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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赶紧坐起身来,看见她的样子,立即想起日间三师兄将她击退之时下手颇重,看来她是受了不轻的伤,情绪激动之下,伤口便又发作了。我忙下床查看,见她昏死在床边,一动不动,浑身僵硬冰凉。
我心道糟糕,赶紧将她扶了起来,探了探脉息和呼吸,然而她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看上去很是不好。
倘若这位美丽的狐仙姐姐真是来找我“讨债”的,虽然她满脸戾气还总对我恶言相向,但若我就这样放任她死了,岂不是有违我道家教旨?
我赶快小心地将她拖到床上,匆匆给她重新包扎了伤口,又从行李里翻出师父炼制的“起死回生丹”,给她喂了一粒。
忙了将近有半个时辰,女子方悠悠醒转。
我吁了一口气,擦了擦汗,自言自语道:“还好没死。”
狐妖女子渐渐恢复神智,待她明白了大概发生了什么事情,脸上茫然的神色忽又转为怒气冲冲。
“用不着你救我!”她忿然扭过头去,“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我啼笑皆非,道:“我救了你这只黄鼠狼,你倒反咬一口说我给鸡拜年?”
“你才是黄鼠狼!”女子怒道,“再说一遍,本神女是神狐!是青丘国的公主!才不是什么黄鼠狼!”
连公主都说出来了,看来是伤得脑子都坏了。我哭笑不得。
“好吧,狐狸公主。”我笑道,“你可别再发火了,伤口再裂开,这会子也没地方买药,我带的金创药可就不够再救你了。”
女子的话噎在了喉咙,定定地看了我半晌,垂下眼睛。
许久,她才极轻地说了句:“谢……谢谢你。”
她总算说了句人话。我正觉得有些许欣慰,她忽然又问道:“喂,你项上那枚石头,为何不见了?”
我冷不丁一惊:“你怎知……”
话说一半我硬生生吞了回去。
那枚灵石因为她的打岔,不小心被我留在了有青檀的幻境里,所以现在不在我的身上。我虽然将那灵石一直系在颈上,但一直将它妥帖地藏在衣襟里没有示人,她是怎么知道我脖子里的鹤纹灵石的?难道是日间与她搏斗之时不小心露了出来,就被她看到了?
“我可没带什么石头,你一定是看错了。”我想起日间三师兄的叮嘱,迅速改口道。
狐仙女子狐疑地看了我一眼。
“呃……狐狸姐姐?哦不,我该怎么称呼你?”我试图将话题岔开。
狐仙女子垂下头道:“我叫云姬。”
“云姬?我叫烛。”我说道。
而云姬没有像他人一样对我这个奇怪的名字发笑,而是抬目看了我一眼。
“所以,你现在是叫这个名字?”她轻声道。
“我一直都叫这个名字啊!”我道,“你喊我那个蓝什么还是紫什么的名字,我可从来没听说过。话说,你确定没找错人吗?”
云姬沉默不语。
我想了想,又道:“若是你没有找错,那或许是我前世的名字,那时候同你有过什么过往?只是我现在已经全然忘记了。”
云姬仍然无话。
我心想这可是我作为一名道家之人感化妖灵的好机会,若是能不动干戈,单以言语就能化解她的戾气和仇恨,岂不是功德一件,善莫大焉,便趁热打铁对她道:“这位姑娘,你们是长命百岁的仙妖,或许不明白这个道理。我们这些凡人哪,一旦投胎转世,饮下了孟婆汤,走过了奈何桥,那便是等同于全然变了一个人,前世无论有什么仇怨纠葛,都与今生再无干系了。所以,不管咱们从前有过什么过往,你都应该放下才是,你说是不是?”
我正苦口婆心地说着,云姬突然抬头看我。
“你又不是普通凡人,怎可能投胎转世?”云姬轻声道,“你就是你,只是不记得从前的事情了而已。”
“呃……这是什么意思?”我疑惑不解。
“罢了。”云姬摇摇头,“你记不起来就记不起来罢。你若记不得主人最好,你已经害他害得够惨了!”
“什么?什么主人?”我摸不着头脑,“原来你还是一只被人养的狐狸?”
“你!”云姬怒道,又转过头去,低声道,“好吧,念你已经忘记了前尘往事,我就不同你计较这些了。但是我来找你,就是为了通过你来找主人的。兰寐……烛,主人可曾来找过你?”
“这……你的主人是谁?长什么样子?”我道。
云姬垂下双目,她的神色忽然间变得复杂起来:“主人他名叫风阡,容貌风华绝世无双,我无以形容。但是他的样子有个最为重要的特点,就是他有一双蓝色眼瞳。你……你可曾见过他?”
