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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身体当然不会再开口说话。只见他弯腰,一手举起一个酒坛。拆了酒封,仰头便往自己嘴里灌。
随后他又低头,试图将嘴里的酒渡给床上的人。那本就是一副了无生气的尸体啊,不会说话,不会吞咽,又怎么会喝酒。
那酒水沿着嘴角悉数流下来,一滴也未进去。反复几次,他终于失了耐心,将手里酒坛狠狠摔了,怒气冲冲,“楚延!你究竟要跟朕较劲到什么时候!”
黑暗中,整个兰因宫除了他,连个值守的宫人都没有。一时间除了静谧,并无人答他。
我却透过铜镜,眼睁睁看着他散开的发里,有什么东西悄悄生了出来。那若有似无的银丝,沾着月光和酒香,在夜色里,一点一点,那般恣意,飘扬在他发间,直至稍稍长过发梢,与原来一模一样。
我叹了口气,斩人情丝这事,我又失败了。他似乎怒极,翻手转身间,兰因宫的家具被他毁了个差不多。地上摆的酒坛无一幸免,酒水几近在他脚下汇成溪流。
老太后一个人颤巍巍来了兰因宫。手里拄着的,正是我送她的那柄花梨鸠杖。她走到床前,将盖着我身体那薄毯一掀,又将上身衣裳扯开。
她指着那横亘在眼前的狰狞伤疤,道,“渊儿,你看清了,她这样,还能活吗?天下的女人,也不只她一个…”
我看到他盯着我身上的那道伤疤,双手成拳,冷声道,“皇奶奶,您身子不好,这兰因宫,往后就别来了。来人!送太后回宫!”
“渊儿,你…”
老太后硬是被人送了回去。
他缓缓上前,伸手将我那衣衫理好,又将那薄毯重新盖上。转身还未出兰因宫门,一个踉跄,竟栽倒在了满地酒水里。
第二日。他照例坐在了朝堂上。面无表情,不怒自威。一小太监匆匆进了殿,“不好了不好了,皇上,兰因宫,着火了!”
“着火了?她醒了?”
也不知他是不是想起来我曾将芝兰苑烧了的事情,这一走水。便觉得是我干的。
那太监不住磕头,“还有,皇上,皇后娘娘的尸体,不见了”
殿上,冰冷声音响起,“你说谁是尸体。”
话音刚落。那个来禀报的小太监便双目圆睁,栽倒在地,身上插着的,是他的佩剑。在场朝臣见状,纷纷俯首跪地,不敢多说一句。
兰因宫这火,是圆圆放的。不然。我这身体,也到不了师傅沈婆手里。我抬手擦了擦眼泪,转头问沈婆,“师傅,圆圆又睡了,上次他被人灌下毒药,也是睡了些时日。这次,他什么时候才能醒过来?”
师傅叹了口气,道,“我已经送他回陵台了,等他伤好了自然就醒了。这孩子可怜,出生没几日便被遗弃,我将他捡回来,避了尘世长了些年。刚得了些灵气。这回又被火灼了,非要将你的身体偷出来送到我这里来。”
师傅将一个小瓶子交给我,“圆圆留给你的,说是能治慕渊身上的伤痕。”
我将那个瓶子收好,转头又看向面前的铜镜。兰因宫的火已经熄了,慕渊不知怎么将昔日兰因宫的宫人和那日的稳婆宫女悉数绑了,共百余人,押在兰因宫门口。
他们跪在宫门前,每人身后都有人一手持刀,似乎早就准备就绪,只待他一声令下。
他站在玉石阶上,厉声道,“楚延,你若再不出来。这些人,将都为你而死。”
我与他阴阳两隔,身体还未补好,他叫我如何出去啊!
我急的干跺脚,他却冷声道,“杀!”
阳光下,近百把刀齐齐扬起。眼看兰因宫前就要血流成河。
“慢着!”
来人是老太后。慕渊依旧站在原地。并未像往常一样,向老太后行礼。
自老太后身后的嬷嬷手里,传来一阵啼哭。那个小粉团儿,是我的孩子!
