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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远点,离远点!蛋儿得的是疟病!”
那车夫也吓得想往后退,却见百灵只是睁大了眼睛抱着那只包裹站在凤大姑娘身边,而他那小主人也同样面不改色地蹲在原处,又禁不住止了脚步,仍旧站在萧御身后。
吴嫂也似乎呆住了似的,一双木然的眼睛先是直愣愣地看着萧御,又低头看向怀里的孩子,她呜咽一声,抱着孩子大哭起来。
“我苦命的蛋儿啊!这可怎么办,怎么办啊?!——”
那高瘦男人也退到了一边,见萧御还在吴嫂和蛋儿跟前蹲着,不禁狐疑道:“你莫不是骗我们的?!疟病会染人的,得了疟病治不好的十有九死,你是不是在耍什么花招!”
“谁说治不好了?”萧御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走回马车取了纸笔,这一次倒是没人拦他的路了,众人忌惮地看着他,恨不得离他远远的。
他在纸上龙飞凤舞地写了几行字,折起来交给车夫。
“大叔,你马上回城把这封信交给秦小大夫,让他按我说的做,然后再带他回到这里来。一定要快!”
车夫接了信郑重地塞在怀里,看了看那边的流民,有些犹豫地低声道:“可是,我不能把姑娘一人留在这里……”
萧御笑了笑:“没事的,我应付得了。救人的事迟不得,你早去早回。”
车夫闻言只能应了,上了马车。
周围的人见他要走,顿时又不干了,堵在马车前面叫道:“这个人要逃,他要回去搬救兵,不能让他走!”
萧御有些生气,环视了一周,看向那高瘦男人道:“你们到底还想不想救那孩子了?!”又看向马车前面堵着的流民,“我搬什么救兵?你们又怕什么救兵?!难道你们还真准备反了朝廷落草为寇吗?!好好的安置所不去,有饭不吃有床不睡,你们在这里闹翻了天又想求到什么结果?!现在还只是闹事,法不责众,何况错在那几个捕快,真会受罚的只会是他们。要是成了反贼,淮迁城里随便派一队士兵就能把你们就地正法,这就是你们想要的结果吗?!那预祝诸位求仁得仁好了!”
他这一连声诘问,竟将众人问得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人群中有几个老人已经开始拉着年轻人后退,苦声劝道:“小大夫说得对,不要闹了,你们就听老人一言吧,我们闹不起的,闹不起的……”
萧御看着衣衫褴褛的老人们,心里又有些不忍,放柔了声音道:“我的车夫回去找人配药,药拿来就能救醒这个孩子了。反正我会在这里陪着你们,你们怕什么?”
他说着向车夫道:“大叔,快点回城吧。”
车夫试探着赶起了马车,这一次却无人拦阻了。萧御又快手快脚地从车上拿了个披风下来,走回吴嫂身边。
“吴嫂,来给孩子包一下,这里太冷了。”他将披风盖到蛋儿身上。
见吴嫂手脚麻木,萧御干脆抱起蛋儿,让百灵帮着他把披风严严实实地裹在男孩的身上。
吴嫂见那披风质地细腻,触手生温,还镶着皮毛,一看就是价值不扉的富贵之物。她手忙脚乱地阻拦道:“这……使不得,使不得,小大夫的衣裳这样贵重干净,蛋儿给弄脏了……”
萧御笑道:“吴嫂不用客气,衣裳不就是用来御寒的么。我来抱着蛋儿吧,您歇一歇。”
吴嫂转头四望,见这处除了她和蛋儿,还有小大夫和他身边的丫头,身周竟是一片空旷,就连那位一路上对她们娘俩照顾有加的铁大哥都站在远远的地方犹豫地看着她们。
吴嫂看向萧御,这小大夫一身的打扮无一处不透着富贵,一言一行都像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公子哥儿。他说他是大夫,可她这辈子见过的郎中大夫都没有像这样的,就连她们乡里最有钱的财主员外家的秀才郎也比不上他一分一毫的气度。
他分明是那些世家大族里才能养出来的富贵少爷,可是此时,当那些老乡们都避着她们的时候,这位仙人一样的公子却就那样抱着她的孩子,用那样一件她一辈子也买不起的华丽衣裳裹着蛋儿染着尘埃泥土的身体,将他抱在怀里,没有一丝的嫌弃,没有一丝的犹疑。
吴嫂的眼泪又一次盈满眼眶,她想跪下来谢谢这位愿意这样帮助她们的公子,却又觉得跪下来都是对他这种善意的不敬。
“大夫,小公子,谢谢、谢谢你,蛋儿、蛋儿他以后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吴嫂哽咽地说道,萧御让百灵过去安慰她,自己抱着男孩又瘦又轻的小身体坐在一截断树上。
希望秦小大夫手脚麻利一些,快点把药做好带过来。
21世纪的时候有一个屠呦呦女士因为抗疟药物青蒿素得了诺贝儿奖,其实古代一直有用青蒿入药治疟的记录,只是效用都大打折扣,究其原因是青蒿入药用水煎了之后,其中有效的抗疟成分便被高温破坏了。他在信里写了用盐浸简易萃取的法子,把青蒿的汁液直接提取出来,希望秦小大夫能够领会。他相信那个年轻人的本领。
几双布鞋突然出现在眼前,萧御抬头看去,只见一位面目和善的老人微笑着看着他。
“这位小大夫,可不可以帮我的侄子看一看伤?”
