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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姿态悠闲,手臂的弧度,尾鳍有规律的摆动似乎都说明了她经常在这个地方,用这种姿势以这样的目光遥望那片星空。
但她的神情却是淡漠的。那双大得有些恐怖的黑色瞳仁,即便面对着万千星光,那璀璨的光辉似乎也照映不进深处。
那里是一片幽深的黑蓝,一如她习惯的寂寞海底。
突然,她直起了身子,遥远的上空传来血腥的气息。她有些不悦,她讨厌难得的独处被人打扰。
“明珠。”她红唇轻启,轻轻唤道。
季千夏仿佛看到了身侧潜伏在海底的巨大鱼类,听从她命令后垂于额前脊骨上发光的小球便探了出来——这是她的坐骑,灯笼鱼明珠。
此时堰月飘落下来的身影越来越清晰,季千夏眼眸深处却是一片被打扰的厌恶。
“吃了他。”她说。
“卡!”随着王子期一声令下,邵泽瑞停在了半空中,周围的人也纷纷回过神来。
“这个新人不错啊。”
“第一次演戏能这样的确很好了。”
“真的好美啊……”
“千夏好厉害!”秦燕一脸欣喜的看向江瀚渝。
“她会更厉害。”江瀚渝双眸眯起,胜券在握。
“你觉得怎么样?”王子期看着回放问道。
白染微微摇了摇头,又迟疑的点了一下,“还不够。”
“新人已经不错了,王悦,你去给……”看到自己侄子瞬间亮了的眼睛,王子期顿了下,“算了,还是我自己去再跟她讲讲戏。”
有“炸弹头”之称的王子期难得这么耐心,季千夏漂亮的外貌是一个因素,毕竟谁忍心苛责美人呢?还有一个更大的因素就是王子期爱才。季千夏刚才的表现比试镜时进步了很多,能在短短一周内提升到这种程度,阅人无数的王导知道,这是个天生适合捧这碗饭的人。
有能当“伯乐”的机会,为什么要放过呢?
“沧云从是鲛人族女王,生来高贵,性子淡漠。虽然不喜被扰了清净,却也不会很明显的在面上表现出来。我希望你更注重她‘傲’的那方面。”
“我知道了。”季千夏挺直着腰板,她行动不便,凹凸不平的礁石上也不方便站起来,但就算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也习惯性的表现着自己最好的姿态,“麻烦王导了。”
“别太有压力,这才是第一天。”王子期说了这一句,又跑回了他的导演专座。
季千夏深吸了口气,王导说得对,沧云从是傲,但不是矜持贵重,她是骨子里透露出的淡漠。百年以来,驳杂外物已经不能使她皱一下眉头,不过是条命而已,何须在意?她睁开眼,水池对面的邵泽瑞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她缓缓点了点头。
“!”
……
鼻尖传来一丝血腥味,沧云从本不欲理会,无奈那味道似乎离她越来越近。她轻轻抬了抬眼眸,夜空中正有一个身影慢慢飘落下来。她漠然的继续将目光转回到那条银河之上,鱼尾轻摆,撩起了不少水珠,随口唤道:“明珠,吃了他。”
云淡风轻,随性如斯。
这就是鲛人一族的女王,龙族之后这片广大海域的主宰。
伴随着沧云从清冷的语调,一条丑陋巨大的身影从海水中跃出,突出的朝上利牙不用张开就将堰月含进了嘴里。
“卡!”王子期和白染对视一眼,“过了!”
季千夏不知不觉提着的心终于落了地,她感激的冲邵泽瑞点点头,在秦燕的帮助下又坐回了轮椅上。
“千夏自己来看看。”王子期在监视器后头招呼着她。
在屏幕里看到自己是什么感受呢?
