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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沧桑谱》最初是雁南寄给表兄马九段的,马九段阅后认为古今无类,很快就送给《围棋报》、《围棋天地》二种报刊分别发表,同时出版单行本,由他作序,叙述国手简历。对棋谱本身,马九段只泛泛赞叹为伟大的杰作,没有细加讲解,这是他的聪明之处。一个月后,日本几乎所有的棋类报刊都部分转载了《沧桑谱》,并且也出了单行本。又一个月后,早已隐退的吴清源先生发表评论,称颂《沧桑谱》得道家真趣,入逍遥之境,无为而无不为。从境界上看,棋谱是完美无缺的,没有后半盘,正像中国传统山水画里的留白,魅力无穷。吴先生最后追忆了国手年轻时的音容笑貌,说人世沧桑而棋道恒一。此后,《沧桑谱》的棋风顺理成章地被命名为“逍遥流”,模仿研究者日众。短短几年,《沧桑谱》已有二十余种版本,见仁见智,众说纷纷,恐怕要成为棋坛的《红楼梦》。
给《沧桑谱》抹上最后一笔悲剧色彩的人是刘白。《沧桑谱》轰动之时,正是他身陷囹圄之日。这之间冥冥中的联系,确有点玄。
七
也就是期待棋癫子重新出现的某日,刘白从老柳树下毫无目的地往北走去,进入一片新盖的居民区。这地方他没来过,所以免不了东看西看。忽然一个五岁上下的小女孩吸引了他,他觉得那女孩长得清秀,幼稚可爱,长大一定很动人。小女孩一个人立在日光下,一只小手很有兴味地按着另一只手心揉搓。揉一会,撮起手心里的东西眯眼细看,刘白看见小女孩玩的原来是一粒棋子,白的,那白子质地清纯,磨得柔嫩滋润,仿佛透明,又不反光,很不同于通常的棋子,好像妇女颈上卸下的玉制饰物。刘白来了兴趣,就过去问,小朋友,你手里玩什么好东西呀?
小女孩见刘白满脸笑容,吃吃说,棋子呢?
真好看,给叔叔看看好吗?
小女孩大方地将棋子塞给刘白,刘白揉揉看看看看揉揉,确定是粒玉制棋子,喜不自禁,马上联想到棋癫子失踪多年的祖传之物,想不到今天在这里出现了,那么棋癫子失踪肯定和棋具有关,他一定也是发现自己的传家之宝而去追寻了……
叔叔,叔叔,你也喜欢棋子吗?
刘白激奋得忘了身边还有小女孩,赶紧说,喜欢,喜欢极了,告诉叔叔哪里来的?
自己房间里捡的。
还有吗?
没有了,就一粒。
送叔叔好不好?
你给我买泡泡糖。
好。
再买一辆小汽车。
好。
小女孩高兴得拍手大叫,爸爸,爸爸,有个叔叔给我买泡泡糖还买一辆小汽车,我不要你买了,爸爸,爸爸,坏爸爸。
屋里的爸爸说,是哪位叔叔,不许买。
不许你管,是位新叔叔。
那人听说新叔叔,从屋里出来,朝刘白不知所以地笑笑。小女孩过去说,这位叔叔要我送他棋子,他给我买小汽车。
刘白说,这棋子很漂亮,你一定也是个棋迷吧?我叫刘白。
你就是刘白?久闻大名,听说你棋下得很好。
见笑。能否把你的棋具借我看看?开开眼界?
其实也很平常。那人进屋去端了两盒围棋出来,塑料罐子装的,刘白掀开一看,是随处可见的磨光玻璃制品,说,不是这副,跟这粒棋子不一样。
我就一副棋。那人看看刘白手上的白子,确实比盒里装的可爱得多,就沉默了。
你听说过没有?广场上的棋癫子有副祖传的棋具,白子是白玉磨的。黑子是琥珀磨的,价值连城。
的确听说过。
刘白夹起白子目光逼人说,这粒白子就是白玉磨的,就是那副棋子中的一粒。
那人听了勃然大怒,指着刘白骂道,你的意思是我抢了棋癫子那副棋具?岂有此理,血口喷人!那人恶恶地一把夺过刘白手上的白子,走回屋去,出来“砰”地一声关门,抱起立在一旁发傻的小女孩,理也不理刘白走了。
刘白自语道,哼,你不要装模作样,你走得正好,看我搜出那副棋具,你还有什么好说。刘白哼完就去敲门,确证里面无人,寻了一块铁皮当工具,弄开门,进入房间,反锁了房门,翻箱倒柜折腾半天,撬开所有锁着的柜子和抽屉,却是不见棋癫子的祖传之物。刘白搜寻得大汗淋漓精疲力竭,对着被他捣腾得乱七八糟的房间骂,活见鬼,藏哪里去了?