蓝色眼瞳?
我想了想,老实道:“没见过。”
云姬一愣。
“可是连我都找到了你,主人一定也来找你了,你怎会没见过他?”云姬喃喃道,“除非他……不,不可能,主人是不会出事的,他那么厉害,那样智慧,怎么可能有事……”
云姬双手绞在一起,陷入了苦苦的焦虑和思索。
我愣是没弄明白她那个主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正在试图再次开口劝导她,云姬忽然像是醍醐灌顶一般抬头,大声对我道:“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要跟着你!跟着你,我就一定能找到主人。因为主人他迟早会来找你的!”
我吓了一跳,瞪眼看她:“为什么要来找我?你主人跟我也有什么前世纠葛吗?”
“岂止是纠葛。主人他对你……对你……”云姬咬唇。
“对我怎样?”我好奇问道。
云姬忽又摇头:“我不要和你说了!总之不管你去哪里,我就要一直跟着你!”
“喂!”我险些跳了起来。
“就这么定了!”云姬一口咬定,不容回绝。
【迷蝶】
翌日清晨,我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哈欠连天地从客栈卧房出来,跟几位师兄在大堂里会合。三师兄尚未下楼,只有其他三位师兄已在堂中等候。
“小烛,早啊。”四师兄正跟我打招呼,一眼注意到我身后的云姬,愕然呆住。
“这……这姑娘是谁?”四师兄结结巴巴道。
我无精打采地道:“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现在回来认亲了。所以她今天起就跟我们同行了。”
几位师兄面面相觑。二师兄皱眉道:“小烛,你婴儿时期就被师父从火场里捡回来,连生身父母都不知是谁,怎会有亲生妹妹找上门来?”
我语塞,回头对云姬说:“我师兄说的也对,你怎么知道你就是我的妹妹呢,是不是弄错了?你还是别跟着我了,自己回去吧。”
“你!”云姬气得跳脚,狠狠瞪我一眼,“连个谎都不会撒,你笨死了!”
“妹妹?”此时三师兄忽然从内堂出现,望向我们。
我忙向他问安:“三师兄早。”
而云姬看见三师兄,立即浑身一缩,本能地向我身后躲了躲。
三师兄看到云姬,目光一动,眼中好似闪过一丝奇异的神色。
云姬仍藏在我身后,而待她看清了三师兄的长相,忽然眯了眯眼睛:“你,你是?我好像见过你……”
三师兄看着她不答。
我心道不好,三师兄昨日动作那样果断犀利,怕是一眼就能认出云姬的真实身份,若是云姬暴露了真身,师兄们可不会放过她,万一动起手来定是两败俱伤,我还是劝云姬别再对我胡搅蛮缠,赶紧离开为上。
但三师兄并没有多说什么,他只是瞥了云姬一眼,便站在一旁,不再理会。
三师兄的反应出乎我意料,我正疑惑着,这时四师兄忽然问道:“这位姑娘,你从哪里来?”
云姬微愣,犹豫道:“我,我……”
四师兄郑重道:“姑娘,你是不是从天上来的?”
云姬一惊:“什么?”
我也吓了一跳,难不成三师兄没认出来,倒是四师兄认出云姬就是昨日乘纵乌云追杀我们的狐妖了?
谁知四师兄随即脸颊一红,嘟囔道:“像你这么美丽的姑娘,除了是天仙下凡,还能有怎样的来处?”
我差点被他噎得背过气去。
“是这样,我叫云姬,自小从山野长大,没有父母亲人,也没有同伴朋友,”云姬眼眶一红,垂泪欲滴,看上去楚楚可怜,“昨夜在这客栈里逗留之时,偶然看到这位烛道长同我如此相仿的相貌,立刻觉得好像寻到自己姐妹一般,所以,我就,我就……我就决心一定要跟着她!”
我不禁扶额,险些笑出声来。说我不会撒谎,难道你就会了不成?这谎言编得蹩脚得要命,谁信谁是傻瓜。
话说回来,我和她到底长得那里像了?这家伙装起无辜来倒是脸不红心不跳,就好像昨夜那个一口一个本公主冲我颐指气使的人不是她一样。
大师兄皱眉,还想说什么,四师兄却在一旁劝道:“大师兄,那个……就让这姑娘跟着咱们,也没什么要紧。”
我们齐齐看向他。
四师兄脸又是一红,道:“这姑娘看起来这么可怜,小烛也不排斥她,那,那为何不干脆遂了她的心愿呢?”
