……”
“嘘。”
他的气息拂在她的耳畔,柔软无比,激得她莫名打了个寒颤。
“你讨厌我吗?”
“……”
“你讨厌我吗?”怀抱收紧。
她想要挣扎,但却因神经无力,完全使不上劲来,
“我……”她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感觉……我挺喜欢你的。”
——虽然完全不知道为什么。
“……哪种喜欢?”
“就是跟看到别人……不同的那种感觉?”
“嗯?”
“就好比现在,我虽然很想踢你下去,好吧好吧,我做不到,但其实我也不是那么想踢你……”
“……还有吗?”他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危险。
她的心悬了起来,只能继续说下去:“其实我很讨厌别人跟着我,感觉就像是莫名其妙多了个尾巴,但你跟着我的时候,却好像很自然,好像很久以前你就已经这么做了,而我也已经习惯了。”
“……”
“啊,我的意思是,”她顿了顿,似乎在想什么样的措辞才是最合适的,“我觉得,唔,你就像是我的影子吧?当你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和我说话的时候,还有现在这样……我都觉得,一切再自然不过……仿佛本该如此。”
他松开了她。面上笑容消失不见,就这样沉默了下去。当他沉默时,双眸微敛,神情似乎有些忧郁。但那样的表情仿佛只是她的幻觉一般,眨眼便消失不见。
发愣间,不防他蓦然凑近耳边,咬上了她的耳垂。
“喂!”
“等我两天……”他低喃,“然后我带你去个地方好么?”
“嗯?”
“什么都不要问……就这样跟我一起走好吗?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的,所有的……不要害怕,我不会伤害你的……”
支离破碎的话语,细碎得就像她缥缈无踪的记忆。
湿润的气息从她的耳边拂到了脸颊,然后沿着她下颚的线条一路下滑,即将落到下巴上时又蓦然上扬,最后重重落在了唇上。
她想要挣扎,却整个人被按在了墙上。
随着唇齿间气息不断抽离,慢慢浮上心头的是某种陌生的、溺水般的无力。
“啊。”
她听到一个声音,轻得仿佛不属于自己。
……
拉兹离开的时候,少女看起来来还是有些恍惚,像是对刚才发生的一切还反应不过来。
——深度催眠与过量麻醉么……
他回忆起自己先前看到的资料。在实验的过程中,为了限制十三的行为,他们给她注射的麻药足以迷昏三头大象。
拉兹想,自己的脸色应该是十分难看,因为开门的瞬间,门外的男孩脸上半点血色也无,整个人杵在那里,就像石化了般。
这个是罗伯特的弟弟?
记得自己找到十三的时候,这家伙就在她附近。按罗伯特的解释来说,是为了监视“流星”的动向。
——真的是如此吗?
拉兹嗤笑,也没和男孩打招呼,就这样当着后者的面关上了门,扬长而去。
“这算是什么?!”
维吉尔冲到罗伯特面前的时候,全身的血液抑制不住冲向头顶。
“什么?”罗伯特刚刚结束临时会议,布置完两天后大总统到来的接待事宜,好不容易瞅着空,可以在私人沙龙享受一杯金酒,享受片刻,结果就来了麻烦。
对于弟弟突然冲进来大吼大叫的行为,他仅是挑眉,表示自己不明白。
“那家伙……那家伙为什么会在星星的房间里?”
“哦,你说先行者啊。”罗伯特给维吉尔也倒了一杯,还好心地加入了点冰块,“他说有重要的事情需要办。”
“什么重要的事情需要到星星的房间里去?”虽然男孩堪堪够得上称之为“少年”的标准,但在浮岛那样的地方,对于很多事情已然有所了解。
罗伯特挑眉,意识到自己的弟弟在说什么。当下在茶几上敲了两下,打开一个中等屏的光脑,点了几下调出一段录像。
“你看!”他指着影像涨得满脸通红。
罗伯特意味深长地嗯了一声:“吃醋了?”
“我没有!”
“之前我没问你……难道她已经是你的小女朋友了?哦难怪,所以问有谁愿意跟着‘星星’的时候,你那么主动……”
“不是!”
“不是?”罗伯特露出了笑容,走过去拍了拍弟弟僵硬的肩膀,“不是最好。”
“……”
“我并不想打击你,但是我得说,不管是你,还是那位先行者阁下,都没有‘星星’的处置权。在这点前提下,他有接触‘星星’的权限,无论对她做什么都不算越界。”
“……”
“更何况,这样的情形,不会持续太久了。”
“什么意思?”
罗伯特露出怜悯的神情:“来,我带你看点东西……看在你是我最亲爱的弟弟的份上。”
作者有话要说: 先发颗糖(动次大次动次大次)
☆、小偷
“——偷石榴的贼又来了。
愤怒的冥王来到树下,抓住了小偷。
可这次的小偷,和以往的都不太一样。
不是那些傲慢的、有点小聪明的凡人,而是个姑娘,一个和他同族的姑娘。
她的眼睛因泪水而闪闪发亮,像是被他遗忘已久的星辰,带着冥荒永远也不会有的生气。
‘可恨的小偷,必须要予以惩罚。’
虽然嘴上这样说着,却无论如何也硬不起心肠来,把她丢给阿刻戎河旁的刻耳柏洛斯。
——该怎么办呢?