刘白拿了那粒玉磨的白子赶回家里,心急火燎向雁南叙述了整个过程,雁南听了脸铁青道,天下真有你这样的笨蛋,你不知道你在犯罪?
刘白说,做也做了,先不想这些。我猜测这里面隐藏着一件骇人听闻的谋杀案,棋癫子失踪绝对和棋具有关,他发现后一定想方设法拿回,那人心狠手辣,把他杀了,并且毁尸灭迹,棋癫子肯定完了,围棋史上最伟大的大师遭人谋杀了,真令人痛心疾首。
雁南说,走,我们上公安局去。
刘白庄严地向警察讲述了事情经过和自己的推理,义正词严要求他们侦破国手失踪案,以告慰国手于泉下。警察听后也像雁南一样问,你不知道你在犯罪?
平时知道,当时忘了。
你讲的基本属实,那人已经报案了,说你还拿走了三千元钱,你拿没有?
没有。房间里好像是有钱,不过我没注意,我只拿了一粒棋子。刘白把白子交给警察,补充说,这是重要线索。
好了,国手失踪我们会立案侦破,谢谢你的合作。但很遗憾,你已经触犯刑律,我们必须把你关起来。
好。我再声明一下,钱我没拿,不能污人清白。那人怎么这样下流,居然诬告我偷钱? 现在还不能证明你没拿,我们会查清楚的。
刘白被带进监牢,进门先闻到一股浓重的厕所味,被熏得感冒似的打了一个喷嚏。他看见犯人都把光头埋在腿弯里默不作声。警察锁门走后,忽地一人弹上前来,朝他劈头盖脑就是一拳,打得他嘴里涌上腥味。他舔了舔嘴唇茫然地看他们哄笑,其中一人眼珠子一轮,又有三人同时窜上,二人按了臂膀,一人在他身体上下乱搜,搜完了,下作地朝他胯下不轻不重捏了一把,大家又是哄笑,笑足便审问犯人般要他交待“进宫”经过。刘白让他们惹得恼火,说等我有兴趣时再说吧。也好。大家说着先后伸出臭脚泡入一个脸盆互相铲,铲了片刻,一人端了洗脚水迫他喝下,刘白见洗脚水墨黑,一层油垢厚积着,气味逼得人要吐,才体验到监狱为什么恐怖,就明智地改变态度,笑道,这个怎么能喝?
不能喝才要你喝,这是规矩。
免了吧,大家都是难兄难弟,何必这样,我给诸位讲个故事,怎么样?
先讲吧?
大家要不要听下棋的故事?
谁要听!讲操×的,讲得好可以免喝。
男女之间的荤话,刘白有很多现成的,以前当作家时,文人相聚经常说这些逗乐。刘白挑了几则含蓄而又充分体现中国人幽默感的说了,这方面犯人悟性都好,大家听了相当满意。刘白出狱后说,后来大家就患难与共了,倒也蛮有意思。
刘白交给警察的那粒白子,经过科学检测,证实是磨光玻璃,并非白玉制品,只是经小女孩揉搓,色泽起了变化,感觉上确乎像玉。重要线索如此谬误,刘白因此入狱的国手失踪案也就不了了之。后来刘白也反省说,当时自己可能有点走火入魔,忘了棋癫子早已不用棋具,即便发现了自家祖传之物,也未必会在意。把国手失踪假设为骇人听闻的谋杀案,恐怕只能存在侦探小说里。
八
刘白入狱后,不断受到审讯的是那三千元钱,这使他感到受辱,时常要跟审讯者吵起来。三个月后,被刘白搜家的那人上公安局说钱找回了,掉在柜子的夹缝里,这才真相大白。
刘白出狱那日,天下了大雪,有许多人早早立在薄薄的雪地里,准备迎接他。雁南抱了孩子站在看守所的铁门前,雪花一阵紧一阵落到他们身上。七点三十分,刘白光着一个脑袋出来,大家见着都默笑了,刘白见那么多人看他默笑,有点尴尬。雁南上前接着,说受苦了吧?还行。雁南便催孩子叫爸爸快叫爸爸,孩子怯怯地看着刘白,往雁南怀里躲,刘白伸嘴去亲了一口,正想抱他,孩子就哭了。刘白讪讪道,认不得老子了?说着转向大家,大家就纷纷围拢来问寒问暖,刘白发觉圈外还立着一圈陌生的脸孔,不解他们干什么也来接他,又不好意思问,只好先表示感谢,抹抹光头上的雪水说,谢谢大家,有那么多人接,我倒像个凯旋的英雄了,真不好意思。雁南把一件灰色呢大衣披在他身上,又替他戴上一顶绅士帽,刘白形象就改观了。雁南说,你今天最想干什么?
