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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冰冰滑滑的,很舒服。
“哦……”杨婷婷将音调拉得有些长:“原来你就是子衿,子安和子辕倒是经常提起你。”
子衿的头发被寒风微微地扬起,此时她已经无心去猜测她为什么认识大哥二哥;她将头缓缓地转向一边,不想再看着杨婷婷的脸:“是么。”
“是的,我与子安可是一起长大的呢。”她的声音很好听,轻轻碎碎的像风铃敲打在玻璃上一样。她的目光却不像子衿那样躲避;她大大方方地上下打量着子衿,毫不避讳站在一旁的程敬之。
子衿的脸被风刮的有些疼,她拢好自己的毛衣,低声说:“原来将军是真的有事。”
杨婷婷眸中染上一抹讶然,却快速地恢复了过来:“怎么?你们之前有约么?”说罢便对程敬之投去轻缓的目光,温和得如同三月春风。
他却并未作答,只看着子衿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模样,心里有些不舒服:“你……你穿得单薄,还是先回去吧。”
她吸了吸鼻子,有些牵强的扬起一丝笑:“谢将军关心,我这就回去。”她抚上胸前的卷发,不甚在意般的转身离去。
他看到她的手被冻得通红。
他本想跟她说,你误会了。
可他没有,说与不说有什么区别?都是注定不会有结果的,倒不如让她死了这份心。
她离去的步子顿了顿,转身对他们笑得一派嫣然:“今天是我生日,将军祝福我么?”
他扬了眉,深邃的眸光在她身上停留着:“生日快乐。”
杨婷婷也笑了出来,张嘴正准备说生日快乐,便看到她立刻回头走了下去。她将那句话咽下,若有所思地看着子衿消失的方向。
程敬之却是有些无奈的笑笑,想起前日她的请求,原来是她的生日……
这样也好。
子衿努力的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她快速的跑下阶梯,却在拐弯处摔到了地上。她的双手杵在大理石地板上,好在身上没有磕破哪里,可是膝盖却摔疼了。她一时爬不起来,索性就那样伏在地上,呼吸愈来愈浓重了起来。
杨婷婷……
杨婷婷……
她在心中一遍又一遍的默念这个名字。
时间恍然回到了半年多以前;她第一次到程敬之家中,佩清带着她在那个房间里,看到了一副画像。画中的女子媚笑嫣然,神态举止皆被画的栩栩如生。
那时她还想,那定是被他刻在了心上的女子,否则不会画得那样传神。后来佩清说她去世了,她才安下心来。可是今天,这个女子竟然就那样活生生的站在她的面前……
是的,几乎是一模一样的面孔,连笑起来都是一样的魅惑人心。
不仅如此,她还认识她的大哥二哥,那她的身份……
显而易见。
不!佩清说过,她已经不在人世;佩清虽然大大咧咧,可她绝对不会开这样大的玩笑。
或许是一次偶然的峰回路转,她没有死……
她是程敬之的妻子!她回来了……
她以为他是有些喜欢她的,可是现在,她连一点机会也没有了。他的妻子回到了他的身边,他的心中有她,她亦是愿意为他去死,多么般配的两个人。
而她,就像是小丑一样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今天肯定是让他笑话的吧?
她曾放弃过,致命的是她又重拾信心,这一次却是被打碎的干干净净。
原来真的是她在妄想。
星灵已经在百乐门楼下等了许久。
终于等到子衿出来,却看到是被人扶着的,吓得立刻跑过去扶着她,急忙问道:“小姐,你这是怎么了?”
服务员将子衿交到星灵手中,解释说:“这位小姐在楼上摔倒了,你快把她扶回家上药吧。”
“小姐你怎么会摔倒啊!这个大好日子你出事了,夫人可得打折我的腿不可!”星灵扶着子衿的腰,握上她的手:“天呐!小姐你的手怎么凉成这样!”她把她扶过马路,招呼司机打开车门。
“小姐你不心疼自己,也得心疼心疼我啊!要是夫人问起来,你要我怎么说啊!难道说你是在这个鬼地方受得伤么?”星灵怨怨叨叨地将她扶到车内:“夫人一定得打折我的腿!”
