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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来这里以前,我早就决心不再过问江湖事。”
斩哥止住笑声,怒道:“张朋呢?”
小冬睁目看着张朋的断臂:“我……那天实在不该……”
——那天,不是张朋晃着刀要抢老哈的钱……
——那天,手里的菜刀竟是如此不由自主地砍出……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这老话你不是没有听说过吧?”斩哥狂吼:“你现在才说不,已.经.太.迟.了!”
刹那间,小冬与壮年文士同时感受到斩哥话中的浓浊杀气!
——果然太迟了。
斩哥的灰布斗篷轻轻一扬。
老哈的头颅,顿时带着一条血尾巴呼地飞出,脱离了张朋仍提着的躯体!
店内众吃客惊呼。
洒了一脸血污的张朋呆住了,惊出一身冷汗,心底却同时暗暗喜悦。
——这仇报定了!小冬这狗杂种必死无疑!
老哈的头颅仍在半空。
小冬紧捏双拳,咯嘞作响。
壮年文士站起。
小冬咬破下唇。血丝滴到下巴上。
壮年文士左手按着横放桌上的剑鞘。
小冬浑身发抖,闭目的脸容绞痛似地扭曲起来。
壮年文士左手执鞘提起古剑,右手已握在剑柄上——
“吼!”
二人再次同时怒鸣。
可是最先出手的却是那个一直静心安坐目不斜视的健硕少年!
少年空中左臂一揽,牢牢接抱老哈的头颅,随即凌空翻身旋滚,头下脚上,右臂一记狂拳夹着破风之声飞劈斩哥的顶门!
“铿!”
少年与斩哥二人身形甫合即分,却震出一记金铁交击的巨响!
少年着地,一记跪马牢牢稳住了身躯,左手紧抱老哈血淋淋的头,右臂横在胸前,摆出一个如山岩伏虎般无瑕可袭的外家正宗架式。
斩哥仍如先前挺立,双手依旧隐蔵在斗篷内,一口魔刀尤未正式露光。
斩哥牢盯少年右臂上一条半分深浅的白色沟痕,冷笑道:“好一手铁布——”
斩哥忽地感到背后有一股狂流热气滚滚袭来,匆忙跃起,身体翻飞旋转,斗篷舞起如伞盖,银光在斗篷下飒飒暗涌!
斩哥运刀一回,方觉身后的小冬原来未移半步,并无乘机攻来。
斩哥站定下来,脸上不由赤红。
却见小冬虽未动半分,刚才一脸的颓唐却已化为恶煞似的愤怒,厉目瞪视斩哥,全身散发出灼热无比的罡气!
斩哥一惊:低估了他!
小冬的怒意虽已溢于形容,声音却仍是沉静不燥:“你要找的是我吧。好。我跟你比试。公.平.比.试!”
壮年文士不禁暗地喝采:好一条怒而不愠的铁汉子!
斩哥面对如此劲敌,亦激起了争胜雄心,刚才的狼狈心情早抛脑后,身体再次挺胸傲立,恢复了绝代刀客的气度。
“你的刀呢?”斩哥看看小冬空空的双拳。
小冬无声冷笑,走到吃店内弄面食的柜枱前,拔起了一柄钉在砧板上的切菜刀。
一旁的张朋早放下了老哈的无头尸身,刚抹去脸上的鲜血,此刻再次瞧见这柄菜刀,心底一寒。
小冬握刀的右手轻轻垂下,双足自然直立。如此随便一站,看在斩哥眼中,却正是一个气势法度俱皆井然的姿势。
斩哥亦不再打话,双手又在斗篷下狂乱蠕动,浑身隐透一阵诡异阴气。
二人相距七尺对峙,四足纹风不动,之间却暗中有无数股冷热气流互相激荡!
壮年文士看得额际冒汗。
那个会“铁布衫”的少年却似对眼前剑拔弩张的对决毫不关心,自顾自抱起了地上老哈的尸身,安放到地上,把手中头颅接上去。
店内鸦雀无声。
对决二人不动。
斩哥动了。他的双脚如昆虫般向前缓缓爬行,一点一滴地拉近了与小冬的距离。
两股罡气相迫的压力亦因而渐增。
斩哥脸上有一丝笑意。
小冬怒容不变。
斩哥斗篷下双手的活动转急。
小冬双手不动。
斩哥的斗篷无风自扬。
小冬闭目。
斩哥迅疾跳出一步!
