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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就听到了屋里有吵闹声,于是慢慢走近,妈妈的话先传了过来,“你是姐姐,现在你有经济能力了,也出到了大城市,帮妹妹处理脸上的疤痕是应该的,再说她脸上之所以会留疤都是因为你,你怎么可以那样伤妹妹的心呢!”
她突然呆呆地站住了,不知为何,眼泪就这么不自觉地流了出来。
或许是因为想起了颜珍那天说的话,那些话实在太刺痛她的心了,还有那天她给妈妈打电话倾诉那件事的时候,妈妈几次哽咽地责怪自己没有本事,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农村妇女,没有办法带她到大城市里的医院去处理疤痕,让她这么委屈。
姐姐和妈妈的一字一句,过去回忆的一页一页,都太酸涩,太酸涩了,她不怕被别人伤害,只怕自己爱的人因为自己而受伤,回来之前她都想过了,如果颜珍坚持不愿意带她去处理疤痕,她便不会再提,只因实在见不得妈妈为了她如此痛心。
可颜珍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大吃一惊:“我知道,你就是见不得我好,现在我的生活稍微好一点,你就急着要我为你的女儿服务,从小到大你都只会疼着她,宠着她,你把我养大,就是为了要我将来为你的女儿服务的对吧?”
你的女儿?站在门外的她听得一头雾水,心里突然涌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颜珍,不是这样的,既然当年我把你领了回来,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女儿,跟颜惜是一样的,我也希望你能把颜惜当成亲妹妹一样看待,真心对她好——”
话还没说完,她就推门走了进去,“妈,你刚才说什么?颜珍她不是我的亲姐姐,对不对?”
仿佛突然之间,所有的疑团都有了答案,不管是她小时候为什么会留疤,还是现在颜珍为什么不肯花点钱帮她处理疤痕,颜珍的身世就是最好的解答——因为她不是她的亲姐姐,所以她见不得她好,更不可能会疼爱她。
屋内的局面因为颜惜的突然出现,彻底变得一发不可收拾。
【05】
颜珍不是她的亲姐姐,而是她妈妈领养回来的孩子。
这还得追溯到很多年前那一场人人谈虎色变的台风,这是一个小渔镇,镇上的人几乎都靠捕鱼为生,丈夫出海,妻子经营摊位,常常是夫妻二人一起做海鲜贩卖生意。出海的人最怕是遇到台风,偏偏那一年,来了一场堪称灭顶之灾的台风。
之所以称为灭顶之灾,是因为那场台风来得非常突然,之前气象台没有任何预报,于是镇上的渔民像平常一样出了海,归途中却遭遇台风疯狂来袭,没有一点心理准备的,他们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丧生在了大海之中。
那是小镇百年一遇的大灾难,几天后码头上漂回了一些尸体,很多人跪在码头边抱着亲人的尸体,还有很多连亲人尸体都找不到的,全都在抱头痛哭,悲痛欲绝,那种哀鸿遍野的场面,是无论岁月如何变迁也无法磨灭的黑色记忆。
灾难过后,镇上依旧完整的家庭屈指可数,大部分是家里失去了顶梁柱,只剩下女人和孩子。还有一部分最为凄凉,那便是父母皆在灾难中丧生,只留下家中的孩子,而颜珍,便是这最悲惨部分中的一员,她成了孤儿。
颜珍父母的海鲜生意做得很大,家中甚至留了一层专门用作冷冻室来储存海鲜,也正因为如此,颜珍的母亲不像别人家的女人一样长期留在家里,而是经常协助丈夫一同出海,出事的那天,他们两人刚好都在出海的渔船上。
当时颜惜的妈妈刚刚嫁到小镇上来,也正因为是新婚燕尔,所以丈夫没有出海捕鱼,幸运地逃过了这一劫。巧合的是,颜珍的母亲在乡下时便是颜惜母亲的好姐妹,颜惜的母亲会嫁到这个小渔镇来,还是她给牵的红线。
颜惜的母亲生性善良,心肠很软,得知好姐妹已经去世,留下了家中可怜的女儿,便和丈夫商量收养他们的女儿,颜惜的父亲禁不住她的软磨硬泡,最终点头同意了。
于是四岁的颜珍来到了颜惜家,颜惜的母亲视她为亲生女儿,为了让颜惜接受这个姐姐,从小就对她隐瞒颜珍的身世,两姐妹岁数相差太大,颜惜的母亲便巧妙地解释说因为计划生育管得严,生完第一胎,要等七八年才能合法地生第二胎。
可如今颜珍的身世如何曲折,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她被一个谎言蒙骗了整整十七年,她甚至对一个不是自己姐姐的姐姐掏心掏肺了整整十七年。
这么多年来,她不曾把疤痕的责任推过给姐姐,因为怕姐姐会因此而内疚,可没想到,原来她的宽容和懂事都是没有意义的,这个姐姐从来就没有真心对她好过,也许九岁时颜珍就是故意骗她点痣毁掉她的脸的——她钻进了牛角尖。
如果是在和平时期得知真相,或许她可以欣然接受,但刚好是在这矛盾爆发的节骨眼上,一切在她看来都变成了不可原谅。
这对姐妹的感情彻底变味了。
【06】
她第一次以大人的姿态与姐姐交谈,义正言辞地问她,“你从小就知道我不是你妹妹,当初你帮我点痣,是不是故意骗我的?”
