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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这一幕看在温渌婵眼中,却是难熬无比,她仿佛被这种温柔得让人心碎、旖旎得让人无法呼吸的氛围所缠绕住了,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紧紧缠在一起,无论如何心情也是平复不来,说不清楚究竟有多少股不同的情绪都在心底交错酝酿,一时间温渌婵发现自己几乎再也维持不住一副平淡自若的面孔,但她终究不是寻常女子,白玉般的容颜上刹那间闪现出一丝强行压抑心情而造成的红晕,这便恢复了正常,只见温渌婵目光流转之间,仿佛是清泉沁入人心,微笑道:“季哥哥难得出来散心,不如我们去……”
不过她还没有说完,季玄婴已是稍一敛目,便将视线放在了师映川的脸上,口却对温渌婵说道:“……不了,我正要带映川四处走走。”说着,很自然地在师映川的手上微微一握,道:“走罢。”一面对温渌婵略点了点头示意,这便牵着师映川的手很快离开了此处,一时间温渌婵独自一人留在原地,面上神情莫测,她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不知心中在想些什么,唯有袖中一双素手缓缓握紧……季哥哥,你总是这样待我啊……
万剑山就像是它的名字一般,乃是天下剑修圣地,这里楼宇建筑林立,掩映在群山之中,一路走来,花树点缀,雀鸟飞飞,甚至还有不少鹿与鹤之类的动物在漫步而行,十分惬意,师映川与季玄婴一路谈天赏景,聊些这两年中的诸般事情,偶尔一阵风过,便会身处飘落的花雨之中,同时也总能时不时地看到佩着长剑的万剑山弟子,无时无刻都在彰显着此处所具有的强大武力,这个世界以武力著称,唯有力量才是社会结构的某种体现,令人趋之若鹜,因此无形中的等级就如同一道鸿沟,横亘在所有人之间,师映川与季玄婴在路上就看到普通弟子在内门弟子面前是如何的毕恭毕敬,当真是等级严明,一时间师映川心有所感,道:“在这个世间如果想要横行,便必须具备终极的武力,只要你的实力够强,就有了被人尊敬甚至惧怕的资格,记得当年剑圣独闯大周皇宫之际是何等威风,一位宗师级武者足以令一个强大的帝国也不愿招惹,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也能成就宗师之境,自此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此时雀鸟徐飞,清风微爽,空气中仿佛充斥着缕缕柔丝,季玄婴容色白皙宁静,眼中偶尔流过清波,令人只消看得一眼,便觉得心醉神摇,他听了师映川的话,便忽然微微笑了一下,季玄婴本是白衣素装,容颜又淡雅如画,如此一笑,当真灿若朝阳,熠熠生辉,师映川瞧着,只觉得内心也变得柔软起来,却见季玄婴随手拈住一片风中飘舞的落叶,与此同时,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意味,但是转瞬间就化为乌有,只说道:“……映川,以你的资质,我相信不会需要太多的时间,你就可以成就宗师之境,我始终没有怀疑过这一点。”
师映川笑了一下,他负手漫步而行,说道:“你们万剑山看上去似乎一派平和,不过我们这一路走来,也看到了一些事情,就好比方才那两拨人之间的小冲突,其实我们断法宗也是一样,各方相互制约平衡,私下里明争暗斗从未停歇过……一个宗门里,一个国家里,一个团体里,毕竟还是弱肉强食,从而衍生出各种等级,这种事情,哪里都是免不了的。”
师映川突然说起这种没头没脑的话,话题转变得如此明显,以季玄婴的聪慧,自然听得出来,于是青年便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眉头,道:“映川,你是有什么事要对我说么?”师映川想不到他会说得如此直接,微怔之下,不禁哑然失笑,道:“自然是有话要讲,只是玄婴啊,你怎么总是这样直接……”说着,话锋一转,又摇了摇头,不带一丝迟疑地道:“玄婴,你有想过以后做什么吗?”他说话间表情不动,也只有很熟悉他的人才能够真正洞悉这平静之中的别样意味,季玄婴闻言,便转脸看过来,似乎并没有对这个话题产生什么兴趣,只简洁有力地答道:“……以后?自然是一直修行。”
师映川看着青年那平静的神情,忽然摇头一笑,却不愿妄自说些什么,他耸了耸肩,用一种有些微妙的语气说道:“修行?我辈中人,自然是要修行不辍的,我问的自然不是这个。”说到这里,师映川黝黑的瞳孔精芒点点,深邃难测,等到再开口时,笑语之态已经减弱了很多,然而眼中的光芒却似乎越发明亮起来,当然,也可能只是错觉而已:“……我的意思是,万剑山日后的传承……你是奉剑大司座的亲传弟子,也就是剑圣这一脉的直系徒孙,而剑圣这一脉在万剑山若是溯源而究,那就算是嫡系,这一代万剑山剑宗当年便是与剑圣前辈同出于上一代剑宗门下,如此,你难道只想着将来顺理成章地继承奉剑大司座之位,却从来就没有想过,也许你……可以去坐下一代剑宗的位置?”
