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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里面所反复描述的这个时代的部分象征之物:缠绵至死的爱液(以法国香水为代
表),貌如天仙的丽人(由时装模特为代表),说不完、道不尽的品牌(由雪奈儿、
波罗、凯尔文·克莱等为代表)。我们还发现由数不胜数的信息、林林总总的姿态、
层出不穷地涌现的线条、色彩共同构成的一种氛围在这些豪华杂志中生成,对豪华
杂志的阅读某种意义上就是不断地感受、消费、融入这种氛围,新人群将他们的文
化与蓝领文化作了鲜明的分野。
并不是说,今天的白领彻底地拒绝城市故事。他们也需要用城市故事来催眠,
然而与蓝领不一样的是他们似乎不在乎城市神话。部分的原因在于他们的潜意识:
我就是今天这个社会里的神话主角,无需借助想象中的邂逅、虚构中的遭遇,我就
能跨进蓝领眼中的非凡者这一行列。此外,与蓝领不同的目光和感受力告诉他们,
他们更多需要的是资讯,有关消费、有关情调、有关品位的资讯,因为他们不仅是
生逢消费时代的人,他们还是尼葛洛庞蒂叙述的信息时代的一员。
今日大众文化就这样又完成了它的一次分裂和蜕变,并且,在它的分裂和蜕变
里面潜伏着非常残酷的东西。也就是说,在前消费社会与消费社会之间存在着一条
真正的壕沟,就整体人群而言,这条壕沟根本无法跨越。尽管用理想主义者的观点
来看,不同的文化可以加以整合,但更多的时候,它们之间可能存在的只是殊死对
抗的状态。
今日豪华杂志的兴盛与普通杂志(姑且如此称呼)的式微便说明了这一点,在
它们之间作出选择的人们,其实选择的是方生与将死的生活方式,或者说他们选择
的是方生与将死的价值观念。
《心太软》:无力时代的无力反应
如果不是任贤齐的出现,如果不是这首被叫做《心太软》的歌曲在97年如同狂
飙一般地横扫了大半个中国,攫取了大概几亿男女,那么,对’97大陆歌坛我们只
能用“冷寂”这个形容词,我们还能够用的恐怕是“死气沉沉”之类的话语。
你就是心太软,心太软/把所有的问题都自己扛/相爱容易,相处太难/不是
你的就不必勉强……
至少已有若干个年头我们没有看见如此热闹的场景了,在大街上任何一家出售
正宗CD或者出售大兴CD的商店门口,你会发现任贤齐老兄正酷似当年的齐秦、王杰、
赵传、童安格一般地向你微笑;而在今天正多如牛毛的形象设计室或者更直截了当
地叫做剃头店里,你同样会耳闻任贤齐老兄反复地叹息着他和人类共同的“心太软”,
至于在目下已“一江春水向东流”的卡拉OK包厢中,由于任贤齐老兄的出现,酒足
饭饱的人们除了又有东西可以帮助他们加快胃部的蠕动,他们还使得门可罗雀的卡
拉OK而显一点起死回生的迹象。心太软,心太软,我们周遭的世界都反馈着“心太
软”,这个情景使得中国内地伸往于原创音乐的人们为之而扼腕长叹。
然而,任何一个对流行音乐有着独特感受力的人都心知肚叽在我们已知的所有
流行歌曲中,《心太软》最多只能跻身一流的行列中。说得直白一点,就旋律的才
华而言,它与周治平辈不在一个层面上;就歌词的打击力而言,它与罗大佑们相去
又何止一千里,就演唱的技巧而言,任贤齐显然无法与张学友之流媲美。如此差强
人意的任贤齐,如此平淡如水的《心太软》,却让多少上海人、多少内地中国人为
此心驰神往,这里的缘由决不是音乐能够解释、也不是音乐能够包容的。如果说,
每一个时期城市生活中都会产生一种主导情感,那么,当人们以各种方式将它阐述
而出时,这些人们和这种方式就会由此获得社会和历史的超常注视。任贤齐和他的
《心太软》有幸担当了这样的角色。
1997年对我们这座城市来说可以作多重阐述。从城市主流架构的视角来看,三
月份封顶的世界第三高楼——金茂大厦——足以让我们的城市为之自傲,并让它的
子民浮想联翩于不久就将到来的“太平洋世纪”。然而,从下半年度开始的东南亚
金融风波,却以索罗斯的名义对这座城市作了一次有力的摇晃,它使得稍有觉悟力
的人明白了这么一个道理:即使“太平洋世纪”真的到来,那也并不意味着它就是
亚洲人民的快乐时分,更不意味着它就是中国人民的狂欢时期;从城市非主流的视
角而言,那些在稍早的时候就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人们(他们中包括着曾经蒸蒸
日上的私营业主,始终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国企经理们,以及所有在城市生活中
努力地睁大双眼去发现时代裂缝并且常有收获的男女),在1998这一年里你时常会
听到他们的唠切:生意真是太难做了。他们真切地体会到了生活的沉重性质,也再
次地体会到了“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的古训。如果说,在这之前他们纷纷生
出瞭望诸如“雅仕居”、“依莎仕”这些城市中产阶级居住区域的念头的话,那么,
此刻对他们来说,能够保住自己若干年来结累的财产已属上上大吉,他们的情绪因
此十分无奈,他们的感觉因此极其沮丧。
在这样的情境下,任贤齐先生来到了他们的身边,《心太软》对应了他们的心
结,对应了城市主流与非主流入群的’97情感,融合了几分落寞、几分无奈、几分
迷茫。在任贤齐的反复歌唱中,这些人们痛苦地意识到自己正生活在一个灰色时期;
而在反复地应和任贤齐的咏叹中,他们又渐渐地省悟到自己当时“该出手时不出手”,
以致落到而今这种疲惫不堪、软不拉塌的局面,这正是不可饶恕的“心太软”、
“心太软”啊!