我忍不住又想笑。四师兄这个愣头青,定是看到云姬的美貌被她打动,所以就对她所说的话照单全收了。也幸亏四师兄是个道士,若他生而为富家子弟或是他自己所讲故事里的书生,那必是个为博红颜一笑一掷千金的主儿。
“哦,还有还有,我昨日算了一卦,乃是‘巽为风’卦,”四师兄忙又补充道,“巽卦之象,乃是‘贵人得衣禄,云中雁传书’,正巧算到我们一行得遇贵人!如今可巧遇到了这位姑娘,正是应了’贵人’的谶言,若有贵人相助,岂不是对咱们此行益处多多?”
云姬忙也附和道:“对对,我会的可多了,只要你们带上我,不说能帮上什么忙,至少绝对不会给你们惹麻烦的!”
二师兄望着云姬若有所思,悄声问三师兄:“我瞧这位姑娘来头看来不小,三师弟,依你之见如何?”
三师兄不置可否。
大师兄摇了摇头,一口否决:“不行!我们此次奉皇命出行,目标如此重大,岂能随意携闲杂人等同路?四师弟,你休要胡闹,快些上车,今日日落之前,必须赶到下一个驿站!”
大师兄摆起身份威严起来,向来是不容我们这些师弟妹置疑的,他如此一声令下,四师兄只得不舍地看了云姬一眼,随即便被二师兄拖去了门外。
云姬急着冲我道:“喂,兰寐,你倒是说话啊!”
我说话?让我怎么说?我尚未回答她,此时正要向门外走去的大师兄听到云姬的话忽然顿了一顿,回身看向我们。
“你方才对着小烛喊什么?”大师兄望着云姬,微微眯目。
我连忙摆手道:“什么也没有,大师兄别听她,她瞎喊的!”
大师兄看了我一眼,说道:“小烛,你也快些,我们有要事在身,莫要为无关之人纠缠耽搁。”说完,他便回身走出门,同其他师兄们一起离开了。
我只得回身看向云姬,劝道:“算了,云姬,我昨夜已劝过你一晚上,你偏偏不肯听,如今我师兄不让你跟着我们同行,也有他的道理,事已至此,莫要勉强,所以,你还是回去吧。”
云姬瞪大眼睛,怒跺脚道:“你昨天明明都答应我了,怎么可以出尔反尔?”
我迅速拿出几粒丹药塞在她怀里:“这是我们天草门炼制的丹药,你身上的伤,日服一粒就够了,很快就能痊愈,再见!”
“兰……烛!你等等啊!喂!”云姬大喊。
我匆匆跟着师兄们走出客栈的门,把云姬的叫嚷声甩在了身后。
第24章 霜重九天衣(二)
是日秋风飒爽,我们师兄妹五人再次登上马车,我照例与四师兄同车而行。
马车前行起来,走了将近有三里多路,四师兄悄悄问我:“小烛,那个云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我打了个哈欠:“是个狐狸精。”
四师兄登时睁大了眼睛:“当真?”
我想了想:“说不定也可能是个黄鼠狼精。”
四师兄一愣,思索了一会儿,却连连摇头:“云姑娘那般容貌风度,定然不是妖怪,定然是神女下凡!”
“长得好看就是神仙下凡了?”我笑道,“咱们几个师兄也长得好看,难不成也是神仙下凡?”
四师兄摸着下巴道:“不过,按说如果是神仙,头上都应该有仙气才对,但是,那位云姑娘的身上,居然看不出仙神之气……”
四师兄思索半天,突然一拍大腿,道:“我知道了,定然是她为了下凡玩耍,才把身上的仙气隐去了!”
我噗嗤一声笑了,刚刚想揶揄他两句,突然一个声音从头上传来:“算你识相!”
紧跟着,马车顶上一声“喀拉”巨响,似乎即将裂开,我吓了一跳,忙向马车角落里躲去,马车的顶一下子塌了一半下来。
咚地一声,云姬灰头土脸地摔进了我们的马车中。
四师兄惊喜道:“云姑娘!你怎么还是来了?我果然没猜错,你果然是个从天而降的仙女!”
“喂,四师兄,你这个反应不太对吧!”我费力地从狭小的空间坐起身来,瞪大眼睛看向云姬,“你怎么又跟来了?这是怎么回事?”
“快,快来帮我一下!把车顶封上!”云姬喘着气道,“有人来追我了,你们快别说话!”
云姬站起身来,在四师兄的帮助下一下子把坍塌的车顶重新顶起固定住。正在这时,车外忽然响起一阵哨声,穿透原野,幽幽传来。
我好奇地透过车窗的缝隙,向天上看去,只见一道青色之云正凌于天空之上,云上好似影影绰绰地站着几个人影,但看不甚清晰。
一个人影沉声道:“她往哪里去了?”
“回少主,方才还在这里,突然就不见了,应该是去了那边的丛林。”
“去那边追!”
