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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海孤雏-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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遭反驳的老妇无语地整理心绪。她瞥向瑟鲁,「没有。可是……」

「你认为我认不出他吗?」

蘑丝抿抿嘴,皱起眉,拇指互搓,低头看自己的手。「夫人,世上有很多邪物,会夺取人的形貌跟身体,但他的灵魂已经消失了……被吃蚀了……」

「你是说尸偶?」

蘑丝听到她如此公然说出这词,瑟缩了一下。她点点头。「是有人说,曾经,很久以前,雀鹰法师来过这里,是你跟他来之前。然后,一个黑暗之物跟着他来到……跟随着他。或许它还在。或许……」

「是龙带他来,」恬娜说:「然后以他的真名唤他。我知道那名字。」面对女巫固执的胡疑,恬娜的声音充满怒气。

蘑丝无语站着。她的沉默是更好的抗辩。

「也许在他身上的影子是他的死神。」恬娜说:「或许他要死了。我不知道。如果欧吉安……」

一想到欧吉安,她又流泪不止,想到格得回来得太晚。她吞下泪水,走到木箱旁拾取柴火。她把水壶交给瑟鲁,叫她去装满水。她一面说话一面轻触瑟鲁的脸,破裂大片的伤疤摸起来滚烫,但她没发烧。恬娜跪下生火。在这个小小的家中,有女巫、寡妇、伤残障,还有弱智者,总有人须为所该为,不让哭泣声吓到孩子。但龙走了。难道除了死亡之外,什么都不再来临?

第五章 渐佳 Bettering

他像死人般躺着,但还未断气。他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那一夜,在火光中,恬娜从他身上脱下污渍、褴褛、被汗水渗硬的衣服。她为他抹身,让他赤裸躺在亚麻床单上,躺在柔软厚重的山羊毛被间。虽然他不高大,体格纤瘦,但也曾健壮、精力充沛;现在他瘦骨嶙峋,精力殆尽,脆弱至极,连割裂他肩膀、左脸,自太阳穴延伸至下颚的疤痕,都变细、变淡,头发已然灰白。

我厌倦哀悼,恬娜想,我厌倦哀悼、厌倦哀伤。我不会为他哀伤!他不是骑着龙回到我身边了吗?

我曾经打算杀了他,她想着,现在,如果可以,我要让他活着。她以挑衅般的眼神看着他,不带丝毫怜悯。

「是谁自大迷宫救出谁呢,格得?」

他不闻不动地沉睡。她很疲累。她用为他抹身所烧热的水洗个澡,然后钻进床里,贴靠安睡的瑟鲁,那小而暖、丝滑的沉静。她睡着,而后梦境展开成一片风势强劲的巨大空间,布满粉光与金光。她的声音呼唤:「凯拉辛!」一个声音响应,从一道道光的鸿沟间唤出。

她醒来时,鸟儿正在田园及屋顶上宛转歌啼。她坐起身,透过西面低矮朦胧的窗户,看见晨光。在她心内有件全新事物,仿若种子或光点,小得看不见、想不清。瑟鲁依然熟睡。恬娜坐在她身边,望着窗外云朵及阳光,想到亲生女儿艾苹,试着忆起婴儿时期的艾苹。只有最淡的一幕风景,她一专注便消逝——小小的胖身躯随笑声颤动,轻飘飘飞扬的头发……还有第二个孩子,因为是火石点起,玩笑地起名为星火。她不知道他的真名,艾苹曾有多健壮,他就有多虚弱,早产又娇小,两个月大时差点因喉头炎而死,往后两年就像养小麻雀般,不知能不能活至隔天。但他撑住了,那点星火拒绝熄灭。愈长愈大,长成细瘦男孩,总是活力充沛,冲劲十足,在农场上却帮不了忙,对动物、植物或人都没耐性,开口说话只为自己求取,却从不是为了愉悦,或交流爱与知识。

