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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敬之冷嗤一声，转身下了楼。
“你……”杨婷婷愣怔，对着程敬之的背影喃喃道：“你怎么可以这么对我……”
☆、睡不稳纱窗风雨黄昏后（15）
子衿写信寄回老家后，就开始准备出国事宜。家中已没了什么值钱的物什，剩余的皆是些老木家具和一些小摆件。她将所有小摆件都收了起来，放在木箱或是木柜中锁了起来。所有钥匙串成一串，交给采薇。江家老宅的房契她也交给了采薇，托她带给高邮老家的族叔保管，若是往后常乐回了中国，也有一方房屋可以居住。
除了几家店铺和江家老宅，她也没了别的财产，便将手上的几件首饰分给了采薇星灵二人，给她们将来作嫁妆用。
过了几日便就是采薇星灵回高邮的日子，她将分给二人的每人八十块现大洋分别用油纸包好，放入两人的包袱。等到下午，便亲自送她们到火车站，几人皆红着眼。
子衿目送火车缓缓开出，最后出了站，越走越远。她终于止不住眼泪，蹲在地上哭了出来。两个爱她如命的丫鬟就这么离开了，或许从今往后再也无法相见。
常乐蹲下抱着她，给予她无言的安慰。现在的江家仅剩了他们姑侄二人。而他们也很快就要出国，从此百年江家彻底孤独。
临走前的一晚，她看着空荡荡的江家大厅，坐在老木椅上，安安静静。家中已断了电，今晚点的是煤油灯，昏弱的光亮闪闪躲躲，明暗不定。
雀跃的来，孤寂的去。这便是她这一番奔波后的写照。
来时，她是个活泼天真的无忧少女，那时她怀着对家的憧憬，原以为会在父母的呵护下一直幸福下去。可命运就是这么的喜爱捉弄人，在她短暂的幸福后，便是无尽的伤痛。
有多久没无忧无虑的笑过了？她已经记不清了，只记得在遭遇家中变故后，她便再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开怀过。
去时，她一身苦涩，尝尽世间沧桑。
月上稍头，一道人影映在屋外的墙上，在朦胧月色下，显得无比寂寞。他透过雕花木窗看着里面黯然静坐的人，脸上是极度的沉静，可眼中浓浓的不舍，却教人一眼看出。
明日，她便要走了。
他想再看她一眼，这样远远的看着就好。
而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一般，忽然转头看向那间窗户。
窗外没有人。
她走过去看着窗外月色，须臾后将窗户关上。
……
他回到家中后感觉头痛欲裂，陷入沙发后便一蹶不振，手中紧紧捏着那张被她撕去一半的照片。
身侧摇篮里的静姝蹬着被子，睁大了一双眼看着自己的父亲，咿咿呀呀的叫着。他转头看着摇篮里手舞足蹈的女儿，脸上泛起一抹苦笑。过了今天，她就要带着他们的女儿远走，再也不回来。
他从怀中掏出一把长命锁，抱起静姝，然后挂到她的脖间，轻声道：“我们父女一场，却奈何情深缘浅。今后无论你走到哪里，都要知道，你的父亲无时无刻都在挂念你、爱你。”他说完把头埋到小静姝的襁褓里，万分不舍。
小静姝许是被硌得痒了，咯咯的笑了出来，手舞足蹈。
愿你此生无忧。他在心中默默祝福。
夜越来越深。
杨婷婷抱着闹夜的女儿往正厅这边走了来，见到抱着静姝满脸慈爱的程敬之后，心中极度不舒服，走上前道：“少汮，听说你今晚出去了？”
程敬之低声应了句：“嗯。”
杨婷婷又道：“天越来越冷，你晚上还是少出去些好。你看你都没怎么抱过珍儿，你看看这丫头，最近闹夜闹得厉害。”她说着把女儿往程敬之那边举。后者只粗粗的看了一眼，淡淡道：“可能是饿了，你抱去乳娘那边吧。”
“少汮！”杨婷婷心中不悦，却还是极力忍住，“少汮，静姝是你的女儿你放在手心里疼爱，可珍儿也是你的女儿你却整日不理不睬，你可不能厚此薄彼。”
程敬之感觉头脑作痛，未再理她，抱着静姝就往楼上走去。杨婷婷微怒，将女儿塞给霁敏，然后跟上。
程敬之才刚将静姝放在卧室的床上，杨婷婷就走了进来，连门也未敲，进来就道：“少汮，你是不是还想着江子衿？”
程敬之原本平静的脸上终于闪过一丝不耐，转身出了门唤来乳娘将静姝抱走，才转身对杨婷婷道：“你到底想如何？”
“我想如何？”杨婷婷似是怒极，指责道：“你既然在我和江子衿之间选择了我，就不能再和她有纠缠。你与她是有一个女儿不错，可我也为你生了珍儿，你不能负我！”
