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迦南瞥了我一眼,慢条斯理地加重了语气,“你在夜族人身边长大这是事实,但是不管怎么说你都是我的族人。我不会放任你流落在外面,而且现在我们两族已经形成胶着之势,战事一触即发,作为族长,我需要更多强壮的战士。至于族人的信任,这需要你自己用行动去争取。”
明弓点点头,眉眼之间一派沉凝。我恍然间觉得不知何时起,明弓的性子也变了。
“再说说你,”迦南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你真的已经退役了?”
“什么意思?”
迦南的嘴角边微微挑起一丝冷笑,“一个男兵,莫名其妙地和夜族人在一起。一个女兵,神差鬼使地混进了月族。路将军安排的还真是周密。”
“关路将军什么事?”我愣了一下,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怒意。聂行所经历过的那些痛苦,在他们眼里……只是为了实施阴谋而使用的一种手段?!
这个族长难道是编剧出身的么?这么荒谬的情节都能想得出来?
我被他这种漠然的态度激怒了,“你尽可以继续编故事,不过我并不认为你和你的族人在路将军心目中有那么重要,需要他牺牲自己的士兵来打探你们内部的情报。”
不能否认的是,他的话在我心里激起了一丝轻微的动摇。但是意识到心中这一丝怀疑是针对什么之后,我心里的感觉反而更加愤怒了。
迦南的脸色明显的阴沉下来。坐在他身旁的米娅长老也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神色微微有些诧异。殷夫人则靠在她丈夫的身旁,微垂着眼睑,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沉静。海伦和寻海站在父母身后,也许从未见过对待他们和善无比的迦南族长流露出这样的神色,两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无措。
明弓的手在桌子下面用力拉住我。我的话本来还没说完,被他这么一拽,神智倒也清醒了一些,眼下这样的情形,得罪了他对我们一点儿好处也没有。但是话已出口,就再没有转圜余地。现在再来示弱,只怕这个名叫迦南的族长会更加怀疑我。我深吸了一口气,索性一次把话说清楚,“至于我,族长大人,我并不需要你的信任。无论是你也好,你的族人也好,对我来说需要在意的除了殷夫人一家,就只有明弓和他的朋友。至于其他人,死活跟我半点儿关系也没有。”
迦南族长目光阴郁地盯着我,米娅长老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也没有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他旁边的人就淡定的多了,殷夫人甚至还朝着我微微笑了笑,似乎我会这么说她一点儿也不感觉奇怪。
迦南移开视线跟米娅长老嘀嘀咕咕说了几句,然后转过头来看着我说:“你的来历我不感兴趣。跟你一样,我关心我的族人,人类的死活我也半点儿不会放在心上。我听说你是一个身手不错的战士,而我们正好需要你这样的人。”
他的语调十分平稳,但是脸上依然带着阴郁的神色,似乎说出这种类似于让步的话十分违背他的心意,“如果你愿意,你可以跟随明弓一起驻守流星岛。”
我正在琢磨流星岛这个十分陌生的名字,就听他加重了语气说道:“听好了,人类。如果让我知道你做了什么伤害族群利益的事情,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明弓紧了紧我的手,脸上的神情微微放松,像是松了口气的样子。看到我侧着头打量他,甚至还冲着我笑了笑。
我心里却突然间有些难过起来。我印象里的明弓不是会低声下气的人,可是现在他却坐在这里,安静地忍受着别人对他的质疑。尽管他从来没有说过,我也知道这里面有一部分是因为我——我希望他回到族群,并且已经为这个愿望付出了代价。
我不想承认我们已经成为了彼此的弱点。因为这种牵绊从另外的一个角度来说,也是让我坚强起来的动力。这个人是因为我才做出这样的决定,我必须对他的决定负责。
我要保护他。
迦南族长缓缓站起身来,俯视的目光里颇有几分迫人的压力,“我和深海要先回族里去,流星岛的情况就交给米娅长老了。”
米娅长老站起身,冲着迦南族长轻轻点头。
另一侧的殷夫人挽住了丈夫的手臂,和站在他们身后的一对子女一样流露出依依不舍的神情。深海长老轻轻拍了拍殷夫人的手臂,低声说:“这段时间不要大意,明天带着孩子们回市区。”