直到那嬷嬷将那小粉团儿抱到慕渊跟前,几日来,慕渊似乎第一次正眼看了看那个孩子,他曾心心念念。我与他的孩子。
他缓缓伸出手,去接那个孩子。那嬷嬷一边将孩子交到他手里,一边嘱咐他胳膊应该如何放。他抱了那孩子,似乎忘了刚才还要杀人,转身就回了兰因宫。
他进去后,兰因宫门缓缓关上。老太后道,“都散了吧。你们这些人。每人多领三个月俸银,即日起出宫去,莫要再叫他看见你们了。”众人这才得以松绑,叩头谢恩。
自那之后,我便常常听到从头顶传来的小婴孩的哭声,还有他若有似无的哄慰声。
我看了看自己的这幅新的身子。
罢了罢了,先就这样上去吧。剩下的以后再说。
165 纵使相逢应不识(2)
京都长街,酒楼茶肆鳞次栉比。临来时,孟婆背着师傅与我说了一件事。我虽早就知道如今的太后不是慕渊的亲奶奶,可没想到老太后用的是这样的手段。
我一边走一边想,莫说孟婆要我替师傅讨个公道回来,我现在就是连宫门都进不去。京都顺河街40号,七王府的宅子还在,我还未靠近便被人拦下不许近前。
正一筹莫展之际,远远地瞧见街对面走过两个人,那不是晚薇和世子吗。史家世子走路仍旧微微有些瘸,晚薇就在他身边,二人有说有笑进了旁边一家布坊。灵机一动,我写了个纸条,喊了一个小童,让他替我送到晚薇手里。
西城巷尽头,我拿了小院的钥匙回来。一个人来回将京都长街走了几遍,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傍晚。巷口那家酒馆还在,黯淡巷子里橘黄的灯光格外显眼。我正拿了钥匙站在门口准备开门,听得身后有人道,“咦,延延姑娘。许久不见,你可是回来了?”
这声音我知道,正是那家酒馆的小二。
我转过身来,还未出声应他,他却又道,“哦,不好意思。天太黯,认错人了。我还以为,这院子原先的主人回来了呢。”
他说完,就抱了今日新进的酒水回了酒馆。我叹了口气,转身回去开门。
许久没回来,青案已蒙尘,院子里我修的那方温泉也搁置许久。找了工具。将那块地方清理干净,又蓄了些水。
下得池中,我靠在石壁上,不多时,水汽就弥漫开来。水面平静,我低头看着自己这副新身体,这还是楚延吗?莫说是他。就是我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来了。
花了几天功夫,我终于习惯了这副身体的一切,也记住了这身体的名字,鹊华。月光一样皎洁的女子,可惜听孟婆说,原先的主人已经走了十几年了。
白雾迷蒙间,他似乎就站在我身后岸上。
“傅染病了。”
“你不是一直以为本王不行吗,你想不想试试。”
心中愈发烦躁,实在泡不下去,干脆从池中起身,爬上岸来。换了身衣裳,去了巷口的那家酒馆。
推门而入,我吩咐小二,“小强,来一坛女儿红。”
小强微微一怔,随即应道,“好嘞。”搬了一坛酒到我面前,一边启封一边问我,“姑娘,明明头一次见您,您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还有还有,方才在门口见您,您是新搬来的吧。巧了,您这语气啊,与以前那院子里住的姑娘分毫不差。”
这小强啰嗦,我是知道的。不确定是不是吓到他,我就没说我其实就是他口中的那个姑娘。
今日店里依旧没什么人,他好像也没什么活。我摆摆手让他去忙,谁知他却在我对面坐下了。
“嘿,世上还真有这样巧合的事吗?你与那个姑娘,连这手势都差不多。”
我问他,“什么手势?”
他说,“就是每次赶人的时候都是先白眼轻翻,心里的不耐烦完全不知掩饰地写在脸上,随后草草挥两下手。”
他边说还边跟我比划两下。我低头喝了两口酒。干笑两声,“呵,你观察还真细致。”
他一听似乎来了兴致,“那可不吗,我如此注意她,你可知道我说的那个姑娘是谁吗?”
“谁?”
他一拍桌子,随即欠了身子,小声与我道,“当然是当今皇后娘娘。”
我随意应付他,“是么。”
小强依旧一本正经,严肃道,“你可别不信,我说的都是实话。先前她住这院子里的时候就已经是七王妃了,有一日在我这儿喝酒,七王爷亲自来接的她。好多人可都看到了。”
这新的身体哪里都好,就是酒量似乎有些浅,不过才几杯,头就有些晕。
我摇摇头,只听小强继续说,“这七王爷你该知道是谁吧,就是咱们皇上。”
我打断他,“不,小强,你说错了。那次啊,不是来接,是来捉。”
这次他却笑了,道,“嘿,姑娘,说得好像就跟你看见了一样。”
“呵,我岂止是看见了”
小强这番话,我觉得有些不对。看他这意思,好像并不知道我这皇后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招呼小强凑近些,“小强,你可知道。这皇后她”
“她怎么了?”
“额,我的意思是她死没死?”