一股风沙自门外卷进——
漫天风沙散去。
杀气消于无形。
壮年文士叹息。
“呛啷”一声。小冬右手的菜刀跌到地上。
菜刀在地上扑扑翻震了几回,终于静止,方见刀锋上那一抹殷红。
“好刀!”斩哥笑道。
眉心的鲜血流泻到那张苦笑的嘴巴上。
斩哥干瘦的躯体渐渐丧失生命力,最后终于颓然伏倒。
小冬急步上前,紧紧扶着斩哥奄奄一息的弱躯。
斩哥濒死的眼神凝视小冬。
“谢……”
斩哥的眼睛缓缓闭上。
※※※
壮年文士最终还是决定折返。
当他和少年牵着坐骑,走回那所孤零残破的吃店,看见店后空地上新堆的两座土坟时,深觉实在不枉耽误了一天行程。
一条孤寂的身影,独坐坟前。
壮年文士感动莫名。
——对死者遗体尊敬,也是重视生命的尊严。
二人二马步近。
“您最后还是放了张朋?”
小冬苦笑,凝视眼前的空气。
“两位不是要赶路的吗?”
壮年文士拱手说:“阁下名唤小冬?”
“这儿没有投栈的地方。”
“好刀法。更好的是气度!”
“今夜冷得很。”
“苦寒之地,难栖蛟龙。”
“我的庐子里总还有个火。”
“国难正多!”
小冬霍然站起,正眼凝视文士。
“两位赏光到舍下喝一杯暖酒?”
文士笑了。
“我没有看错。”
小冬挺胸拱手:“山东佟潜。未请教?”
壮年文士迎风傲立,瘦削的身躯胜似临风不屈的青翠竹干。
“晚生湖南浏阳谭嗣同,别号壮飞。”
※※※
“二十年来之政,秦政也,皆大盗也。”
“外患深矣,海军熸矣,要害扼矣,堂奥入矣,利权夺矣,财源竭矣,分割兆矣,民倒悬矣,国与教与种将偕亡矣,惟变法可以救之!”
“志士仁人,求为陈涉、杨玄感,以供圣人之驱除,死无憾焉;若其机无可乘,则莫若为任侠,亦足以伸民气,倡勇敢之风,是亦拨乱之具也。”
谭嗣同《仁学》
第二章 一身自爱尽平生
茫茫一片黄土上,风沙滚滚狂吹不息。
寂寂的夜里就只有阵阵风沙声。
到底它是为末落王朝谱奏的哀乐?是替慷慨壮士吟唱的悲歌?还是千秋以来百万受尽折磨荼毒的冤魂聚集的怨号?
没有人知道。
※※※
就在这片漫天遍地的纷纷黄沙中,那所孤零的吃店仍旧孤零。它永不再热闹了,因为一手建起它的人已经埋葬在店后空地一堆黄土之下。吃店门外的木招牌迎风剧烈摆荡,摇摇欲坠,恰似今天的世局。
吃店旁一座庐舍里,却透出火光,在这冷清的暗夜中显得格外明亮。为了此刻一次千古的相会,火似是份外卖力地拼命燃烧,让光亮透出庐舍,穿越黑夜,竭力为这寂天寞地照一分光,为清冷人间送一点暖。
※※※
这酒呛喉,狠得要命。谭嗣同惊觉,那股迅速蒸起的旱热之气如利刃般划割喉间。他闭目强忍,握杯的手一举,拼命张喉,把杯中余酒一滴不剩地直灌入肚子内。
——好汉子!
