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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举人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李思熙便愤然插嘴:“这些人真是小人!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便是律法都有规定,抛弃了孩子的父母不可以再纠缠孩子的(注1)竟然还有人让他把诰命请给那等不慈的女子,简直岂有此理!”
陈举人倒没什么激动的:“朝中大臣那么多,有一两个把孝字当噱头的也不奇怪。不过也没什么可怕的,遇到硬气的直接就踹回去了。当时远山先生就是坦坦荡荡地说:‘做了好事若不能得到回报的话,时间长了谁还愿意做好事儿?我不在乎这么个小小的七品诰命,但我须得收下诰命,为世人做个表率:为父母者,若不能尽到父母的义务,那就没资格获得子女的带来的荣耀!’这件事儿当时闹得沸沸扬扬的,熊杰的孤拐脾气也就出了名。他性格中正,虽然有些耿直倔强,却并非那种会胡乱出题的考官。嗯,他出身于应天府,应天府的情况我与你们说过的,跟开封没差到哪里去,生在应天府,中了进士就一直在开封府……这还是他第一次离开京畿,他出题,向来是不会出地方上的问题了,思熙,你多琢磨琢磨我给你讲的这几年的国策变动,我估摸着他在这方面出题的可能性比较大。”
李思熙连连点头,黄鹂凑到陈举人身边小声问:“老师,这些,我能跟我大哥说么?”
陈举人笑了起来:“有什么不能说的?他是你哥哥呢!”
“谢谢老师!”黄鹂虽然早就猜到陈举人会答应,但确认下来还是挺开心的,毕竟这跟讲经书又不一样,涉及到猜题,考官八卦,不是老师同意她觉得不合适说出去。她谢完老师,脑子里还在想冯先生跟熊翰林的事儿,觉得冯先生简直太厉害了,自己要是能这样厉害该多好!一边这么想着,一边拎起竹子提桶:“对了,老师,我带了才煮好的馄饨面过来,给您和师兄盛上么?”
陈举人笑道:“好。”
李思熙忙道:“不用不用,师妹,你跟老师吃就行了,我不饿!”他才说完话,肚子里就发出了大大的一声咕噜。黄鹂笑嘻嘻地说:“师兄,你的肚子比你实在啊!”
陈举人皱着眉道:“思熙,你没吃早饭么?怎么饿成这样?你家里还有粮食么?”
李思熙尴尬地说:“家里还有秋天收的不少稻米,只是一直没空去碾……在外头买东西吃总是没自家做的实惠。”关键是家里就剩两吊钱了,买吃的哪里敢放开肚皮吃?少不得回头还得再当几把椅子!
陈举人愣了一下,叹了口气:“你要去碾米,就不知道跟我请半天假?”
李思熙道:“好不容易有老师给我讲课,我哪舍得耽搁!”
陈举人无奈地摇摇头:自己这个学生,死心眼的厉害,这要考不上秀才,他一个人真能把自己饿死!
男学生这边呆呆的,女学生那边今日也怪怪的,陈举人敏锐地感觉到今日黄鹂兴致不高,便问道:“鹂娘,你怎么了,不痛快?”
有人问,黄鹂的委屈劲儿就上来了,声音也有些哽了:“刘先生不理我,连我写的字都懒得翻一下……这样的课,上不上有什么意思呢?”
她没头没尾地来了这么一句,李思熙满头都是问号呢,陈举人已经听明白了了,闻言叹了口气:“没意思那就不用上了!”
黄鹂一愣:“不上了?可是,可是我想读书啊!”
陈举人道:“你难道不是我的学生?回去跟你父亲说一声,你以后每天过来我这里听课!”
第五十二章()
第五十二章
黄鹂听到陈举人的话,先是一愣,紧接着差点高兴的跳起来。
“老师,老师,您让我过来上课?真的让我过来上课?”
陈举人听她的声音都要飘起来,也笑了:“我哄你做什么?”
黄鹂叫道:“我全天都过来?跟师兄一样?”
陈举人点点头:“你要是有空,最好全天都过来,我本想着你念书的时间短,跟着你师兄一起上课只怕跟不上,不过这阵子看来还不错,除了诗诌的实在不成样子,你背的东西倒也不比你师兄少了。思熙,你师妹虽然年纪小,书读的可不少,你们以后一起读书,要相互扶助,谦让友爱。”
黄鹂跟李思熙忙一起答是。
陈举人有条有理地慢慢说着他们日后的学习安排,黄鹂简直要乐死了,抬头看看陈举人,侧过脸看看李思熙,觉得拜师这么久了,好像今日才真正算作了老师的学生。
陈举人嘱咐了一通,想了想,又道:“鹂娘,我其实本来是想过几个月再提这个事儿的,毕竟我这边偏僻,你一个女孩子总是往这边走也不方便。你过去来的时间没个准儿,以后按时来去,还是让个人送你,绕小路或者坐车,不要弄得太显眼。”
陈举人说的理所当然,黄鹂却有些疑惑:“老师,虽然你这里稍微偏了点,可是就在镇上啊,全镇子有几个人我不认识,没事的。”
陈举人摇摇头:“没人会打你的坏主意,但我这边却不好说,家门不幸,被我那侄儿知道你拜了我做老师,只怕要给你家捣乱的。”
黄鹂想起家里人提起的陈有才的事迹,皱皱眉:“老师,他这般混账,您就不告他?”
