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翻出那天她写的纸片,按照上面的号码拨过去。
一遍,没接;两遍,还是没接;第三遍,胡杨等得快失去耐心的时候,电话那端响起白露的声音,飘忽、绵软的一声“喂”。
胡杨皱起眉,他听到电话里嘈杂的声音,他分辨出来,有音乐声、划拳声、摇骰子,还有,他甚至还听到有玻璃瓶倒地的“乒乓”响。
“你在哪里?”
“在哪里?我也不知道我在哪里。”还是那个飘忽地声音,像踩在棉花上过来的。
“恁是谁啊?恁管俺在哪里?告诉恁,恁还能空降到俺身边不成?”听着她突然改换过来的不地道河南话,他有点好笑。
“你喝酒了?”
“是啊,我喝酒了,我喝酒了又咋滴?咋滴?你管天管地,还能管得着我喝酒?”
跟喝多的人也没法交流。你才问一句,她就能喷你十句。
“早点回家。”
“回家?你逗我玩儿?我爸今天才把我从家里赶出来,我能回哪儿去?我又没老公,不如在外面看帅哥。”
她忽然“嘻嘻”笑起来:“帅哥,你好呀。”胡杨甚至可以想象得到,她眯起眼睛,微微抬头,一脸轻佻。
“你爸为什么把你赶出家门?”
“为什么?”白露大哭起来:“为什么?就为了拆迁的时候多要点赔偿款,就为了我嫁不出去丢他的脸,就为了一个我不想嫁的男人。他是我亲爸啊,他今天拿杯子往我脑袋上砸啊,要不是我动作快点,这大过年的,你就得替我哭丧了。”
她哭得很伤心。胡杨静静地听着,过了很久,她还在抽泣。后来,电话挂掉了。再拨过去,语音提示对方已关机。
再过两天,胡杨的假期就结束了。他想在回单位前把自己与大学教师的关系确定下来。准备约她下午出来谈谈,她的电话却先过来了。
他们在一家茶庄见面,一落座,对方开门见山。
“胡先生,我觉得异地恋太艰苦了,我是个大学教师,不可能辞掉这份工作随你去。所以,我想我们还是算了。”
胡杨显然是没想到这个结局,沉默了一会儿。其实这种借口也不是第一次听了,似乎也没必要大惊小怪。
“对于您个人所从事的职业,我还是很钦佩的。但我想要一个可以陪伴在身边的,而不是隐形的丈夫。这种想法,您可以理解吗?”
“理解,非常理解。”胡杨面无表情地说。
“胡先生,短时间内,您有回鄂尔多斯的计划吗?如果有,我不介意再等上一两年。”
“ 甄老师,我是想在短时间内结婚的,既然我们不合适,那就没必要谈到我回来不回来的问题。让你再等一两年,我很介意。”
“那,我们可以做朋友。以后有什么事情,我可以帮得上忙的,一定尽力。”对方伸出来手,想与他握。
做什么朋友?不过是客套话,哪有空跟你联系。
胡杨并不领她的情,站起来往外面走。不过,他还是把钱付了。总不想落个不好听的名声。
看他阴沉的脸,就知道他相亲的事情又黄了。父母见惯了,倒不觉得奇怪。以前觉得自己的儿子事业有成,肯定是抢手的香饽饽,可这几年,相亲一直不成功,倒也看出来,很大问题源自于胡杨本身。他已经尽力了,他们再着急,有什么用?
蔓妮可是没那么好的眼力劲,她捧着薯片,眼睛盯着电视看,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哥,大学老师有什么好?黄了就黄了,你相机里头的姑娘其实挺好的,你跟她试试。”
胡杨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这么希望我结婚?
蔓妮回道:“你都32了,难道还觉得自己很年轻?”
“我结婚了,给你找个小气的嫂子,以后你的零花钱可就断了。你觉得好?”
“断了就断了呗,没钱我就出去找工作,有什么大不了?”她扫一眼胡杨:“我这么好吃懒做的,还不是你们给惯的。”
胡杨真想给她一棒子。什么无赖逻辑?
