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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楼梯时遇到卫臻,她有点儿吃惊。
“你来找小天?”他问。
我点点头,有点儿不自在。
“他出去了。”卫臻说。
“去哪儿了?”我问。
“桥底吧可能,他最近老去那儿。我先走了。”卫臻说完登登下楼了。我站了一会儿也跟着下楼。
云梓天没有在桥底,他在河提边,蹲在草丛里,不知道的以为在大便呢。我跑过去打算吓吓他,他却站起来,用脚踏了踏地上的一堆土。
“你在干嘛?”我问。
他回过头,愣了一下,他说:“没什么,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很忙么?”语气里带点儿嘲讽。
“忙完了,很想你啊。”我过去像平常那样抱着他的胳膊。
他没说什么,掏出手机给我看。果然是照片,我和钟焕文所接触的任何一张都有,和我猜的没错。
“你相信这些东西,连发件人都是匿名的,你不觉得奇怪么?”我看着他。
“我不知道。”他满不在乎的说。
“那你听听这个。”我打开录音播放钟焕文和宋紫君的对话,播了几遍。他惊讶的表情温和下来,像是松了口气。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呢?”云梓天问。
“不知道,他们太奸险了。”我说。
云梓天抱住我的肩膀,他说:“你自己要小心。”
“嗯,知道了。”
“糟了,”他蹲下来,用树枝挖着刚刚用脚踩踏的地方,“要挖出来。”
“你埋了什么?”我蹲下来帮忙。
过了一会儿,土里露出一个小盒子,云梓天把它拿出来,他说:“要送你的。”
我打开盒子,是一条心形的项链,他说:“你不是快生日了吗,生日快乐。”
“谢谢。”我抱住他。
我躺在昏暗的房间里,摸着脖子上的项链。云梓天把它埋了,显然是相信了那些照片,而不相信我,如果不去和他解释,如果没有小莺和阿思的帮忙,他可能不会再和我一起了。这一年多的感情原来这么轻易就能击碎。因为没有了理解与信任,爱情是不牢靠又脆弱的。就拿母亲和父亲来说吧,他们一起几十年了,还生下我和许光泽,如今不也因为父亲的移情别恋而拆散了这个家么。人生真是一场长久消耗的战争,无乱是与别人抗衡,还是面对自己。
接下来是怎么拆穿钟焕文的真面目。若不是在演戏欺骗我,他人还不错,长相不比云梓天差,做事认真,待人热情,想像不出其实是假装的。
那几天他依然来找我,我不太理他。后来小莺说:“其实钟焕文是钟叔的儿子。”
“啊,你家司机的儿子?”被震惊到了。
阿思接着说:“我已经找他谈过了,他不会再招惹我们的,倒是宋紫君,欣容,你得防着她。”阿思提醒我。
“我哪天不是防着她呀。”我说。
小莺一直没作声,阿思问她:“小莺你在找什么呀?”
小莺正翻书包、抽屉,课桌上乱七八糟的,她说:“怎么不见了呢,前几天才看完的。”她的样子很着急。
“不见什么了?”我问。
“书,”她没抬头,“余华的《活着》。”
“在我这,你借我了,不记得么?”我真不明白为何她记性那么差。
小莺停止翻找抬头看我,想了几秒,才说:“好像是哎,我还以为不见了。”
小莺虽学习好,但其他时候经常健忘,反应也越来越迟钝,最近还老头痛。有一次七班和一班正好一起上体育课,她跑步跑着跑着就头痛,以前也只是胃痛而已。陪她去医务室,校医认为她是因为在来例假时用冷水洗头所以导致的,也就没在意。
那晚小莺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看《活着》,刚看到福贵的儿子有庆死了,是给医生抽血太多抽死掉的。正当惋惜时,手机就响了。小莺问我:“乔中文化节开幕式你会参加么?”
“还没想好,去年唱歌今年也唱的话,有点儿单调。”
于是两人聊起了往年文化节发生的趣事。
小莺的声音忽然变奇怪,有点儿吃力的感觉。她说:“头很痛……那个,等下再聊……”
“小莺,小莺,你没事吧?喂喂?”
