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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脑中有什么东西在突突乱撞,震得我无法思考,只呆滞地看着他。
“王后娘娘之身手胜于我等,况且又能时时伴在国主身边。倘若明煜近期欲对国主不利,还望王后娘娘能有所警觉,保护国主。”姜婺说道。
姜婺说完,很快就离开了,只留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中一片空白。
不知道站了多久,我再一次清醒的时候,是水陌从朝堂回来踏进屋里的时候。彼时夕阳西下,他身后已是晚霞满天。
“寐儿,来。”水陌微笑着向我伸出手,“今天天色极好,我带你去看日落。”
我回过神,任他牵着我的手,一路来到了王城的城墙之上,带我看王城里外的彤霞万丈,十里红妆。
水陌笑道:“明日,寐儿便要成为我的妻,成为这幽容国的王后了。”
他的声音那般温暖,如同春日和煦的微风。
晚风吹动我的头发,远方白雪皑皑之下,无边山河仿佛被血色染红,一切恍如梦境。
如同美好的梦境,也如同半年前我那个可怕的梦境。
我怔怔地看着,那个噩梦的情景控制不住地在我脑海萦绕,我突然感到恐惧如洪水般汹涌而至,大叫一声,一下子回过身,埋首在水陌的肩头。
“怎么了?寐儿,你不喜欢?”水陌担忧的声音传来,他抱住了我,抚摸着我的头发。
我浑身颤抖,声音也在颤抖:“不,我……很喜欢。”
我很喜欢。
“水陌,”我轻声说道,“如果……我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好,或是做过什么对不住你的事情……你会恨我吗?”
“你在说笑什么?寐儿不可能做对不住我的事情。在我心中,你永远都是那样好。”
水陌抚慰着我,像在抚慰一个任性哭闹的孩子。他永远不会知道我这个问题的背后藏着怎样的痛苦和纠结。
远方有鸿雁的鸣叫阵阵,夕阳和晚风一起将我们环绕,时而温暖如火,时而寒冷如冰。我没有再说话,只紧紧地拥着他,小心地这一刻的温柔珍存。即使将来有一天,我不再拥有这样的温柔和幸福,我也要将它刻进我的骨髓里,永生不会忘却。
三月十四,婚礼正日。这是我来到幽容境的第三年。
而这一日,也是风阡当初给我最后的期限。
我身披赤色霞衣,登上幽容王宫的高台,同水陌一起,接受所有幽容国子民的朝贺。大礼繁琐,连绵不绝,而我一直茫然出神,望着远方落下的大雪,魂不守舍。
水陌伸出手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回神看向他。
水陌微笑道:“寐儿倦了吗?就快结束了。”
我点了点头,歉意地低下头。
“我知你昨夜彻夜未眠,待得今日事毕,我会带你去好好休息。”水陌说道。
庄严的礼乐在耳畔回响萦绕着,天幕上的雪再一次落了下来,侍者们擎起巨伞,漫天的雪花在空中织成一片雪帘。我重新望向前方,目光越过毕恭毕敬行礼的人群,不经意间停留在远处几处巨柱之上。
那四根巨柱是数千年前幽容国大乱的时候留下的从前王宫的遗址。旧宫不再,而这几根巨柱依旧耸立,庄严地宣告着国主崇高的地位。
漫天的大雪里,它是这盛典里极合适的装点,也是极好的藏身之所。
我忽然发现一处柱子那里有些不对,眯目望了片刻,瞳孔骤然一缩。
乐声里,我霍地从王座上站起身来,奔跑向高台的边缘。
“寐儿!”水陌一惊。
我在高台的边缘停下,猛地放出一道光剑,向东侧的巨柱刺去。
光剑辐射出巨大的光阵,台下的臣民们皆被我突然的动作惊吓到,纷纷向一旁退去。那光阵瞬间化为屏障,将所有人遮挡在外,只留一线锐利剑锋,刺向巨柱之后。
“寐儿?你怎么了?”水陌在我身后急声呼唤。
我没有回答,紧盯着那巨柱,又是数下剑光刺去,“喀拉——”一声巨响,巨柱折断,应声倒塌。
众人的惊叫声中,一个人影突然间从巨柱之后显现,骤然腾空而起,跃上了西方的巨柱之顶。
“哈哈哈哈!”