这是佟潜看见谭嗣同强喝下这杯烈酒时心中的感叹。眼前就是这样一条好汉子:要干的事便决心干下去——喝了一半的酒也绝不让它给咳出来。
佟潜不知道:谭嗣同这种倔强的个性,固然有点继承了湖南人的热血脾性,但其中更多是因童年的际遇造成的。
十二岁那年,谭嗣同一家遭逢惨变:其时省城发生瘟疫,生母、长兄、二姐五天内相继病殁,他自己亦得重病,绝三日方复苏。父亲谭继洵亦因之为他取别字“复生”。
生母徐氏死前,对谭嗣同教晦极严,早养成他刚强的性格;及后徐氏殁,庶母当家,对他更是诸般虐待。然而他紧咬牙关,背负身心苦痛而力学不缀,终练就了一身坚忍不拔的傲骨。
庐舍内另一角,那名健硕少年静静盘膝而坐,一言不发,甚至在婉拒佟潜的酒时也只是不吭一声地摇头。佟潜甚感奇怪。
“这位小兄弟,未请教——”
“啊。”谭嗣同喝干了那杯酒后,才缓过一口气,急忙道:“佟兄,这是我的小师弟九斤,天生是个哑巴,多所失礼,万莫见怪。”
佟潜这才恍然,带点歉意地对少年九斤拱手说:“对不起。”心想:难怪如此一个精力充盈的少年举止却如此沉静。
九斤向佟潜报以纯真一笑。
佟潜又看着谭嗣同问:“未请教令师高姓大名?”
谭嗣同放下酒杯,正色拱手道:“家师与小弟同乡,复姓欧阳,名讳上中下鹄,别号瓣姜。”
佟潜一愕:“原来就是湖南欧阳老师!十五年前,佟某与令师曾有一面之缘!”
谭嗣同亦深感惊异:“当真?”
“正是。当年佟某为广见闻而游历四方,即在浏阳遇上了欧阳老师,更曾在武学上得他老人家提点,受益良多。想来,佟某武艺得达今天境地,实多得欧阳老师当日数语启蒙,比正常进度至少走快了五年!”
佟潜神往地看着炉中火焰,又道:“欧阳老师当真是文武双全的奇人。佟某不才,少通文墨,诗书上无从向他老人家请教;唯独是武学一道,依佟某所见,欧阳老师若非志不在武林争胜,早可挤身当今绝顶高手三名之内,作称雄一方的豪强!”
谭嗣同微笑不语,凝视着佟潜说话之际那股活跃激昂的神采。
佟潜发觉谭嗣同神情有异,忙问:“谭兄,是否佟某说错了什么?”
“不,不。”谭嗣同急忙摇手笑道:“小弟只是感叹:家师身怀惊世武艺,小弟却自幼多病,先天不足,无法深研武技,至今才只学得一套剑法的皮毛,以作傍身之用。”
“啊,若是欧阳老师所传,必定是精妙无比的剑技!不知可否让佟某一开眼界?”佟潜本是冷漠非常的面容,在谈武论剑中迅速融化,初次露出了热切的目光。
“好!佟兄果是武痴!”谭嗣同说罢即抄起龙泉古剑,“呛”地一声拔出,锋芒森然,寒光反照庐内,剑身兀自在急颤,发出龙吟似的鸣响!
谭嗣同从庐舍门口跃出,便在舍外空地舞起一道剑光。
佟潜和九斤急忙也奔出观看。
却见谭嗣同手中青锋凝滞如止水,剑式缓缓向左右流泻,偶尔才以剑尖点挂数记,招式尽皆朴拙非常。
佟潜却已看得出神。
谭嗣同的剑依旧缓慢摆动了数十式,然而每式每势间浑无窒碍,顺畅无痕,只是一直慢得出奇,最后一记收式亦是毫不起眼。
“好剑法!”佟潜喝采道:“好一套‘归爻剑’!以拙胜巧,以弱胜强,以守为攻,以慢取快,以柔克刚,直是内家剑法中的经典!”
“班门弄斧了!家师知道小弟身体羸弱,不宜跟敌人硬拼,便传下此套剑法,即不能以之挫敌,亦勉强可自保。”谭嗣同豪笑道:“如今也应该到小弟开眼界了吧?”
谭嗣同说罢狂啸一声,左掌往天一挥,龙泉古剑直抛半空!
“失礼了!”佟潜手中还握着酒杯,便即仰首把杯中烈酒一干而尽,摔去空杯,运气一踪跃到半空,身子打了三四个美妙的翻子,右手一伸,恰好抄住了空中剑柄!
