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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夏之前,傅家店很多没有囤货又没有其他门路的商铺,都已经停业了。而经过半年多囤积的合众商行此时才显露出头角。他们不必主动提价,因为市价一天一个样,根本不用他们去推。徐卿之说树大招风,不要太招人恨,不然仗打完生意容易做不下去。于是合众商行的货品价格反而要比市价低一成,但即使如此,利润也已经非常可观了。
“熬了一年,终于熬出头了”,林鸿文笑着说。
“是啊,一下手头这么宽绰都不习惯了”,周时英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附和道,“过年的时候我连新衣服都没舍得买。”
“你是没舍得给自己买”,何穆一边扒花生一边打趣道,“红姐那儿你可没落下。”
“我买不买新衣服无所谓,有几个人会注意我现在穿的这件去年穿没穿过”,周时英翘起了二郎腿,“女人不一样,女人必须得买。我可以穿旧的,她不行。”
“明儿把你这句话写成大字贴街口算命的胡瞎子的幡子上”,林鸿文说,“保证客似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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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1903年12月6日,中东铁路管理局发布第164号命令,在哈非法选举,成立了变相的自治机关——“城市公共事业管理委员会”
②1712年彼得大帝迁都到彼得堡,1924年为纪念列宁而更名为列宁格勒,1991年又恢复原名为圣彼得堡。
☆、43。第四十三章
“你贫不贫啊”,周时英抬腿虚踹了他一脚,“中国大街那边怎么样,你过来了,卿之一个人在那边没事儿吗?”
“没什么事儿”,林鸿文抓了一把何穆扒的花生塞进嘴里,“洋人最近都忙着赚钱呢,有些专卖给俄国,有些专卖给日本,还有些两头都卖。咱们的生意倒是少了很多,不过没关系,那边本来也没剩下多少存货,钱呐”,林鸿文用指节敲了敲桌面,“都在这儿呢。”
“也不知道谁,听说年前都要穷哭了”,周时英撇嘴说。
“怎么不知道谁啊,那不是咱们四个么?”林鸿文拖他下水,“铤而走险的好歹这不是走过来了么。”
“对了,明天公益会要开会”,周时英说,“可能是要商量一物价的事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林鸿文想了想说,“我跟你去不妥,我对外是卿之的下属,跟他绑在一起才对。你要是不放心的话,让何穆跟你去,左右中国大街那边没什么事儿,我可以过来。”
周时英说,“还是我一个人去吧,现在眼红咱们商行的人多得是,放你一个生面孔在这儿,我不放心。”
“你就不想想你是不是要去赴个鸿门宴?”林鸿文笑着拍了拍周时英的肩膀,“眼红咱们的人是不少,明天你能见到一大半。”
“我知道”,周时英说,“放心吧,破釜沉舟的事儿都干了,还怕他们拿口水淹死我不成?”
“舟都沉了,可不是要淹死了么”,何穆幽幽地说道。
“你到底是哪伙儿的?”周时英问。
何穆看了看林鸿文,没吱声。
林鸿文拄着下巴看着门外,刚才何穆提起红姐,他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很长时间没见茹婷了。要是他没记错的话,上次见面的时候,自己送对方的还是件夏天穿的衣服,如今,眼瞅着夏天又到了。林鸿文心说这回可是不好办了,得想个辙。于是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跟周时英和何穆说,“我忽然想起来个事儿,得先走了。”
“不说好一起吃饭的么?”周时英问。
“那不是晚上么?”林鸿文说,“我先回趟中国大街那边,晚上再和卿之一起过来。”
“我的妈呀,你还真要和他绑在一起啊,少待一会儿都不行”,周时英受不了地说。
“说了有事儿”,林鸿文看何穆又扒了一小撮花生,又厚颜无耻地都抓了过来,“这个好吃,下回多买点。”
“行了行了,你赶快走吧”,周时英撵他,“何穆扒了这么半天,自己都没吃几个,全进你嘴里了。”
“何穆都没说什么”,林鸿文溜了出去。
71。
回到中国大街,林鸿文第一时间去找了文森。文森习惯了徐卿之一个人过来,或者徐卿之带着林鸿文一起过来,今天见林鸿文一个人过来,还有些摸不着头脑,操着生硬的中文问林鸿文想买点什么。
除了徐卿之外,没人知道林鸿文也是懂英文的,文森也不例外,林鸿文也不戳破,跟文森说想买件东西送给女孩子。
“那你可找对人了”,文森说,“我这里,首饰、香水、服饰应有尽有,你肯定能挑到一个喜欢。”
“我之前对她有些失礼”,林鸿文说,“这次是去赔礼的,我想买个精巧的东西,但是又不能太贵,你知道,我的钱不多。”
文森平日见林鸿文总跟在徐卿之身后,但徐卿之待他又与旁人有些不同,想来应该是个得力的助手。
“女人对于首饰的疯狂是没法形容的”,文森说着,打开一个锁着的抽屉,拿出一个垫有黑色绒布的托盘,“如果不想太贵重,你看看这边,这边的首饰宝石用得很少,不过做工都很好。你看这条项链,虽然很细,但是样式新颖,虽然吊坠上只有一点点蓝宝石,可是看上去就很与众不同了。”
林鸿文的目光却投向了旁边的一对耳环,银白色的金属光泽,精细的镂空花纹,细碎的红石点缀,文森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摇了摇头,“林,看在朋友的份儿上,我得跟你说,送这个真的很不划算。”
林鸿文不明所以地抬头看他,“这……不是银对吧?”