一个少年立在那巨柱之巅,狂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的一头长发竟呈火红之色,赤色的乱发在风雪中飞舞,他狂笑着,宛如天书中描写的,那不可一世的昔日水神共工。
“居然被你发现了。”少年收起笑容,将手中长剑提起,指向我们的方向。
他的眼睛里射出红光,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兰姐姐,我当初可是说过,你如此信任我,我定然不会让你失望的。”
水陌缓缓站起身来。
周遭的臣民全部陷入寂静,漫天的大雪里,他们全都呆立在当地,仰头看向明煜,惊愕地看着这位数千年前的共工神王留下的后裔。
而我同所有人一起,一动不动地看向明煜。
这一次不是梦,我真真切切地看到了他,但他与我噩梦中的形象,一点也不一样。
三年过去,明煜的身材高大了许多,也消瘦了许多,模样也早已不似三年前那般稚嫩天真,而是变得沧桑成熟,甚至带着几分狰狞和扭曲。他眼瞳发赤,印堂发紫,头发也尽变成了火红,我一看便知,明煜定是为了练残冰剑急于求成,数次走火入魔,才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只有他手中的长剑雪白而锋锐,光华萦绕,吞光吐锋,一如三年前我将它交付于明煜时的样子。
残冰剑。在这三年里的最后一天,我终于又重新见到了它,而它就如同冬日里一缕寒冷的晨光,将我从长夜里沉迷的梦中残酷地唤醒。
第54章 公告
大家好,好久不见啦!
经历了各种艰难的波折,兰烛寐的实体书拖了一年在2016年6月下旬终于要出版了,我也等成了一枚咸菜干 _(:з」∠)_ 不管怎么说,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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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新书也会继续写哦,老本行不会忘哒~
《兰烛寐》上市后一段时间会继续更新直到结局,希望大家继续关注!
鞠躬~
第55章 鸳盟终难偕(六)
漫长的沉默后,我目光一沉,对明煜道:“把残冰剑还给我。”
“还?呵呵。”明煜冷冷一笑,“兰姐姐,我想你已经中了国主陛下的迷魂药,早就不记得自己是谁了。如今且让我来提醒你一番,如何?”
我心下猛然一紧。
“你可是忘记了?三年前的三月十四,你来到幽容国的第一天,就对我说要取这幽容国主的性命。”明煜拿起残冰剑举在空中,慢条斯理地说道,“彼时你手持这残冰剑,口中说着定要手刃幽容国主,言之凿凿,是何等的坚定。我本以为你同其他刺客当有不同,没想到你和他们一样,一见水陌国主的长相,就被他迷惑,不但三年来为他所用,如今竟然还要嫁他为妻了!哈,哈哈!”
明煜的笑声回荡在漫天的风雪里,风雪吹动他的赤发,如同魔神一般邪气十足。我的手在身侧紧紧握成拳,心乱如麻。
水陌就在我身后,我慌张地转过身,看向他。
他蹙着眉头看着明煜,却一直没有看我。我的心疯狂地跳着,我想说话,我想同他解释这一切,可是……
我又有什么好解释的呢?明煜所说的一切,句句属实。
“你若定要我将残冰剑还你,也不是不可以。”明煜讥笑道,“不知你拿回残冰剑之后,会拿它作何用?是会把它束之高阁,无动于衷,还是像你曾经说过的那样,用它刺死你身边的夫君?”
“水陌……”我不知该说什么好,如鲠在喉。
水陌终于看了我一眼。
他如墨一般的眸子里,是我看不清也看不懂的神情。
我心下一紧,伸手抓住他。
水陌淡淡道:“他是冲着我来的。你先站在一边。”
我一愣:“水陌……”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像风阡那样冷漠,那曾经刺穿我心脏的冷漠,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唤我寐儿,我莫名心慌起来,想要说话时,他却再次将目光从我身上移开,绕过了我,走到那高台边缘。
水陌一身赤色衣袍立在那茫茫的白雪里,宛如冰雪中升起的火焰,天地之间的一切都在他面前刹那失色。
明煜脸上疯狂的笑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面的怒火和愤恨。
“水陌!你这个不明来历的外族人,谋权篡位的乱臣贼子!”明煜高声道,“今日我共工后裔明煜在此,誓为我的先辈们报仇雪恨!若你识相,就乖乖让出国主之位,我或许还会让你死得好看一些!”
他肆无忌惮地立在那巨柱之上冲着我们喊话,我望见姜婺正率领着数队卫兵,悄悄从后面向明煜逼近包围。可是明煜三年来修炼残冰剑,走火入魔之际亦会让神族之力觉醒,这些人怕是……
而水陌依旧立在当地,长袍在风雪中猎猎飞舞。
“谋权篡位?”水陌微微一笑,“虽然七千年来,孤已记不清有些陈年往事,但有一件事仍然清楚地记得:孤当初是被众长老与国民们拥为国主的。”
“哼!不过是因为那时幽容国的长老奉行天象,说将有神人降世救我幽容,呸!”明煜咬牙,“什么神人降世?我们共工之后乃是幽容国唯一正统之主,岂是外来之人能篡夺的?只不过因你长得惑众,他们被你的皮相所骗罢了!如今这些国民们也是一样!”