陈举人道:“我想惩治他,何须用告?也就再忍两三个月吧,以后就无所谓了。”却不再提这个话题。黄鹂看她的神色,觉得自家老师心中已经有了计较,虽然仍有疑虑,却也没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决定按照老师的意思来:“那我从西边巷子绕过来吧”
陈举人点点头:“可!”
正说着话,忽然门外传来动静:“陈先生,您在么?”
陈举人说了句请进,外头便走进了个光头的尼姑。这尼姑三十上下,皮肤黝黑,手里拎着个陶壶:“才烧了热水,冲了些茶过来!这就是先生收的那个女学生吧,真是姿容出众!!”
黄鹂赶紧冲那尼姑施礼:“我好几次过来都没见到师傅,只知道师傅们一直照顾着老师,心中十分感激!实在是多谢您了。”她说着冲那尼姑行了个作了个揖,要说女孩子一般行的是万福,但读书人之间作揖更常见,便是女性也是如此,黄鹂如今是作为陈举人的弟子来感谢别人,作揖这会儿却是比万福更适合的。而李思熙则跑过去把尼姑手里的陶壶接了过去,然后拿了放在一边破桌子上的几个杯子挨个倒满。
那尼姑见黄鹂跟她打招呼,也赶紧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黄施主客气了,我们虽然是出家人,也知道陈先生是个了不起的人,能为她做点事情,心中十分荣幸。贫尼法号静慧,施主称我的法号便好。”这尼姑却是提也没提什么出家人慈悲为怀这些话,显然对她来说,能够照顾陈举人并非是自己发挥善心,而是真心尊重陈举人,未能够照顾她而荣幸。黄鹂敏锐地感受到这一点,心道果然有本事的人别管多落魄,总是被人尊重的,行动上却是赶紧又冲那尼姑再次作揖,口中称“静慧师傅”。
说话间,李思熙已经十分乖觉地给陈举人盛好了馄饨面,认出那馄饨桶是卖素馅馄饨的老张家的桶,便干脆给静慧师傅也盛了一碗,然后招呼静慧师傅跟陈举人一起吃饭。他则老老实实跟黄鹂一起在一旁侍奉。
陈举人的举止向来优雅,此时虽然坐在炕桌前,却跟参加宴会似的,十分从容,她小口吃着馄饨面,半点声音都没有。静慧的动作就没这么讲究了,大口大口地吃着面,吃得快,鼻尖很快都冒出了一层汗,显然是饿了,不过大概是因为坐在陈举人身旁,黄鹂看得出,她其实也是尽量让自己吞咽的声音小一点的。这位静慧师傅虽然长得黑,眉眼却很端正,皮肤黑估计也是常年在外化缘风吹日晒闹的。两个人面对面地坐在炕桌上,一言不发地吃东西,吃完了馄饨面,李思熙忙不迭地把碗筷收拾好擦干净了桌子,把刚才倒好的茶端了上来——他在这方面是在是细心,茶端上来正好不冷不热适合入口。陈举人抿了口茶,这才问静慧:“静慧师傅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
静慧叹了口气:“我跟静思走到了城门前,才知道县尊又给增加了个城门税,四尺以上的孩子都要交。有读碟的僧人可以免,我没有度牒,要掏二十文。正好看到有镇上的车出城来,静思干脆就让我搭车回来了,毕竟去的晚了,天气也不好只怕能化到的不多,实在不值当掏这个钱。先生,您说这县尊大人怎么这么能折腾啊?从来都是进城的商贩才要交钱的,他竟然按人头全都收,简直是一点名声都不要了。算了,我明天早点去,要不然半天就交二十文太不划算了!”
陈举人笑了笑:“他本就是来刮钱的,要什么名声!不过他也蹦跶不了几天了,一个王家的旁支子弟罢了,年纪这么大吃相还这么难看,只怕也是用尽了人情才弄来的实差,刮完这一笔,也够呛有机会谋到实差了!好在他胆子不算大,并没有做什么欺男霸女的混账行径,就是糊涂点贪财点……就算日后被追究,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静慧师傅,你跟静思师傅最近也不要去县里了,天气冷,路又滑,每天来回在路上就要两个时辰,万一遇到大雪给困住可不是玩的!城门又乱收税,实在不够折腾的!”