这一番话被师映川说得随意极了,就好象只是在谈论着今天天气不错一般,语气平淡得令人心中情不自禁地生出一股诡异之感,然而说的内容却是如同惊雷一般,季玄婴一怔之间,瞳孔倏然聚合,眸光顿时就幽深起来,他停下脚步,深深看了师映川一眼,虽然明知这话中之意十分深远,但是却仍然用了十分平和的态度说道:“下一任剑宗么……这也并不是想做便能做的。”
师映川忽然莞尔一笑,且不说这笑容有几分真心,但至少冲淡了气氛,师映川轻声道:“但是以我看来,你很合适,你的天资,你的修为,你的心性,都是出类拔萃的,我想不到对你没有信心的理由。”说着这些话,师映川的脸上也渐渐笑容愈深,语气更是平和之极,季玄婴微微一弹指,手上的那片落叶顿时被剑气搅成了碎末,他淡然道:“……映川,你很希望我成为万剑山之主?”
师映川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笑道:“这是自然,你若是成为万剑山之主,我怎么会不高兴?”师映川说到这里,季玄婴脑中却是念头一闪,忽地想到了什么,道:“你是觉得山海大狱日后会由宝相龙树继承,而我却没有份,所以,你希望我成为万剑山的下一任剑宗,至少有所补偿?或者说,与宝相龙树在身份上平起平坐?”青年,顿一顿,目光越过师映川的瞳孔,似乎一直盯在了少年的心底深处:“……还是说,你想的要更深一些,更远一些,比如断法宗,比如万剑山,比如山海大狱?”
季玄婴的目光透彻无比,即便师映川道心如何坚凝,在被对方认真看住的瞬间也不由得微微一肃,师映川一时间却是分辨不清季玄婴的想法,于是口中也就自然而然地道:“这些事情现在谈起来为时尚早,不过玄婴,你确实可以考虑一下,想必沈司座也有这个意思。”
两人边走边说,虽然一路行来大多看到的都是神情凝肃的万剑山弟子,不过在此之间,也有风雅的所在,当师映川跟着季玄婴走过一片竹林时,不远处就有琴声绵延不绝,那是一湾极大的静湖,湖的四周风景宜人,很是心旷神怡,湖面有一处十分雅致阔大的水上建筑,风动碧水,鸟鸣悠悠,有丝竹之声隐隐从水面上飘来,还带着人语笑嘈,一时间大片倾洒下来的斑驳日光,风中淡淡的花木清香,水禽振翅飞过带起的成串水珠,清雅的音乐,这些统统搅合在一起,拌成初秋时分的一斛明媚,直洒心间,好不惬意舒畅,师映川虽然没有来过万剑山,但各门派之中其实也往往都是大同小异,在断法宗的时候他也能经常看到类似的事情,应该是门派之中有身份的弟子们的聚会,这时那水上的建筑里隐隐有谈笑声传来,配合着眼前的阳光,湖水,花木,鸟兽,真的是令人赏心悦目的一刻。
季玄婴见师映川眼望湖面,似乎被吸引了注意,便道:“……想去看?”师映川笑道:“别人在玩乐,咱们贸贸然过去,算什么?”季玄婴忽然歪过头看着他,略显修尖的下巴微仰,淡淡笑了起来,说道:“没有关系,这吟雪小筑在万剑山是极少数人才有资格使用的,现在既然有人在这里,我自然会认识,你若是想去,我带着你便是了。”
师映川如今才十四岁,再怎么说也会多多少少有一些年轻人爱热闹爱新奇的天性,既然听季玄婴这么说了,当下也不推委,便笑道:“既然这样,那咱们就去瞧瞧罢,正好咱们走了这么久,我也已经有些口渴了,便去讨一杯茶喝罢。”
湖上有浮桥直通吟雪小筑,走在桥上可以看到下方的湖水碧幽幽地好似一块宝石,好不清澈通透,彼时日光照在水面上,金灿灿暖洋洋的,师映川能够很清楚地看到湖水里面的那些断木水藻之类的物事,这样看起来仿佛水很浅似的,但这只是错觉而已,事实上此湖几乎幽深不见底,师映川低头看去,碧色的湖水在他眼中倒映出温柔的波光,旁边季玄婴忽然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微笑道:“……这里的景致还不错?”