她没有挂断,能听到翻找东西的声音,很吵杂,过了一阵才断线。
我放好手机,翻开红色封皮的《活着》继续看,是个悲伤的故事,主人公福贵全家都死了,只剩他一个。以笑的方式哭,在死亡的伴随下活着。余华用这句话,讲述了人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一个血泪故事。
这不仅仅是一个故事,它其实隐喻着某些东西。后来我才恍然惊觉,死神正在一步一步逼近小莺。
袁莺
站在顶楼看天空和远处的楼房,接近黄昏,天还是淡蓝的,有几条絮状的云在天边,楼房参差不齐,余晖洒落在最高的楼上,阴影笼罩着半边的教学楼。四月的风开始带着热气。
原以为通往顶楼的门被一把大锁锁上了,其实那锁只是挂在门把上,没上锁。发现这个秘密后开心了好久,又可以自由进出顶楼了。
阿思发生意外以来,每天都很担心她,还好她醒了。见到她恢复以前那样,放下心来。她昏迷时,她的父亲找过我,希望我能当目击证人,指证卫臻推阿思下楼。其实我并没有亲眼看见卫臻推阿思,心里有点儿不安。幸亏阿思及时醒来,说出了当时的情况。
周末的时候,和小宣去超市买东西。打着伞,雨滴很稀疏,哒哒落在伞上。天空是鸽灰的,云朵压得低低,偶尔一声闷雷,像在叹息。另一只手提着袋子,小宣扯着我的衣角走在旁边,嘴里含着刚买的棒棒糖。就这样走着,忽然头像被击中一般,很疼,从大脑神经往外扩散的疼痛,眼前从清晰变模糊,又恢复清晰,一股强烈的晕眩感。
“小莺,你怎么了?”小宣摇了摇我的手。
“拿着,”我把袋子塞到她手上,“我头晕。”
“怎么又头晕了?”小宣嘟哝了一句。
只要忍一下就过去了,在路边湿漉漉的花坛靠一下,疼痛和晕眩久久不消失。有种想吐的感觉,难受极了。
“小莺你好了没?”小宣不耐烦地晃着袋子。
“还没。”吃力的吐出两个字。
小宣干脆把袋子放在地上,举着伞转来转去。雨已经停了,她玩会儿伞,收起来,用伞尖去碰路边的积水和贴在地上的花瓣。我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天旋地转,然后看到云梓天骑着自行车在我面前刹住,车轮滚破地上的积水,溅了小宣一身。
“都湿了,你看!”小宣撅起嘴怒视他。
“对不起啦,”云梓天做了一个道歉的手势,转向我,“你怎么了,不舒服?”
“她头晕。”小宣抢先回答。
“那怎么办,需要我帮忙么?”他又问。
“我没事了,不用,”晕眩感忽然消失,只是还有点儿疼痛,“小宣,走吧。”
云梓天从自行车下来,把地上的袋子挂到车把上,他说:“陪你们回去吧。”他慢慢推着车子,陪我们回家。小宣一会儿玩玩手上的伞,一会儿用伞敲打他的自行车后座,我制止她,他说没关系,小孩子爱玩。
掏钥匙开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对小宣说:“我头晕的事别告诉我妈和你爸,听到么?”
小宣说:“知道了,快开门。”
我不想让母亲担心,也许真是校医所说的那样,经常在来例假的时候用冷水洗头才导致头痛。到药店买点止痛药吃吃就好了。
每天依旧那样循规蹈矩地过着,与阿思她们打打闹闹,铃声开始和结束掉每节课。白炽灯在头顶一直亮着,尽管外边阳光普照。依旧喜欢睡觉,可以抛开一切,开心亦或难过都可以变成没感觉。天气渐渐回暖,清明过后,夏天就要来了。
那天在医务室门口和阿思听到宋紫君和那个叫钟什么来着的男生的对话内容,还好录了音,马上告诉了欣容,不然她和云梓天该闹不和了。人心难测,人不可貌相,这些自古以来的俗话被一一验证着。欣容知道真相后很生气,脸色都变了。阿思劝慰她说:“你先别激动,好好想想怎么办,别做傻事。”
欣容冷静下来,她说:“我知道,我自己会处理的,别担心,谢谢你们啦。”
“客气什么。”我学她平时那样动手打了她一下。
她终于笑了,还击我。我明白她心里一定不好受。宋紫君老是和她作对,换了谁,有一个时时刻刻针对自己的人,一定会抓狂的。
