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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棍天子-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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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方的风俗,“上灯圆子落灯面”,杨寄在将军府强颜欢笑,吃了丈母娘包的香香甜甜的汤圆,拍拍饱足的肚子,然而愁云惨雾并未离开家人,就连平素开心果似的沈岳和沈征,也只敢低头扒饭,一句废话都不敢说。
  杨寄想闹起气氛,故意问沈岳:“阿岳,年里衙门封印,这段时间做县令,感觉怎么样?”
  沈岳龇着牙一笑:“看案牍文书太累,其他还好。”他似乎怕听沈岭督促他读书的话,又说:“不过幕僚们念给我听,我听得懂。骆骏飞一家格外安好,只是听说刚娶的新妇身子弱得很,骆家想着骆骏飞也是个残疾,互相怨不得。我格外叫人关注着他们呢,姊夫放心就是。”
  沈以良终于问道:“阿末,听说,你这一阵挺忙啊。”
  杨寄说:“不忙,不忙!”
  沈以良欲言又止,过年本就是到处走亲访友,杨寄的父母早就去世了,唯一的舅舅也不在了,在秣陵一个亲戚都没有。但是他这一阵天天都不着家,若只是到狐朋狗友那里走动也就罢了,只怕还要赌;若只是赌博倒也罢了,只是听说跟他往来的那些大户,总是有意无意把女儿叫出来斟个茶酒什么的。他期期艾艾了半日才说:“怎么听说你要续弦了?”
  杨寄“噗嗤”一笑:“那么,前一阵还有那么多人给我送歌姬舞娘,是不是到处在传我要纳妾了?二十四个啊,一天睡一个要睡一个月吧?”他打哈哈,不过见沈以良脸色不怎么好看,急忙解释道:“阿父放心,我现在需要各方的支持,有时候跟那些人虚与委蛇也是有的,但都是装的。”
  “那么,”沈以良犹豫了一会儿才又问,“你现在这身份,将来定是要娶一群小妾吧?”
  杨寄笑道:“阿父听说过赘婿敢纳妾的么?”他收了笑,又说:“其实,说什么都是假的。我杨寄有没有良心,您慢慢看就是。”他心里有沉沉的痛楚,瞟了一旁的沈岭一眼,沈岭也少见的满腹心事的模样,回看了他一眼,低下头默不作声。
  饭毕,杨寄到门外,看见将军府的仆从们也在登上各处挂起灯笼,外头各处大半还是普通的西瓜灯和羊角灯,几个孩子住的院落则花样百出。小小的杨盼也不过七岁,俨然是个大姐,指着一只胖嘟嘟的兔儿灯,对一旁的杨烽和杨灿说:“只准看,不准动手去捅,谁弄坏了灯,我要打他屁股的!”
  俩小的乖乖地点头,一边一个扯着姐姐的裙带,小跟屁虫一样跟着。
  杨寄好笑又心酸,蹲在孩子们面前:“没事,弄坏了阿父再去买,你们玩得开心就好。”
  刚会说顺溜话的杨烽伸出肉呼呼的小手指指着旁边一个院落:“阿父阿父,那里天天有阿姨和姊姊唱歌跳舞,我也想去看看嘛!”
  杨寄一阵尴尬,“那里院子里唱歌跳舞的阿姨和姊姊”,就是那些巴结他的人送给他的歌姬舞姬,按着一般的惯例,若是看上了临幸,就算是侍妾了。他被杨烽的小手摇着,汗都要冒出来,只能哄着说:“阿火乖,阿父不方便带你去看,等过几天叫你舅舅带你去看好不好?”
  杨烽滴溜溜的圆眼睛四下转了转,放开父亲的手,像小鸟一样飞向门口,抱住另一个人的大腿:“阿舅阿舅!阿父说叫你带我去看唱歌跳舞!”