“仅以皮相,岂能治国?”水陌收起笑容,冷冷道,“孤既居国主之位,七千年来,幽容国再未有过当日的混乱。当初共工神王为了一己意气,撞断不周山,迫使幽容国跌入此境,导致国民陷入惊慌和死亡之时,可曾想过尽到国主之责?”
“胡说!”明煜怒道,“我先祖之所以触断天柱,就是不想幽容国被天帝罚下凡间,才出此下策,让国民们暂居介于神凡二界交会之处,以寻他路!若不是你,我们早就能趁着结界不稳之时冲出去,回到神界跟天帝算上一账了!”
“是共工叛乱在先,幽容国民才会受他牵连。”水陌冷冷说道,“你既然认为共工让幽容国跌入此境是为幽容国民着想之举,那共工之子为何又要在幽容国民陷入危难时穷兵黩武,意图牺牲大多数国民破坏结界,再去与天帝相斗?”
“你……”
水陌目光一寒:“况且,幽容国处于不周山之断层,若以蛮力打破结界,稍有不慎,天柱便会有再次倾塌之危险!届时不仅是幽容国民,整个六界都会因此生灵涂炭!”
他的声音在天地间铮然回荡着,所有人鸦雀无声。
明煜睁大眼睛,忽如醍醐灌顶:“六界生灵……我知道了!你要保护天帝统治的六界生灵,这才是你来到这里的目的?你是轩辕天帝派来幽容国的,对不对?”
水陌微微眯目,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幽容国与轩辕氏,自万年前始就不共戴天,我幽容国民怎可能甘受你这名轩辕天帝指派而来的外人统治?”明煜高声怒喝道。
水陌淡淡一笑:“很好,那你大可去问问如今的幽容百姓,看他们是愿意继续归孤统治,还是愿意追随当时将他们置于如此境地的共工后裔?”
说着,水陌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的国民。那些仰望着二人的国民们听着二人的对话,窃窃私语,渐渐耸动起来。
我在一旁默然望着他们,水陌气定神闲,容颜气度绝世无双,在漫天的风雪里宛如上古之神降世,而明煜虽然形貌极似七千年前的共工神王,却疯狂至极有如入魔之状,甚至不必争执,不必辩论,便高下立判,胜负已分。
“我等愿受国主统治,在此安居!”
“国主心系国民,我等心悦诚服!”
“国主千古!”
大雪里,臣民们的呼声此起彼伏,千百名幽容国民纷纷拜倒在地,诚心诚意地跪伏在这位统治幽容国长达七千余年的国主面前。
“你们……你们!”明煜目中突然迸发出红光,厉声道,“不忠于主者,全都该杀!”
“上!”趁着明煜心神不稳之际,姜婺一声令下,数十名卫士一拥而上,向明煜扑杀而去。
然而与此同时,明煜突然仰天长啸,身上迸出红色烈光之影,仿若漫天无数的血色红鸦霎时间冲上天空。他挥起手中残冰剑,剑光如电向着四面八方激射而去,刹那间,台下所有被剑光波及的人尽数倒在地上。
狂风夹着冰雪袭来,巨大的声波冲击着我的耳鼓,我拼命抓住高台上的石阶,不让自己被狂风吹走。
片刻之后,狂风停了,我抬起头来,发现除了王台上的我与水陌以外,台下的不仅是姜婺及其卫兵,所有的幽容国臣民竟都已被这狂风震昏,四散倒在雪地里。
而水陌依旧立在原地,风雪吹起他如墨的长发纷乱如云。
“六界之灵,强者为尊!我只需除掉你,便可一了百了!就是他们再想拥护你,也不过是在拥护一个死人!”
明煜吼叫着,他突然刺出残冰剑,剑尖倏然射出一道白光,白光又分射成数十道疾光,如无数飞矢一般冲天而至,越过巨柱与高台之间的数丈距离,直向着水陌刺来。
眼见那剑光就要刺向水陌,我骤然出手,放出一个巨大的光罩,铸成一道屏障,一下子将那剑光挡在屏障之外。
水陌微微一顿,回头望向我。
我咬紧牙关,拼尽力气与那剑光对抗,可是那剑光的力量远远出乎我意料之外。那些剑矢在屏障之外持续袭来,刺目的白光连成一片,如同一道巨大的罗盘在旋转,寒冷刺骨。
我戄然一惊。这是十剑冰杀……明煜竟然练成了十剑冰杀?