当时的颜珍已经十七岁,定然知晓土法点痣的恶果,她学过化学,清楚知道电池芯的成分,而且她还额外地掺了一些类似于稀硫酸的液体,换而言之,她是故意的。
尽管从小就知道自己是这个家的外来人,或许自己不应该跟颜惜争夺父母的宠爱,但年轻的心总是不够理智,她看不惯父母独宠颜惜,身边的人都喜欢颜惜,甚至是与她同龄的朋友到家里来,都夸奖颜惜讨人喜欢,日积月累,她心中的嫉妒情绪越来越重。
颜惜不过是有张讨人喜欢的小脸,把她这张脸毁了,以后就没那么多人喜欢她了吧,抱着这样的念头,她想了一个帮妹妹点痣的借口,凭着妹妹对她的崇拜和信任,就这么轻易地毁了颜惜好端端的一张脸。
可是,连母亲都不敢怎么怪她,这个妹妹又凭什么指责她呢,颜珍毫无愧意地说,“是,当初我就是故意骗你点痣的,为的就是毁掉你这张脸。”
颜珍大方承认,反而让她更加释然一些,她抬头再一次坚定开口,“我现在只问你一句话,你是帮我处理疤痕,还是不帮?”
她其实并不愿意把多年的姐妹感情推到悬崖边上,只要颜珍愿意将功补过带她去把疤痕治好,她便可以既往不咎,可偏偏颜珍冷漠地对她说了个“不”。
“颜珍,你一定会后悔的!”这是她最后给姐姐撂下的一句话。
书上有这样一种解释仇恨的说法:人的本性是不满足,仇恨就是他人严重侵犯了我们的不满足,侵犯了我们追求幸福的权利,从而引起的我们的敌对情绪,而当这种情绪达到一定的量变就会引起质变,就会使我们产生杀人的动机乃至杀人的行为。
这个世界因为有爱才有仇恨,爱的力量非常强大,但恨的力量同样非常强大,它可以摧毁一个人的人生。但那时的颜珍,或者说颜惜身边的所有人,都小看了仇恨的力量。
第二章Part Nine 选择原谅
有时候,我们愿意原谅一个人,并不是因为我们真的愿意原谅他,而是因为我们不愿意失去他。
【01】
要毁掉颜珍,最彻底的办法就是毁掉她的丈夫,把她的美好生活一并打碎,如果不是因为极度仇恨,年纪轻轻的她断然不会想到这么偏激的报复方式。
听在镇里上中学的一些姐妹说,丁志忠的教学水平不错,而且外表正派,很多人都以为他是个合格的好老师,但只有被他教过的学生才知道,其实他是个色鬼。每次有长得不错的女生问他问题的时候,他总是一边抓着人家的手摸来摸去,一边给人家讲题,那些女生私底下都叫他老色鬼,怕他怕得要命。
知道了丁志忠的这个软肋,她便有了攻陷他的办法。她是他的小姨,与他接触的机会并不少,而且颜珍对她没有丝毫的提防之心,更是方便她下手。为了引丁志忠上钩,她开始经常在颜珍家出入,偶尔颜珍不在家的时候,她甚至主动接近丁志忠。
慢慢地,丁志忠察觉了颜惜有些诱惑他的苗头,但是生性好色的他自然不会告诉妻子,而是偷偷享受这个过程。这也正是颜惜想要的结果,她偶尔让他占占便宜,用一点甜头将他困住,一直等到颜珍确认已经怀孕三个月的时候,她酝酿的计划,终于时机成熟。
就算真的不懂,电视里那些烂俗的言情剧也反复告诉我们,妻子怀孕的时候是丈夫最容易出轨的时候,尤其是一个生性好色的丈夫——她知道,这是最好的时机,接下来她要做的,就是准备一个美味的诱饵引鱼上钩。
那天颜珍刚好出门去喝一个好姐妹的结婚喜酒,她知道颜珍很爱跟姐妹们家长里短,一定会很晚才回来,便主动去了她家。本以为要使出浑身解数才能引诱到丁志忠,哪知道丁志忠一看到她自己上来,心里就已经乐开了花。
她进去洗了个澡,炎热的夏天,她只穿了简单的一条吊带睡裙出来,未擦干的头发不时滴下几颗水珠,丁志忠早已看得口水直流,一把抱过她就往床上去,最是煎熬的几分钟来了,她咬紧嘴唇忍受着丁志忠在她身上占尽便宜,既要欲拒还迎,又要保护自己,终于在听到警车响亮的鸣笛声后,她用力一把推开了丁志忠,然后放声大哭。