第一章
?新文化批评:到来的是自由还是压抑
这种“无力”还体现在人性这个较为隐蔽也更为恒久的层面上。
用就职于中国最强大的媒体之一《文汇报》的朱伟先生的话来说,“《心太软》
被如此之多的城市人喜欢,那是因为它表达了城市人的自恋情结。”
在情歌的意义上,《心太软》完全不同于稍早时候风靡城市的《情网》,更不
同于更早时候征服城市人的《安妮》,任贤齐没有也表达不出张学友般的深情倾诉,
没有也不可能像王杰那样地激越呼唤,但他在《心太软》一歌中充分地宣泄了自怨
自怜,而这种自怨自怜却对应了世纪末情绪,对应了人们与生俱来的自我玩赏的情
感。
自我玩赏某种意义上等同于黑夜中的手淫,它是软弱的、卑忙的、无力的、琐
碎的、毫无激情的,但它也是无法解脱,并且是不可救药的。
就这样,二流的任贤齐做到了那些所谓的一流歌手都做不到的事情:他制约了
我们城市中的多少男女;而二流的《心太软》也做到了那些所谓的一流歌曲做不成
的事情:它制约了我们社会里的几多情感。这一切并不简单也并不复杂:某种意义
上,在二十世纪即将结束的时候,他和它成了这个时期的象征物,传递了无力时代
中同样无力的情绪。
“该出手时就出手”
当任贤齐以一曲软不拉塌的《心太软》而差不多成为1997年中国大陆的大众情
人时,与他的题旨、倾向、趣味完全相反相成的一首歌也恰到好处地诞生并且控制
了同样广大的人群,它就是出现在电视剧《水浒》中的插曲《好汉歌》,我们尤其
熟悉的是刘欢同志在这首歌中引吭高歌的那一句:该出手时就出手。因为,这句歌
词现在已经如此广泛地流传于上海市民各个群体中,并与“不要搞得太好噢”、
“淘浆糊”之类一起成为这座城市的口头禅,或者说成为这座城市的解读密码。
让我讲得稍微详细一点。
如同我在《心太软:无力时代的无力反应》一文中所说的那样,《心太软》这
首歌之所以广泛流传的一个极重要背景,在于1997年对普通市民来说是个经济情状
相对低迷的年度,在这样的情状中,昔日曾经红火过一阵的人们此刻正承受着冷寂
的折磨,他们心情的低落、凄迷和无奈是不言而喻的,他们因此愁肠百结地吟唱着
“心太软”,这样的吟唱毫无疑问已突破了流行歌曲的范畴,指涉的已是我们时代
的心理和情感。
然而,所有的问题并没有到此结束。在任贤齐先生之后我们看到了刘欢同志,
在《心太软》之后我们发现了《好汉歌》,发现了这首歌中的致命一句:该出手时
就出手。
正有那么多的城市男女倾心于这种致命的意味,我们无法确切地考证他们的社
会成份,但清楚不过地感觉到了埋伏在他们歌声中的那种凶狠心情:往后,他们将
彻底地告别自己过去的错误,抛弃昔日那份优柔寡断、缠绵排恻的心情,对今天这
个世界、这个时代和这种生活,他们定当机立断,将斩钉截铁,会毫不留情,该出
手时就出手。
如果说,某种意义上《心太软》象征着这座城市部分男女的忏悔心理,那么
《好汉歌》则成了他们的复仇誓言,在他们的集体下意识中,现在,他们和这个世
界最真实的关系是也只能是“斩”与“被斩”、“捕猎”与“被捕猎”,如同百多
年以前伟大的歌德先生所教导的那样:在命运的伟大天秤上,天秤针很少不动。你
不得不上开或下降。不做铁锤,便做铁砧。
有趣的是还存在着这样一个事实,若干年前,当我们城市之门刚刚开启,那些
来自忠孝东路上的阿里山山民在夺去我们城市一些女孩贞操的时候还带来了一首叫
作《爱拼才会赢》的歌,这首歌不久就融入我们城市中,成为一种集体的心声。在
表象上,这两首歌曲有着许多相同之处:一样的昂扬斗志、一样的决绝气势和一样
的雄性意识。但其实它们之间有着本质上的差别。《爱拼才会赢》更多的是成功人
士的自我表白,它洋溢的是一种脑满肠肥的乐观主义,或许还可以加上一点灯红酒
绿的顾影自怜;而《好汉歌》则对应着失意人们的咆哮心情,它弥散着人们操刀在