季千夏说不清,只觉得心里有种奇异的满足感。
她想她是喜欢自己现在这份工作的。
因为演对手戏的邵泽瑞下午要去出席他上一部电影的宣传发布会,季千夏今天自然也不用继续再拍下去。
她换过衣服出来,准备和诸人道别回澄天时,白染却叫住了她。
“大家都夸你演的不错,但离我要的沧云从还有距离。”白染苍白的面孔对着她,嘴唇干涩到起皮,他却毫不在意,或者说毫无察觉,兀自道:“你不要骄傲,演得好的话,以后几部我会给你加戏。”
他认真的说着,这种相似的认真曾陪伴了季千夏十八年。
“好。”季千夏看着他被刘海遮住的眸子,郑重点头。
“那个白染先生是把我们当小孩哄了么?”回去的路上秦燕好笑道。
“他是认真的。”季千夏说。
“所以要加油啊。”开车的江瀚渝插嘴道。
“我会的。”
“我也会的!”秦燕自从当了她的助理之后,就一直这么中气满满。特意用攒着的工资去买了一个像素高适合拍照的手机,趁她不注意的时候就一直拍拍拍,据说已经积攒下了不少优质照片,被江瀚渝夸奖了一番。
秦燕实名认证的微博也开通了,写着季千夏助理的账号如今也有了一群可观粉丝,每发一张季千夏私照,底下就一群嗷嗷叫的颜控脑残粉。只要一天不发,她的人就能从她的微博底下闹到季千夏的微博底下。
都是控诉季千夏自己不发照片就算了,手下的助理还玩忽职守一点都不敬业!呼吁让她好好“管教”的。倒是让季千夏笑了几场。
今天因为陪着她拍戏耽误了发照片的时间,秦燕在车子里打开微博的时候底下已经在催了。
“可惜刚才的造型不能曝光,不然那一身的千夏多美啊。”秦燕可惜道。
“在没有征得导演同意的情况下不能泄露剧组的任何信息。”江瀚渝在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她,“这一点我希望你牢记。”
“我明白的!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而已,江哥放心。”秦燕急忙解释道。
“嗯。”江瀚渝点头,问季千夏:“第一次触电感觉如何?”
“还不错。”季千夏看着自己微博底下的最新评论,想起刚才在监视器里看到自己时的心情,笑了。
或者说,是意外的好才对。
到了澄天的地下停车场,季千夏下车的时候却碰上了刚出差回来的盛宴。
他正打着电话从车内下来,笔挺的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往往把他衬托的比实际年龄成熟很多。
他仿佛很久没有休息好了,凹陷的眼窝下有着两抹明显的青痕,但在看到季千夏的一瞬间,那双漂亮的烟灰色眸子还是闪了闪,带着快活的笑意。
季千夏微微颔首,垂下了眼眸,他们很久没见面了,自从那天之后。
“今天不是进组的日子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还顺利吗?”盛宴大步走过来,直至在季千夏面前停下。他身后跟着两名戴墨镜的大汉,面容冷峻,目不斜视。
“都挺好的。”季千夏忽略掉秦燕因为惊诧而略显扭曲的表情,“和我搭戏的邵哥邵泽瑞下午有个活动,就先回来了。”
盛宴眉头微不可闻的皱了一下,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复又笑道:“这个点都还没吃饭吧,一起,就当为了庆祝千夏第一次拍戏顺利。”
“我还有事要忙,那个方案很棘手。”一直沉默的江瀚渝说。
“我……我要跟着江总监学习。”秦燕飞快的认清了形势,在看到江瀚渝给了她一个孺子可教的表情后,默默松了口气。
盛宴也不勉强,看着季千夏,语气询问,“那就我们两个?”
“麻烦盛总了。”季千夏在江瀚渝和秦燕殷切的目光中朝他点头,然后头也不回的上了车。
“盛总亲自给千夏开的车门诶!”秦燕不可思议,这还是公司上下惧怕,铁血无情的澄天少主么?
“所以你可以预见,我们的前途有多光明。”
秦燕被江瀚渝眼中火热的期待烫的心里一哆嗦,垂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不开心?”豪华的加长车内,挡板已经放了下来,盛宴收回了迈向前的步子,在对面坐了下来。
“嗯。”季千夏毫不掩饰。
“瀚渝是有些急功近利,但在专业性上他是毋庸置疑的。”
“我知道。”季千夏抿了抿嘴,“我不是为了这个。”
盛宴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他的声音听来前所未有的无力,他似乎带着恳求,“能坐我身边来么?”
季千夏不防他会是这样的姿态,整个人愣了下,却还是矮着身子走了过去。
盛宴似乎松了口气,他身上有种好闻的味道,不是人工勾兑的香水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愈发浓郁,若有似无的撩拨着她的嗅觉。
“你刚才坐在那里的样子,我一看就知道你不开心了。但我居然不敢坐到你身边去。”盛宴苦笑,“是怪我没告诉你我这一周去哪了?”
“出差,我听说了。”季千夏淡淡看了他一眼,示弱第一次有效,第二次就显得刻意了。
“听谁说的?”