程敬之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看着杨婷婷道：“珍儿到底是谁的孩子，你不是更清楚么？”
杨婷婷听到程敬之的话后大惊失色，勉强扶住立柜才得以站稳。她不断的摇头，脸上皆是不可置信，“少汮，你……你怎么……怎么可以说这样的话？珍儿是你名副其实的女儿，你竟这样说？你教珍儿长大后怎么想你这个做父亲的？”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声音也因此越来越大：“你偏心江子衿的女儿便罢，还不想认珍儿？若是如此，那我便带着珍儿离开程家，不在你眼前晃荡，免得你看得心烦！”
“婷婷，本就是你我心知肚明的事，我希望不要弄得太过于难堪。”程敬之揉了揉眉头，下逐客令道：“不早了我要休息了，你出去罢。”
“你这是什么意思？少汮，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心知肚明？什么难堪？”杨婷婷看着他，双眼蓦然布满血丝，“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难道非要我说出来么？”程敬之声音一沉，不耐道：“你做了什么手脚，你自己不清楚还要来问我么？杨婷婷，你要是再胡闹，就给我滚出程家。”
“你……”杨婷婷不可置信的后退，眼中布满死寂，“你说什么？”
程敬之微微吸气，略平复了心情，沉声道：“之前子衿在郊遇刺，江家主母楚氏和子辕惨死，你以为我不知是你在其中做的手脚？我念着你姐姐的情，便想着只要你不再出现子衿面前，不再伤害她，那我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可后来你还敢回来上海，并且趁着我喝醉了躺到我的床上。那晚我是喝多了不省人事不错，且当你大着肚子出现在我面前时我也差点相信你肚子里的孩子便是我的。可在之后，佩宏隐身去南京密查你们杨家，查到你在和我那晚之后，一直和你父亲的秘书赵敏孺厮混，直到怀孕。等到孩子将近八个月大时来了上海，出现在我和子衿面前。婷婷，你把我程敬之当傻子么？你生产之前的半个月里一直在喝催产药，真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
“你……”杨婷婷愣住，不敢相信程敬之原来早已知晓了一切，“那你为什么还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她忽然脑中一闪，快速道：“是因为江子衿？！对，就是因为江子衿。因为你想气走她，所以利用我？”
程敬之阴沉道：“一是如你所说；二是想看看你们杨家到底想玩什么把戏。”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杨婷婷不断后退，终于爆发出来，眼中不断流出泪水，“你竟然什么都知道！你像个看客一样坐在台下看着我在台上像个小丑一样卖力表演，等到剧情高潮时，你定在台下偷偷笑吧？程少汮，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程敬之却冷笑，“我原想，你若只是想在感情上争一席之地才用怀孕来诓我那便罢了。可你偏偏却要和你父亲联合起来害子衿与静姝，以达到让我自乱阵脚然后投靠你们杨家的效果。若你肯安生，看在你已故姐姐的情分上，我不会将你如何。可你既然不安生，现下子衿已走，你明日也走罢。”
“你……”杨婷婷大笑，指着程敬之道：“你这个男人真可怕，你和江子衿在一起时，便步步为营算计她的父亲。我怀着孩子来找你时，你又假装什么都不知然后接纳我，实则是想探听我们杨家虚实。那天你受伤，就是赵敏孺开的枪是不是？我明白了……你将我留在你身边，然后让赵敏孺误以为你完全信任了我，而我一心扑在你身上，他怕我们生了情愫，所以乱了阵脚，便决定提早行动，拿静姝来逼迫江子衿来与你离婚，以达到登报宣扬你已投靠杨家的绯闻。可他却不知道，这些全是你程敬之早已设好的陷阱，就等着他往下跳。程少汮，好算计啊！”
“是，这一切都是我的算计。”程敬之冷冷说完，便转过身去，不再看她。
杨婷婷微微苦笑，看着他的背，轻轻道：“我现在才知道，你是这么绝情的一个人。也是现在才知道，你爱的人，只有江子衿。”
既然你爱她，那我便毁了她。
她转身，踉跄着离去。
……
今天有风，微冷。