佟潜腰肢一挺,身躯猛然着地,双腿张成仆步,立时定如落地生根。
佟潜马步旋即一变为前弓后箭,伸臂一剑尤如脱弦劲矢怒刺而出,剑身龙吟之音大作,衬托着这融合了乾坤正气的一剑!
一记猛刺势道既老,剑身忽又急起奇异变化,一振间转为一团光晕,光晕复又渐大,张成了漫天光影!
佟潜挥舞着划破狂风沙的剑影,身子飞翻急旋,一时头下脚上,一时伏地劈腿一字马,一时剑光贴着全身流动。
就在这阵急激无伦的跃动间,佟潜开始了洪亮的吟唱:
风萧萧兮易水寒
剑光渐渐聚合。再次凝固为掌中一团光晕。佟潜带着一阵风雷之声冲天跃起,另一句吟唱却仍清澈可闻: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光团续又渐小,恢复了古剑的形状。佟潜的身体凌空急沉,如九天旱雷轰下,跪定在茫茫黄土中央,古剑“哧”地插进土中尺深!
佟潜的身躯已完全静止。他呼呼喘气,一张淌汗的脸抬起,仰视黑夜穹苍,心头无数往事反复重演。
只有风沙声。
良久,谭嗣同方从眼前这幕惊人景象中醒过来,热烈拍掌道:“好剑!好剑!当年荆卿若有如此剑技,何会让秦政荼毒苍生?”
佟潜无言站起,顺势把剑从土中抽出,右掌指头灵巧一翻,古剑平空中翻旋,佟潜马上又以食、拇二指挟着剑尖,把剑柄递还谭嗣同。
谭嗣同点头称谢,接回长剑,眼睛凝视佟潜一会,说道:“谭某自幼体弱,从欧阳师之际多为习文,武道只是略窥门径。然而随家师日久,常闻他缕述江湖轶事与武术道理,更时见他亲身演武示范;此外谭某十余年来四方浪荡,交结过不少江湖道上的朋友,得睹各家各派之不同武技。故谭某虽习武不成,但自信于武学上的眼光识见不算浅。”
他看看掌中古剑,又道:“刚才佟兄一手剑法,实开谭某平生未有之眼界!小弟不讳言:佟兄之武学造诣,早可与家师相提并论!日间观乎佟兄与绝世刀客斩哥一战,更足见佟兄那怀抱天下大仁大勇的胸襟!阁下如此一位不世出的豪杰,缘何隐于这片荒僻之地,而不尽一己之力,为国效劳?”
佟潜默然,眼神却因谭嗣同这一句提问而重现哀愁之色。
“为国效劳?”佟潜转身远眺:“佟某何尝不曾为国效劳?可是结果得到了什么?又弄到了怎样的田地?”
谭嗣同大奇,心知眼前这个奇男子断非计较功名利禄、成败得失之辈,便大胆问道:“佟兄话中何解?愿闻其详。”
于是佟潜看着黑夜中滚滚风沙,开始诉说自己过去那段动人的惊涛岁月:从十三年前于安南随着刘永福大战法兰西军先胜后败,说到举国沸腾的甲午战争,于辽东大地上的喋血苦斗,然后是他暗渡台湾重投刘永福,于台南死抗日军的经历。
当然更忘不了十五壮士竹林洒血的一夜,以至他独自拼死突围,藉竹林掩护逃过日军狙击围剿逃到海边逃回中华大陆的无数个夜……
“看看这个。”佟潜从破棉袄的口袋中掏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片,迎风一抖张开。昏黄的纸片上是一滩触目惊心的血红。他把纸笺交到了谭嗣同手上。
谭嗣同恭敬接过,只见上面满是潦草的墨迹,许多字句早已为血污覆盖染化。谭嗣同看见中央最大一滩血迹上,殷红盖过了黑字,独剩中间“死为义民”四个字清晰可见,孤零而刺眼地凝在纸上。
“人们也许都只记得康有为等人的‘公车上书’,忽略了这篇由当时京城中台湾藉举人联名上呈的奏书。”佟潜激动地说:“可是我从未看轻他们这一颗碧血丹心!”