作者有话要说: 元老王爷:这个孙媳妇儿不错,我替那不争气的小子相中了。
第36章 手术治伤
萧御抬头看向老人,手里还抱着那男孩。
元老王爷见状,示意老七上来将孩子接过去。萧御起身道:“老先生的侄子在哪里?我得先看看他的伤。”
“大夫请。”元老王爷示意引路。
百灵抱着医箱连忙跑过来,紧紧跟在萧御身边。
萧御随着元老王爷走到那昏迷不醒的男人身旁,鼻中便闻到了浓烈的血腥味。
萧御微皱眉头,蹲下身查看他腿上的伤口。只见那一处伤口位于大腿内侧,伤口并不大,但看伤者衣裳上浸透的血迹,出血量如此之大,只怕是伤到了腿部动脉。
“这是什么东西造成的伤口?”萧御问道。
见周围几人犹豫地相视,萧御道:“要告诉我实话。这不是普通的伤,我看得出来。你们做什么营生的我也不管,我只要知道和伤情有关的实话。”
一名侍卫张口欲答,元老王爷止住他,道:“是被暗器所伤。”
“暗器?多大的暗器?”
侍卫向他比划了一下,萧御衡量着,大概是像子弹一样大小。
这伤口并非穿透伤,只怕暗器还留在伤口里。
萧御抬头道:“必须立刻进行手术。”急性失血1200毫升就会危及生命,这伤者现在昏迷着,面色口唇却还有一丝血色,应是应急措施做得比较好,没让他大量失血。
但是再拖延下去就更不乐观了,这里没有输血的条件,必须尽快止血。
“手术?”面前几人俱有一丝疑惑。
萧御解释道:“就是把他血管上破裂的伤口找出来缝合,让它不再出血。而且暗器还在伤口里,也要取出来。”
“缝上?”几名侍卫没想到这看上去眉清目秀的小大夫的治疗手法居然如此简单凶残,像缝衣裳一样哪里破了补哪里吗?那可是人的血肉啊。
“不需要开点药汤来治一治么?”老七忍不住道,他实在不能想像有人拿着针在老九的皮肉里缝来缝去。
萧御摇了摇头:“草药自然要喝的,但那是止血之后的事,他大量失血,自然要好好补养身体。但是那个我不太懂,得让专业的来。当务之急是要马上把伤口缝合止血。”
元老王爷道:“那请小大夫马上开始手术吧。”
萧御转头看了看所在的环境,尘土漫天的官道,干涸的浅溪,枯萎的树木,而他的手边就只有一个刚刚备齐了常用物品的急救医箱——真的要在这种地方做手术么?!
即便是在山区里做医生的时候工作环境也从来没有这样恶劣过啊……
元老王爷以为他是在掂量救不救,他知道有些大夫的规矩是将死之人不救,不然大夫手下医死的人多了,谁还敢到他这里来求医?
“小大夫,你尽管放手去做。老夫知道老夫这侄子伤得太重,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便小大夫没有将他救回来,我们也不会怪罪小大夫的。”
萧御回过神来,忙摇了摇头:“不是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那昏迷不醒的伤者一眼。这里离淮迁城还有很远,他们来的时候赶着马车都走了两三个小时,这个男人的伤又不像那孩子的病情可以等,等不及回城了,必须尽快手术。
他没有做过战地医生,想来在战争的现场危急的场合,也很难有完全洁净的手术环境。
萧御吸了一口气,又轻轻一叹:“开始手术吧。”
他让老七抱着那小男孩走远一些,让其他人帮着打扫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从医箱里掏出一条干净的床单来铺到地上,让人将那伤者抬到床单上。
见元老王爷几人都有些惊讶地看着那条床单,萧御笑了笑道:“有备无患。”一边说一边脱了外衫,用医箱里的一瓶烈酒倒出来半瓶洗了手,将事先准备好的一套手术服和帽子口罩都穿戴起来。
百灵见自家姑娘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换衣裳,虽然一点皮肉也没露,而且大家都只当他是大夫,没人知道她是千金小姐,可百灵仍旧急得团团转,张开手挡在萧御身前,见自己不够高,又努力掂起脚来,瞪着眼睛道:“不许看!”