手、寻求猎物时的那份焦灼、那份急迫,弥散着人们生活中不可缺少的那股血腥味……
假如我们有着足够的敏感,我们对此应该有所警觉,甚至有所不寒而栗——当
“斩”与“被斩”成为我们生活中一个公开的事实,当“猎杀”与“被猎杀”成为
城市人的主要游戏,当“该出手时就出手”成为某个人群的唯一信条。然而,话要
说回来,我们又怎么能够避免这一切,甚至超越这一切——当商业化成为我们社会
中的“新意识形态”,当城市中的主要人群正热衷于世纪末的“圈地运动”,当竞
争正以你死我活的方式凶狠地进行。
现在,可以肯定的只是这么一点,千百年以前的文化传统正被我们城市的某些
人们以皮相的方式加以承继,但他们视财如命、狗苟蝇营的心境与当年义士侠客们
气壮山河、豪气干云的精魂相距又何止一个干年。
鬼魅化:窒息我们的性感
有一千个男人,那么就存在着一干种对女性性感的理解。但是如果我们够诚实
的话,我们便会发现这一千种理解不是导向形而下想法便是导向形而上的感受。
在一般的层面上,女性的性感不就是表现在她们的生理特征上吗?那些丰乳肥
臀的女人刺激着我们对性感这一词语的本能联想,她们或玲珑或丰腴的肉身由于直
截了当地冲击着我们的视觉,从而激发着我们对她们的生理性想象,但这只是在最
一般的层面上。
就我个人的特殊体验,“鬼魅化”的女人以特殊的形式生动着我对女性性感的
内在遐想。
在城市的一些特殊空间,我指的是在迪高城、酒吧之类的空间里,一些女人在
摇曳的烛光中以缓慢的速度向你飘浮而来。由于光线非常朦胧的缘故,她们所有暴
露在外的肤色变得不可思议地白皙,但就在她们那张特别白皙的面庞上,我看见了
一对用浓黑的眼影勾勒而出的大大眼圈,那眼珠在眼圈中摄人魂魄地灼灼放光;我
同样还能看见的是用黑色或者巧克力色口红夸张地凸现的嘴唇,这种夸张使你感觉
她们的唇际线仿佛在空气中正暖昧地延伸着;我还必须指出她们的掠夺了人们视线
的发式和装束,那种歇斯底里地直刺青天的头发,与已成主流的白领女士装截然不
同的怪诞、疯狂的装束,所有这一切都带上了一种被我称作是鬼魅化的特点:是寻
衅的、傲慢的、反主流的、窒息你智性和感官的,极其妩媚极其妖艳又极其反叛。
我认为,这一切因此十分地性感。
我在这里强调的是一种现代的审美,是对性感这个古老话题的现代解读。在这
个颓败兼杂繁华、死寂兼杂活力的世纪末时期,人们对女人和她们的性特征应该有
一种全新的认识,应该能够超越乃至破坏掉自亚当、夏娃以来男权社会对女性性感
的纯粹生理性感受,这种感受不仅将女人当成一种供男人玩赏的东西,甚至将她们
简化成一种性器宫。
我们应该提供新的经验和新的想象。在不同的空间里面,拥有一种超凡能力去
发现女人,发现她们的与众不同之处,并还原这些无限美妙的女人在内心深处要求
的东西。一句话,目击或者感受女性性感决不是重复男性社会古已有之对女人的粗
鄙说法,而是对女人外在的一切作出更富人性的深刻反应,在被这个社会不怀好意
地叫做性感的词语背后作出崭新的读解,从而去分享她们肉体和灵魂的全部快乐和
痛苦。
在这样的角度上,我断言,鬼魅化:窒息我们理性的女性性感。
“酷”的背后是什么
尽管我在我的城市随笔中已多次提到这个空间:上海通通迪斯科舞厅,然而,
鉴于它对这座城市的新新人类所具有的伊甸园意义,所以,我将再次将它提及。
在1998年残春的若干个夜晚,当喧嚣不已的上海在这个空间之外正沉沉睡去,
我站在通通迪斯科舞厅的带上了后现代主义气息的二楼平台上,长久地沉浸在由D·
J的忘情吼叫、领舞小姐的妖娆起舞和迪斯科乐曲强劲冲击所混揉而成的动感氛围中,
吸引我的当然不仅是这一切,更准确点说不是这一切,而是那在低层大舞池中疯狂
跳着迪斯科的男女们。