“江总监。”
“瀚渝倒是不余遗力。”盛宴低头看她,“比我们两个当事人还着急。”
季千夏垂着头没说话。
“我……其实我不是去出差,我母亲身体不太好,我回美国去看她了。”
“盛总不必和我说这些。”
“我知道我不应该不说一声就走,更不应该这么多天都没有联系你。但你……”盛宴有些懊恼,“你也没有找我,我还特意把王越祁留在澄天。”
“我以为我和盛总之间不需要那些多余的试探、猜疑以及你来我往的故作姿态。”今天第一次,季千夏把脸正对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似乎还带着些疑惑,“我以为你懂的。”就和她父母一样,不用多说什么,只要目光相对,彼此的一切都了然于胸。
她的眼睛黑白分明,漂亮的不可思议。
一瞬间,盛宴心中莫名的委屈、不甘都烟消云散了,脑子里只剩下顾城的那句——她没有见过阴云,她的眼睛是晴空的颜色,她永远看着我。永远,看着。绝不会忽然掉过头去。
“对不起。”道歉的话语脱口而出,他的骄傲,他的掌控欲,此时统统抵不过她的眉头浅蹙。
“盛总不必跟我道歉。”季千夏是失望的,她想过千百种盛宴不联系她的理由,没想到只是赌气般的“你为什么不先找我”。
盛宴被她眼中的失望看得生生一激灵,自己要是再不说什么肯定就要被这小丫头三振出局了。心里又是恨她狠心又是恨自己先前莫名其妙的矫情,脑子却兀自转的飞快。
“我有错自然是要道歉的。”盛宴心中百转千回,面上始终维持着豪门贵公子的矜持,“但千夏你也有不对的地方。”
季千夏微睁大了双眸看他,虽不逞他胡说八道,却也好奇他能掰扯出些什么来。
“你看从我们认识到现在,我一直叫你千夏,你却还喊我盛总。连邵泽瑞那个才见了一面的人你都叫他邵哥,我心里自然是不痛快的。”盛宴这句话说得倒也不是无的放矢。
“但你今天才听我提到邵泽瑞,和你之前的行为没有因果关系。”季千夏脑子却很清楚。
“我只是拿着个举例子,不止这一件。我总是会打听你的事,你今天进剧组我记得牢牢的,你呢?你恐怕连我的私人号码都不知道吧。”盛宴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底气足了腰板也挺得更直,“我念着你和你同学聚会特意送甜品来,成果被你据为己有就算了,连盘子都不还我,我等你敲门可是等了很久。”
“我……”季千夏张了张嘴只觉得百口莫辩。
盛宴却是趁热打铁迎头赶上,“还有很多细节我也就不一一列举了。我做了这么多,你却毫无回应,怎么不叫我心存迟疑?”
季千夏被盛宴那双漂亮的灰色眼睛看着,他还半敛着作出一副伤心的样子,竟有种自己变成负心汉的荒唐感。不过他说的似乎也并不是完全没有道理,自己确实……太被动了。
☆、第13章 猪油拌饭
“你说的也有道理,我以后会试着主动一点。”季千夏难得有些困扰,“但我的性格就是这样的,不知道改不改的了。”
盛宴爱极了她这副真实坦然的样子,也知道过犹不及,连忙保证道:“现在我们两人都表明了心意,我心里有了底,自然不会再试探你了。我这一周过得并不好,你看,眼圈都青了。”
“我看到了。”季千夏点头,有些担心,“你妈妈病情严重吗?”
“老毛病了,不是很严重,反反复复,下次带你去看她。”盛宴拉住她的手捏了捏,只觉细滑异常,他连力气都不敢用,“我和你说这个只是想告诉你,我一直盼着你能给我打电话,但你却始终没打,害我气得晚上都睡不着。”
“但你见我的时候还是很开心的样子。”眼睛都亮了。
“见到你,再大的气也消了。”盛宴无奈的叹了口气,突然转过头只拿眼睛觑她,“特地赶回来,却听到你叫人家邵哥。”
“说一次就够了,说第二次……盛公子就这些肚量?”
“只要关于你,我的肚量就变成米粒般大了。”
盛宴抓着她的手特意比了个米粒大小的圈圈,两人你看我我看你,都不说话了,眼中却带着同样掩也掩不住的笑意。
车内的空气都变得迤逦起来,正当盛宴心思浮动打算做点什么的时候,车内的电话响了,传来司机略显迟疑的声音,“少爷,要开去哪?”
季千夏一惊,继而尴尬的发现他们一直在围绕着商务区打转,不知被多少路人当成神经病了。
盛宴清了清嗓子,低头看她,“你想吃什么?”
“随便吧。”赶快开走才是当务之急。
“我记得你是兴城人,兴城菜馆我没见过,但那边离上海近,语言什么都挺像的,口味也应该差不多吧?我知道有家餐馆不错,我们去那?”
“好。”季千夏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兴城话和上海话很像?”