小姨子勾搭姐夫的是人们茶余饭后的常见话题,丁志忠一直都以为他跟颜惜是你情我愿的,却不知道,早在她进去洗澡的时候,就已经打了报警电话。
一夜之间,颜惜被自己的姐夫强;奸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小镇,也传到了她市里的学校,但她却不在乎一切外在的压力,坚决控告丁志忠。丁志忠自然很冤,但人证物证齐全,并由警察当场抓住犯罪表现,加上以前被他好色占便宜的一批女学生站出来指出他行为的不检点,可以说,他根本是无从抵赖。
【02】
知道真相的,或许只有颜珍一个人,但可惜发现得太迟。
为了帮自己的丈夫脱罪,颜珍甚至跪到了她的面前,“我知道你是因为恨我才会这样做的,我求求你撤销诉讼好不好,你姐夫不能入罪的,他一进监狱,这辈子就完了。”
但此时她的眼里已经没有一丝感情,笑靥如花却字句冰冷,“你错了,这一点都不关我的事,是你自己的丈夫人品不行,我的好姐姐。”
颜珍失神地瘫坐到地上,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还记得那时她们因为疤痕的事情吵架,颜惜曾经给她撂下过一句话,她说一定会让她后悔。她当时并不在意,以为只是她一时的气话,没想到从那时起,她的心中就酝酿了一个巨大的报仇计划。
丁志忠的宣判结果定下来以后,颜惜就离开了小镇,跟报复的计划一样,离开也是她计划之中的事情——这是一条没得回头的路,从她决定报复的那一刻起,便选择了众叛亲离,选择了背井离乡,选择了人事全非。
“我一直以为人是慢慢变老的,其实不是,人是一瞬间变老的。”
这是她最喜爱的男作家村上春树说过的一句最让她心酸的话,离开家的时候,她的行囊里只装了一本书,村上春树的《舞舞舞》,那里有一句支撑她全部精神的话:你要做一个不动声色的大人了,不准情绪化,不准偷偷想念,不准回头看,去过自己另外的生活。
这些年的浮浮沉沉,让她终于明白,这世间从来没有一帆风顺的感情,也没有一往无前的幸福道路,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不顾一切地往前走,绝不回头。
在别人的眼里,她有智慧,有手段,不回头是钢筋铁骨的表现,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的,不回头恰恰是懦弱的表现,因为她不是不屑于回头,而是不敢回头——她唯一的强势,不过是能够强迫自己不去回头而已。
很多东西,她以为不看不管不念不想就是不存在,可是原来它们都还好好地存在着,而且还会在猝不及防的时候,跑出来吓她一跳,一如突然重遇的颜珍和小叮当。
曾经她以为自己会记恨颜珍一辈子,以为自己永远都不会后悔当初的决定,可是直到今天她才发现,原来不是这样的。
当她开车回去找颜珍,看到颜珍领着小叮当顶着冰凉的海风在沙滩上捡塑料瓶的时候,她的眼泪在短短一瞬间喷涌而出,她才知道,她后悔了,她早就后悔了。
【03】
韩在熙找到她的时候,她还在车里哭得一塌糊涂。
这座城市的宣传活动已经结束,本来是订了下午的班机准备飞往第二个城市的,临上机前他的助理突然说行程可能要取消了,因为韩雅妍不见了。
他们刚吵完架,本想着就算今天碰面他也不想理她的,可是一听到她不见了的消息,他马上就紧张了起来,问了韩雅妍的助理,她说今天有个叫颜珍的人去找过韩雅妍,他想她可能是到这片海来了,便马上开车过来找她。
她果然在这里,而且像上次一样,哭得这般难过,他拉开车门坐进去,闷声地问一句,“你是不是又想起什么不开心的回忆了?”