刘白想也不想说,下棋。
好,表兄等你呢,我们走。
他来啦?这么巧!刘白白里透青的脸上很兴奋。
马九段是雁南个人邀请的,好让刘白一出狱即和表兄对上一局,以慰狱中的苦辛,后经中国围棋协会和当地政府的参与,场面就变得空前隆重了。由于《沧桑谱》震撼棋坛,棋癫子又不幸失踪了,人们就把荣耀都加到刘白头上,安排在出狱那天,有同情的意思,也是雁南的用心。这是他当时不知道的。
刘白走进体委会议室,发现里面坐满了当地党政头面人物,而毫无下棋的意思,吃惊道,这是什么意思?雁南说,大家欢迎你呢。正惶惑间,表兄前来握手,说又见面了,祝贺你。接着市委书记握手接着市长握手,刘白手伸外面只觉得发僵,接着被热烈地推上主席台就坐,市委书记吹吹话筒宣布会议开始,接着市长代表当地政府致词。刘白不知所措地坐在主席台上,迷迷惚惚耳朵似乎漏风,只嗡嗡听得有人鼓掌有人说话,却不清楚说什么,等他逐渐清醒过来,适应了这种气氛,已是马九段在讲话了。马九段说,众所周知,没有刘白,就没有《沧桑谱》,刘白对围棋事业的贡献是不言自明的,有鉴于此,他代表中国围棋协会授予刘白杰出贡献奖。授奖毕,主持人市委书记请刘白发言。刘白持着话筒,见那么多人那么严肃地听他说话,突然觉得无话可说,将话筒送回去,说免了吧。市委书记又将话筒送回来,说不能免,讲几句。刘白只得应付,清清嗓子说,真是受宠苦惊,一小时前我还是囚犯,想不到现在坐在这里,好像很荣耀,谢谢大家。
散场后,刘白发牢骚说,莫名其妙,下棋就下棋,搞什么名堂!
雁南说,还怕没棋下?要不要让子,你想想。
刘白掀开大衣掏出一团纸揉开,说,这是我在狱中画谱自搏的棋谱,拿给表兄看看,他知道要不要让子。
马九段和刘白对局,虽然是纪念性的,只表示友谊,不是正式比赛,但当地体委为了尊重马九段,完全按照正式比赛的规格,有裁判有记录,还挂盘以满足棋迷兴趣,唯一缺憾的是因为缺乏合适人选,没有讲解。照雁南的意思,马九段原准备授二子,实际上是一盘指导棋。刘白拿来棋谱,马九段说,看看也好,知己知彼。五分钟后,马九段脸上现出惊异的神色,改变主意说,我们猜先吧。
刘白说,好。
这盘棋刘白幸运地猜到黑子。他突然觉得对局室有点热,脱了帽子露出光头朝表兄笑笑,礼节性地将一颗黑子放到对方星位上。
马九段看看刘白,然后视线缓缓上升直到天花板,习惯性地支起双手托住下巴,旁若无人地进入沉思,跟雁南描述的他小时下棋模样无异。这确是大棋手才有的风度。刘白感到心里发紧。十七分钟后,马九段伸手摸子,以他拿手的小目开局。事后马九段说,这段时间他脑子里盘桓着刘白狱中画谱自搏的形象。
马九段一起手就长考,自然给对局造成异常紧张的气氛。但是接着两人却意外地落子如飞,不到半个小时,就下了50手,这或许是一种心理战术吧,你快我也快,很是胸有成竹。至54手,马九段率先停下长考,马九段又手支下巴,眼珠子朝天,手指间却不停地玩弄着一颗白子。这手棋马九段用去二个小时,外面的棋迷见里面久不落子,就前前后后赶回家吃饭,纷纷说刘白确是怪才,能逼得马九段这样长考就不得了了。
这漫长的两个小时,刘白脱离了棋盘,拿过记录的棋谱一动不动伏那里看,光头上袅袅地冒出热气。他又回到了画谱自搏的状态,忘了是跟马九段对局,不觉间,伸出食指用指甲在谱上划了一圈。这个细节马九段没有看见,他们一仰一俯,谁也不看谁。两个小时后,马九段从容地把白子下到盘上。记录者诧异地发现马九段的54手,正好落到谱中刘白划的圈内。
马九段和刘白对局,人们原以为胜负是不言而喻的,可看的只是过程,现在居然出乎意外地不分伯仲,立时兴趣倍增。挂盘本来放在会议室里,下午人越聚越多,不得不移到体委大楼门前的空地上。这时雪止了,大家立在雪地上不断地跺脚驱寒,很快把积雪给跺烂了,稀里糊涂汪汪一片,大家就不断跺着一汪污水看棋。进入中盘,局势越发微妙,马九段已经读秒,落子飞快,却接连施放胜负手,显示了马九段深奥的功力。现在是考验刘白的时候了。很长时间黑子没有动静,大家都静场翘首以待。这时,人缝中挤入一人,很突兀地大声问:刘白是不是在这里下棋?大家别转脸看,正要发话,那人又大声说,他的电报。雁南说交给我吧。那人急急把电报递给雁南,表情晦涩一言不发就走了。