  沈岭莫名其妙给这一扑,差点一个趔趄,及至弄明白原委,好声好气哄着孩子:“阿火,这两天阿舅忙,不忙了,一定陪你看灯,看舞,看朱雀桥上各种杂耍,好不好?”杨烽还待扭股糖似的撒娇,身后长姊威严的一声:“阿火?!”小东西顿时不敢调皮了,乖乖地“哦”了一声。
  杨寄笑道:“嗬!阿盼颇有她母亲的风范!”
  沈岭想着妹妹,苦笑了一下。杨寄见两个儿子小尾巴似的跟着阿盼到屋角玩樗蒲骰子去了,更是大喜过望:“啊呀!到底是我闺女!还是更像我哈!连喜好樗蒲这点都像我!”
  沈岭抱着胸,突然冷冷地来了句:“汉光武为借郭氏的势力,不也忘了‘娶妻当娶阴丽华’的誓言?”
  杨寄愣了:“二兄,你这是不信任我?”
  沈岭说:“太原王氏,虽然侨居会稽琅琊多年,毕竟根系庞大,光结亲的皇室就有无数,各大世族里也多是姻亲,盘根错节的。若是你能娶到王家的女郎,接下来自然是更加顺风顺水了。”
  杨寄急急把沈岭一拉,到一个没啥人往来的角落,怒道:“我对阿圆的心思,别人不懂,你也不懂?你和卢嫂子能双_飞双栖,不问名分,难道我杨寄就不是个汉子,就做不到这点?”
  要不是二舅子,真想揍他一顿!杨寄恨恨地瞪着沈岭。
  沈岭却似松弛了一些,突然说:“那么,你就称帝吧。”
  杨寄气得好笑:“二兄,你脑子糊涂了?我称帝,皇甫道知不恨死我?他不对付阿圆?刚刚谁还担心我要另娶对不起她的?现在倒连她的性命都不担心了?”
  沈岭摇摇头道:“总有这么一天的,总要撕破脸的。既然如此,赌一场罢了。”
  “二兄,这个不好赌的!”杨寄很认真地说,“赌局上要想赢,首先要有把握,其次才是手气。阿圆肯定在皇甫道知手上,单论摇采我就输了,棋枰上布局再好,也要赌运够才行的!”
  “可是,现在他摇了什么采,你也并不知道。若是他本就打算用阿圆来报复你,你赌不赌有什么不同?要是他想拿阿圆来胁迫你,那么,现在就是听听他想要什么的时候了。”他看杨寄不断地眨巴眼睛的惊诧样子,终于说,“中书省已经为皇甫道知拟好了禅位诏书送了上去。就等着看他怎么办了。”
  “你?”杨寄目瞪口呆,“你有病啊!”他联想着沈岭刚刚的话,算是明白了三分:“沈岭!你怕我别娶,会让阿圆更陷入险境中,所以干脆破釜沉舟,逼着皇甫道知祭出这个法宝来。”果然是人心难测,沈岭用心深险,控制着杨寄不能不随着他的心意就范。杨寄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好,你是为了妹妹,我可以理解。那你告诉我,宫里头可有头绪?你准备用什么法子救阿圆?”
  “没法子,见机行事。”沈岭缓缓地摇摇头,紧跟着,一拳头捶到他的胸上。杨寄一副怒发冲冠的模样,捏着拳头克制着不让自己来第二下。沈岭捂着剧痛的胸口,心脏的跳动震动着他的耳膜,所以他连自己的话都瓮瓮地听不清:“阿末,这是一场群赌,一群赌徒参与其中,好大的局面,好大的赌注!我没有万全之策,你没有,宫里愿意帮助我的那个人,也没有……可是,上苍之命,已经容不得你再纠结犹豫。赌罢——”
  他又挨了饱含愤怒的第二下,肚子上抽搐的疼,直不起腰,额头上冷汗涔涔,心里却清明起来。耳畔是杨寄因紧张而愤恨不已的声音:“沈岭,你告诉我,你背着我做到哪一步了?”