后来阿思说那个男生是钟叔的儿子,他已经不会再骚扰欣容了。世事就这么巧,总有点儿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欣容算是可以安心会儿了。她分去七班之后,课间十分钟只能站在阳台与我和阿思对望,虽说有陈大伟,她还是常常一个人,望着远处的我们,两眼放空。忽然觉得,她不是简单的人,隐藏着许多我们看不见的方面。看上去乐观开朗,嘻嘻哈哈的表面下,可能藏着一颗忧伤孤寂的心。虽然她是那种把情绪都摆在脸上的人,可是真正的心情她却藏起来了。而且她还隐瞒了一件事情,不过也不算隐瞒,是没告诉我而已。我不是存心要跟踪她的,可是她的行为太奇怪了。有好几次和她逛完街,一同坐公车到君临广场那边,下车后分手离开,我发现她几次都没走以前回家的路,而是折回公车来的那头,就连星期五一起放学回家也是那样,于是忍不住偷偷跟了她一回。她走进那些我不熟悉的街巷,七拐八弯的,最后在街口的一条巷子进去,那条巷子很深,连路灯都显得昏暗。怕她发现,我没有再往前去,看着她的影子消失在巷弄里,脑海里只得出一个答案,她搬家了。
人心,真的难料极了。
就像小姨,她痊愈后把聪聪接回去,就再也没与我们家联系了。连清明也没去拜死去的亲人,似乎要和我们断绝关系。那天晚上在大厅看电视吃水果的时候,母亲忽然说:“当初也没少帮她,怎么翻脸比翻书还快呀。”语气幽怨。
“她本来就不是很好的人啊。”我知道母亲在说小姨。
“早知道就不帮她顾聪聪。”母亲说。
我转过去看了她一眼,没接话。倒是躺在地上玩娃娃的小宣开口了说了一句:“聪聪说他的新爸爸有很多钱很多钱,给他买好多玩具。”
“你听他胡说。”母亲语气里尽显不屑。
“才没有胡说,”小宣不悦,一骨碌从地上起来,“不信你去问问小姨。”
“小什么姨,你要叫小姑,小莺才叫她小姨,”母亲站起来往房间走去,“懒得跟你们瞎扯,睡觉去。”
母亲有时候也像个小孩子一样,其实在这个奇怪组合的家庭里,生活得很愉快很温馨。四口人,三把声音,一样过得有滋有味,默契十足。要是将来有哪个男生愿意嫁进来就好了,我可以永远陪在母亲身边。
头晕和疼痛没有那么频繁了。不过上体育课依然是个问题。上一次跑步跑到一半就发作,差点摔到地上去。还好阿思扶了我一把。欣容看到了,从他们班跑过来背我去医务室。校医们都用同一个理由来解释,也许真的是那样。身体是活着一切的本钱,该对自己好点儿。校医语重心长地说这句话时,搞得我好像得了重病似的。
除了头晕之外,最近记忆力越来越差了,明明做过的事情却不记得。虽然以前也健忘,但没那么严重,还好不影响学习,要不然真的该喝脑白金了。欣容曾开玩笑说要送我呢。
之前明明把《活着》借给欣容,却一下子忘记了,以为弄丢了找不着。这些奇怪的症状令我有点儿心慌慌的,再这样下去母亲该看出来了,在这之前先去医院检查看看好了。
五一只放三天假,通知一传开,大家都不满意,怨言四起,作业量多得连我都想骂人了。大家叫苦不堪假期还是已成定局。我趁着和阿思逛完街还早,和她分开之后一个人去医院。假期看病的人不少,挂了号,坐在塑胶长椅上边玩手机边等。医院那股熟悉的消□□水气味已经闻过不知多少遍了,还是会有不安的感觉。时不时有咳嗽声响起,听起来是那种咳到肺里去的感觉。
做完检查,报告要过几天才出来,还以为看个病吃点药就可以,没想到这么麻烦。在楼下遇到欣容的父亲,我很吃惊,对方也愣了一下。不知道叫他什么好,后来还是叫了声小姨丈。他也没称呼我。
“欣容过得好吗?”他忽然问。
“嗯,不错吧,”我顺了顺刘海,“她分去了理科班。”
他点头说了几遍那就好,像在自言自语。
“可能因为搬家了,她有点不开心。”
说出来就后悔了,因为欣容的父亲竟然不知道她搬家的事情。他着急地问:“搬家了?怎么会搬家了?搬去哪儿?”
“我也不清楚。”我面露难色,匆匆告别他,离开医院。
我扶着栏杆,车子晃晃悠悠穿梭在这座城市,落日余晖打在玻璃窗上,一层金黄色的光圈,把空气中细小的尘埃笼罩着。节日外出的人多,公车里都挤满了人。马路上飞时而过的车辆,扬起的灰烟消散在日光底下。夏天又到了。炎热的气息渐渐复苏,夹杂着紫荆的香味。
回到家一开门就见到聪聪和小宣在打闹。母亲在厨房忙碌着,她喊我过去帮忙。
“他怎么会在这,不是……”我指聪聪。
母亲打断我,她说:“他离家出走,我下班回家时在附近见着他,就带回来了。”
“离家出走?”
