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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他的话,那就更难办了啊。”我喃喃说道,“那个家伙明显看起来更有脑子的样子……”
一时间,帐篷里再也没人出声。就连关朔原也不再嚷嚷着出去查探线索。毕竟,如果那个妖魔真的已经看穿了我们卧底的身份,说不定连那个“七日之后”的计划,都只是骗我们进坑的陷阱而已。
“下午巡防。”关朔原终于绷着一张脸开口道,“无论如何,我还是先……”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帐篷外面突然传来的一声尖利号角声打断了。
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穿透力却极强,听着让人无端心里发慌。我们同时停止了所有动作,困惑地盯着帐篷的入口。
外面渐渐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我们的帐帘突然被人猛地掀开,一颗巨大的虎头探了进来,看到我们的样子,顿时横眉怒视,大吼道:“快点!全军集合!你们三个懒蛋,要是这次再迟到害得大家受罚,可别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说完,不等我们回答他就猛地放下了帘子,一阵嘹亮的脚步声从近及远混入了大部队中。
这个虎头妖怪我认识,应该是我们混进来的这个运粮小分队的队长之类。我们假扮的这三个妖魔应该是处在小圈子的底层,平时懦弱又低调,混进来的这么多天,除了这个小队长,竟然没怎么和别的妖魔打过交道。
全军集合……要是别的地方也就算了,我们这种专门运粮的冷衙门居然也要参加,难道是出了什么事情?
然而这时候也没时间给我们调查了,眼见得周围的脚步声越来越多稀拉,我连忙拖起旁边两位大爷跟着大部队一起赶向了集合地点。
和人类平时的集合比起来,妖魔的集合明显要乱哄哄得多。并不是无组织无纪律,而是……体型差异实在太大,有熊一样一个人占了四块地砖的巨无霸,也有耗子一样一块地转挤一窝的小不点,甚至还有比重渊还要糟糕的全鱼妖魔,拖着水一路蹦跶着冲向集合场地……
等到最后所有妖魔到齐的时候,广场上就是那么扭曲的一大片。
“至少也有三万守军。”关朔原悄声说道,“而且,这些并不是全部。虽说是全军集合……可那天晚上我遇到的很多精锐都不在这里。”
这让我心头的担忧更重了一层,我踮脚看了看遥远的前方,站在最前方的那个,正是那天晚上我们在流光旧城里见到的和魍魉说话的妖魔,看来,他果然就是妖魔大将鬼方。我又看了看鬼方旁边,却并不见那两个魍魉。
“不在那里。”重渊眯着眼睛看向上方,他的眼底笼着一层暗暗的金色,正是用了观心咒的效果,“魍魉都是极出色的刺客,看样子他们应该隐藏在妖魔群中,一旦发现异常状况,迅速击杀目标人物。”
我强行按捺下心头的不安,耐着性子听鬼方的训话。
和我想象得很不一样,鬼方并不是特别高大威猛的样子。他身材矮小而精壮,一张悍勇的中年男性面孔,除了皮肤上暴露出的几块坚硬的鳞甲,几乎和人类一模一样。鬼方手持一根□□站在最前方的高台上,面沉如水地看着我们。
“人类八大门派联军压境,我等困守流光城,至今已三月有余。”鬼方朗声说道,“人类自诩大荒统治者,视我幽都儿郎为眼中毒瘤。尽管如此,我们仍是冲破了太古铜门,并占领了中原地带,和人类殊死决斗。幽都先辈荣耀,多年凝聚流光城。然而人类却妄想从我们手中夺回流光,儿郎们,这等屈辱,我们岂能忍受!”
“……”非常熟悉的战前动员台词,不久前我好像也听定勇将军念过类似的一篇。不过……里面的主人和敌人角度完全掉个个来听,这种感觉还真是复杂……
我假惺惺跟着群妖欢呼着,一边认真听着鬼方的训话。我们三个溜进流光城已经五天了,城外八大门派联军一直没什么动静,然而今天他们却突然发起了进攻,歼灭了妖魔军两支先锋队。这下算是彻底惹恼了鬼方,鬼方当机立断决定召集全军,主动出击灭杀驻扎在杏儿岭的人类军队。
“太好了,终于有动静了。”关朔原暗暗握紧了拳,“蠢货,那张传音符你留着吗?”
“啊,在呢。”我摸了摸藏在怀里的符咒答道。
“把这消息传出去,让他们提前做好准备。我们……呵,正愁没机会查探流光内城,这下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等等……关师兄你别太激动啊,你没听他们说,这次可是全军出击吗?我们……要怎么逃过服兵役啊!况且你刚才也说了……流光内城的精锐部队可还在里面守着呢,我们贸然行动,不怕被抓到吗!”