文森点点头,“是铂金,这一对耳环比刚才我给你介绍的那条黄金项链还贵,但是重量却远不如那条项链。如果那位女士不识货,还以为你小气。”
“我只是觉得她戴上会好看”,林鸿文笑笑,“这对耳环要多少钱?”
“五两白银或者九元卢布”,文森说,“这是市价。”
林鸿文挑眉看他,文森思忖了一下接着说,“不过,这宝石都是细碎的,所以宝石不值钱,再说看在徐的面子上,这样,我给你打个八折。”
林鸿文没说话,不动声色的扫了眼桌上的其他东西,文森说,“这已经很便宜了,你要知道,铂金比黄金更贵重,你这一对耳环,那需要一吨重的矿石才能提炼出来。”
林鸿文伸手拿起一个银色的扁平烟盒,“这个呢?”
“这个是银的,不太值钱”,文森说,“纯银太软,不能做烟盒,所以这个也不是纯银的,可你不是要送给女性的吗?她吸烟?”
林鸿文笑着摇摇头,“既然你是看在卿之的面子上,那价钱我也不往下砍了,八折就八折好了。只是沾了他的光,我也得送他点什么才好。左右这烟盒不值钱,不如你就送给我吧。”
“这不行”,文森说,“再不值钱它也是银的啊。”
“那我就只买烟盒好了”,林鸿文无奈地耸耸肩。
“你到底是要送东西给女士,还是要送东西给徐?”文森问,“哪个才是重点?”
“你说呢?”林鸿文笑着反问。
文森盘算了一下,皱着眉头说,“你和徐一定是亲兄弟,你们讨人厌的样子都是一样的。”
林鸿文笑而不语,文森让店员把耳环用彩纸包起来,外面还用红色的带子系了个蝴蝶结。烟盒则用深蓝色的纸包了起来,系了个银灰色的带子。林鸿文满意的付了钱拿着东西扬长而去,文森又在账本上记了一笔。
72。
晚上四个人在傅家店的饭馆里涮着羊肉,吃得汗流浃背。林鸿文说,“时英你安得这是什么心?这都入夏来还要涮羊肉。”
周时英说,“我就馋这口儿了,去年冬天都没舍得吃,再说你们不都同意了么?诶,鸿文你怎么放那么多辣椒啊,这还能吃出来羊肉味儿吗?”
“我也就好这口儿”,林鸿文又舀了小勺辣油,然后把辣椒罐子就放在自己手边。
“你怎么还搂着罐子啊,别人没准还要呢”,周时英责怪道。
“卿之不能吃辣”,林鸿文反驳道,“咱们四个里,也就何穆还能吃点辣的。”
何穆笑笑,“我刚才已经放过了。”
熬了快一年的光景,如今终于可以畅快淋漓地吃顿饭,喝顿酒,四个人都有些感慨,等这场战争过去,合众商行就不再是一棵小树苗了,它枝叶繁茂,根须已经深深地扎进泥土之下了。
四个人喝到饭馆打烊了方才回去,徐卿之喝得有点多,林鸿文扶着他走得很慢。徐卿之的咳嗽虽然好了,可嗓子还是有些伤到了。说话不像从前那样温润,而是多了一分沙哑。他自己并未介意,可林鸿文却有些不是滋味。林鸿文想,徐卿之伤了嗓子之后,徐大夫应该没少在心里骂他。
虽说当年徐卿之说的是自己想带林鸿文走,但以徐世淮的深思熟虑,就算猜不出林鸿文是主谋,也肯定能猜到他没少在里面搅和。
林鸿文看着徐卿之眼角淡淡的笑纹想,原本不苟言笑的一个人,为了维持生意,天天笑,日日笑,原本好好的一个小少爷,被自己拐带出来,开始的时候,每天顶着大太阳在中国大街上来回跑好几趟,后来好不容易开张了,又无时无刻地操心。等待开战的那段时间里,其实最绝望的是把所有资金、库存信息都揽在手里的徐卿之,因为只有他最清楚商行离崩溃还有多远。可是那时,这个本来已经在崩溃边缘的人,还要反过来去宽慰他们。
初夏夜里的风还是有些凉,徐卿之吹了会儿风反倒比之前清醒了一些,自顾自地嘀咕着,“下次可不能喝这么多了。”
“烧酒一开始喝着不觉得什么,但喝多了后劲儿也挺大的”,林鸿文笑着说。
“可你没事儿啊”,徐卿之端详了一下,“就是脸有点红。”
“你还没看时英呢,他才吓人呢,越喝脸越白”,林鸿文说,“就算喝得要不省人事了,脸上也看不出来。”
“他那张脸也是够能唬人的”,徐卿之笑道。
“对了”,林鸿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这个送你。”
“不过年不过节的,怎么送我东西?”徐卿之问。
“也不算不过年不过节,我记得徐大夫说过你是刚入夏的时候生的,具体哪天我不知道,这礼送的要是早了或者迟了,你别见怪。”
徐卿之伸手接过礼盒,“文森那儿买的?”