子衿带着常乐招了马车来到码头，他们的行李不多，只是几件换洗的衣裳。赵钦洺夫妇在入检口等了她许久，见她们来了终于舒了一口气，远远的向她招手示意。同样等着的还有刘佩宏等人，他抱着小静姝，远远的朝她点头。
子衿牵着常乐快步朝他们走去，放下手中的行李箱接过刘佩宏手中的静姝，道：“谢谢。”
刘佩宏点头，从后面警卫手中拿过一个小木箱，递给她道：“小舅让我拿给你的。她说你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孩子在国外不方便，这些钱你先带着。在那边安定后写个信来报个平安。”
“他这些钱我不能要。”子衿道：“你替我谢谢他。”
刘佩宏无奈道：“小舅的性格你知道的。静姝是他的女儿，你就当是他出的赡养费。”
子衿默然，只好接过小木箱，却是沉甸甸的，里面应放了许多金银细软。她道：“替我谢谢他。”
“子衿……”刘佩宏看着她，蠕动了嘴唇，却又说不出话。子衿粲然一笑，豁然道：“散聚匆匆，有缘再会。”
刘佩宏微叹，其实他并不是矫情的想说些什么临别赠语，而是想跟她说，程敬之……
轮船上蓦然响起汽笛声，几人微动，皆提好行李。
赵钦洺的先生姓王，是个面相斯文的年轻人。见子衿抱着孩子不便，主动替她提了行李箱，子衿点头道谢，复又对刘佩宏道：“我要走了，你们珍重。”
赵钦洺亦道：“佩宏，你我总角之交相识多年，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能相见。”她说着从手袋里拿出一张旧照片，递给他道：“这是佩清及笄那日请相馆师傅拍照时，我们两个的单独合影。在过去的二十年里，谢谢有你陪着我。”
刘佩宏接过照片，两人相视一笑，大方拥抱。
“珍重。”
“珍重。”
王先生笑笑，调侃道：“你们再抱下去我可要醋了。”
几人顿时失笑。
几人一一作别，皆往入检口而去。
子衿回首，码头的人并不是很多，也许是因为年关将至，大家都想着在家过完新年。她心中微微苦涩，从今以后，怕是再也过不上中国年了。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不知将目光安放到了何处。
良久，终是狠心回头。
再见，中国。
☆、结局篇忘不了新愁与旧愁（1）
很多年后，已为人父的常乐还是会时常想起，在几十年前的那个下午。中国上海，码头人不多，她穿着一件深色呢大衣抱着静姝，回头张望，很久。
他那时虽小，但心中却很笃定，她是在等那个人。
……
她转过头，正巧对上了前面正回头看她的赵钦洺的目光，那种带着幽幽的感觉，让她觉得很不舒服。
前面是一条的不长的队，赵钦洺忽然转身对她道：“子衿，我觉得有些事还是要告诉你。你出国的事，是将军托我向你提出的。你们的船票，也是将军拿给我的。我不知道你们为何走至这般地步，他似乎有诸多无奈，却又无法道出。我不想你们留有遗憾，现在告诉你，是想你考虑清楚，你和将军，真的没有了转圜的余地了么？”
“你说什么？”子衿愕然，“是他让我出国的？”她心中忽然想到什么……
怪不得一向劝和的赵钦洺会突然提议出国，怪不得她去抱回静姝会这么顺利，怪不得对于她决定出国他是那般反应，怪不得……
“子衿，将军定是爱着你的，我也看得出你舍不得将军，若是还互相爱着，便不要轻易说分离。”赵钦洺诚挚道：“我怕你去了美国后会后悔，会遗憾。”
子衿否认道：“钦洺你不懂，他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爱我，他只是……”只是不想欠我。她没有再说下去，撇头看向别处，幽幽道：“或许他……真的只是想我离开吧。”
赵钦洺无奈的笑，“该说的我已经说了，余下的，你自己决定吧。船要开了。”她说完就回过身去，继续排队。
若是还互相爱着……
她的脑中不断回响着这句话，挥之不去。
是真的有苦衷吗？她想起那日她去程家看静姝时，他的那个拥抱。他一向自律，两人既然两讫，便不会再做出逾矩的事。真的是他还爱她么？可是杨婷婷呢？杨婷婷在他心中又是什么？
队伍不断前进，子衿被常乐推了几步，她离检票口又近了一些。
她忽然对赵钦洺道：“我暂时留下，只能托你将常乐和静姝带到美国。我已经发电致我姑姑，她会在船到的那日在美国接应你们。”她说着将静姝抱到赵钦洺怀中，快速从手袋里掏出纸笔，蹲下写了几行英文，拿给赵钦洺道：“这是我堂姑家的地址，若是你们没有接应到，那便麻烦你将常乐和静姝送到这里。”
赵钦洺手忙脚乱的接着子衿的东西，忙问道：“那你呢？”