殷夫人点点头,“你也小心。”
深海转过身把海伦和寻海抱进怀里。
这本该是一家人伤感离别的画面,然而我心里却有些疑惑起来。深海是月族的长老,就算殷夫人身体不好,他们的儿女为什么不跟族人在一起?而且现在月、夜两族情势紧张,这个节骨眼上,月族的成员不是应该团结一心、抵御外敌什么的么?回想起当初这姐弟俩送我们到玛特岛的附近时说过的那些含糊其辞的话,这两个孩子的身份似乎很有些古怪之处。
不过,这些□□消息他们不说我也不打算问。
毕竟我的目标是能够和明弓在一起,而不是真正融进这个族群里去。
“从这里出发,”米娅长老指了指我们的正前方,“绕过前面那个小岛,朝南走,大概需要三四天的时间。”
我知道她主要是讲给我听的,于是点了点头。
我们离开沙湾的时候太阳还没有升起来,现在已经接近中午了。陆地早已被远远地甩在身后,四周围都是涌动的海水,海面上一片耀眼的波光,一望无际。
跟他们在一起之后我才知道,并不是所有的人鱼都喜欢在深海活动。像米娅长老和明弓这样经常和人类社会接触的人鱼更喜欢停留在浅海。他们喜欢浮出海面,迎接阳光和海风的拥抱。炽烈的阳光洒在皮肤上会有种轻微的烧灼感,不疼,但是紧绷的感觉多少有些不舒服,好像自己的皮肤骤然间变得细嫩起来,完全承受不住阳光的照射。
天空晴朗,阳光灿烂,这是夏末秋初常见的一个好天气。
“这一带我以前来过,”在这种四面八方都是海水,除了头顶的太阳之外完全没有参照物的环境里,方向感都变得有些模糊,“大致是这个方向,但是要比这里更靠北一些。有个叫海螺岛的,我去过那里。”
“海螺岛?”米娅长老微微愣了一下。
“不过我去的不是时候,”我想起曾听人说海螺岛上有几处瀑布,景色绝佳,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那个岛已经沉了。”
明弓的视线从米娅长老的脸上扫了过去。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那双深蓝色的眼瞳里闪过一丝类似于嘲讽的微光。不过只是一刹间的事,再细看时他脸上依然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样子,扫过周围的眼神充满戒备,就好像心里那根弦一直都紧绷着。
等米娅长老一头扎进海里,明弓突然凑了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小岛沉没的事儿以后不要再提。”
“为什么?”我不明白这样闲聊的话题有什么必要特意叮嘱。
“小岛沉没就是月族人做的手脚。”
我愣了一下。记忆中那些沉睡的往事突然间在脑海里变得清晰了起来。我想起了那个解救人质的任务,那位被海匪们劫持到了荒岛上的王太太曾经说过,海螺岛沉没的时候,她看到了一群大鱼在附近出没。
“为什么?”提出问题的时候,我心中已经隐隐的有了一个模糊的答案。不过这个答案太过惊人,我暂时还不愿意顺着方向继续深想。
明弓把头扎进海水里,修长的鱼尾轻轻摆动。片刻之后,又从一片晶莹的水花里探出头来,一边甩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用自言自语般的腔调低声说道:“还能为什么?像这种远离大陆的小岛,月族人迟早都要一个一个收回去。”
“收回去?!”
“你难道忘了吗?人鱼族一直把大海中的岛屿视为他们自己的领地。人类自作主张占有这些地方,在人鱼族看来,本来就是一种挑衅的行为。”明弓冲着米娅长老前进的方向微微扬了扬下巴,“不管怎样你别多问。你和我,说到底都不能算是真正的月族人。”
我以前也曾看过开发荒岛的报道,不过,不论是看的当时还是现在,我都没有对这些荒岛的所有权产生过丝毫的疑问。虽然这种理所当然的感觉我也找不到什么夯实的理论依据,但是……不是只有古代迷信的渔民才会在出海之前举行仪式,祭拜海神么?难道现代人所理解的迷信,其实是一种和海族之间独特而有效的沟通?那些所谓的求得海神庇护,其实只是想要求得海族长老们的允许,允许他们自由出入海族的领地?
于是,当祭拜海神的传统在岁月流逝中被逐步摒弃,当人类把天地都看做了自己的家园,大肆捕捞,频繁作业,被侵犯了领地的海族终于要开始对这些行为进行报复了,并且逐步收回自己的领地?
我的脑子有些混乱地想着渔民们出海时祭拜的神……应该是妈祖,她也是历代的船工、海员、旅客、商人和渔民共同信奉的神祇。在沿海很多地方,船舶启航前都要先祭拜妈祖,祈求保佑顺风和安全,在船舶上还立她的神位来供奉。这位据说能预测天气变化,事前告知船户可否出航的女神,到底跟明弓这一族有什么关系呢?