师映川展颜一笑:“确实不错。”说话间两人已经走过了浮桥,一时到了小筑,外面门口有两名秀丽婢女一左一右地侍立,两女显然是认得季玄婴,见他带了一个陌生少年来,惊疑之余忙不迭地行了礼,让路请两人进去,季玄婴神情淡漠,一只手牵着师映川的手,带着少年轻车熟路地走过长廊,来到内厅外面,抬手掀起绣帘,走了进去。
一处富丽中又不失雅致的大厅顿时映入眼中,里面的座位大致排列成一个圆形,而且是传统的跪坐席位,每个人的面前都放着一张小几,入座之人有男也有女,见到有人进来,顿时纷纷看了过去,而此时师映川已经目光一扫,将座位上的几个人都纳入到了视线当中,其中一个十分美貌的女子却是先前与他碰过面的温渌婵,不过这时师映川却对此女并没有多加注意,除此之外,还有两个人也是熟人,分明是向游宫与白照巫师兄弟。
这时师映川眼皮忽然一跳,原来是一道颇为特别的目光正扫在他脸上,师映川凝神一看,只见一个修眉凤眼的青年正向这边看过来,此人左眼角位置上有一颗小小的黑痣,面容轮廓好似刀削一般清晰,十分俊美,绣织淡黄华袍,点翠冠,单耳戴一对日月石,一为日形,一为弯月形,师映川见了这人面貌,只觉得似乎有些眼熟,一时间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人影,却是当年已经死在澹台道齐手中的李清海,此时这个青年,分明与那李清海模样有几分相似……
思及至此,师映川岂还会不知此人身份?定是那晋陵神殿圣子,李神符!
☆、一百一十七、骄子们的聚会
这间大厅十分宽敞,布置得更是雅致,四下垂着淡黄的轻纱,就连一些装饰的物品也都是淡黄或者深红延伸出来的颜色,倒是相当符合现在初秋的时节,一进此处,就令人生出一丝秋意融融的感觉,左右两侧是清一色的雕花长窗,垂着风铃,偶尔有轻风吹过,水气花香之余便夹杂了悦耳的铃声,好不清雅,此时放眼看去,只见一圈排成圆形的座位使得中间空出了一块不小的空地,那里却是挖空了的,可以直接看见下面的湖面,波平如镜,偶尔有姿态各异的鱼儿游过,看得人心旷神怡。
而在远处的西侧,一道淡黄的竹帘隔出了一方空间,透过竹帘的缝隙隐约可以看见帘内有几名女子席地而坐,其中一人面前放着一具瑶琴,双手搭在琴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动着琴弦,其余人或是怀抱琵琶,或是手执长箫,不一而足,悠扬低柔的丝竹之声袅袅传开,若有若无,就仿佛花香一般播散开来,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无论是三五好友饮酒小聚,还是众人清谈品茗,都是极有情调的。
当师映川与季玄婴二人双双踏入大厅之际,所有人的目光便都移了过来,席间的气氛就忽然变得非常微妙,众人微愕之余,脸上的表情又显得十分古怪,此时那李神符的目光看了过来,只是在季玄婴身上尤其是额间的侍人红印上稍微停了一下便移开了,显然是猜到了季玄婴的身份……有资格进入吟雪小筑,并且还是侍人身份的年轻男子,整个万剑山也只有一个。
紧接着李神符的视线就移在了季玄婴身旁的白衣人身上,对方容貌极美,一眼看去似乎是个极清丽的少女,不过李神符的眼神极为锐利,瞬间就发现了对方的颈间是有喉结的,却是个美貌少年,他心思缜密精敏,略一转念之间就已经抓住了某个重点,从脑海中的各种信息之中整理出了头绪,几乎转眼就猜到了这白衣少年究竟是哪个,一时间李神符脸上流露出了一丝淡淡的情绪,显得略为复杂,不过这种变化只出现了一瞬,并没有被任何人捕捉到。
而此时师映川的目光也自然而然地停在了李神符身上,他也在打量着这位晋陵神殿的圣子,对方很年轻,眉眼之间没有流露出丝毫负面情绪的痕迹,只是一味的平静,作为晋陵神殿最有可能的下一任主人,李神符自有一股自己独到的气概,他衣饰简约而不失华贵地静静坐在座位上,腰身笔直,即使身处这样的环境之中也并不见放松,让任何看到他的人都能够很清楚地感觉到他所流露出的那份骄傲,那并不是刻意为之,甚至都不屑于展露出来,而是深刻在躯体之内,略薄的嘴唇抿起一丝冷澈入骨的弧度,师映川可以隐隐感觉到,此人表面虽然静寂如春湖,但内里其实却难掩锋芒,这几乎是所有真正的天之骄子的共性。