  

  ☆、第221章 相逼

杨寄打马往太初宫狂奔,到了大司马门,点数了二十个知根知底的亲信侍卫,也不解剑,直接到了皇帝办事的太极殿门口。
  守门的宦官是皇帝的心腹,见杨寄这副杀气腾腾的样子,已经慌了,到杨寄面前谄颜问了安,又伸出胳膊虚拦着:“尚书令,尚书令,陛下这会儿在歇觉,您稍等一等,老奴这就去通报。”斜着眼睛看看他的佩剑,等了一会儿,但见杨寄恍若不见似的毫无解剑的意思,又不敢强他,只能叹口气进去了。
  杨寄强迫自己守着最后一分礼数,握着剑柄在门外丹墀下虎沉沉地等候着,中午饭里的汤圆,在他弯腰驱驰之后,现在尽数在他肚子里黏腻打滚,胃里一阵阵发酸饱胀,难受极了。好容易里头那宦官又出来,小心翼翼道:“尚书令,陛下请您进去。”
  杨寄带着他的人,几步进到太初宫里,侍卫们熟门熟路地四下检视了一番,对那宦官说:“陛下这里万安。”亦是示意杨寄放心,杨寄看了看东梢皇甫道知用作书房的偏殿,橐橐地走了进去。
  皇甫道知似乎已经保持坐姿很久了,宽大的袖子铺陈在案几上,洁白的素绸,镶着黑色的缎边,手里的紫毫笔不停地在纸上书写着,旁边放着一张、一张,又一张。他抬头看了看杨寄,目光里愤懑一闪而过,书案边也放着他御用的长剑,剑鞘包金,里面锋刃亦是吹发断石的好家伙,但他还是没有敢拔出剑来,像男人一样和杨寄殊死拼斗。他只冷冷道:“尚书令这会儿过来,有何见教?”
  杨寄屈了屈单膝给他见了礼,目光往后一瞥,那些宦官们知趣地掩上门出去了。皇甫道知冷笑一声:“佩剑也不解,打算弑君么?”
  杨寄忍了好久的气有些忍不住了:“陛下,我今日好好地来,话好好地说。”他把佩剑从腰带上取下来,“咣”地一下按在属于他的那张小案上,捏着剑鞘,毫不畏惧人言的模样:“中书省拟的诏书,我是今日才知道的。陛下可以给我,我去丢掉。”
  皇甫道知挑着眉,“呵呵”笑得颤巍巍的:“尚书令开玩笑是么?丢掉?按常理,不该是中书省以朕的名义下诏三回,然后尚书令谦辞三回,然后我无可奈何,大家心知肚明,你半推半就,坐上这个位置?”他指了指身下的坐席——也不过就是寻常的玉草席,可是,坐谁的屁股,还真是大有不同。
  杨寄虽明知自己接下来的话是错话,但就是无法把这些冲出口的话语咽下去,他只是略一犹疑,便直截了当地说:“沈沅还给我,我安安分分当尚书令,不作他想。”
  皇甫道知的眼睛眯了眯,冷笑道:“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除非你解甲归田,解散北府军,或许,还能体现几分诚意。”
  他并不是愚蠢得不懂得把控机会,只是根本不愿意相信杨寄。杨寄的眼睑抽搐着,恨得无以复加:谁不知道,皇甫道知恨他恨到极点,若是稍解权柄,只怕骨头渣都不会剩下——他皇甫道知哪有诚意和他好好谈话?!
  杨寄蓦然握紧手中的剑鞘,上半身倾斜着逼迫过去:“陛下,玩火者必自焚!您以为,我就没有其他法子?!太初宫就这么大!建邺城就这么大!我就是翻遍了太初宫,翻遍了建邺城,也不信翻不出我家阿圆来!你信不信,你根本就关不住她!”
  然而,他也是那个玩火者,皇甫道知的脸被愤怒烧得通红,连着一双眼睛也瞪得血丝毕现:“杨寄!那我们就拼个鱼死网破如何?你弑君,我的人杀沈沅,咱们一命换一命!”