艾苹十三岁,星火十一岁时,欧吉安自流浪中来访。在山谷里卡赫达河源头泉水中,欧吉安为艾苹命名,走在碧绿泉水中的她如此美丽,童女初长,然后他赋予她真名:哈佑海。他待在橡木农庄一两天后,曾问男孩要不要一起到森林里转一转。星火只摇了摇头。「你的愿望,是要做些什么?」法师问他,孩子对他吐露无法对双亲说的话:「出海。」于是,三年后,毕椈赋予他真名不久,他便成为商船上的水手,在谷河口、欧瑞尼亚及北黑弗诺三地往返航行。有时他会回农庄一趟,但既难得也留不久,尽管这里在他父亲身故后将成为他的财产。他像恬娜一样皮肤白皙,但像火石般高壮,脸庞窄长。他没将真名告诉父母,或许他从未告诉任何人。恬娜已经三年没看到他,他可能知道父亲过世,也可能不知道;说不定他也死了,淹死了。但恬娜觉得不可能,他会将自己生命的火花带过海洋,穿过风暴。

就像她体内现有的一点火花,如妊娠时身体的笃定感,一项改变、一件全新事物。她不会问这究竟是什么。不能问。真名不是问来的,它可能被赐与,也可能不会。

她站起身,梳洗着装。虽然天光还早,但已然温暖,因此她未生火,坐在门口,喝杯奶,看着弓忒山的影子自海上慢慢退回。海风终年吹袭的石崖上,今天的风非常轻缓,有仲夏的感觉,柔软丰厚,充满草原香味。空气中有一股甜意、一种改变。

「一切都变了!」老人在步向死亡的途中,悄声、喜悦地如此说过。他的手覆盖她的手,赐予她一份礼物,送出他的名字。

「艾哈耳!」她低语。两只躲在挤奶棚后面的山羊咩咩应答,等候石南到来。「咩——」一只这样叫,另一只的声音更深沉,如金属般,「叭!啊!叭!啊!」以前火石常说羊只会坏事!火石虽是牧羊人,却不喜欢羊。而雀鹰孩提时曾是这片山上的牧羊人。

她走进屋内,发现瑟鲁已经起身,望着沉睡男子。她用手臂环绕孩子,虽然瑟鲁经常闪躲碰触或轻抚,甚至完全无感,这次却接受恬娜,甚至似乎还稍稍靠向她。

格得精疲力竭,依然沉眠。他的脸朝上,露出四条白疤。

「他是被烧伤的吗?」瑟鲁悄声问道。

恬娜没立刻回答,她不知道这些疤痕的来历。很久以前,在峨团大迷宫的彩绘室中,她曾经嘲弄地问他:「是龙吗?」而他严肃答道:「不是龙。是累世无名者的远亲,而我知道它的真名……」她只知道这么多,不过她明白「烧伤」对孩子的意义。

「是的。」她说道。

瑟鲁继续望着他,头略略侧偏,让完好的眼睛能看着他,像只小鸟,像只麻雀或雀鸟。

「来吧,小雀儿,小鸟儿,他需要睡眠,你需要桃子。今早也有熟透的桃子吗?」

瑟鲁小跑步出门,恬娜追随在后。

孩子吃着桃子,研究一下她昨天种植桃核的地方。发现没有小树冒芽时,她明显露出失望的神情,但什么都没说。

「浇水吧。」恬娜说道。

蘑丝阿姨近午时抵达。她身兼女巫与工艺人,擅长用高陵沼泽的灯心草编篮子,恬娜便请她教导这门技艺。在峨团长大,恬娜学会该如何学习;身为弓忒的外来者,她发现人们喜欢教导,所以她学会如何受教,进而被接纳、让她外来者的身分获得谅解。