“我祖上是上海人,知道你是哪里人之后就特意查了下,都是吴语语系的。”
“我已经很久没回去过了。”季千夏对他笑了笑,“谢谢你。”
“这有什么值得谢的?”盛宴摸摸她的头,“况且你我之间,永远用不上谢这个字。”
盛宴带季千夏去的是一家私房菜馆,开在深掩在胡同的四合院里。
季千夏进了门才发现里面装修的很新式,抄手游廊和里间打通,封上格型的窗户,就像进了玻璃房一般。客人不多不少,分散在庭院和内间里,看得出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未语先笑,目光含蓄。
盛宴见她对这建筑的有兴趣,脑袋转来转去的,也不急着点菜,拉着她逛了一圈,才在靠近游廊的位置上坐了。
正午的阳光暖融融的,窗外栽了株木芙蓉,如今正到了花期,开的热烈而奔放。
季千夏难得有这么悠闲的时光,笑眯眯的坐在那里赏花,时不时从窗子的缝隙里探出手,牵一枝花枝进来。
盛宴被眼前的美景晃的眼花,好在服务员及时送上了菜单,倒也保全了盛世太子的脸面。
这家名为“一味”的私房菜馆的老板是上海人,和盛宴有旧,听闻他来了,便亲自出来招待。
“盛公子好久没来了,第一次带了女宾,难道是女朋友?”陈老板年轻时四处闯荡,练就了一双利眼,见盛宴看那姑娘的眼神就知道不一般,故而善意调笑,也卖个好。
“陈老板真是火眼金睛。”盛宴倒坦然,给两人相互介绍了一番。
听到相似的乡音,季千夏有些恍惚,她已经两年没有回去过了。本以为只要和千秋在一起,无论在什么地方,都会是他们的家。但是,她突然在这一刻恍然大悟,故乡之所以是故乡,是因为它的一切已经深深曾烙印在人的血脉里。不管离开多久,不管隔得多远,只要一个小小的契机,回忆便排山倒海般涌来。
“小姐也是南方人?”听到季千夏嘴里说出的兴城话,老板惊喜道,“难怪长得这么漂亮,这种漂亮只有我们江南水乡的水土才能养出来啊!”
“老板客气了。”季千夏习惯了各式各样的夸赞,这样联系到家乡的,倒是让她听着很开心,“我是兴城人,不知道老板听没听说过。”
“兴城,当然知道!北上之前我在那里也待了好多年。是个好地方啊。”
“原来是半个老乡。”盛宴打趣。
“这就是缘分!你们先点菜,可惜春笋早就下市了,不然我们家的腌笃鲜做的真真叫地道。”
“有机会一定来尝尝。”季千夏翻着菜单,一个个熟悉的菜名在眼前闪过,仿佛自己也回到了那个烟雨蒙蒙的江南小镇,船撸桨摇,水波声声。直到一阵熟悉却久违的香味溜进鼻尖,她恍惚着问道:“你们这,还有猪油拌饭?”
“小姐好灵的鼻子!猪油拌饭这可是我们家的招牌,来一份?”
季千夏愣愣的点头。
盛宴见状,把菜单收起来还给老板道:“给我们上几道招牌菜吧,不用太多。还有那个猪油拌饭,来两份。”
“好嘞!”陈老板笑容满面的离去。
“猪油拌饭,我怕你吃不惯。”季千夏低声道。
“闻着挺香的,我不介意尝试一下。”盛宴看她一副心神恍惚的样子,略一思忖便有了主意,故意问道:“腌笃鲜是什么?”
“啊?”季千夏回过神来,不由得纳闷,“你祖上上海的,都没吃过么?就是春笋和鲜、咸五花肉一起小火炖出来的一道菜。
“原来如此。”盛宴解释道:“我爷爷早年留洋国外,娶了祖母后便不大回祖宅,我们家里都是西式做派,吃的也是西餐。”
盛宴说得含蓄,其实这里边牵扯到一段阴私。盛家这个大家族起自周朝,姓氏源于“姬姓”,后亡国,以国名为氏,世代相传称盛氏。盛宴祖上这一支在东汉末期被辽东鲜卑乌桓部掳携,融入鲜卑民族,后逐渐演化为辽东女真,有满姓盛佳氏。
由于世代混血,所以盛家人样貌皆出色。但清时盛家搬迁至江浙一带,以诗书传家,到盛宴曾祖父这一辈,都厌恶身上驳杂的血统,一心想要改满归汉,次子留洋却要娶个洋人媳妇,怎不叫人勃然大怒。
但盛宴祖父盛炎却身有反骨,不仅脱离了家族,更是在海外闯出了一番天地,甚至一手奠定了盛世的基石,衣锦还乡之际却和本家的老父亲依旧水火不容。
“直到祖父故去前两年,我们才和祖宅那边走动起来,但关系并不亲密。”盛宴看她听得认真,脸上也没了刚才的低落,这才满意总结道。
季千夏没想到他竟对她说这些私密的家事,也不好随意评论,便岔开话题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