佟潜紧握双手,悲愤续道:“台南四月苦战,我忘不了!可是那一腔捍卫国土的战志换来了什么?换来无数台湾父老、兄弟、妇孺惨被大肆抢掠、屠杀、奸淫!就因为倭军要泄愤!我们勇,可是他们狠!我们杀了多少倭兵,他们双倍奉还!逞了一时之勇,看来义无反顾,却招来苍生黎民更大的苦难!”
佟潜的声音哑了,脸庞紧皱至煞白。
可是他无泪。泪早已干。
谭嗣同明白他半生所经受的心灵折磨有多深。“于是您决定归隐?”
“对!我想通了。中华气数既尽,我那匹夫之力亦不足挽,一动反不如一静,免又再贻害苍生!”佟潜垂头,凝视自己双手:“就像这一次,若非二十天前我忍不住出了手,今天老哈又何至身首异处?让我把这一双只会带来死亡的手埋葬!”
谭嗣同哀怜地看着这个刚才还是刚武无比的汉子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沉痛的道:“佟兄,您不是想通了,而是想错了。”
他踱前数步,与佟潜并肩仰观黑夜,又续道:“佟兄,一个真正通达之士,真的堪破玄关、透视世情之后,并不会就此置身度外!佛家有云;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是说:心既已出世,身又何妨入世?既已看破,生死悲欢亦再无区别,既可怀摩顶放踵之志,思一已以利天下!行大仁于世界,不应以建功立业而沾沾自喜,亦断不可因牵累苍生而灰心丧志!
“天下万国的仁人志士竭力争民权,倡正义,有哪一回不是要流血流泪的?若只顾忌眼前小乱而忘却远志,待日后大乱之际岂非救无及矣?如果因一人的小伤小痛而畏缩不前,世间仁义如何有伸张的一天?大丈夫行事应不拘小节,此即所谓至仁不仁!
“佟兄假若真的看得透澈,心早冲决了生死荣辱的罗网,即具有临刀斧枪炮而不惧之大勇气,缘何不以之通济天下,反而畏首畏尾的躲在此荒芜隔绝之地,一味伤心悔疚?”
佟潜听得出神,转身看着谭嗣同那如火的眼神,可是心内总不由自主地涌现一幅百姓人民浴血的情景,心头仍是颓唐丧气:“谭兄,我……”
“佟兄,我明白。”谭嗣同拍拍佟潜的肩头道:“您亲身经逢这种惨变,心里头始终不免有所迷惑。可是今天世局之危急,非佟兄所能想象!
“列强侵略,不单是军事,还有贸易!国内各种洋货充斥,洋人又用诸般欺诈手法贱价役用我国民工,以致国人生计渐短;官府对外无能,对内却在暴敛!自甲午战败后,为了筹措赔款,不得不向西洋列强借贷,于是为了清还庞大息债,本已是苛征的赋税又暴增!多少国人因而给逼上了死路绝路!可恨慈禧那婆娘却自顾风流快活,穷奢极侈,拿了军费去建花园,好像筑起了围墙,便看不见外头强敌环视的亡国之危!
“当今之势,唯有变易旧法,尽去旧党,肃整朝政,富甲强兵,中华方有再兴的一天!自‘公车上书’后,康有为屡屡上书请求变法,又与一群有志之士合办‘强学会’等研究新思想与救国之道的组织,足见他对改革中国的热诚和胸怀!谭某本来早想上京拜会他的了,只是兰州一位故交新丧,才先急赶来甘肃祭吊,现在北去便要直入京师,一会这位闻名已久的志士!
“佟兄,今天国情告急,所谓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怎可推搪独力难挽,便置身事外?一人之力虽微,但全国上下有志者能齐心协力,哪怕不能把乾坤挽回?
“佟兄,谭某见阁下实乃绝世人才,今日巧逢,方珍惜机会好言相劝,以免当今求才若渴之际,却平白埋没了如佟兄一位顶天立地的豪杰!”
佟潜沉默,目中一抹哀色却是挥之不去。
他拨开谭嗣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