明煜的目光忽而一转望向我,再次笑起来。
“兰姐姐,难道你忘记你三年前离开樊山前最后一句话了吗?”明煜疯疯癫癫地说道,“你说,明煜,你若好好修习残冰剑,说不定有一天,还要靠你去刺杀那幽容国主呢!哈哈,哈哈哈哈!”
我的手在颤抖,浑身也在颤抖。
明煜大笑道:“如何,兰姐姐,你曾亲口说过的话,竟然就此不算数了?”
我已经不敢再去看水陌的表情。我想,水陌大概永远不会再相信我了。三年以来,我一直隐瞒着他,欺骗着他,以为自己在梦里不愿醒来,这个梦就会长久地做下去。
可我今天还是醒了,这一场黄粱一梦,镜花水月的爱情,终究是有了这样的收场。
对不起,水陌……
雪白的剑光不断地向我逼近,巨大的力量袭击着我,刹那间仿佛五脏六腑都要被震碎,剧烈的疼痛袭来,痛得我眼前一黑,腥甜的鲜血涌上了喉咙。
伴着疼痛,我仿佛感到生命一点点从我身体中流逝而去。
这……就是死亡了吗?
我的眼前不断闪过破碎的画面:兰邑的梨花,蓟城的夕阳,骊山的血月,檀宫,桃花源,幽容国漫天的雪……我以为将死之人会将一切都看淡,可是真正到了这一刻,我心中埋藏的所有的爱与恨,全部陡然被放大了。
若不能保护自己爱的人,我生于这世间还有什么意义?
我绝不可以让水陌死!
我瞳孔骤然一缩,将自己所有的元神和力量都逼迫而出,手中的屏障猛然扩大,竟硬生生将那剑光逼了回去。
“寐儿……”
我仿佛听见水陌轻轻的叹息。
可是我仍然不敢去看他,只觉泪水朦胧了我的双目。
“兰姐姐,你着实厉害。”明煜收起笑容,狠狠道,“念在你曾救我一命的份上,我本不想杀你,只是,你也太过碍事了!”
明煜突然收起剑光,手臂重重一挥,竟将残冰剑脱手掷来,雪白的剑身从空中划过一道直线,一下子刺透了我的屏障,向着我的心脏直冲而来。
我呼吸骤停,紧紧闭上眼睛。
呲——
我听到锋利的剑刺入身体的声音,却并没有感到想象中的疼痛。
我睁开眼睛,突然感到一片冰水从头顶浇下,冰凉了全身。
水陌挡在了我的面前,为我挡下了残冰剑。
剑身从他的胸口贯穿而入,他踉跄后退两步,慢慢倒在了王台的白雪之上。
一切发生在刹那间,对我而言却长如一生之久,就像我无数个噩梦里,最害怕的那个瞬间。
整个世界都寂静了下来,我失声大喊:“水陌!”
我狂奔向他,跪倒在他的身边。他的血染红了他身下的雪,冰白血红那般刺眼。他闭着眼睛,雪下得极大,落了他一身,似要将他深深埋葬。
我疯狂地将他身上的雪扫开,颤抖着抚摸着他冰凉的脸:“水陌……水陌!你醒醒!醒醒……”
雪在我的指尖融化,仿佛利针穿透肌肤,冰凉刺骨。
我握住残冰剑的剑柄,想将它从他身上拔出,可是我的手在颤抖,全然不听我的使唤。
忽然,水陌的手缓缓地抬了起来,握住了我的手。
我急忙看向他的脸:“水陌……水陌?”
水陌的眼睛慢慢睁开,对我微微一笑:“寐儿……”
风雪在肆虐着,呼啸着,可是什么也挡不住这一声呼唤,我再也忍耐不住,失声大哭起来。
“水陌,水陌,你怎么这样傻……”我泪流满面,“你为何要救我?你难道……难道不知道我接近你究竟是为了什么?”
“我知道。从见到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了。”
我怔怔地看着他:“什么……”
水陌缓缓道:“你于法场上救走共工后裔……再见你时又潜伏在王宫外的大树上……那时的我便有感知,”他的眼睛望着我,墨黑的眸子里仿佛落满了雪花,“只是彼时我想要赌一赌……最初只是想赌你封印魔物的能力,却是没有想到……最后竟赌上了自己的心……”
我的泪水滚滚而下。
“七千年了……七千年来,我从未为自己而活。”水陌叹息,“我甚至不记得自己从何而来,为何而生,只知日夜为幽容国奔波辛劳,安国恤民,让幽容国民得以在逆境中生存……”
水陌望向我,目光温柔如水:“我如此生来七千余年,却在最后的三年才遇见寐儿……即使如此,也算是命运对我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