她……该不会就是海族吧?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耳畔骤然间响起一阵尖锐的鸣叫。我怔愣了一下便反应过来,这声尖叫并不是通过耳膜,而是直接钻进了我的脑子里。
这是米娅长老发出的叫声!
不自由,宁勿死
我和明弓飞快地赶了过去,远远的就看见米娅长老金黄色的身影在一群黑色的身影中间左冲右突。长长的黑色指甲如同锋利的匕首,所过之处漫起一片刺眼的腥红。
明弓冲到了我的前面,在我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黑色的身影已经倒退着躲闪开来,一道长长的伤口从肩头一直划到了手肘。几乎同时,另外一个夜族人也带着惊惧的神色甩动尾鳍飞快地向后退去。他的表情让我想起了初识明弓时在交手中被他电到的经历,这到底是什么功能,有时间的话我一定要问问。
退开的两个夜族人大概觉得跟随在后面的我是个比较好对付的目标,转了个身之后默契十足地朝着我扑了过来。我侧了侧身,飞快地闪到手臂受伤的夜族人身侧,他的这条胳膊灵活度已经打了个折扣,我从他抬起的手臂下钻了过去,从他的身后扣住了他的肩膀,尖尖的指甲就□□之前的那道伤口里。夜族人疼的半边身体都抽搐了起来,我的手滑向下方,拽着他受伤的手臂向下一拉,卸掉了他的关节。
夜族人痛苦地皱眉,墨色的眼瞳里清晰地映出了我身后飞快逼近的黑色身影。我拽着这条已经废了的手臂一扭一转,将他朝着他的同伴甩了出去。
海水的阻隔放慢了所有的动作,也卸掉了施于其上的力量。因此他并没有像我想象中那样退出很远,不过,当他的同伴下意识地伸手接住他的时候,我还是及时地赶了过去,穿过两条互相拍打的黑色鱼尾绕到了这个同伴的身后,捏住他的脖颈重重一扭。
即使是在海水里,骨骼断裂的发出的脆响依然触目惊心。
原本围在明弓身边的两个人掉头朝我冲了过来,这种招式还真是莫名的眼熟。当我紧紧锁住冲在前面的人鱼两只利爪,用尾鳍拍开紧跟在他身后的那个夜族时,在漫起的一片红色血雾中,我惊骇地发现自己的尾鳍边缘竟然长出了锯齿状的短鳍,短鳍由腰侧探出时还只是指甲大小的短刺,等它顺着身体两侧一路延伸到了鱼尾的最下端时,已经变成了寸把长的锯齿。顶端锋利,泛着我熟悉的黑紫色。
我可以肯定就在刚才,我和明弓浮在海面上嬉戏的时候,我还仔细地打量过这条紫色的尾巴。那个时候,修长的鱼尾看起来和明弓一样,紧致的肌肉上包裹着细滑坚韧的鳞片,边缘处的鱼鳍轻薄柔软。不过短短几分钟,它已经变成了一件致命的武器,随随便便就能掀掉对手身上的一块皮肉。
我开始对这个鱼身的凶悍程度有了新的了解。
短短几分钟的交手,夜族人便飞快地退走了,一如他们出现时那么的迅速。米娅长老也不再放任我和明弓慢慢悠悠地跟在她身后一边聊天一边晃悠,开始催促我们加快速度。
“流星岛是月族栖居地最外围的一道防护网。”米娅解释说:“我担心刚才的夜族人是被派出来打探流星岛的防卫情况的。”
明弓和我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交换同样的疑问:米娅长老是说对峙良久的两个族群,这一次,是真的要开战了?