他们一身黑服,在这个射灯光闪烁不停、照明度甚低的空间里,又每人戴着一
副镜框扁狭的墨镜,更有甚者戴着的是一副没有镜片的扁镜框墨镜,他们的眼珠在
这些墨镜后面可怖地凸现着。使我感触颇深的还有他们忘却一切的迪斯科舞姿(它
令我想起了两只好一斗、勇悍的鸡):一男一女或者两男两女相向而立,双脚叉开,
两手悬在胸前,上半身则随着音乐的节拍而狠命地摆动,在这样的摆动中,那些小
女子的头发仿佛中了魔法一样地四散开去,是如此的肆无忌惮,如此的不可思议。
他们对这些自然不会有我们这种不可思议的感觉,他们以一个词来加以概括,
那就是“酷”。他们很“酷”,他们。
当然,这种“酷”的情景不只是出现在迪斯科舞厅间,在今天的城市大街上你
随时可见显示着“酷”的作派的人们。他们一般总是以一身黑服出现,头发尽一切
可能染成五颜六色,眼神也尽一切可能显得明郁古怪,他们倚在厕所的外墙间或走
在马路的两旁时,总是阴阳怪气地看着前方,给你以十分寒冷的质感。从某种意义
上说,他们和稍平时人们认识的“比朋克无聊的‘家伙’”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仿
佛是一棵树上结的两个果子。此外,我们还分明看见“酷文化”不但流行于像通通
迪斯科这种亚文化圈子,它还正对我们的日常生活进行着深入的侵略。今天,你每
时每刻都能与这些“酷文化”迎头相撞,无论是在主流的媒体上还是在公众的集会
已你会发现那些十分山清水秀的人们也会竞相说着“酷”并赞美着“酷”,以致于
有一瞬间你以为前卫男女的智力已达到了这样的水平,他们只需用一个“酷”字就
可以传递所有的信息。
对我们来说最有意义的不仅是这个社会又流行了一个词语,还因为它为什么引
起了如此众多男女的青睐,在它的流行背后又有着什么东西。
那会是什么东西?
你可以将它理解成是遭受压抑的青春文化试图摆脱羁绊时的一种激荡。
这种压抑是由今日的主流文化之———白领文化所造成的。它的表象特征是世
界名牌的服饰、优雅舒适的居室和一尘不染的轿车,当然还可以加上轻松自在的休
闲方式、活力四射的健身运动……总之,这种文化是对今日规整社会的一次同样规
整的映射,是对今日既定秩序的一次同样既定的描述,它内含的正是这个正在努力
走向现代化的社会的基本价值观念,而它传递的则是整洁、明快、雅致、一丝不苟
以及适度奢华这样的审美。青春文化(我指的是比较极端的青春文化)敌视着这样
的“文化”,出于它天然的不稳定性、不确定性、好幻想性、好激动性,它试图以
漠然、轻蔑、无动于衷的方式向白领文化寻衅,试图以它所谓的格格不入和特立独
行来凸现自我价值,“酷文化”便由此而生成,它对应的正是我们时代里众多年轻
人和他们渴望挣脱成人文化脚镣的心理。
与此同时,你还可以将它理解成是一种文化的做秀乃至于文化的造作。
当那些怀抱着去除文化桎梏心理的人们还没有来得及说出自己感受的时候,他
们便已被更多更无聊的男女所吞噬,这些男女将“酷文化”的本意作了彻底的消解,
而将它仅仅阐述成为一种城市时髦,试图与这个城市已有的流行文化并肩而行。也
就是说,当他们在城市舞厅、酒吧、射击房、溜冰场、大街以及其他共享空间寒冷
地出现时,他们想说的并不是“对这个世界我有我的看法”,而是“请瞧一瞧,我
是一个多么时髦的人,这一个浪潮我又赶上啦”。
现在,将我们不朽的先人那句“满城尽带黄金甲”作一下改变,便成了“满城
尽是玩‘酷’人”。“酷”的作派如同大兴的路易·威登一样被批量出售,“酷”
的文化像冒牌的登喜路一样只有形式而无内容,当“酷”从通通迪斯科玩到了巴黎
春天,当全上海都“酷”了起来,我们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