江楚氏没有打折星灵的腿。
看在今天是子衿生日的份上,她稍微斥责了星灵一会儿,便就命人给子衿上药。
“怎么肿成这样,走路也不看着点。”江楚氏在一旁也是看得心疼极了。
☆、风住尘香花已尽(16)
房内的座钟发出“咚咚”的声响,他抬眼看去,十二点整。
哦,新的一天来了。
他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脑中不经意间浮起她落寞的哀伤。他走到窗台前,轻抚着那盆开得极好的绿萝。
十八岁的生日过得有些不尽人意。
尽管全家都与她祝贺,但是她的心内,就像缺了什么东西般失落。
她十八岁了。
过去的一年,她情窦初开,喜欢上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她为他欢喜,为他苦恼,为他生病,为他摔倒。
她软弱时,因为他而大病一场,所以她想坚强;她想勇敢的追求心中所爱;
缘分真是个奇妙的东西,在她以为胜券在握的时候,他的妻子出现了。
或许他们真的是没有缘分。
新的一岁,她要更加坚强勇敢。谁没个失意的初恋呢?她自信自己是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久而久之,她应该就会忘记他吧。
她的心里平静了许多,她会偶尔带着星灵去爱丽丝买糕点;偶尔会心血来潮去上房里找母亲学些女红。
日历被悄然翻到1933年12月22号;农历冬月初六,冬至。
冬至昼短夜长得最厉害,下午五点时天已经昏暗了起来。她穿了件棕色的羊绒长外套上了家里的汽车。
按照他给的地址,司机开到了一处较为偏僻的小街口。街道两旁的店铺很多,大多都是一些小型的杂货铺;可能是因为天气的关系,两旁的店铺大多都早早的关了门。她下了车,将手插进风衣口袋里。
矢野滕浩在路口等了许久,见她来了便微笑着迎过去:“冷么?”
“嗯。”她诚实的点头。他今天也是穿着一件羊绒的棕大衣,看起来比她的要厚重些。她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事。”他本是想伸出手来拉着她的手,却看见的她的手一直捂在口袋里。他将手放下,脸上依旧是暖人心田的温和:“我们去吃饺子吧。”
是的,今天早上他打电话约她晚上出来吃饺子。冬至吃水饺,这是中国人的习俗。
他对她一向是无微不至。尽管两人之间发生了一些不愉快,此时他想的是以当年的邻居大哥哥的身份约她,就当是他们还年少。
他带她来到了一家并不起眼的小店,店里昏黄的灯光喷洒在门口的招牌上,她迷糊的看到“何老三饺子铺”这几个字。店虽小,可是这招牌上的字却是写得极为工整;像这样的小店大多是自己动手制作招牌的,看样子这店里的老板倒是喝过些墨水的。
“进去吧。”
“嗯。”
店门口的旗子被寒风吹的呼呼作响,子衿亦是感觉到一股猛烈的寒流;她小跑着进了小店,里面骤然温暖的气温令她自在的舒了口气。
矢野跟在她的身后,手不着痕迹地携了她的腰:“想吃炸的还是煮的?”
她回过头笑着看着他:“都要一份,还要蒸的!最后还要带走两份。”
一直在厨房忙着的老板娘见外面来了客人,连忙出来招呼:“少爷小姐,快里面请。”
子衿转过头来,蓦然看到两道视线直勾勾的看着她,她刚刚进来时并没有看到坐在里面的二人,他们忽然出现在她的视野中,令她的心里猛然一骇。
“这么巧,程将军也在。”矢野对他们笑了笑:“好久不见了。”
程敬之并没有应他的话;他的视线自她的脸移到他搂着她的腰的手上,唇角勾起一丝高深莫测的笑意:“很巧。”
坐在他对面的杨婷婷亦是扬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确实是巧,这位公子是?”
子衿的心中有些莫名的烦躁,她只对她轻笑了笑,对她的问题并不作答。
杨婷婷却并不在意,十分自然地继续问道:“你们也来吃饺子?这家店确实不错。”
“我也觉得。”矢野滕浩笑着对他们点点头,转头对子衿说:“我们去里面坐罢?”
“好。”
老板娘闻言连忙掀开里间的门帘将他们迎了进去。
矢野滕浩扶着子衿做到小凳上,对老板娘吩咐道:“各种做法的饺子都上一份。”
“还有酒酿。”子衿拿起桌底的抹布,放在桌面上来回的擦着:“好久没吃过酒酿了。”
矢野滕浩却是不同意喝酒:“哪有人吃饺子的时候喝酒的?”
“酒酿是甜酒,与别的酒不一样。”她将头转向老板娘:“你们肯定有酿醪糟的罢?”
“有有,”老板娘看了看矢野滕浩的脸色,见他并不是很排斥,便说:“我这就去拿。”
矢野滕浩看着她压着抹布的手,心里不舒服的感觉越来越浓烈:“你心情好像不好。”
“嗯。”她的心里似乎郁积这一股气,上不来下不去。
他像是无意地说:“刚才还挺好的。”
她的手蓦然停住动作:“你为什么要明知故问呢?”