静慧笑道:“官路上总是有车的,真遇到大雪也不至于真给困住,虽说城门收税,可是年根儿了店铺人多,人们手头也宽,化缘得到的吃食钱物也比过去多了不少。待我们凑够了钱,就去给我正正经经买个度牒!有读碟讲经办事都方便,唉,因为我没度牒,可没少拖累静思。”
陈举人笑道:“你们相依为命,她是不会觉得你拖累的。”
黄鹂听得耳朵都快要竖起来了,别看两人说的是静慧遇到的事儿,可她忽然想起自己一直以来的一点疑惑:陈举人这样的身份,随便让人给县里递个帖子,还制不住个陈有才?现在听来,陈举人一直这么忍着,只怕跟这县尊是个混账糊涂蛋也是有关系的,怪不得先生总是说过阵子过阵子,这是要等县令换人?
她并不明白,以陈举人的身份,便是县令糊涂,要跟黄有才较真也有的是办法。只是当日她心灰意冷什么都不想做,而现在则是懒得跟他打交道罢了——毕竟他任期马上结束了。
吃了午饭,按习惯陈举人要午睡一会儿,黄鹂便拿了提桶跟陈举人告辞,李思熙照例跟着陪着黄鹂往回走。走在路上,她忍不住文李思熙:“师兄,你最近没到街上摆摊,”
李思熙挠挠头:“还有两贯钱,凑活过年没问题的。家里有米,你家送的肉,先生给了我一大半,”
黄鹂道:“可你也不能只吃这些啊,师兄,你衣服袖子都破了!”
李思熙抬起胳膊看了一眼,脸红了:“我回去打个补丁。”
黄鹂小声说:“不然你去求求鲁大嫂呗!”
李思熙摇摇头:“她不会回来了,我也没必要勉强她,两个人在一起总是吵架,日子也没什么意思,她委屈,我也不舒服,何必互相折磨呢?”他说到这里闭了嘴,不肯再说,黄鹂却有些意外,当时哭的一塌糊涂的李思熙,现在倒是很明白啊!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李思熙把黄鹂送到巷子口,看着黄鹂进了屋,这才扭头走了。
黄鹂一进自己的屋子,就见月季一脸八卦地凑到她跟前:“热闹了,真热闹了!那个何二,你还记得吧?就是把咱们太太气的够呛的那个何二!”
黄鹂歪歪头:“你说的是那个卖侄女的何二?他怎么了?”
月季点点头,满脸兴奋地说:“对对对,就是那个黑了心的乌龟王八蛋,这老家伙倒霉了!今天早上被抓到县里了,今天一群衙役跑到他家,家里东西都给搬空了,大门直接给封了封条!全家人都给赶到大街上了!说是何翠娘去衙门里告他夺产卖人,他大哥家当日可是有二百多亩地的,而且当时已经分家了,按国法这些都该是何翠娘的,他这样霸占了侄女的家产还要卖了侄女,犯了国法的,过来逮人的衙役说,这要敲定了只怕要流放呢!阿弥陀佛,这县尊真是个青天大老爷啊!”
黄鹂闻言一愣:“县尊?他不是一向糊里糊涂的,怎么这次这么明白了?”
月季笑道:“管他是为什么呢,反正何二是遭了报应了!”
鹂皱皱眉:“要说是告状,把家产讨回来,那衙役们办差,也该是把何二家封了封条,等何翠娘回来再说,便是有浑水摸鱼的,也不该这么明目张胆啊,这直接就上门抢东西的,这事儿怎么听都不对!难道是县尊的意思?”
月季愣了一下:“好像是不太对。哎呀鹂娘,我就这么随便说几句,你就能听出不对劲的地方来,真厉害,我刚才还觉得县尊是青天大老爷呢!”
黄鹂笑了笑:“我也说不好,今天正好听老师那边的静慧师傅提起来县尊贪财的事儿,这才觉得不对劲儿的……今天静慧师傅进城,结果又拐回来了,县尊的新规矩,凡是进城,无论是不是做生意都要交二十文,你看看着有多贪?”
月季听了啧啧嘴:“还真是够贪财的!看来何翠娘就算赢了官司,也要被刮走不少钱。”
黄鹂笑了笑,也没把这事儿当回事儿,等到晚上吃晚饭的时候,把陈举人让她去那边上课的事情跟黄老爷说了。
第五十三章()
黄老爷听了黄鹂的话,愣了一下:“你全天都去陈举人那里,不上刘先生的课了?”