他盯着她,看她捧着石榴瑟瑟发抖,如捧着一颗摇摇欲坠的心。
忽然间,冥王想到了个绝妙的办法。
‘我可以原谅你,”他告诉姑娘,“吃下它,我就原谅你。’”
……
他喜欢乐园的文字,那与母语迥异的音节划过舌尖时,总会带来奇异的韵律与令人着迷的感觉。
“你在看什么?”身后传来问话,声音又湿又哑,像是深埋地底的木炭。
“没什么。”他漫不经心地合上,“不过是一些古早的神话罢了。”
“哦?手写的纸书吗?真是稀罕呢?”
“啊,碰巧找到的。”他笑笑,没再继续讨论下去,直接转移了话题,“您居然提前来了,大总统阁下。”
来者正是预计还要一天才会来的大总统雷曼。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粗呢礼服,并没有选用军人常用的防护装。哪怕在最正式的场合,这位大总统阁下也偏好旧式的礼服,厌恶军队的制服——因为无论怎样的防护装,出于安全的考虑,都需要加上硬质材料,所以不管怎么设计,都会让他看着像是装在铁桶里的一块过期奶酪——岁月早已在他脸上留下了过多的霉斑,完全无法靠简单的切割与修补来解决问题。
“不用麻烦。”雷曼大总统制止了拉兹起身的动作,走到他对面的一只深色单人沙发前,用手按了按,“罗伯特准备的?”
“是的,他办事非常贴心。”拉兹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躺好,半边身子都埋了进去,“如果他预想到您会过来,大概会准备一套硬木沙发吧。”
雷曼点头,走到了不远处的写字桌后。那里有一把高背靠椅可供他端坐。
“这么多年了,您对自己还是如此严苛。”拉兹看着大总统正襟危坐的样子,发出感慨。
“一切柔软的东西都容易消磨人的意志。”雷曼稍稍前倾了些,支起双手交叠在下巴之下,“像我这样的老家伙,总得注意些才能坐得更久。”
拉兹明白他的意思。
私下有很多人咒骂这个在大总统位置上呆了八十年之久的独|裁者。说他的精力与年龄早已超过了一个正常人类所能承受的极限,说他为了永葆青春早已将灵魂卖給了恶魔,身体献给了虫族,以此换取不竭的精力与不朽的肉体;甚至有人揣测,他早该死去,却因为对权力的贪婪而弥留至今——憎恶他的人总会说,哪怕看到他,也能感受到自他身上传来的腐尸般的恶臭。
拉兹非常确定最后一点是假的,因为他面前的大总统阁下和很多有地位的军人一样,注重个人清洁,品味偏向复古,身上永远只留一点剃须水的味道。
“您还是和从前一样,没有太大的变化。”
雷曼哂然一笑。
一块霉了七十年的奶酪和一块霉了八十年的奶酪比起来,自然看不出太大的变化——虽然按照自然规律,它们都早该是一团烂泥。
“说起来,你倒是变了不少。”
他依然记得,这个年轻人刚刚送到他手边的时候,还不能称之为“青年”,顶多只能算是个“男孩”。冷漠、阴沉、寡言,除了外貌,还有优秀的身体数值,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像他的马洛礼。
啊,马洛礼,他的第一个孩子,阳光,友好,活泼。他和所有俗世的父亲一样,将之视作最可爱的“天使”。
相比之下,那个送到他面前的孩子,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替代罢了——虽然第一眼的时候,他惊讶于两者居然看起来居然有六分相似。
而现在么……
雷曼有些不敢确认。他不确定如果马洛礼还在,他是否会像面前的这个人一样,相貌俊秀,思维敏捷,彬彬有礼,带着让人嫉妒的朝气,甚至还有点他年轻时的影子……
“私下里,你可以叫我雷曼,或者……”
“是的,雷曼阁下。”
雷曼微嘲:“礼仪什么的总是做给外人看的。”
拉兹望着端坐的老人,微笑不语。
“我还记得你刚来我身边的时候。那时候,上一位先行者刚刚回来,我忙得不可开交,所以很难有太大的精力照顾你。”
“啊,这并没有什么,”拉兹笑容不改,“您对我的栽培,我一直铭记于心。”
“是啊,光是为了让你学会这里的语言,就花了不少的时间。学会后也没能呆太久,就又把你送走了……”大总统说话的时候,微微眯起了眼,神情也很放松,这让他的脸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追忆往事的老人,显得亲近不少。
“非常感谢。”
“不必,毕竟你是我的养子。”
——养子么?
每当听到这个词,拉兹总有种怪异的感觉。
被封冻了几百年,醒来不久后便被眼前的这个人收为养子。接着重新学习、适应新的生活。可真要算起来,辈分总是十分混乱。
而且他已经记不起自己被面前的人收养是什么样的情形了,或者说,所有的记忆都已变质,从他自乐园回来的那刻起。
每当他审视过去的记忆与情感,就像是观察收藏在福尔马林中的标本,冰冷,客观,永远隔着两层玻璃的距离;又像是他手中的这本书一样,随时可以从书架上取下,无论内容多么让人触动,但终究这不过是另一个人的故事罢了。
也许曾经有过尊敬、向往、甚至仰慕?
但那真的是太久远的一件事了……
“怎么了?”
“不,想起了一些事,以前的事。”
雷曼露出心领神会的样子。这个说法很显然让他觉得十分满意。
“你和安妮一样,我很为你们感到骄傲,非常。”他像个慈祥的父亲般走到拉兹身边,拍了拍后者的肩膀。
“安妮?”
他记得安妮,却从不曾见过她。据说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