小强闻言脸色一变,赶忙瞅瞅四周,确定没有别的酒客来之后,对我道,“姑娘,话可不能乱说啊。皇后娘娘前几日才刚刚诞下皇子,你这话要让别人听了去,没了小命可别赖我。”
看来,是慕渊将我的死讯隐瞒了。除了宫里的人,这外面的百姓并不知道皇后已薨。
这身体的酒量的确是太差,我将一锭银子放在桌上,打算回了。临走前,我吩咐小强,“明日起,这店里的女儿红,记得每日给我留一坛。”
刚回到小院没多久,听得院外好像有人敲门。我将门打开,果然是晚薇。她手里拿着一个字条,见了我,一脸疑惑,“青丝半剪落苍苔,不识人间五味陈。这个,可是你让人给我送的?”
我点点头,“晚薇,是我白天让一个孩子送到你手里的。”
她黛眉一蹙,问,“你认得我?”
我苦笑。“当然。进来说吧。”
她犹豫着进了门,边走边问我,“你是谁,怎么会有这里的钥匙的,你认得先前住这儿的姑娘?”
酒劲儿上来,我撑着桌子坐着,一边思考该怎样同她说她才能容易接受。
我这院子,晚薇以前虽知道,但来得少。此刻她正站在我那个凌乱的书架前随意看着什么。那书架许久未动,已经覆了一层尘土。
我试着开口,“额,晚薇,你知道,这世上,奇怪的事情有很多…”
她却突然几步走到我跟前来,将我今天给她递的那纸条拿到我面前,“这个,是你写的?”
我看看那写着这小院地址的纸条,可不就是白天我亲笔写的吗。我点点头。
她说着又递给我另一本册子,“那这个呢?”
我一瞧,她手里的那个是个小账本。先前欠人家的酒钱都已经还完了。我就将那个小账本随手扔在了书架一角。
我这身体的酒量真是差得没话说,头有些晕,好在脑子还是清楚的。我指指晚薇手里的那两样东西,“晚薇,你怎么了,这两个明明笔迹一样,当然都是我写的了。”
刚说完。才反应过来,心中蓦地一喜,晚薇或许已经要通过我的笔迹猜到了。果然,她又将手里的东西对比了几遍,忽而问我,“你到底是谁!”
“晚薇,你觉得我是谁?”
她仔细看了看我。摇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她已经死了,听说,她亲手剖开了自己的肚子,她不可能还活着。”
晚薇说完,将那纸条放在我桌子上转身就出门要走。
我灵机一动。忙从椅子上下来,追至门口,在她身后道,“九月初十,顺和酒馆,欠二十七两。九月十三,兴隆酒馆,欠十九两。十月初五,安泰酒馆,欠三十两。晚薇,那账本你才看过,还要我继续说下去吗?”
她闻言又转过身来,一脸不可置信。
“那账本是我随意拿的,你怎么能事先知道?”
我将她拉至书房。“我不仅知道这些,我还知道别的。”
将那些大大小小的锦盒扒拉出来,好不容易找到了属于晚薇的那个。
“给,这是你的。现在你该知道我是谁,为什么能来这里了吧。”
她将那盒子接过,看着我道,“难道,你,你是”
我点点头,希望她将那个答案说出来。
“没错,晚薇,你已经猜出来了。”
她将那个锦盒放在一边,终于确定了我的身份,拉着我道。“可是,皇后娘娘,你为什么变成了现在的样子?难道,这世上,还有能改变人容貌的异术?”