“我先留在上海，等了却此间事，我再去美国找你们。”子衿快速说着，蹲下对常乐道：“常乐，你先和钦洺阿姨去美国，在那里有唐姑奶奶接你，等过段时间姑姑便回去找你们。这段时间要听话，带好妹妹知道么？”
“姑姑。”常乐攥着子衿的手，皱眉道：“我也要跟着姑姑留下来。”
“听话。”子衿温和道：“你现在是大男子汉了，要照顾妹妹知道么？你看静姝还那么小，你就忍心她一个人去国外么？”
常乐沉默。
“是姑姑不好，等我回去定向你赔罪。”子衿弹了他的额头，戏谑道：“可不许生姑姑的气啊，要不然我会伤心的。”
“姑姑……”
“乖。”子衿摸摸他的头，发觉他的头发长了许多，顺口道：“这几天忙忘了，连你的头发都忘记去剪了。”她又站起身去看静姝，满眼愧疚。她们母女才刚刚聚在一起，眼下又要分离一段时日，她作为一个母亲不觉有几分自责。
赵钦洺看出她心中所思，劝道：“不然你们全留下吧，你此番留下，将军必定欣喜，往后怎还会让你出国。”
子衿摇头，“不管怎样，静姝一定要离开中国。不管爱与否，我都会去找你们。”
赵钦洺道：“那好吧，我先帮你将这两个小娃娃带去。”
“谢谢。”子衿会心一笑，又对王先生道：“麻烦了。”
王先生回报一笑：“无事。”
她又看了几眼常乐和静姝，终是依依不舍的退了队伍。看着排着的队越来越短，终于轮到赵钦洺他们……
……
常乐记得那天，最后她的选择是留在中国。她说等了却上海事宜，便回去美国找他们。他带着静姝和堂姑奶奶等了许久，可等到的……
……
刘佩宏惊讶与子衿的去而复返，他便站在队伍不远处，目送着他们几人离去。而对于子衿的折回，他惊讶之余，微有喜悦。
子衿眼眶微红的朝他走去，低声对他说了句，“带我去程家。”
刘佩宏追问道：“你怎么不去了？那静姝和常乐呢？”
子衿答：“我先让他们过去，等过些时日我再去找他们。”
刘佩宏还是有些不解，但疑惑归疑惑。在赵钦铭等人安全上了船后，他依言将子衿带回了程家。
今日的程家很安静。
她一路走来，总感觉少了些什么。等到了主屋，她习惯性的往楼上去，忽然对刘佩宏道：“眀香她们呢？”
刘佩宏答：“走了。”
子衿略苦笑，她这个爱热闹的人一走，他这里就恢复原样了。她顿住了往楼上去的脚步，她留下，到底是对还是错？
“夫人？”
楼上响起讶异的声音，她抬头，是李亥均站在楼梯口看着她，满脸惊讶，“你没有上船？小姐呢？”
子衿看着他，幽幽道：“李副官，有些事，我想问问你。”
李亥均跟着她到了花园，在她说要跟他单独谈谈的时候，他就大概知晓她要说什么了。他心中有丝欣喜。
子衿走了许久，终于出声问道：“你告诉我，他现在到底在做什么？”
李亥均想起程敬之的再三严令，但此刻，他突然想对子衿全盘托出。将来受罚也好，总好过让他们二人就此错过，遗憾终生。他思及此，问道：“夫人此番发问，心中必定是笃定了什么罢？”
“敬之送走我和静姝，是为了我们的安全？”
“确然，一是为你们的安危着想。二是……”
子衿追问：“是什么？”
李亥均徐徐道：“从一开始杨小姐身怀六甲出现，你便误会了将军。很久之前的那个晚上，你与将军正因江家之事冷战，又恰逢南京来史；将军去百乐门接见密使，喝了许多酒，躺在床上不省人事。又因我的失责，让杨小姐钻了空子进了将军的房间。其实将军自己也不记得醉酒后的事，但是看杨小姐衣衫不整，隐隐的便往那方面猜测。直到杨小姐出现，看那身形大小，我们大家都以为那个孩子就是将军的。可在佩宏一番密查后，发现杨小姐在和将军过夜之后，一直在南京和其父秘书住在一处，两月后秘密消失，直到中秋那天出现在上海。如此看来，她那晚定是没有与将军如何，若是她与将军有关系，便不会那么急着去和别的男子厮混以达到怀孕的目的，唯一能说得通的，就是她想诓骗将军。”
子衿讶异，可很快又回过神，问道：“那敬之为何要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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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出差三天，可能没办法及时更新，等出差回来一次性发出来。
☆、结局篇忘不了新愁与旧愁（2）
李亥均道：“那时将军被杨照步步紧逼，一面是小姐在他手中生死堪忧，一面是夫人你整日以泪洗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