关朔原扭过头来,神秘地笑了一下:“这种事情……你是不明白的。哼,等着看吧。这次,不拿到招魂笺,老子宁死也不回去!”
57
虽然不知道关朔原的计划是什么,我还是及时把妖魔军出征的情报通知了颜师弟他们。
像这种用来传音的符咒基本都是一次性的。考虑到我们这次任务的特殊性,颜怀远特意给了我高级点的,不过也只有三次使用机会而已。
重渊在外面为我守着入口,我小心翼翼拿出符咒,一笔一划涂抹掉了上面三分之一的纹路。
符纸缓慢亮了起来,我的耳边响起了一阵很奇异的沙拉沙拉的声音,然后颜怀远的声音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来:“洛师姐?是你吗?”
我偏头看了看帐外把守的重渊,发现他并没有听到这声音。
“是我。颜师弟,好久不见,那边情况怎么样?”我小声说道。
“一切都按照计划在进行,这些日子妖魔似乎收敛了很多,几次小股进攻都被我们打退了。洛师姐,这时候联系我们,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吗?”颜怀远很敏感地问道。
“的确是有些事情……”我停顿了一下,然后快速把妖魔准备大举进攻的事情告诉了他。
颜怀远似乎是很意外,不过他很快就接受了这个消息,慎重地说道:“我明白了,我会告诉定勇将军,让大家准备迎战的。”
“嗯,你们知道就好。流光城这边不太太平,我总觉得……他们好像在策划着什么阴谋。”
颜怀远沉默了一下,声音突然变得非常严肃:“洛师姐,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也不算发现了什么……不过,前几日我们进入流光内城,的确是……”我简单把看到的东西告诉了他,颜怀远一直安静地听我说完,才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了。我会全部告诉定勇将军的。”他有些忧虑地说道,“不过……洛师姐,你一定要小心啊。”
“我?没事的啦,”我打着哈哈说道,“我又不是一个人,关朔原和重……红烧肉都在我身边,有他们在你还不放心吗?”
“不,我之前没想到流光城内局势会如此复杂……若是我早知道,说什么都不会让你到那种地方去的。”颜怀远的声音清晰地在我耳边响起来,“我答应师父要把你们全部安全带回去的,要是洛师姐你……别说师父,连我自己都不会原谅我的。”
“我真的没事的。”我小声说道,“倒是你们,这城里几万守军,要是真的大举进攻,你们可一定要小心啊。”
颜怀远还想说些什么,只是还没开口,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嘈杂的叫喊声:“小颜师弟!你是在和锦川说话吗?是锦川吧!我也要和她说话啊!好久没见了我好想她啊啊啊!”
这小土狗一样闹腾的声音……不用自报姓名我就知道一定是凌祈。
颜怀远无奈地叹了口气,认命地把说话的机会让给了凌祈。接下来的整整一刻钟我的耳朵都在遭受着“你好不好吃了没吃的啥下一顿准备吃啥我很好刚吃过blabla”的轰炸,一直等我切断了传音,耳边似乎还萦绕着弈剑听雨阁精英弟子的嗡嗡吵闹声。
我揉着耳朵抬起头,却发现重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进了帐子,正安静地站在我旁边看着我。
“已经告诉他们了。有颜师弟告诉定勇将军,他们应该没什么问题。”
重渊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像完全不放在心上一样。他又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问道:“刚才与你说了许久的人,是那个弈剑听雨阁的白痴?”
……弈剑听雨阁的白痴是什么鬼……刚听到我就知道他说的人是凌祈又是怎么回事……
“嗯……嗯,”我含糊地回答道,“其实主要还是和颜师弟说话啦,呜呜呜我好感动,不愧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师弟,好关心我的安危。”
重渊又看了我许久,才很慢地开口道:“你的师兄师弟……对你都很好。”
这个语气……
我的脑子里几乎是瞬间绷紧了一根弦,虽然没有经历过,但是从前看过的话本里那些女子哭喊着“你有几个好妹妹”的样子几乎是瞬间浮现在我眼前。我看着重渊,小心地回答道:“其实我师姐师妹对我也很好的……”
“哦?”
“TAT不过她们后来都有了心上人,就丢下我这个糙货和一群光棍厮混了。”
重渊也不说话,只是淡淡看着我,良久,才撇过头去,很轻地“哼”了一声。
“……我说,重渊,你不是在吃醋吧?”