这话题黄鹂回答起来却是理直气壮地:“上不上都一个样,白费时间!还不如去陈举人那里,我师兄今年也要参加童试,老师正讲童试的东西呢,我听完了回来还能跟大哥二哥说说,这比在刘先生这边干耗强多了。”
黄鹤在一旁表示支持:“对对对,鹂娘何必在这里跟那两个臭小子混呢?一个嘴贱一个骚包,整天围着鹂娘转,赶紧躲远点!”
黄鹏伸手敲了黄鹤脑袋一下子:“说正经的呢,你别瞎打岔!爹,刘先生精力有限,要给苏怡窦英补课还得给我们两个备考,他俩连四书都没通读一遍呢!要补的东西太多;偏偏我跟黄鹤的进度又不一样,先生还得分开讲。一来二去的,留个鹂娘哪里还有多少时间?鹂娘偶尔回来跟我们说的一些东西,都是很有用的。”他顿了顿,轻声道:“举人怎么说也比秀才厉害些,何况陈举人还做过官。”
钱氏撇了撇嘴:“她自己还讨饭呢,我可没看出哪里厉害了!再说鹂娘这里八百文就白交了?”而且这要不去了,岂不是跟那两个小郎君接触的少了?可要是总过去上课也不是回事儿,就像老二说的,大姑娘了啊!
黄老爷无奈地摇摇头:“你说不白交,那怎么办?总不能把钱再减下来吧!多不好意思。咱们一共也就是三贯八百文,人家一个孩子两贯呢!”
钱氏道:“账不能这么算,那两个是来蹭课的,咱们家出地方还备茶水,还管顿午饭呢!一个月下来何止五六贯?”
黄老爷咳嗽一声:“人家送礼物了!”
钱氏道:“咱们没送么?一年还做四套衣裳呢!”
黄老爷瞅瞅钱氏:“那你去跟刘先生商量把钱减下来?”
钱氏道:“去就去,你当我不敢么?”说着又泄了气:“减钱是应该的,可大郎二郎快考试了,这时候不敢惹先生不痛快吧。”她说着烦躁地叫道:“真是烦死人了!跟读书人讲不清道理,买东西还能讨价还价呢,偏遇到他们就没法儿了!”
这要不是自家的事儿,黄鹏一准儿能笑出声来,他爹娘跟谁能讲得好道理啊?遇到不要脸的讲不清,遇到讲道理的讲不过,遇到读书人不敢讲。哪里是对方的问题?是他们自己就是这么个脾气!自家爹娘,可真是一对儿老好人,可好人总是吃亏的。
像今天这种事儿,本就不是自家的错,刘先生多教了学生,之前的孩子课程受到了影响,尤其其中一个完全不管了,你不管,那减点钱本就是情理之中的。自家爹娘只要说话得体些,提个合理要求人家有什么计较的!当然要是觉得不想让老师不痛快,决定这事儿就这么算了,那就别磨叨嘛!
黄鹏正想着呢,就听自家妹妹脆生生地说:“爹娘不好意思的话,那我去跟先生说。我就说看先生太忙。也没空教我,我就先不去添乱了,等先生忙过这几个月阵子再说!至于几个月以后,不再提这个茬就行了。”
钱氏道:“你本来就不去了,这专门说一道有什么差别啊?”
黄鹂笑道:“自然不同,我要是不打招呼就不去了,那是缺课逃席;我这么直接说清楚,先生难道还好意思收我这份学费?总归上课也好不上课也好都是我的事儿,我去处理,肯定不会让先生生气的,爹娘就别操心了!”黄鹂知道自家现在财政紧张,觉得想跟着刘先生念书的是自己,不想去了的还是自己,爹娘钱是给自己出了,如今自己不想去了,这种爹娘为难的话自己去说,应该的。
黄鹤在一旁嘿嘿笑道:“哎哟哟,不得了,鹂娘越来越能干了,赶明儿嫁人的时候大概能自己准备嫁妆了!”
黄鹂瞪了他一眼:“二哥你再提这个茬我要生气了啊,怎么跟窦英那小子似的,不是嫁妆就是嫁人,烦死人!!”
黄老爷摇摇头:“算了算了,你别去了,这事儿就算提也该我去提,再说你两个哥哥马上就要童试了,这当口别折腾了。”
黄鹏也点点头:“父亲说的是,鹂娘,我知道你想给家里省些钱,但事情不是这么办的。你现在过去说这话,倒不像是跟先生商量,更像闹气了。会过日子是对的,但也得考虑下人情世故。童试没多久了,等童试过了,再作打算吧!”他说到这里笑了起来:“其实我们家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