“你拆都没拆就知道我在他那儿买的?”
“他们商行的包装纸我很熟悉”,徐卿之轻轻地摇了摇礼盒,“是什么?”
“拆开看看不就知道了”,林鸿文说。
徐卿之小心翼翼地拆了包装,一个轻巧简洁的银质烟盒出现在眼前,整个盒子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装饰,静静的泛着银色的柔光,“这倒是件稀罕物,很好看,我很喜欢。”
“喜欢就好,我见你用的是铁盒,那天在洋行看见这个,就觉得好看,就买了”,林鸿文笑着说。
徐卿之把烟盒塞进内兜,“回去我就把烟放进去。”
“放进去就得了”,林鸿文说,“你嗓子没好利索,别吸了。”
“知道”,徐卿之笑着说。
☆、44。第四十四章
73。
把徐卿之送回医馆后,林鸿文就一个人慢慢的往回走,酒醉微醺,朦胧中,眼前那条路好像越走越黑,就像他离开家时的那条路一样。林鸿文甩了甩脑袋,其实比起老家,他更喜欢哈尔滨这个地方。这里的冬天很长很长,下起雪来经常铺天盖地,有时候甚至劈头盖脸。但是,下过雪的晚上,总是亮堂堂的。雪映得整个天空都比平时亮堂,走过地方会留下脚印,再晚,也能看清前路通往何处。
林鸿文走了好一会儿才走到住处,刚要开门,却从旁边窜出来一个人。林鸿文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谁?”
“小兄弟你别怕”,那人说道,“是马川生让我来找你的。”
“马川生?”林鸿文听着这名字耳熟,可一时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
“筑路队的”,那人压低声音说,“想起来了吗?”
林鸿文心里一沉,他在筑路队的时候跟马川生没说过几句话,只知道是个豪爽的人,“他还活着?”
那人点点头,又凑近了些,小声地说,“小兄弟,我叫冯平,是‘天灭洋’的。”
林鸿文打量了他一眼,“天灭洋”他听说过,也是一个抗俄组织,就在哈尔滨活动,“你找我什么事?”
“小兄弟,咱们能进去说吗?”冯平说,“外面不方便说话。”
林鸿文打开门锁让他进去,点了盏油灯请他坐下,“你找我到底什么事?”
“小兄弟,你知道‘天灭洋’是干啥的吗?”冯平问道。
“我听说过”,林鸿文答道,“但马川生和你是什么关系?”
“马川生原来是筑路队的,后来参加了义和团”,冯平说,“义和团败了之后,他又到处打俄国人。你也知道,这本来是咱们中国人的地方,可那些老毛子却来了就不走了。”
“我再问最后一遍,你来找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林鸿文直直地看着他。
“‘天灭洋’就快支持不下去了”,冯平说,“那么多人要吃饭,要打仗,没钱撑不住啊。马川生说你爹还有大哥都是被俄国人害死的,你或许能帮帮我们,给我们些钱和东西,就算不帮,也绝对不会把我们交给俄国人。”
林鸿文思量了一会儿没说话,冯平有些急切地说,“他们在辽东害死了那么多人,又害死了你爹和你大哥,难道你不恨他们?整个傅家店的布行,现在数你们的生意最好,您从手指缝里漏出来点,就能帮我们大忙啊!”