初生情(一)
春节假结束后,一切恢复正常。
许永祯果然没再来找白露,不过她还是觉得浑身不自在。他们上班的地方隔得不远,白露公司的银行往来业务都是在许永祯的营业部办理的,同事间相互也熟。中午吃饭,或者是某次聚餐,都会看到他,说无意是有些勉强,说有意也不成立。虽然他们没再有过语言交流,白露仍然感觉到,他看过来的视线里,带着荆棘,扎得她不舒服。
一天,白露与同事在外头用餐,正值高峰期,座位所剩不多。许永祯来的时候,白露
这张桌子还剩下一个座位。没办法,只好拼桌。他端着餐盘坐下,看也不看她一眼,顾自吃饭。
白露的电话响起来,她划向通话键,对身边的同事说:“男朋友来电,我出去一下。”她暗自观察前方,许永祯吃饭稍作顿滞。
打电话的胡杨听到她对身边人说是男朋友来电,心有异样。不过他收起了这份悸动,平复自己的心情,语调平淡。他说照片出来了,要寄给白露。一副公事公办的调子。
白露的声音听起来很响亮,带着欢快的节奏:“你要寄礼物给我呀?好呀,寄到我公司吧,春江路19号。嗯,喜欢什么花?我想要蔷薇,我喜欢蔷薇,比玫瑰雅。买钻戒?太早了,人家还想谈一阵子恋爱再结婚。”
许永祯从她身边走过,脸上不带任何表情。
胡杨听得有些莫名其妙,没等他多问一句,电话挂掉了。
一个星期以后,白露收到了来自海滨城市江湾的快递。拆开来,里头除了两张她的照片,还有一张纸片。拿出来一看,嘴角微微上扬,心里暗自开花。那是一张风景图,篱笆墙上爬满了蔷薇,厚厚实实。粉红色的花朵缀在绿叶上,有一种温暖慢慢漾开来,积攒成蜜,甜得让人迷失在那粉红色的时光里。她甚至闻得到那清郁的花香,来自异地的海风。
其实,这花能值多少钱?也许只是在街头人家发的宣传单,或者是某本杂志的旧图。白露却是意外,继而有些感动,东西虽然不值钱,但一个男人心细,肯对你花点心思,那便是无价的,很符合她的喜好。她喜欢这种不露声色的植入,浪漫又高雅。默默地,对那个唐突拍她照片的人,渐生好感。
许永祯是有多差,让她那么讨厌呢?
刚认识的时候,他们几个单身的年轻人聚餐。白露和他负责上街采购,不论是肉还是青菜或者是佐料,他一律都要杀价,哪怕只是比原价便宜一毛钱,最后又为了总价少个零头跟小贩们磨了许久。会说话的老板笑笑,说这个小伙子真会过日子,谁嫁他就嫁对了。可是有些人就不这样客气了,直接数落他,你一个大男人为这点小钱斤斤计较,对女朋友也这么小气吗?白露脸皮薄,听不得这些话,脸红红的,难堪得恨不得地上有条缝隙给她钻进去。许永祯倒是笑眯眯地说:“我得省钱给女朋友买名牌。”一点儿也不躁。
白露很难想象要跟这样一个锱铢必较的男人过日子,会是多么的呆板无趣。她活在她的理想中,她对于过日子的认识,是两个人偎依在窗口旁边听雨打芭蕉,或者是在寒冷的冬天踏雪寻梅,绝对不是在熙攘的菜市场跟走卒贩夫为几毛钱争得脸红耳赤。她想不到,更做不到。如此,许永祯在她的心理,就打了负分。
看完那张风景照,心里美滋滋的。再看看自己的照片,好像就有点问题了,构图,角度都不太合理,这不应该是一个专业摄影师该犯的错误。她回忆起来,那天他的手里拿的只是一个普通的数码相机而已,还欺骗她说自己是杂志社的摄影师。她觉得很好玩,倒是想看看,他是要怎样圆谎。
晚上,胡杨打来电话,问她有没有收到照片。
她闷闷地应一声。
“你心情不好?”胡杨问。
“我在看照片,不过,这照片似乎有点问题。”她慢悠悠地说。
“什么问题?”他有点心虚。
“连我这个非专业人士都看出来,你给我拍的照片在构图和角度存在很大的问题,即使是抓拍,也不会抓得这么没水准的呀。你不打算解释一下,嗯?”
胡杨顿了一下:“是的,我在我的职业上有所隐瞒。其实,我不是什么杂志社的摄影师,那纯粹是为了要跟你搭讪才编的。我在江湾,是一个潜水教练。”
白露没想到他这么坦荡,不知道该如何接话。只能握着电话,不作声。
安静了一小会儿,胡杨低哑声音响起来:“白露,我不是随便就跟女性搭讪的。与你碰到的其他人不一样。我以后会再打电话给你的。”
电话挂掉。白露还没回过神来:这人什么意思嘛?
她在网上向文晓吐露,内心纠结。
文晓:看样子,他对你是有想法的,不管他最初的目的是什么。你且静观期变,以不变应万便,看他怎么做,自己先不要着急出招。
白露:我们才见过一面而已,要是有想法也太草率了吧?