他的眸光一滞:“我……”
“试探我很有意思么?”她抬眼与他对视:“师兄还想玩些什么把戏?”
“子衿我……”
她似嘲讽般地笑了:“往后师兄若是想求证些什么,直接问我便可,何须这样麻烦,害的我还当真以为你是想带我来吃饺子。”
门帘外传来程敬之与杨婷婷的谈话声;里面的他们只能听低低微微的声音与杨婷婷时而欢畅的笑声,具体说些什么却是听不大清楚,就好像是故意的不让坐在里面的他们听到。
她泛起一抹苦涩的笑。
“我自一开始就输在了起点。”矢野滕浩忽然响起的声音拉回了她的思绪:“其实我很想你像对待平常人一样对待我。”
子衿依旧是那样看着他,他终于是要挑明所有事了。
“你确实是输在了起点,因为在起点时你弃权了。”她的声音如刀子般剜着他的心:“你总爱提起以前,因为以前我们有一段美好得不像话的回忆。你想尽一切办法想让我像从前那样对你依赖,可是你却忘了当初你是何等的狠心,我坐在你家的院前一天又一天的等,只因你说你会回来,可是你回来了么?若不是我回到了中国,恐怕这一辈子都无法再见到你了罢?”
她直视着他的软弱:“你真当我会因你是日本人而对你产生嫌隙么?不管国籍与否,至少那几年,你在我心里就像是家人一样。”
他微张了唇:“我……我只……”
“饺子来喽!”送东西的是一位中年男子,看起来像是这里的老板。他将托盘放在两人之间的桌上,各色各样的饺子看起来十分诱人:“酒酿还在温着,马上就好了。”
她拿起竹筒里的筷子,伸手摸了一下一只盛着水饺的缸碗,很烫。
他替她将缸碗移了过去,轻声道:“我只是……”
“你只是开始患得患失了。”她接口道:“若是你没来到中国,我们还是可以回得去的。”
他愣怔地看着她,似乎想从她的眼中看出那番话的真假:“所以……所以现在的我在你的眼里,是敌人?”
她对着碗口吹了吹,氤氤的热气顿时飘散在他们之间:“在今天之前,还不是。”
☆、风住尘香花已尽(17)
或许只有她,才能把如此决绝的话说的这样平淡罢。
他静静地看着她,就那样看着,好像下一秒她就会消失不见般看着。
她低着头舀起水饺,一口便咽进嘴里。
他有些冀望时间停留在这一刻,那这一世,他就可以看个够了。
他失落地笑了,打破沉寂道:“你喜欢他?”
“怎么说?”她依旧是没有抬头,好像他的话题激不起她的一丝兴趣。
“甘少爷婚礼时,他没有带一名侍卫。”他看着她用勺子舀水饺的动作:“是因为你跟他说了些什么吧?他知道我疑心重,恰好利用了这一点,并没有带侍卫随身保护。”
“是。”她放下手中的瓷勺与筷子:“我听到了你和外特的谈话。我还为了躲避你们的眼线,在家待了几天才去找他。到后来我才知道被你骗了。”
他急忙道:“我没有骗你,也不是想试探你,那次没有行动是因为我对你没有把握;你是中国人,你有你的立场。又恰好我是个万分谨慎的人。”
“酒酿来喽。”老板娘掀开门帘,手里拿着用毛巾裹着的酒坛子。
子衿把一旁反扣着的小瓷碗摆到自己面前,示意老板娘将热气腾腾的米酒舀到她的碗中:“你喝么?”
他摇头。
她低头在碗沿添了一口,酸酸的,甜甜的;
矢野滕浩将目光转向一边,越是看她他就会陷得越深。
被她遗忘在一边的水饺也在丝丝的冒着热气,只是那香味不再像刚才一样吸引她了。他们静默着,他不动筷子,她喝着甜酒。
甜酒可能是因为放置的久的缘故,有些烈。可是依旧不影响她对它的热衷,她把大铁勺伸进酒坛内,将瓷碗添满。继续低头浅浅的啜饮,然后再添满。
雾霭的热气散发在他们当中,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着。他们没有再说一句话,外面也不知何时没有了说话的声音。
她感觉身上有些发热,冬夜里喝酒是再舒服不过的了。
矢野滕浩并没有阻拦她,他对她再了解不过了,他看得出她心情不好。
室内的温度好像一下上升了许多。她感觉全身已经开始发烫,她有些烦躁地解开大衣最上排的纽扣。
矢野滕浩还是没有制止她的动作。
她成功的解下三只扣子,露出一截泛着嫩红的脖颈。她抬手端起瓷碗,将碗里的米酒一饮而尽。她看着他,忽然将瓷碗用力地摔在地上:“混蛋!”