欧吉安将自己的知识授与她,火石也是。学习是她的习性,因为总有许多事可以学,超乎她身为见习女祭司或法师学生时所能想象。

灯心草已浸泡一段时间,今早她们要把灯心草分成一条条。这件细活儿不太复杂,也不太占注意力。

「阿姨,」恬娜开口道。两人坐在门阶前,中间一个碗浸泡着灯心草,前面一张垫子摊放割成一条条的草带。「你怎么分辨一个人是不是巫师?」

蘑丝的回答非常曲折,一开口就是她惯用的格言,字句故弄玄虚。「慧眼相识,」她深沉地说:「天赋不藏。」然后说了个故事:有只蚂蚁在一座皇宫捡起一小根头发,带回蚁巢,到了晚上,地底的蚁巢像颗星星般发光,因为那是伟大法师布洛司特的头发。但只有智者方能看到闪亮的蚁巢,凡人之眼只看得到黑夜。

「所以需要训练吧。」恬娜说。

蘑丝暧昧地回答,大意就是不一定。「有些是与生俱来。即便本人不知晓,还是存在,就像藏在地穴内的法师头发会发出光芒一样。」

「是的,」恬娜说:「我看过。」她利落地划开一根灯心草,将分开的两半放在垫子上。「那你怎么知道一个人不是巫师?」

「不在。」蘑丝说:「亲爱的,力量不在啊。你听我说,如果我有眼睛,我可以看到你也有眼睛,对吧?如果你眼盲,那我也看得到。如果你只有一只眼睛,像那孩子一般,或是你有三只,我也看得到,不是吗?但如果我没有眼睛可以看,那么,除非你告诉我,否则我不会知道你有没有眼睛。然而我可以,我看得到,我知道。第三只眼!」她拍了拍额头,大声干笑,像母鸡刚生下蛋的欢贺啼声。她很高兴终于找到言词来叙述她的意思。恬娜终于发现,她许许多多故弄玄虚及隐晦不明的词句,不过是她不擅言词的表现。没人教她该如何连贯思考,没人肯聆听她想说什么。所有人对她的期盼,就是模糊不清、神秘兮兮、喃喃自语。她是个女巫,不须言词清晰。

「我懂了。」恬娜说:「那么,或许你不想回答这问题,不过你用第三只眼,用你的力量看着一个人时,你看得到他们的力量,或看不到,是吧?」

「其实比较像是『知晓』。」蘑丝说:「『看』只是一种说法。这跟我看到你、看到灯心草、看到那座山不一样。应该是『知晓』。我知道你有什么,那可怜脑袋空空的石南没有什么;我知道那亲爱的孩子有什么,而那边那男子没有什么;我知道……」她说不下去了,嘟囔着啐了一口。「只要是女巫就会知晓另一个女巫!」她终于清楚、不耐烦地说。

「你们认得彼此。」

蘑丝点点头。「哎,没错。就是这说法。认得。」

「那巫师就会认得你的力量,然后知道你是女术士……」

但蘑丝对她咧嘴笑,笑涡埋在一脸皱纹中。

「亲爱的,」她说:「你是指男人、有巫术的男人吗?有力量的男人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但欧吉安……」

「欧吉安大爷非常善良。」蘑丝的回答不带讽刺。

她们沉默地割了一会儿灯心草。

「小心别割伤拇指了,亲爱的。」蘑丝说。

「欧吉安教导我,不当我是女孩,而当我是他的学徒,就跟雀鹰一样。蘑丝,他教导我创生语,我问他什么,他都告诉我。」

「他独一无二。」

「是我不愿学,我离开他。我要他的书做什么呢?那些对我有什么好处呢?我想要生活,我想要一个男人,我想要孩子,想要我的人生。」

她用指甲整齐利落地划开灯心草。

「然后我得到我想要的。」她说。

「右手拿,左手丢。」女巫道:「哎,亲爱的夫人,谁说得准呢?谁能说得准?想要个男人这事,曾弄得我灰头土脸。但结婚,绝对不可能!不用,不用,我可不要。」

「为什么不?」恬娜质问。

蘑丝吓了一跳,直率回答:「什么人会娶女巫为妻?」她下颔动了动,像绵羊反刍。「什么样的女巫会嫁人?」

她们割着灯心草。

「男人又怎么了?」恬娜小心问道。

蘑丝同样小心地压低声音回答:「亲爱的,我不知道,我想了很久。我常想这件事。我只能说,男人包在他的皮囊里,就像颗坚果包在壳里。」她举起细长、弯曲、湿润的手指,仿佛握住一颗核桃。「果壳又坚又硬,果肉饱满。伟大的男人果肉,男人自己。只有这样。全部只有这样,里面除了他自己,什么都没有。」