  杨寄竟然给他说愣了:妈的!这家伙才是天字一号的大赌棍啊!比起自己当年瞪着血红的眼睛要砍胳膊,那是更胜一筹啊!
  退步的台阶已经被双方都堵死了。杨寄心里恨死了擅做主张的沈岭,但此刻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而且也只能对着皇甫道知发。他冷笑一声说:“陛下放心,我是打过仗的人,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是最愚蠢的。你既然不肯通融,那我们少不得慢慢耗着,看看谁赌得赢这一局!”
  他出了太极殿,感觉自己今日还是莽撞了。但是覆水难收,只能考虑这样的状况下该怎么做才好。“太极殿这里给我轮班儿,皇帝要去任何地方,必须有人跟着,再及时报于我知晓。”杨寄扭头吩咐道,“他身边的宦官宫女要去任何地方,也必须有人跟着。然后,宫里所有的宫女宦官,叫中常侍重新点数开单,年纪大的一律放出宫去,其他的,从饭食起,一个人一个人地比对。”
  不过就是细工夫!杨寄咬着后槽牙暗搓搓想,从核对人数、清查你的行踪开始,就不信这个太初宫我翻不过来!
  鲍叔莲主动来到尚书省办事的地方,通报见了杨寄,左右看看笑道:“大将军好是威风,不过,老奴为难之处甚多,还要请大将军谅解呢。”
  对于他,杨寄不能不多担待着,陪着笑迎进来,还亲自去闩上了门:“中常侍这话可折煞我了。有啥为难,你只管说!”拍拍胸,表示仗义。
  鲍叔莲抿嘴儿一笑:“你可知太初宫有多少宫苑,多少屋子,多少宫女,多少宦官?”
  杨寄摇摇头:“所以要靠中常侍嘛。”
  鲍叔莲也摇摇头:“太初宫九十九座宫苑,八百多屋子,宫女儿往少里说有近两万,宦官则有八千多。进了宫的自来就出不去,年纪大的白头宫女不知在哪个掖庭里蹲着,死了便拉出去埋掉。一个个查,费劲是小,根本都是空子,将军想要找的东西,没法子找,还会逼得那人狗急跳墙。”他说了一大半,到得解决方法就没话了,又闲闲地开始拨指甲。
  杨寄知道这些宦官的尿性,耐着性子笑道:“挨着找那是下策,上策莫过于切断那位和内里的联系。他现在任用的几个宦官心腹,我瞧着都是贼眉鼠眼的,哪里像中常侍那么正派诚恳?若是中常侍能像当年那样,掌握整个后宫的权柄,想必那人那里的几个为首的阉党,也兴不起风浪来了。”
  鲍叔莲眉花眼笑:“哦哟,老奴哪当得起大将军这样的夸奖?!老奴都一把年纪了,什么权不权的又有啥用?横竖不过是方便为大将军办事罢了。”
  看来马屁拍得还算到位,而且这老货想要什么也很明确,杨寄笑道:“那是!中常侍人品杠杠的,我在当虎贲侍卫的时候就知道了!这几年总归是让中常侍受委屈了。远的不谈,近的么,只差处置掉那位身边的几个小鬼,就不怕阎王了,是啵?只是我有心,有力,却没有机会——”
  他的目光斜乜过去,鲍叔莲自然明白意思,笑眯眯说:“简单得很,在宫里,谁能不犯错处?我叫人盯着,尚书令到时候只管下令也就结了。”