她从来没有说过这样不入门面的粗话,也许是因为喝多的缘故,她的声音变得高昂了起来:“你为什么不拦我?我回家会挨骂的!”
他平静地看着她:“这样你就会舒服一些了。”
她忽然笑了出来,像是嘲讽他的说辞,又像是在嘲笑自己:“你以为你很懂我么?”
他看着她因为酒性而变得热烈的眼眸,抿着唇不说话。
“你以为你很懂我么?这几年过去,你变了这么多,变得我都不认识了!我告诉你,我讨厌极了如今的你。”她衣衫不整的站在那里,摇摇晃晃地端起整个酒坛:“我今天要把它全喝了!”
“好了。”他终于坐不住了,起了身来将她手中的酒坛拿了过去:“明天你会后悔今天这样撒酒疯的。”
她摇晃着想把酒坛夺回来,却扑了个空。她将手杵在桌子上,她感觉脑中混混沌沌的;不由自主的想起爱喝酒的李白来,便摇头晃脑的吟起了诗来:“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闲来垂钓碧溪上,忽复乘舟梦日边。”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
“咦?好像不对劲。”
“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何以解忧,唯有杜康……”
“……”
矢野滕浩从未见过这样撒酒疯的人。喝米酒都能喝醉就算了,撒起酒疯来还这样的文绉绉,这倒是教他长了见识:“好了,你喝醉了,我送你回家。”
她胡乱拨开他的手:“谁说我醉了?喝这个都会醉,你太小看我了!”
“好好,你没醉,那我先送你回去。”
她将手在面前一甩,不满地说:“我不要回去!”
他扶着她的腰,无奈的问:“那你要去哪儿?”
“去你家。”她指着他的下巴,意识已经涣散的差不多了:“就要去你家!你越不让我去,我就越要去!”
矢野滕浩从未单独带过女子到自己家中过,除了她。在国外的那段时间,她经常跑到他的家中找他。以前他经常想,她是第一个,亦会是最后一个。他的眼中闪烁着炙热的火焰,他知道她只是一句酒后的醉话,可是……
可是她是自己喜欢了那么久的人,说不心动,那都是骗人的。
她的头靠在他的颈窝里,嘴里不停的念叨着“就要去你家”。他抚着她的发,低头不经意间看到她那片露出的肌肤。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快速地流动。
正在他犹豫着要不要带她回家时,门帘忽然被拉开,本该离去的程敬之忽然出现在他眼前。
深邃的目光停驻在矢野滕浩的身上,让他险些手软将怀中的人摔在地上。
他收回凌厉的视线,转眼投向埋在矢野滕浩怀中的子衿。从他们两人进来时他就开始怀疑矢野滕浩的目的了,子衿虽然机灵,却从来不会有这样的心机的。这次相遇,若是说真的是巧合,恐怕只有傻子才会相信。很显然,矢野滕浩是想试探子衿的口风,或者说他想知道她与自己的关系。
他一直都没有离去,他命人送走了杨婷婷,自己却一直守在那里;原因很简单,他信不过矢野滕浩……特别是他们点了一坛酒。他一直都在外面听着里面的动静,直到子衿开始摔碗撒气时他才有了进去的念头,可是他忍住了;她喝醉了,正是试探矢野滕浩对她感情的最好时机,虽然他隐隐约约的猜到了。
他为她花了这样多的心思,聪明如他,他对他的感情已经不再是怜惜那样的简单。他怕她被别的男人占有;当她误会他时他会有想解释的冲动;当他看到她与别人亲昵时他会吃味。这一切都不是他程敬之的作风,唯一解释的通的说法就是,他开始在乎她了。
“程将军难道不忙么?”矢野滕浩将子衿往自己怀中托的更紧了些,像是要向对面的人表达些什么。
“自然很忙。”他一步步的走到他们的面前,眼神一如往日的深沉:“不过再忙,也要先送她回家。”
“我不要回家……”子衿将头自矢野滕浩的怀中抬起,双眼迷离的看着程敬之:“咦?你好眼熟啊……”
程敬之将她从矢野滕浩的怀中拉过来,看着她衣衫不整的模样,目光立即变得锐利了起来:“矢野先生一直都是这样对待醉酒的少女么?”
矢野滕浩想把子衿从他手中抢回来,可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