恬娜仔细思考一会儿,终于问道:「但如果他是巫师……」

「那里面就全是他的力量。男人的力量就是他自己,知道吗?就是这样包在里面。如此而已。他的力量一消失,他就不在了,空了。」她压碎隐形的核桃,抛去空壳。「什么都没有。」

「那女人呢?」

「喔,亲爱的,女人可就完全不一样了。谁知道女人的来踪去迹?夫人,你听我说,我有根,我有比这个岛更深沉的根,比海更深,比陆地的升起更久远。我起源于黑暗。」蘑丝红通通的眼睛闪烁奇异光亮,声音如乐器吟唱。「我起源于黑暗!我比月亮更古老!没有人知道,没有人知晓,没有人能形容我是什么、女人是什么。有力量的女人。女人的力量,比树根更深,比岛根更深;比创世更古老,比月亮更古老。谁敢质问黑暗?谁会质问黑暗的真名?」

老妇摇晃,咒诵,迷失在自己的诵唱中,但恬娜挺身坐直,用拇指指甲将一根灯心草从中划开。

「我会。」她说道。

她又划开一根灯心草。

「我在黑暗中住得够久了。」她说道。

每隔一阵子,她会探头进去看看依然熟睡的雀鹰,现在又看了一次。她坐回蘑丝身边时,不想重提方才的话题,因为老妇看起来不快而阴郁,故她说:「今早我醒来时,感觉仿佛一阵新风吹过、一阵改变。也许只是气候变化吧。你感觉到了吗?」

但蘑丝不置可否。「在高陵这里吹着许多风,有些好,有些不好;有些带来乌云,有些带来好天气;有些带来消息给懂得聆听的人,但不愿倾听的人则听不到。我只是个没学过法术、没读过书的老太婆,我知道什么?我所有的知识都在土里,在黑暗的土里,被那些骄傲的人踩在脚下,被那些骄傲的大爷和巫师踩在脚下。那些知识丰富的人为什么要低头看看?一个老女巫能知道什么?」

她会是个可畏的敌人,恬娜想着,也是难相处的朋友。

「阿姨,」她拾起一根灯心草。「我在女人中长大,只有女人。在很远的东方,卡耳格的土地上,一处叫峨团的地方。我自小就被带离家,当成女祭司在沙漠中养大。我不知道那儿的名字,在我们的语言中,只叫它『所在地』。那是我唯一知道的地方。有几名士兵守着围墙,但他们不能走入墙内,我们也不能走出墙外。我们是一个群体,都是女人跟女孩,有宦人管护我们,不让男人入内。」

「你说那些是什么人?」

「太监?」恬娜下意识用了卡耳格语。「被阉割的男人。」

女巫呆望,然后说声:「去!」并做出避邪手势,吸吸嘴唇。讶异破除了她的不满。

「其中一人对我来说,是最近似母亲的人……但你现在知道了,阿姨,到我长大前,从未见过男人,只有女孩跟女人。但我不知道女人是什么,因为我知道的都是女人。就像活在男人中的男人,像水手、士兵,还有柔克的法师——他们知道男人是什么吗?如果他们从未跟女人说过话,怎么可能知道男人是什么?」

「是不是把他们像公羊跟山羊一样,」蘑丝问道:「用阉割刀切下去?」

惊恶、血腥,还有一点报复的快感,凌驾了怒气与理智,蘑丝只想讨论太监的话题。

恬娜没什么可以告诉她,她发现自己从未想过这件事。她还是小女孩,住在峨团时,四周就已经有阉人,其中一个温柔地疼爱她,而她亦然,但她杀了他以逃离他身边。然后她来到了没有阉人的群屿区,也忘了他们,任其与马南的身体一起沉埋于黑暗。