她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说起话来还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你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吗,干嘛这么大老远地跑过来找我?”
“我错了,我不该对你发那么大脾气的,”真是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明明是她有错在先,结果还是要他主动道歉,韩在熙无奈地叹叹气,“不过,你可不要告诉我,你大老远地躲到这儿一个人哭是因为这个。”
“你还可以再自恋一点吗?”她一边朝他翻白眼一边说道。
他忍不住笑了,他当然知道让她哭成这样的原因一定不是他们吵架的事,他那样说,不过是想让她破涕而笑。
“韩在熙,”她突然喊他的名字,“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我当初为什么会一个人出现在韩国的吗,我今天就告诉你好不好?”
接着她便把那一段不曾对人提起过的往事告诉了他,从小时候的无忧无虑,到后来的阴暗童年,再到工于心计的报复计划,她离开小镇的目的就是为了去治好脸上的疤痕,所以她选择了整容名号最响的韩国,所以会在那里遇到他。
终于解开多年来的一个困惑,本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可是刚刚他好不容易才把她逗笑,现在她又抑制不住地哭了,她望着车窗外的那片海说刚才看到颜珍和小叮当在捡垃圾,那是她的姐姐和小外甥,她明明是该痛恨姐姐的,可是为什么心里觉得这么痛,这么痛!
他皱起了眉头,伸手过去帮她擦拭脸上的泪,“你告诉我,你现在还恨不恨你的姐姐?”
她再次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然后摇了摇头。
“那我们就去做些有意义的事情。”说着他把她抱过副驾驶的位置,自己坐到驾驶位上。
【04】
成熟和睿智是岁月沉淀下来的东西,在韩在熙面前,她永远都是不够成熟的,这么多年来,也只有在韩在熙面前,她可以不知所措,因为他总能为她想到更好的处事方式。
韩在熙把她载到了颜珍家门外,临下车前,他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们可以不必相认,因为即使是作为一面之缘的朋友,你也可以跟她好好告别的,还有,你是那么多慈善机构的成员,只要你想,你一定可以为她做一些事的。”
终究还是他最明白自己,她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下车走进颜珍家。
小叮当已经睡觉了,颜珍正坐在客厅里缝手套,这是镇上很多妇女都会在家做的手工活,可以赚些小钱,看到韩雅妍走进来,她连忙起身,却又不知该做什么。
“你不用招呼我了,我就呆一会儿,”韩雅妍说道,“我们的剧组明天就要走了,我过来是想跟小叮当告别一下,因为我个人很喜欢小孩子,觉得跟小叮当很投缘——”
大牌明星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颜珍的讶异久久不能散去,她尴尬地笑笑,刚想开口说小叮当已经睡了,谁知道安静的屋里突然有人高兴地叫了声“姐姐”。
“她本来已经睡的了,可能是刚好起来尿尿,看到你了呢——”颜珍笑笑解释道,而小叮当已经跑过来抱住了韩雅妍。
依然是那件皮草外套,韩雅妍脱下来披给小叮当,然后宠溺地摸摸她的头,“以后起床尿尿要多穿一件衣服知道吗,你这样可是会着凉的哦。”
接着她转头看向颜珍,“这件外套你就不要再还给我了,难得我和小叮当这么有缘,应该留点东西作纪念,而且这外套你也能穿,你就好好留着吧。”
颜珍犹豫地点了点头。
“好了,我的助理还在外面等我,我要走了。”韩雅妍站起身,准备离开。
小叮当上前拉拉她的手,“姐姐再见,姐姐有空一定要回来看小叮当。”
她笑笑地点了点头,便急忙转身,怕自己留得越久,就越是舍不得,一边走一边抽出手机给助理打电话,“以我的名义帮颜珍和小叮当申请基金会的帮助,要每个月都有生活补贴,还要小叮当的教育有资金保障,具体的方式由你来处理。”
远远看到她走出来,韩在熙就打开了车门,看到她平静地坐上来,便开口悠悠地问,“怎么样,现在的心情有没有觉得好一点?”
她出神地望着车窗外,很久很久,才缓缓地问了一句,“韩在熙,为什么每次我做错事你都会原谅我,是不是你永远都不会怪我?”
不管是她两次的决绝弃他而去,还是这些年来无数次的矛盾争执,每一次,最先得到原谅的总会是她,如同他那首《天后》的歌词所写,他陷入了一种盲目狂恋的宽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