流星岛远离航道,规模比我想象中的更大。
这个大指的是隐藏在海面之下的部分,探出海面的不过是一座低矮的礁石丛,只有顶端零零星星长着几棵树和一蓬蓬带刺的灌木,都是迁徙的鸟儿从远方带来的种子。类似这样的 连“岛”都称不上的礁石丛,在广阔的南海上多如牛毛。
流星岛附近都是这样的暗礁,有些顶端已经探出了海面,有些则沉睡在海面之下,沟壑相连,像极了一道精心布置的防御工事,将月族最大的栖居地远远护在了自己的身后。在这一片暗礁之中,流星岛要算是最大的一个。露出海面的部分在风吹日晒之下呈现出荒芜的黑褐色,海面之下的礁石上却附着着各种各样的鲜活生命:绿色的海草、鲜艳如花朵般的珊瑚、贝类以及穿梭往来的鱼群。阳光穿透海水,映照着眼前一片缤纷的色彩,美若仙境。
那些被派来守护最外围防线的月族战士平时就住在珊瑚丛后面的岩洞里,他们一共是十二个人,分成两个小组轮流巡视这一带的海域。据说像这样分布在栖居地周围的外层防守还有好几个,流星岛处于最外围的位置。如果生活在沿海一带的夜族选择最近的路线发动进攻的话,流星岛会是必经之路,因此防守意义重大。
正在巡逻的六个月族战士看到米娅长老的时候都流露出恭敬的神情,但是目光移到我和明弓身上时,却带上了显而易见的敌意。看来明弓身上夜族的印记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够洗刷干净的,这让我有那么一点点难过。至于他们是怎么看待我的,我反而不在意。即使披挂着一层鱼皮也无损于我是一个人类的事实。几条鱼会怎么看待我的立场,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六位月族战士当中有四位是男性,他们和明弓一样长着蓝色的鱼尾,两名女性则长着显眼的红色鱼尾,连头发都是无比妖艳的红色。尽管我知道在这个到处都是生存陷阱的荒蛮世界,越是容易隐藏踪迹的颜色比如明弓那种颜色才是最为安全的颜色,但是看着这些精灵一般的美人鱼,我仍觉得目眩神迷。
我见过的每一个海族成员都长得极其美貌。明弓那张总是让我呼吸不畅的英俊面孔,放在这一堆俊男美女之间也不过是个中人之姿。
可惜的是,美人鱼们的神情都不怎么友好。
“明弓、陈遥。”米娅长老很简洁的为我们双方作了介绍,“队长阿卢。以后你们听他的安排。”
阿卢是这群人鱼当中最为强壮的雄性人鱼,肩膀宽阔,面目英俊,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略显沧桑的神色,让我觉得他的年龄一定不像外表看去的那么年轻。阿卢的目光在我和明弓身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了我身上,眼中流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一条人鱼问好,只得冲着他点了点头,“你好,队长。我是陈遥。”
阿卢点点头,眼中疑惑的神色反而更浓。
“就是你想的那样。”明弓似乎对他长时间的注视微感不悦,“她并不是你们的同族。”
我瞥了明弓一眼,他说的是:你们的同族,而不是我们的。我有些发愁地想:在他心里压根还没有把自己真正算进这个族群里去吧。
“人类?”面容沉静的族长流露出震骇的神色,难以置信般转过头去向米娅长老求证,“她是人类?”
“应该说曾经是。”米娅长老解释说:“身为人类的时候,她是一个很优秀的战士。阿卢,我相信你也清楚我们现在需要像她这样的新成员加入。”
阿卢看着我,好像仍然有些回不过神来。我也觉得米娅长老的回答够清楚,但是对于曾经这个词,我并不感到满意。
“纠正一下,”我加重了语气,“我是人类,一直是。我出现在这里只是来当帮手的。”
人鱼们一起看着我,米娅长老微微皱着眉头,有些不高兴的样子,其他的人鱼似乎只是单纯的……好奇。
良久之后,阿卢队长轻轻颌首,“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那么你呢?”他把目光投向明弓,神色略显复杂,“你不想跟我们解释点儿什么吗?”
“我不认为有什么需要解释的。”明弓的眼神沉了沉,“我从出生起就是一个月族。至于身为幼崽的我为什么会和夜族人在一起,有兴趣的人可以去问问洪泽长老。”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想即使是傻子也能听出他话里隐含的深意。他们族里的幼崽是由长老来照顾的,不论是丢失还是什么其他的情况,负主要责任的都不应该是明弓自己。
也许听出了明弓话音里的隐忍与不甘,阿卢和其他成员们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之后并没有继续追问什么。
“我明天回去。”米娅看看我们再看看阿卢队长,似乎有点儿不放心的样子,“人我就交给你了,队长。”
阿卢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我明白。”
我也明白了。不论是明弓还是我都是不被信任的人,但是我们两个人身手都还不错,直接赶走的话会有人觉得可惜,于是先放到最外围观察观察。这个位置在月族栖居地最远,我们真有什么动作也不会对他们的族人造成什么直接的影响。
这是我来之前就预料到的情况,但是他们真的这么安排了,我心里还是觉得不太舒服。我想明弓跟我的感觉应该是一样的,但他什么也没说。
还没轮到我们巡逻,明弓便带着我去熟悉流星岛的地形。
这里远离陆地,海水的洁净程度要比近海一带好了很多。阳光透过海水,映照着一丛丛色彩缤纷的海葵和珊瑚,宛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