文晓:如果,我是说如果,他一个正直的大龄未婚青年,现在面临着择偶的问题了,首先,他肯定是要四处物色,然后选择合适的。这种合适,是综合各种条件因素一起,择优选择。一旦有目标,他一定会有所追求的。不一定是你要有多优秀多出众,合适是最主要的考虑因素。
白露:好吧,我看看他有什么动作,也看看他够不够有诚意。
胡杨头靠着椅背,一条腿搭在办公桌上,整个身体松松垮垮地,很是颓废。桌子上的烟灰缸挤满烟头,手里还燃着一支未燃尽的香烟。
远处,涛声阵阵。这样的声音,每天都伴着他工作,生活。他闭上眼睛,很久没有这样静心地听海浪声,心走得太快,本就是稀疏平常,很难让他留意。现下,一个人静静地呆着,心跟着浪朝的节拍,伏起退落。
他以前吸烟很厉害,一天要两包。后来由于职业的原因,慢慢地控制起来,甚至可以不吸。不过他还保留一个不好的习惯,遇到烦心事,需要靠抽烟来理顺思路,寻找解决办法。不过,今天没有什么让他觉得不顺的事情,只是想抽烟了,如此而已。
梧桐走进来,看他桌上的烟灰缸,然后笑嘻嘻地说:“请吃饭,去不去?”
胡杨用一种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他,心想这铁公鸡怎么这么大方请吃饭?
他们都知道的,梧桐的工资卡都交给老婆,平常身上带的钱也不过只有三五百,有要花钱的地方,都是其他人先垫,过后再还。
“看什么看?我老婆请的。干脆点,去还是不去?”梧桐没好气地说。
胡杨说:“不过年不过节的,请吃什么饭呀?不会是鸿门宴吧?”
“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刘邦吗?不去就算了。老子还欠了你的不成?”转身就要走。
胡杨站起身,一脸谄笑:“去去去,有饭不吃是傻子。”
到达饭馆,他才意识到,那是真正的鸿门宴。
梧桐的老婆谷雨,此刻正与一个妙龄女郎坐一起。她束起烫过的长发,柳叶眉,丹凤眼,化了淡妆,看上去精神又清爽。见他与梧桐一起走进来,眼睛顿时亮起来。
谷雨在市政公司上班,平日里工作忙得很,胡杨也难得见她一次。想来如果不是有重要的事情,他们俩见面的概率还是很低的。唉,除了给他介绍女孩子,其他的事根本就不用她亲自出马了。
“胡杨,这是我同事小昭。这就是胡杨。”谷雨互相介绍两人。
小昭朝他笑,眉眼弯弯,右手捋一把流海,将散开的头发挽向耳后。看到她,他脑海里浮现出白露的样子,捋流海是她的习惯性动作。分别到现在,已经三个月有余,不知道她的头发长长了没有。
他朝她点头:“你好。”
一阵沉默,气氛有点尴尬。这时候菜陆续上桌,梧桐谷雨连忙布菜装汤,边吃边聊些单位的八卦趣事,小昭也会适当地插几句,生动活跃。胡杨光是听,并不加入。听到某件让人捧腹的事情时,四人都笑起来。胡杨忽然开了口。
“小昭,你喜欢蔷薇吗?”
他的这句话问得很突然,小昭止住笑,一时间搞不明白他这个问题是个什么意思。梧桐在桌下踢了他一脚。
“我喜欢百合。”小昭盯着他,声音清脆。
“哦。”他若有所思。
饭局结束时,因为胡杨和梧桐要回单位,谷雨便和小昭一路。
在车上,他俩相互看了对方一眼,异口同声地问:“你是怎么回事?”
“你先说!”胡杨命令的口吻。
“那个,上周小昭到我家玩,我老婆给他看了我们家的相册。人家倾心你,所以就有了今天的饭局。”
“那你事先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是想先告诉你来着,我老婆不让。再说了,我告诉你了,你还能来吗?”梧桐很不满意。
“哦,我忘了,你们家不是你做主。算了,不跟你计较。”
“好了,我问你,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他今天的表现不在状态,有情况。
“……”
“谁喜欢蔷薇?我记得苏悦荷喜欢的可是玫瑰。”梧桐不肯罢休,继续追问。
听到“苏悦荷”这个名字,胡杨的脸就沉了下来。梧桐知道这个名字是他的禁忌,但是时间过了这么久,他还这副死样子,他真想把他摁进水里,让他好好清醒清醒。
“小昭人不错的,最关键是工作也稳定,又是江湾户口。其他的我不多说了,你自己掂量掂量。”
他们俩以前是同学,毕业后又分在同一个单位,认识的时间已经超过十年。他知道,梧桐说这些话的出发点是好的,为他着想。换作以前,他也许会赞成他的观点,并且积极应对这种变相的相亲方式。但是现在,他想,先要和白露有一个结果。
电话接通,听得白露一声软绵绵地“喂。”
他心一紧,声音有些许颤抖:“白露,你怎么了?”