电报是刘白老家打来的,说母丧速归。雁南捏了电报只是发木。大家便问怎么回事,雁南说,没什么事。这时,刘白下楼来小便,人群自动闪出一条路来,刘白毫无表情地穿过积水,到外面雪地上,也不管是否有人看见,掏出小东西嘶嘶一会,又毫无表情回去,雁南默默地跟他上楼,到走廊拉住刘白沉痛地说,刘白,刚接到电报,你母亲过世了,怎么办?雁南见他木木的没有反应,又说,你母亲过世了,怎么办?刘白喉咙滚动咕噜了一下,好像咽下一口痰,却什么也没说,失血的脸孔毫无表情地朝对局室走去。
刘白关了门,若无其事坐到棋盘前,又想了一个小时,才沉重地将黑子按到盘上。这手棋他用了二小时十三分,此后两人都进入读秒,弈至264手,马九段见刘白读秒也不出错,吸一口长气,气度不凡地投子认输,说,差半目。刘白手里捏着黑子,闭了眼睛,坐那里木然不动,脸上现着哀伤的神色,马九段觉得怪异,谁赢了棋都喜形于色,他怎么反而悲伤?细看刘白眼皮缓慢地鼓胀着,有两颗泪珠子鼓破眼皮即将滑落,马九段以为他大喜若悲,欣喜道,好,有风度。我为棋坛增添你这样的奇才而感到衷心的高兴。你的棋师承《沧桑谱》,又有独创之处,动极静极,自成一派,前途不可估量。马九段说到此处,听得刘白喉管咯咯作响,以为他要说话,就作凝神静听状,不料刘白却抱了光头大哭起来,泪珠子不断线地滚到棋盘上。这时雁南闻声进来,扶了刘白,含泪说,表兄,两个小时前接到电报,他母亲过世了,我在外面告诉他,你不知道。
马九段静观刘白,肃然道,这才是真正的棋士啊。
发 廊
作者:吴玄 中国作家网2004年6月17日
一
妹妹来了,我有点不安。几天前,我母亲打电话来说,方圆要来你那儿开发廊。不等我回答,她就高兴说,来你那儿好,有你照顾,在别地,我也不放心。母亲确实是不放心,因为开发廊,警察经常要抓。来我这儿,她就放心了,她一点也不觉着开发廊有什么不妥。然而,我感到不安。
我的不安是由发廊这个词引起的。大家都知道,发廊这个词不干净,在二十世纪的九十年代,可能从八十年代就开始了,发廊几乎是色情的代名词,发廊从事的并不是理发,或者说不仅仅是理发,发廊最重要的内容是按摩。其实,按摩也不见得就是色情的,在理论上它只是离色情比较近,按摩也完全可以不是色情的,就像当官,也不一定都是贪污受侑的。当然,这是我的愿望。我想,同时也是许多人的愿望,就我所知,在许多地方,发廊都像卖烟酒糖酱醋油盐的小卖店一样普及。按摩是一种日常生活,中国人需要按摩。许多人的妹妹、妻子、母亲、女儿,从事着按摩业,就像我的妹妹,开发廊。
我的妹妹方圆从十六岁开始进入发廊,先是受雇于人,然后自己当老板,先后到过深圳、珠海、汕头、广州、厦门、宁波、上海、南京、青岛、北京、大连。这些地方离我都很远,我也就没什么感觉,除了老婆,别人也不知道我有个妹妹,而且她也不知道妹妹是开发廊的。现在她要来我这儿开发廊,我就有点不安了。就是说我并不希望我的妹妹开发廊,至少是别在我这儿开发廊。
妹妹是带着妹夫李培林一起来的。我看见她的时候,有些陌生,她比以前好看了,好看得我觉着有些陌生。她长着一张娃娃脸,看上去总比实际年龄要小,只是生来鼻子有点塌,整张脸因此显得扁平。十七岁那年,她从广州回来,鼻子突然隆高了,眼睛也从单眼皮变成了双眼皮,弄得连我母亲也差点不认识。那是妹妹第一次给我带来的陌生感。应该说整容非常成功,好像她的鼻子本来就这么高、这么挺,我早已想不起她原来塌鼻是什么样子。这回,她的五官并没有什么变化,那陌生感完全是一种感觉,一种难以名状被称作气质的东西,她确实越来越漂亮,脱尽了乡气,成长为都市里的时髦女郎了。大约这也是一种规律,妹妹开发廊,总是越漂亮越能招揽生意,你想不漂亮恐怕也不行,有人已经开始预言了,未来的社会将是漂亮者生存的社会。那么我的妹妹也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