鬼门关一遭,我不知该怎样与她解释,只好说。“算是吧。世道诡谲,原来,死不是终结,也没想象中那么可怕。”
我也不多与晚薇客套了,直接跟她说,“晚薇,我得进宫。我要见他。我需要你帮我。”
“自你走后,皇上一直心绪不佳,如今你换了一副样子,我若带你进宫去见皇上,也不知道你的话他能不能接受。万一他不信,认定你胡言乱语欺下瞒上,这后果”
“依慕渊的脾气。他的确不会轻易相信。且我与人有约在先,不能直接告诉他我是谁。否则,我原先的那副身体,就真的拿不回来了。所以,除了你,连世子也不能知道。”
“皇后娘娘,我懂了。”晚薇又说。“就在前几日,你走后不久,兰因宫的宫人差点被皇上杀光。好在后来太后出面,只是悉数被遣走了。这几天恰逢宫人调动,可皇上脾气暴躁,喜怒无常,除了原先几个老宫人,再无人敢主动去兰因宫。这也算是个好时机,我今晚回去就想办法。不过,很可能要委屈你。”
“晚薇,那多谢你了。只要能见他,这也算不上什么委屈。”
果然如晚薇所说,史家世子如今是极疼她的。世子出面一说,我很容易便混进了宫里,顶了先前兰因宫里的一个不起眼小宫女的空缺。
遗憾的是,那小宫女先前只负责兰因门前洒扫,并不能进得殿去。我站在门口向里面看了两眼,晚薇说的没错,这兰因宫里的宫人的确是被遣走了。兰因大部分时候都宫门紧闭,里面看起来好像一个人都没有,就连我那贴身的丫头浣浣也不知去哪了。
管事嬷嬷将我带来的时候说过,他白天都不会回来,只有晚上才来。意思是我见了他要千万规矩小心。
慕渊将我从牢里抱出来的时候说我娇生惯养真是一点没错,我何曾真正干过洒扫的活儿,不过半日功夫就腰酸背疼。想起嬷嬷说他白天不来,我便寻了处偏僻台阶等他出现,谁知午后阳光和煦,没多久我便抱着扫帚晒着太阳打起了瞌睡。
嬷嬷的话也是不能全信的。手里不觉一松,原本拿着的扫帚一下倒了下去。我猛然惊醒,随后弯腰去捡那扫帚,还未碰到那扫帚柄,便惊觉眼前一双滚龙靴。
166 纵使相逢应不识(3)
我顺着那双靴子看上去,面前人负手而立。果真是他。
心中一喜,从地上爬起来,刚要喊他,“慕”
他眉头一蹙,我方回过神来,重新在他面前跪好。
“皇上。”
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他如此冷峻的表情了。也不对,应该说冰冷生硬至此的神情,我还从未见过,让人见了不由寒从心底起。
刚刚差点失言冒犯,他似乎也没有要追究的意思。我依旧俯身跪在地上,他已经径自绕过我,朝兰因宫走了。
一同跟他走过去的,好像还有个女人。我悄悄抬头,又看见那女人怀里抱了个孩子。那个孩子虽只在镜子里见过一面。但我认得!从地上爬起来,不自觉向前追了几步。
兰因宫前,他蓦地停了脚步,转过身来,自然接了孩子。注意力全在那孩子身上。一时间没注意他正警告一般瞪着我。
不敢在上前,只好弯腰捡了地上的扫帚,开始默默扫着门前的地面。那地面干净,在我看来根本就不需要扫,装模作样罢了。
他终于抱了孩子回了兰因宫。他一进去。宫门又再次关上。我扔了扫帚,追上刚才那个女子,“等,等一下。”
等她转过身来,我才看清了。这个女子就是先前慕渊找来给我试吃的那个孕妇。
“是你?”
她满脸疑惑,问我,“你认得我?”
“当然………额,不认得。”
她听了似乎不愿与我多说,转身又要走。我跟在她身边,“你是小皇子的乳娘吗?”她点点头。我边跟着她走边追问,“那,小皇子怎么样?”
她警惕打量了我几眼,道,“你问这个干吗?”
“那个………我刚刚见你抱着小皇子,他那模样可爱惹人疼,所以就一时好奇,问问而已。”
她想了想说,“每日除了喂奶,多数时候都由皇上亲自照料,自然好得很。”
难怪,我在下面的时候总是听到慕渊半夜哄孩子的声音。
“那你知不知道慕,皇上给小皇子取了什么名字?”
她狐疑看我一眼,“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我笑笑,“呵呵,我今日刚来,所以不知道。”又想了想,故意同她说,“你是他乳娘,该不会也不知道吧。”
她冷哼一声。“这宫里的人,哪个不知小皇子单名一个宸字。”
“慕宸,他叫慕宸………”
她忽然停了下来,四下看看,将手指放在唇上,瞪着我道,“看来,你这新来的小宫女的确是不知天高地厚,小皇子的名字也是你叫的吗?”
我撇撇嘴,我是他娘,是我把他生下来的,怎么就叫不得了。可这也只是在心里想想罢了,“是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注意。”
她摇摇头,又说,“也不知是哪个嬷嬷教的你,怎么连基本的礼数都不懂。自皇后娘娘走后,皇上这脾气就没好过,你往后在兰因当值可要小心些。若像今日这般莽撞,非要丢了脑袋不可。”
这女子心地善良,我道,“多谢你及时提点,我以后会注意的。”
她这才点点头,“你好自为之吧,我得先走了。”
刚走了没几步。我想起来一事,便在她身后道,“多谢你照料小皇子。”她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回头。我见她走远,心想她又为我试吃,又替我喂孩子,我却忘了问她名字。
要是有办法能进兰因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