“我不过是给人家干活的”,林鸿文说。
“但是都说除了三个老板,就是你了啊”,冯平极力劝说道,“我知道你也不富裕,但你看在……”
“衣服鞋帽棉布、米面粮油这些东西,我不能给你们,因为这些东西一动,太过显眼。”,林鸿文冷静地打断他,“我只能给你钱,需要什么你们自己去买,如果你同意,我现在拿钱给你,如果不同意,我就当今天没见过你。”
“钱就行,钱就行”,冯平不住地点头。
林鸿文想了想,先拿了200卢布给他,“我只能给你这么多,你拿去先解燃眉之急。三个月之后,你再来找我。”
“好,好”,冯平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200卢布对有钱人来说可能不算什么,可是对他们来说,就算好几年不吃不喝都攒不出来这些钱。
“还有,你记住”,林鸿文用食指点了点冯平,“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说起,你要明白,是我个人拿钱给你你们,跟我们商行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明白我明白,我一定把嘴闭得死死的”,冯平保证道。
“那就好”,林鸿文说。
74。
周时英一觉醒来,只觉脑瓜仁生疼,想赖在床上再睡一会儿,又想起今日公益会召集开会,于是只好咬着牙爬起来,拾掇好自己,出门去了。
周时英到的时候,公益会门口已经停了几辆马车,想来是一会儿开完会还要送人回去的。周时英想这会指不定什么时候开完,还是别耽误人家做生意,于是当即给了车夫些钱,让他回去了。
刚从马车上下来,周时英就碰到两个熟人,三人寒暄了几句的工夫,贺贵就从车上下来了。要说贺贵还是有些本事的,这场战争让很多商铺歇业了,但还真没把贺贵怎么着。虽然他手里也有些铺子关门了,但架不住他买卖多,这家关了,那家还开着。关门的不赚钱了,开着的却日进斗金,两下一平衡,还赚了不少。
周时英也笑着和贺贵打了个招呼,四个人心思各异的一起进了公益会。一阵子不见,公益会的人变化很大。有些人愁眉深锁,有些人春风得意。周时英自然是春风得意的,合众商行不仅备货充足,而且有了新的供货渠道。这条渠道即使不依靠铁路,也能送到哈尔滨,虽然时间久了一些,但终究不再受人束缚。这条起点在绥芬河的渠道,正是周时英去年夏天乘坐中东铁路的时候联系上的。
开会的内容跟周时英想得差不多,主要是为了稳定傅家店的物价。领头涨价的那几家被点名道姓的提了出来,但不管怎么点,周时英知道也点不到自己身上,毕竟合众商行的价格在那儿明摆着呢。
不痛不痒地说一说并不能把价格降下来,于是会长纪繁宸当即表态,复兴商号先降两成。周时英没意见,按林鸿文的意思,别说降两成,就是恢复成战前价格都没问题。众人纷纷应允,唯有贺贵没有出声。
“贺老板”,纪繁宸看向他,“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这……贺某绝对不是反对”,贺贵一脸真诚地说,“纪会长要平稳物价,贺某完全赞同。只是贺某手下生意杂乱,有些因为打仗已经停业了,全靠这些还在营业的苦苦支撑,要是一下降两成,我这一时有些拿不准。”
纪繁宸自然知道他这话一半真一半假,有停业的不假,苦苦支撑却是鬼话。只是贺贵没脸没皮地哭穷,他也不好直接戳穿,于是说,“贺老板家大业大,一时不好拿捏也是正常的。这样,等贺老板回去好好算算,再决定到底降多少,这样可好?”
“多谢纪会长体谅”,贺贵拱手说。
“大家都在傅家店做生意,互相照拂是自然的”,纪繁宸说,“说起来,我记得贺老板是呼兰来的?”
“是。”
“我听说你与铁路交涉局总办周冕是旧相识?”纪繁宸问,“不知能不能托他打听打听这铁路什么时候能恢复运行?”
贺贵一时摸不准纪繁宸到底想干什么,只道,“我们确实是旧相识,但铁路恢复运行至少得打完仗的,可这仗什么时候能打完,问他他也不知道啊。”
“也是”,纪繁宸点头,“我还听说一件事,听说这周冕跟俄国人签了很多合同,有卖林子的,卖地的①,据说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二十余万垧。我知之甚少,但也觉得此事不妥,既然贺老板与他是旧相识,不知能不能规劝一下。”
纪繁宸几句话,把周冕干得缺德事儿卖个底儿掉,在座的都是商人,很多平日里就没少受俄国人的气,如今听说这周冕居然擅自把地卖给了俄国人,无一不愤慨。
“这……朝廷既然派他来当总办,他这么做想必朝廷授意吧”,贺贵小心翼翼地说,“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