流民早就退出去很远,自然看不清这边的状况,被瞪的几个侍卫莫名其妙地道:“不看就不看,大男人换个衣裳,有什么稀罕。”他们兄弟一起长大光膀子互相坦诚相见都是很平常的事,就这富贵少爷规矩大。
只见那小大夫换了一身怪模怪样的衣裳,头脸都包了起来,只剩一双眼睛露着,倒更让人觉得那双眼睛十分地清亮和善,透着和他的年龄不符的平和淡然。
萧御跪在伤者身边,拿起剪刀将他破损的裤子又剪开了一些,露出伤处。
他用生理盐水将伤口冲洗干净,拿起镊子夹着干布将污物清楚,最后用事先煎好的一瓶消毒药汁将伤口四周消了毒。
眼见着那小大夫在他的医箱里捏起一柄形状怪异的小刀,居然在那伤口上比划了一下就毫不留情地划了下去,在不远处围观着的众侍卫惊叫道:“你干什么?!”
元老王爷微微皱着眉头,示意他们不要吵闹。
“可是王……老爷,那小子哪里是治伤,哪有人治伤像他这样拿着刀在伤口上割的?!”
“我倒是见过疡医拿着刀子给人割疮,看他所用的工具,显然也是疡医,他莫不是以为所有的病都可以用刀割来治吧?!那根本是庸医啊!老爷,不能让这小子胡来!”
元老王爷瞪了聒噪不停的属下一眼:“用人不疑。”
百灵气得掐着腰指着他们怒道:“我家姑……我家公子是神医!我家公子救活了好几个一脚踏进鬼门关的人呢,你才是庸医!”
萧御对他们的吵闹声充耳不闻,用自制的注射器吸取一管生理盐水清洗着伤口,将流出的血液用干布沾净,很快便找到了血管上破裂的伤口。
破口有两处,一处是侧壁裂伤,一处是被那子弹大小的暗器冲击开的一个血洞,此时还在缓缓地向外冒血。
他用镊子将嵌在伤口里的暗器取了出来,下一步便是要缝合血管了。只是——有两个破口,而他只有一双手。
萧御抬头看向不远处的那几个侍卫,随手指了一个人。
“那位大哥,我需要一个助手,请你过来帮个忙。”
“我?”被指名的人惊讶地指着自己,“我可不会给人治病啊。”
元老王爷向他点了点头:“老五,你过去吧,都听大夫的。”
老五无奈地走过去,按着萧御的吩咐同样用烈酒将手洗净,然后也蹲在萧御身边。
同伴的伤口就这样清晰地展现在他的面前。
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他并不觉得有什么,毕竟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人,受伤原是家常便饭。只是眼下被这小大夫冲洗得干干净净、切开得整整齐齐,还用几个奇形怪状的工具把伤口扩开,露出里面的血肉来,连那正在出血的破口也被小大夫清理得条理分明。
这样一番情景反倒让这位受过伤也杀过人的王府侍卫有些难以忍受地移开眼去。
他们向来以伤人性命为目的在敌人的身上制造伤口,这小大夫却像对待一件精美木雕一样在人的血肉之躯上细心雕琢,相比起来,似乎这救人者并不比杀人者少一丝悍勇……
老五正在发呆,萧御已经发布任务:“像我这样,用手指堵住这个破口。”他说着,伸出食指将那还在缓缓流血的破口堵住,“用点力气压住血管,暂时止一下血,我先缝合另一个裂口。”
老五伸出手指,按着萧御的指示堵住那处。指尖上传来的温热与柔软,还有那处隐隐的跳动,惊得老五吓点甩开手。
那小大夫看了他一眼:“不要动,好好按着。”一边低下头去接着工作。
老五欲哭无泪地昂着头,忽略那种诡异的感觉,手指牢牢地堵在那里。
此刻他的手正伸在他兄弟的身体里,徒手按着他兄弟暴露在外的行血之脉,这、这种救人方法简直比杀人还要可怕啊!!