厅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在座之人有认识季玄婴的,即使没有见过,也立刻就能从他额间那鲜明的特点……侍人印上确定他的身份,至于师映川,在座的都是心智敏慧的人物,不但很快发现了师映川乃是男儿身,更是通过季玄婴的表现立刻就猜到了这白衣少年究竟是谁,于是众人的眼神也就变得各自不同起来。
师映川环目一扫,也对上了这些意味不同的目光,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却只作不知,他心中沉吟,一面微垂了眼帘,但同时也不免有些意外,这时席间一名不到二十岁模样的年轻人眼中的惊愕冷惕之色一闪即逝,此人容貌略带几分阴柔,但生得却十分俊秀,竟然是断法宗碧麟峰峰主的侄儿谢凤图,两年未见,他虽然没有看过容貌大变之后的师映川,眼下这也是两人久已不见之后的第一次见面,但与其他人一样,他也猜到了对方的身份,一时间谢凤图的目光较之其他人更为复杂,但这些东西都被他很好地藏了起来,紧接着,谢凤图缓缓站起身来,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微微欠身道:“……不知剑子至此,未曾出迎,失礼了。”
师映川自然也认出了谢凤图,两人之间虽然有过嫌隙,不过在这种场合自然也没必要显露出来,更何况谢凤图进退有踞,又是同一个宗门出来的,师映川自然不会无缘无故地生事,于是当下便淡淡道:“哦,原来谢公子也在。”说话之际,却见白照巫手摇折扇笑道:“映川,我师兄先前还跟我说过你来了万剑山,我还在想是不是去找人寻你过来一起聚一聚,没想到你却是自己来了。”师映川双眸宛若流泉微波,顾盼生姿,闻言就笑了起来,说道:“刚才玄婴带我到处转转,听见这里似乎热闹得很,所以就不请自来了。”
如此一阵稍稍的纷乱之后,已有人手脚麻利地加设了两个座位,与其他人都是一样的,无非是一张黑漆小几,再铺一方竹席,上面放着精致的绣花坐垫,小几上摆着各色果品,再加一壶酒,一时安排妥当,师映川便与季玄婴携手入席,此时这厅内诸人齐聚,济济一堂,在座之人随便出来一个,都是身份非同寻常,季玄婴晶莹如玉的面庞上并无什么生动的表情,只是端正地跪坐着,他身旁师映川则是盘膝而坐,这是相当舒服的坐姿,同时也显得较为随意,他游目一顾,将席位上的人都尽收眼底。
只见白照巫穿一件样式古朴的华袍,少了几分肆意,多了几分雍容飘逸,气度自如,他身旁的席位上是一个清丽如仙的女子,身姿好似风中杨柳,轻盈而优雅,无论气度还是容貌,都令人赞叹不已,眉宇之间更是有一丝英秀之气,并无柔弱态度,此女于师映川而言并不陌生,却是宝相龙树与季玄婴的表妹,与温渌婵同样出身于瑶池仙地的甘幼情,想来应该是陪温渌婵一起来的,在方才一见到季玄婴进到大厅时,便起身无声地行了礼,而现在她旁边的温渌婵身侧则是一个书生打扮的青年,方巾长衫,很是英俊,此时却是摸了摸刚刮完胡子的青碜碜的下巴,笑道:“玄婴,难得你能出来散心,我这个做师兄的可是足足有三个多月不曾见着你了,现在瞧你气色倒是很不错。”
季玄婴没有立刻出声,而是顿了片刻,这才缓缓地从容道:“……映川今日来探望我,他是第一次来万剑山,我自然要带他四处走走。”说罢,却传音给身旁的师映川:“这是我师兄凤沉舟。”师映川听了传音,顿时了然,他以前就听说过凤沉舟的名头,此人其实是季青仙的徒弟,不过因为季青仙以前经常闭关清修,所以往往也会由季青仙的师弟沈太沧代为教导,如此说起来,不管从哪方面看,凤沉舟与季玄婴才是嫡嫡亲的师兄弟,关系非同一般,难怪凤沉舟说话的口吻如此亲近随意,而此时凤沉舟正看向了自家师弟身旁的师映川,他清寒的眼神落在师映川身上,并不掩饰其中的打量之意,他第一眼看去之时,只觉得这个美貌的少年除了美丽之外,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的,不过就在他转念之际,对方却微微一笑,顷刻之间就好象换了一个人似的,整个人宛若一把利剑出鞘,周身顿时被一股足以穿透一切的气息所笼罩,凤沉舟当即眉峰一跳,就觉得那漂亮的少年仿佛变成了某种无坚不摧的存在,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