“哦?你认为那些乳臭未干的臭小子、被猴子追上树下不来的蠢货、脑子里只知道打架的木头疙瘩,有什么值得我吃醋的地方吗?”重渊高深莫测地俯视着我,眉毛挑成一道让人望而生畏的斜线。
……还说不是吃醋,你分明连吃谁的醋都点出来了。
一位有经验的师姐曾经告诉过我,吃醋的男人一定要顺毛撸,哪怕撸顺溜了再拎回去罚小鱼干呢,不管心里多么鄙视对方幼稚也一定要给足对方面子。我按照师姐的话安抚了重渊好久,直到把他夸成一朵小红花,重渊的脸色才变好了许多。
我暗自在心里擦了一把汗,营帐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掀开,关朔原根本不看屋里是谁,就大踏步走了过来。他径直走到我们面前,随手丢了两颗珠子出来:“你们解除幻化,用这个再幻化一次。”
“这是什么?”我捡起一颗珠子仔细看了看,发现这是之前我和重渊的元魂珠。在流光内城换了那个魍魉留下的珠子,这两个失去幻化作用的元魂珠就给了关朔原。只是现在珠子内部重新充满了蓝紫色的烟雾,仿佛是又有了幻化的能力。
“你去哪里了?”重渊皱起眉头看着关朔原问道。
我这才发现关朔原有些不太对劲,他的身上带着喷溅状的血迹,不像他自己的。整个人都还笼罩在压抑的兴奋中没有平静下来。他挑了挑眉,说道:“刚跟着那些妖魔参加了和八大门派的遭遇战。”
“怎么样?”我紧张地问道。
“自然是败了,定勇带的军队毕竟是精锐,不是这种散兵能对抗的。”关朔原不在意地挥了挥手,“我趁乱也杀了几个妖魔,然后取了他们的魂魄。你们快点解除幻化,然后换成这两个。”
“这两个有什么特别的吗?”我不解地问道。
“自然是有的。”关朔原神秘地说道,“这两个妖魔,正是负责运送尸首进流光内城的家伙。”
我静了一下,稍微想了想,就猜到了关朔原想做什么。
“你是说……我们换成他们的身份,然后在战斗的时候,借运送尸体的名目溜进内城?”
“一点没错。”关朔原洋洋得意地说道,“我在刚才的战斗里动了手脚,没人知道这几个家伙已经死了。只要我们掩饰得当,不会有人发现我们的身份的。这样,我们就能多次进入内城,然后把他们想做什么,查个水落石出。”
“办法倒是不错。”重渊少见地赞同道,“只是,就算是进入内城,恐怕也查不出什么来。”
关朔原挑起眉看着他。
“除了藏着用来做实验的八大门派弟子尸体之外,内城中没什么特别的了。所有的秘密应该都藏在那日我和锦川进去的流光旧城中。”重渊轻描淡写地说道,“只是,我后来又一人进去过几次,却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到那个地方的所在。”
……也对,那天晚上我和重渊本来就是误打误撞闯进去的,比起外面的校场什么的,那个地方明显要更加古怪。我甚至觉得那根本就不是个真实的地方,也许就是和太虚观遗址中,邪影之世一样的幻境。
“也许,是要满足某种条件才能进去。”关朔原猜测着,“我也曾查探过,这几日流光内城的戒备越发森严。要想查清楚这些秘密,还必须要潜入才能知道。”
他抬起头来,遥望着内城的方向,脸上是格外渴望的神情。
“招魂笺被藏在地落窟中已经上百年,尽管是太虚观至宝,可却从没有人会使用它。我有种预感……也许,只要查清了这些秘密,我们就能真正掌握招魂笺。”
他紧紧地握住了拳头:“比起一辈子看守地落窟,这才是我想要做的事情!我不管你们是怎么想的,对我来说,哪怕死在这里,我也一定会彻查到底!”