待看到那小大夫用两个小钳子夹住那处裂口的上下端,然后果然从他的医箱里拿出了绣花针——虽然那绣花针的形状弯成了月牙一样,但那的的确确是一根绣花针,针鼻子上还穿着一根丝线,老五已经连惊讶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真的开始缝了,真的把老九身体里那破开的小口子像缝衣服一样缝起来了……
小大夫的动作很快,下手稳得没有一丝犹疑,一针又一针,缝到底了还拉拉紧,缝完几针之后利落地打了几个结,拿出一个小剪子把线给剪断。
萧御道:“第一个裂口缝合完毕,开始缝合第二个破口。”
他让老五把手放开,将止血钳夹住破口的两端,那处破口便渐渐止住了血。萧御换了另一根针,开始继续缝合。
老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处,原先觉得不能直视的场面,此时看习惯了,居然体会到了一种奇异的美感。
原本是血肉模糊的伤口,在小大夫的手底下一切都变得那样井井有条,就连他缝伤口的单调动作都似乎十分美妙。一针又一针,他毫不犹豫地在那血肉之中将绣花针穿梭来去,而那细密整齐的针脚似乎真的使一切都恢复了原状。
作为侍卫和杀手,他们每一个人都对人体十分了解,然而他们掌握的是如何使人流血,如何使人快速地丧命。
眼前这小大夫对人体的了解却更在他们之上,因为他懂得如何修补,如何让破损的躯体恢复正常。修复永远比破坏来得更加艰难。
可是这样一个娇生惯养的富家少爷,缘何对人的血肉之躯如此了解?!这样的熟练程度,如果没有几百上千具躯体给他练手,是根本不可能练得出来的。
老五望着萧御的目光渐渐狐疑起来。萧御并未察觉,缝下最后一针,打了几个结将线剪断,破口便已经修复好了。
最后将皮肤组织进行缝合,总共不到一个时辰,手术便结束了。
医箱里还有秦老大夫配制的外伤敷药,萧御将一整包一并交给元老王爷。
“用来敷伤口的。记得勤换药,保持伤口洁净。”
元老王爷接过药来道了谢,其他几名侍卫已经过去老九身边守着。
见这小大夫脸上似乎仍旧略显担忧,元老王爷问道:“小兄弟,可是还有什么不妥?你直说便可。”
萧御摇了摇头:“老人家,虽然你侄子的伤口血止住了,但是这里环境不太好,我有点担心伤口感染。你们还是尽量到安置所先安置下来,我会带几个医术高超的大夫来继续给他看诊,确保你的侄子能够康复。”
抗生素,抗生素啊,没有抗生素,每一次的手术都会有这样一个隐忧,他便总免不了提心吊胆。
元老王爷笑着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小兄弟。”
“不用客气。”萧御也笑了笑道。
元老王爷望着自己的侍卫们,突然又道:“可是小大夫,我们身上没有钱,只怕开了药方也是抓不起药的,连你的诊金,我们也付不出来。”
萧御摆了摆手:“没事的,我不缺那点银子,老人家不必担心。抓药的钱我也可以帮衬你们一把,总之先把伤养好了再说。”
元老王爷笑着看他:“小兄弟,你果然是善心之人。可是若都像这般施舍,即便你有万贯家财,只怕也是不够用的。”
萧御一怔,笑道:“不要紧的,我自有分寸。”
元老王爷饶有兴味地看着他:“哦?你有什么分寸?比如说今天这里这么多流民,到了安置所,只怕还有更多流民,如果像老夫和那吴嫂一样的人再多几个,小大夫还会不会救?还会不会大义施舍?如果别人知道小大夫如此善心又医术高超,更多的人便会寻来,不知小大夫有多少家财,可以供得起这样的花费?”
萧御没想到老人会问他这些问题。在他们那个时代有关医院经营的话题也是长久不衰的,只是在这流民的队伍当中讨论这个似乎有些不合时宜吧。
萧御垂首笑道:“当然要救,来多少人都会救的。不然我为什么要当大夫?至于您所说的钱财的问题。”他说着凑近元老王爷,故作神秘地道:“老人家,您知道我第一次给人看诊,诊金是多少吗?”
“哦?是多少?”元老王爷也十分有兴趣地问道。
“六千两。”萧御比了比手指,笑道,“所以老人家不用担心我的家财,尽够花呢。”
元老王爷一怔之后哈哈笑了,拍了拍萧御的肩膀:“果然是老夫目光短浅了,小兄弟比老夫年轻的时候都能挣得多了。”
萧御也轻声笑了,两人很有几分忘年之交的默契。
此时却见不远处一辆马车疾驰而来,这一辆显然比萧御之前的那辆小马车要快得多了。
马车还没停稳,秦小大夫就从车上跳了下来,怀里还抱着一个包袱。
他一脸的担忧,刚一看见萧御高挑的身影,便焦急地跑了过来。
“凤大姑娘!”
秦小大夫一声高呼穿透秋风传到每一个人的耳边,众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那个依旧奇装异服的小大夫。
萧御:“……”
以前没觉得秦小大夫是这样一个拆台小能手啊……
那老五率先回过神来,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