青云很快向着北方的丛林远去了。
待到那哨声渐渐消失,云姬方松了一口气,擦了一把汗:“好险!”
“追你那人是谁?”我回头问她道。
“是我六哥。”云姬干脆地道。
“你六哥?”我奇道,“那他为何要来追你?”
“我此次偷偷下凡寻主人,瞒过了我父兄以及所有的人,父亲都要被我气死了,他们当然要寻我回去。”云姬道,“你看,如果你不收留我,我就要被人抓回去。你还忍心不让我跟着你吗?”
我哭笑不得。
“并非是我不让你跟着,是我师兄不同意,”我整了整衣衫,道,“再说了,你非要跟着我,被我师兄发现怎么办?”
“你那个大师兄不让我跟你们同行,那我偷偷跟着你不就结了!他又不和你们同车,等他出现的时候,我躲起来便是,”云姬道,随即看向四师兄,“反正,你这位小师兄是定然不会出卖我的,对不对?”
四师兄连忙道:“那是自然,云姑娘放心,你尽管跟着我们,大师兄绝不会发现的!”
我扶额无言,只好听凭云姬堂而皇之地坐在我身边。
这不过出发一日之间,我们便多了个莫名其妙的同伴。四师兄倒是心情甚好,对云姬殷勤道:“云姑娘,路途漫漫无趣,你要不要要听故事?在下不才,平日最爱博览全书,知道好多个奇谈故事,平时讲给小烛听,她可爱听了……”
云姬却不理他,突然间捅了捅我,悄声道:“喂,我得问你一个事情。”
“什么事?”我看向她。
“你那个三师兄,是个什么样的来头?”云姬问道。
我一愣,道:“三师兄就是三师兄,什么什么样的来头?”
“我是说,他生于哪里?身份如何?又是怎么变成你师兄的?你可知道?”云姬追问道。
我一头雾水,皱眉回忆了半天。然而我只模糊记得三师兄是在我五岁左右的时候拜入天草门下的,却对三师兄的过去一无所知,什么也答不上来。
四师兄在一旁插嘴道:“我知道,三师兄比我先几年到天草门,听说他自幼父母双亡,十几岁时流浪到天草阁门口,求师父收留他,师父见他可怜,长相又极是灵秀,便将他收为徒弟了。”
“流浪上门求你们师父收留?”云姬瞪大眼睛。
“是啊,师父就是这么说的。”四师兄道。
云姬哼了一声,道:“他有那样厉害的本事,怎可能沦落到上门乞讨?你们师父也是老糊涂了。不对,你们这些凡间道人,不论老少都是一样的糊涂!”
云姬如何讥刺我都无所谓,辱我天草阁师门上下我却是不能忍。我瞪她一眼,威胁道:“再胡说八道,我就去告诉大师兄,不让你再跟着我了!”
云姬一下子安静下来。
“那云姑娘,依你之见,三师兄真实身份是什么人?”四师兄问道。
云姬一时语塞,想了一会儿,嘟囔道:“我也不知道。我好像见过他,可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我都记不清了。”
“不知道就不要瞎说了。”我没好气道。
云姬埋怨地瞥了我一眼,赌气不再同我俩说话。
四师兄仍然时不时地偷偷看云姬一眼,但云姬一脸怒相,他便不敢贸然开口,马车难得地陷入了一片安静。
而我昨夜被云姬折腾得几乎一宿没睡,如今马车颠簸,晨光温暖,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对他俩道:“我先睡会儿,你们聊。”
然后便不知不觉昏睡了过去。
起风了,我感到发丝被风吹动,拂在我的脸上。我迷糊中睁开眼睛,感到身下的石台冰冷,冷得我又想打个喷嚏。
“阿嚏——”喷嚏打过了,我也清醒了。
我又来到了这里。
原来我并不必等到入夜,只需睡着,就能到这奇怪的幻境中来。我摸了摸身下的石台,心想这莫不成是一个连接幻境与现实的通道?否则为何我每次都在这里醒过来,好像是在这里出生一般?
我正思考着这次临走前要不要垫些衣物在这石台上,省得下次醒来时又被冻个半死,忽然回想起上次离开幻境时走得匆忙,正在施展的融冰火术也被打断,不知被封在冰里的青檀如今怎么样了。我忙从石台上下来,沿着路一路奔跑,正想跑进那大殿内,却发现不远处的大树下,有一个人的背影。
今日幻境里同现实一样,是秋季的白日清晨。我停住了脚步,日光照亮了我眼前的世界,我第一次看清了这里的断壁残垣。
那倒塌的大殿像是已然沉睡了千年,尘封的琉璃墙柱静静地落在地上,仿佛凝固了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