白露躺在床上,痛经让她很不舒服,小腹一阵又一阵冷痛,捂着暖水袋,稍稍好点,额头布满汗珠。
她虚弱地应着:“我肚子痛,一个月一次的那种痛。”
“那,我只跟你说几句话,然后你好好休息,好不好?”
白露点点头:“好。”
“好好照顾自己,好不好?”
“好。”
“以后不要喝醉了,好不好?”
“好。”
“我带你去草原骑马,好不好?”
“好。”
“我带你下海潜水,好不好?”
“好。”
“做我女朋友,好不好?”胡杨的节奏有些乱了,都不敢大口呼吸。
白露没有惯性地回答“好”,眼睛有些湿了。他们能在电话里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却不敢开口说话。
良久,胡杨沙哑着声音唤她的名字:“白露。”
“你总是这么没诚意地追女朋友吗?”
诚意?诚意?“怎么才算有诚意?”他搞不清楚。
“不知道以后就别打电话来了。”
电话挂断。
他托人在网上买了很多的明信片,背景都是开得灿烂的蔷薇花,一朵、两朵、三朵,淡黄、粉红、深红。隔几天就寄一张。
明信片的背后,只写着一句话:岁月静好,温暖如斯。
白露收到明信片,心里又一阵唏嘘:简简单单一句话,就这样慢慢虏掠她的心。一点一点蚕食。这个人,手段原始而高明。
初生情(二)
白露公司的人差不多都知道她隔几天就会收到明信片。小姑娘们羡慕不已,觉得这年头寄相片真是太浪漫了;四十岁以上的已婚妇女感慨万千,回忆当年收情书时的暗流涌动。对待同事们的八卦,她只有一个态度:无可奉告。她很喜欢现在这个样子,激发起别人的好奇心,却又吊着。她的虚荣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最近这阵子,她的情绪一直都很好,以至于见到许永祯,还可以不避嫌地微笑招呼。
周一,白露正忙着的时候,手机响了。电话是胡杨打来的。
“白露,你来一趟桂林,好不好?”
“今天才周一,刚过完周末,我不好请假去。”白露说道。
“要是你不来,那我去阳州找你也可以。”胡杨说。
“那,你过来吧。”不是请不了假,只是最近她的部门领导有些更年期的味道,做事情都喜欢为难人。她不想去看她的脸色。
“我去是可以去,不过呢。”胡杨停了一下。
“不过什么?”
“去到春江路19号,我不知道我会做出什么过激的行为出来。”
“你敢?”白露怒嗔。
“杀人放火的事情我不敢,不过嘛,挂条横幅写着‘我爱白露’这种事情应该是没问题的。”胡杨笑笑。
他要真是敢这样做,她真是要丢脸丢到家了。又不是热血小青年,玩这种把戏太幼稚。
“你不准来。”
“我不过去,那你来桂林,好不好?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跟你说。”有点乞求的味道。
“呃,那好吧。”白露很勉强的样子。
总算是请到了假。
阳州距离桂林不到两百公里,坐大巴两个小时。下车后,按照胡杨提供的地址,出租车在海军疗养院门前停下。
怎么会是海军疗养院呢?他就一个潜水教练,没事跑人家海军疗养院来蹭床位?可是,站在门口那个穿白色军装的海军少校,不是胡杨又是谁呢?
原来,他一直没有对自己说实话,身份从杂志摄影师,到潜水教官,而现在,却是一个现役军人。一股寒意从心里凉到脚底,身子虚浮,腿光得厉害。她此时唯一的念头是跑,离他远远的。她本能地迈开脚步,使劲跑。
只跑了几百米,她不得不停下来。突然地剧烈运动,让她的心脏“突突”地跳,仿佛要蹦出来,然而又卡在胸口处闷得不行,呼吸跟不上,大脑呈缺氧状态,一阵晕眩袭来,她站不稳,直直跌落在马路边上。
胡杨从后边追上来,扶起她。她呼吸急促,脸色发红,他内心不安,左手圈她入怀里,右手替她拍背顺气。雪白的军装引得路人侧目,他有点不好意思。这样在大街上追一个女孩子,多难看呐!
“白露,你不要生气,我知道我错了,我向你道歉。你现在不舒服,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你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