58
关朔原的热血已经燃烧起来了,我和重渊也就没有多管闲事去干扰他的计划。事实上我们几乎也没心思做其他的事情,和任何刚确立关系的小情人一样,生活的重心完全在吃饭,秀恩爱,巡城,秀恩爱,练武,秀恩爱,秀恩爱……上了。
作为曾经太虚观大龄学渣领队单身狗荣誉军团长,我也曾无数次死鱼眼面对着前方秀恩爱的情侣,自认为对诸如亲亲抱抱甜言蜜语这种攻势很有抵抗力了。可没想到,等自己背叛组织站在小情侣的位置上,却依然败得溃不成军。
重渊很少做特别亲密的动作或者说什么动听的情话,他只是寸步不离地跟在我旁边,有时候一只手拉着我,一边安静地做他自己的事情。然而哪怕是这样安静地呆着,我也很难忽略他的存在。什么时候抬起头来,瞥到他看书、练剑,或者仅仅是持枪站在城头上的模样,就能出神地看上半天。偶尔被他撞到偷瞄的时候,重渊看着我微微一笑,更是让我差点窒息过去。
世界上总有那么一些人,哪怕披着丑陋的妖魔皮囊也难以遮住固有的风华,那种气质像是独自开在深夜里的昙花,不声不响安静呆在角落里,就能用香气压住一整片夜色。
好在我们现在已经换了关朔原拿来的元魂珠,运尸队不需要巡城,不然的话,我和重渊这德行,估计能荣膺妖魔军龙阳榜冠军了。
我气喘吁吁扛着一具尸首进入房间,丢垃圾一样把尸体扔到旁边架子上,也不顾自己一身血污,走出屋子就虚脱地坐了下来。
运尸队不用点卯巡城什么的,只要负责把战场上完整的尸首运到这里就可以了。只是和之前每天还要参加训练比起来,我却觉得这种工作更加难以忍受。
每天面对的都是无尽的死亡,从前那些运尸队的妖魔或许还能以为自己从事的是收殓的工作。可我却清楚地知道,这些尸体终究要被炼成灵魂困守在体内的活肉盾,只要一想到这个事实,我的心上就沉甸甸地压上了什么东西。
好在自从上次和颜怀远通话之后,定勇将军他们也留心了许多,同门的尸首尽可能全部带回去,这些日子已经很少见到八大门派弟子的尸体了。
我懒洋洋晒了一会儿太阳,就看到关朔原和重渊一起从院门外走进来。他们的步伐有些匆忙,身上仍然带着新鲜的血迹。
“搞定了。”关朔原丢给我一颗元魂珠,“这是内城巡逻军的,快点换上。现在妖魔军主力都在城外厮杀,我们趁机混到内城去。”
自从多了两颗替换的元魂珠之后,我们的行动就方便了很多。我匆匆忙忙幻化成新的样子,跟在重渊和关朔原的身后低头走了过去。
他们杀掉的这两个妖魔似乎身份还挺高。我们一路经过不少关卡,居然没怎么查验身份就让我们混了过去。我们很快来到了那天夜里遇到尸群的校场,按照重渊的记忆绕了几个圈,停到了一片城墙的前面。
“此处就是那天我们进入流光旧城的地方。”重渊说道,“那日之后我又来过多次,只是再也没有找到过入口。”
关朔原沉吟道:“难道是只有在半夜那个时候才能进入?”
“不是。”重渊一口否认,“我也曾试过在那个时辰来到这里,然而始终是这片城墙,那天夜里的情形,简直如同梦境一样。”
梦境……
重渊不说我还没觉得,现在想起来,那天晚上的满街亡者,淡紫色的雾气,还有保持着战前模样的城池,可不是和一场梦一样?
“我觉得……那个地方和邪影之世有点像,”我犹豫着说,“是不是那天晚上我们找到了入口才进去的?”
“邪影之世?”关朔原扭过头来,疑惑地看着我。
我简短地把太虚观旧址后山上那个邪影之世给他说了一遍,关朔原眼睛一亮:“有道理!这么说来,这里的入口应该也是藏在什么地方。我们分开行动,找找看!”
这片地方除了整面的城墙就没什么别的东西了。我们几乎是沿着城墙一块砖一块砖地摸了过去,到最后除了发现几块破损的砖块之外,一无所获。
我无奈地看着重渊,却发现他正盯着我们刚才搜索过的城墙出神。
“重渊,你发现什么了吗?”我问。
“嗯。”重渊含糊地应了一声,“那些破碎的城墙砖,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关朔原怀疑地看着他:“你是说,那些城砖是入口?我已经全部试过一遍,并没有发生什么。”
重渊摇了摇头:“不……只是和我之前几次来的时候比起来,仿佛略有不同。”
他走上前去,仔细检查了一遍砖块的位置,突然间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猛地转过身去,看向我们来时的道路。
他站在那里,仿佛是踌躇了一会儿,然后毫不犹豫迈开步子,沿着来时路向前走去。一直走到快要看不见他的时候才停了下来。重渊转过身,开始重新一步步向这边走过来。
“他这是……在做什么?”我完全摸不着头脑地看着他。抬头看看关朔原,却发现他也是一脸凝重,看着重渊的动作,嘴里念念有词。
“左下三,右上,树五,房七……”
我听得楞了一下,连忙转过头重新仔细地看着重渊的动作,这一次总算是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他似乎并不是沿着我们之前的道路走着,虽然大方向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