「我想,」她说道,试图满足蘑丝对细节的渴望,「他们会抓来年轻男孩,然后……」但她停下来。她的手停住。

「像瑟鲁一样。」在漫长停顿后,她说道:「孩子是做什么用的?他们能有什么用处?被利用、被强暴、被阉割……蘑丝,你听我说,我住在黑暗之处时,他们正是如此对待孩子。来到这里后,我以为我进入了光明。我学会真语,也有了自己的男人、生了孩子,我活得很好。在光天化日下。但在光天化日下,他们依然如此对待一个孩子。就在河边的草原上——欧吉安就是在那条河的源头赋予我女儿真名,也是在太阳下。蘑丝,我想找到我可以生活的地方。你懂得我的意思吗?了解我想说的话吗?」

「原来如此。」老妇说着,一会儿又接续,「亲爱的,你不必主动去寻找,世上的悲苦已经够多了。」然后,看到恬娜试着划开一根坚韧灯心草时手在颤抖,她又说了一次:「别割到你的拇指了,亲爱的。」

直到第二天,格得才苏醒。蘑丝虽然是个脏得可怕的看护,但熟练的技巧仍然顺利喂了他几匙肉汤。「他饿坏了,」她说道:「也渴得要命。他之前待的地方没什么可吃可喝的。」再次审视他之后,又说:「我想他已回天乏术。人太衰弱,就算极度想喝水,也没办法咽下半滴。我看过一个很健壮的人就是这样死的。只不过几天,就干萎成影子一样。」

但因为她毫不懈怠的耐心,终于塞进几匙肉跟草药汤。「现在就等着看吧,」她说:「我猜是来不及了,他正渐渐死去。」她的言语中毫无遗憾,说不定还有一点窃喜。这男子对她而言毫无意义,而死亡可是件大事。也许她可以埋葬这个法师,别人不让她埋葬老法师。

隔天,恬娜正为格得的双手涂抹药膏时,他醒了。他一定在凯拉辛背上骑了很久,因为他死命握住铁鳞,结果磨去了掌心的皮,使得手指内侧一再割伤。睡眠中,他依然紧握双手,仿佛不愿放走已离去的龙。她必须轻柔地扳开他的手指来为伤口清洁及上药,但她这么做,他会大喊出声,身体颤抖,伸出双手,仿佛觉得自己正在坠落。他睁开眼,她悄声对他说话。他望着她。

「恬娜。」他说道,没有微笑,纯粹只是超越情感的辨认。这让她感到一份纯粹的满足,有如一丝甜味,或一朵鲜花,因为还有一个活着的人知道她的真名,而这人是他。

她俯向前,吻他的脸颊。「躺好,」她说道:「让我把这处理完。」他听话,很快又陷入沉睡,这次双手摊开而放松。

稍晚,躺在瑟鲁身边渐渐入睡时,她想着,我竟从没吻过他。这念头撼动了她。起初她无法置信,不可能,这么多年来……在陵墓中没有,但之后,一起在山中旅行……在「瞻远」上,一同航向黑弗诺……他带着她来到弓忒……

没有。连欧吉安都从未吻她,她也没吻过他。他叫她女儿、疼爱她,但从没碰过她;而她,从小到大都是以孤独、不可碰触的女祭司、圣物的身分长大,从未寻求他人的碰触,或从未知道自己在寻求。她会将额头或脸颊靠在欧吉安摊开的掌心一会儿,他可能很轻很轻地抚过她的头发一次。

格得甚至没这样做过。

我难道连想都没想过吗?她怀着自己都不敢相信的敬畏自问。

她不知道。她试图勾起这念头时,一种恐惧、侵犯的感觉强烈地席卷而来,然后毫无意义地淡去。她的嘴唇知道他右颊靠近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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