母亲说:“他说爸爸不在家,妈妈打他,就跑出来了。”
脑海里浮现欣容父亲苍老的脸,他不但要照顾小姨和聪聪,而且又不能完全放下欣容不管。早知如此,当初就不应该做那些决定。不过世上没有后悔药也没有早知,唯有继续这样两头兼顾走下去。
晚饭后小姨的电话就夺命似的打过来了,我不想去接,母亲又在洗澡,于是任由电话响了又停。小宣和聪聪谁也没去接。直到母亲从卫生间出来,朝我翻白眼儿顺手拿起了话筒。母亲接完电话,脸色难看地进了房间,估计小姨说了不好听的话。十几分钟后门铃响起,我们都以为是小姨,聪聪甚至跑到房间躲起来。我去开门,站在面前的是欣容的父亲。
“这么晚了还来打扰真是不好意思,”他很拘谨的样子,却往屋里探了探,“我来接聪聪的。”
我让他进来,关好门,倒了杯茶放在茶几上,才去叫母亲出来。聪聪知道是父亲就不躲了。我回到房间不想再理他们。从书包翻出试卷和练习册摊开来写功课。大厅里的谈话声被电视音量盖过,不知道他们父子何时走,只是后来睡觉的时候小宣爬到我床上,她说听到欣容的父亲告诉母亲,小姨得了忧郁症。我想是因为她还未从流产的阴影里走出来吧。聪聪也够可怜的,还好欣容的父亲是个好继父。这世上最亲的人往往是伤自己最深的。爱都会产生副作用吧。
五一三天假期过得比光速还快,感觉只像双休日那样忽然而过。上英语课的时候,是别班的老师来代课,她放了外国电影给我们看,《查理和巧克力工厂》。课间我和阿思聊天,她告诉我电影中扮演巧克力工厂厂长的那个男演员就是鼎鼎大名的《加勒比海盗》中的杰克船长。我想要回想那些电影里的人,却怎么都是模糊的,想不起来,心里隐隐觉得恐惧。后来我才明白这些恐惧来自于哪里。
去拿检查报告的那天,乔城又下雨了,地面湿漉漉的,连微薄的日光都是湿热的。医生没解释那么多,只是建议我去大医院再做一次全身的检查,特别是头部,最好有监护人陪同。
离开医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城市的天空,云总是灰蒙蒙的一团一团聚在边际,有时会被风吹着飘走了,露出浅蓝的底色,被日光晕染开来。走路回去,书包里放着医生开的两小瓶药丸,花掉我几乎所有的零用钱。医生的建议,我打算期末考试结束了再去。
抬头仰望头顶这片天空,也许哪天就再也不能见了。
学校顶楼的视野很开阔,远处的高楼,广告牌是城市屹立不倒的标志。风呼啦吹乱头发,站在阳光晒不到的阴影处。阿思把我拉上来的,她说要告诉我一件很重要的事。她扶着栏杆,没有看我。
她说:“十岁那年我被绑架的事,你也听说了吧。”
“我知道,卫老师告诉过我。”我有点儿不明白她为何主动提起那些对她来说噩梦般的往事。
她说:“当年,杀死母亲的凶手……是我。”
☆、第九章
高思
圣经上说:爱是恒久忍耐,又有恩慈;爱是不嫉妒;爱是不自夸,不张狂,不做害羞的事,不求自己的益处,不轻易发怒,不计算别人的恶,不喜欢不义,只喜欢真理;凡是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爱是永不止息。
爱被赋予了那么多圣洁伟大的定义,我却爱得那么卑微。知道宋紫君和钟焕文串通起来要拆散欣容和云梓天时,有种邪恶的念头冒出来,倘若他们分手,那有多好啊。后来小莺把录音给欣容,她和云梓天连争吵都没有,还继续恋爱着。
很多事情都沿着意料不及的方向发展。钟焕文是钟叔的儿子,百分百确定后,我把事情告诉了钟叔。钟叔感到吃惊,也对我感到抱歉,他说:“我一定会教训他一顿的,小姐你放心,我保证他以后不会再骚扰你的同学。”
那天做完值日去倒垃圾,被钟焕文拦截住,大概猜到他是为了什么。他说:“大小姐,算我拜托你,别在我爸面前说三道四的。”
“我只是说实话,你做了什么自己最清楚。”我鼓足勇气和他对峙。
他说:“我做什么不关你的事,又没惹着你。”
“你伤害了我的好朋友,我怎么可能不管。”
“那你想怎么样?”他的语气里充满不屑。
“炒了钟叔,你看怎么样?”生平第一次威胁别人,而且对方还是个男生。
“你别碰我爸,”他涨红了脸,缓了缓情绪,继续说,“我也是被宋紫君威胁的,算我倒霉,遇到你们。”
“只要你不再伤害欣容,这事就算了。”说完便绕开他,向垃圾区走去。
落日在西边慢慢沉隐,乔城的黄昏,是下班放学的高峰期,马路拥挤常常堵车。回家的路上,把车窗关起来,废气的气味立即消失了。透过玻璃看到商铺门口的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