  狼狈为奸,自然是要对付皇甫道知身边得用的宦官。自汉代以来宦官专权,基本靠的就是“近天颜”这一条,然而风险也是极大的,东汉桓灵二帝,任用宦官除掉外戚,却让国政失控,党锢之祸为害多年,甚至可说就是动摇了汉室的江山根基,所以后来历任的帝王,对宦官的任用也都极其谨慎,以免蹈其覆辙。
  大楚的律法之中,就特别限制宦官的权限,而要帮皇帝传递、获得信息,皇甫道知身边的几个亲信少不得踩着雷池边线,做些越轨的事情。鲍叔莲身在宫内,又格外熟悉各项宫规法度,帮这个忙,也就是乘隙告密,自然是手到擒来。很快弄到了内侍省几个人的大小罪过,一例发到了杨寄那里。
  话说宫里和民间的习俗一样,十三上灯,十八落灯。落灯之后,就意味着过年的休闲结束了,衙门开印,民人上工,一切又要进入正轨了。
  显阳殿里仍然停着大行皇后庾清嘉的棺椁,入殓之后,棺椁上另加灵棚。这日正好是“二七”,虽不算最隆重的殷奠日子,但也由和尚敲打念经折腾了一天。
  皇后遗下的两个孩子,大的六岁,小的才三岁,懵懂间知道自己失去了娘亲,哭得也极是哀戚。一直坚持守灵的庾献嘉,衣衫污浊,蓬头垢面,一双眼睛又是红肿,又是郁青,累得都失去了以往的神采。她陪着两个小侄儿侄女哭过了阿姊,抱着两个娃娃帮他们擦眼泪:“临川公主,淮南郡王,你们不要难过了,阿母在天上,看你们乖不乖呢。”
  她回首对鲍叔莲说:“我叫安排送公主和郡王去西苑的车驾,安排好了?”
  鲍叔莲说:“早安排好了。只是——非要去西苑?”
  庾献嘉说:“所幸阿姊有先见之明,郡王不为父亲所喜,不过是无辜的娃娃,就算覆巢,兴许还有挽还的余地。”她眸子似乎突然射出光来:“我交代的话,你可还记得?”
  鲍叔莲苦笑道:“娘娘是赌徒,奴是打下手的。要不记得娘娘的吩咐,奴自己的命都要送掉,只能记得才行。希望老天爷还给我有命去说罢。”
  庾献嘉冷笑了一声,又问:“这些日子,那个人如何?”
  “能如何?”鲍叔莲道,“自然是憋屈。娘娘的法子虽是在幕后,但是筹谋于朝堂之外,中书省的禅位诏一拟,那人必定和杨寄翻脸,彼此就没有了退路。现在,杨寄心狠手辣,以擅乱朝政的名义把那人的亲信杀的杀,流放的流放,那人光杆一根,自然被逼到了极处。今日出太极殿又被虎贲侍卫拦下,那人气得在朝堂上大闹了一场,说是皇后的二七,夫妻情深,不能不来奠酒——只怕——”他伸头向外张望了一下:“只怕就快到了。”
  他匆匆带着庾清嘉的两个孩子,从后头绕行,离开了。庾献嘉气定神闲,等候着一场属于她的战役。
  

  ☆、第222章 殷奠

和尚们敲着木鱼、铙钹,喃喃地诵起了“往生咒”和“赞佛偈”,素白帷帐飘飞的灵棚里,顿时又是一阵凄苦的热闹。庾献嘉双手合十,在那毫无感情的节奏韵律里,默默拨动手中一串念珠——那是姐姐最后留给她的遗物,她的心,随着袅袅升起,渐渐化入一派无边无际而又广袤空阔的地域中去了。
  再睁眼时,灵棚之外,紫光沉沉,冬日寡淡的夕阳隐没在灵棚中无数的蜡烛焰光和忽明忽暗的香火中了。和尚们唱着晚上的经文,梵音阵阵,连着徐徐缕缕的香烟,把一切浸入一片寒冷的迷幻空灵中。而庾献嘉突然打了个寒噤,缓缓回头,看见那个人,远远地站在显阳殿下的玉墀之下,遗世独立,冷得像一块寒冰。
  皇甫道知越过唱经的僧侣,越过守灵的宫女,越过拂烟似的层层幔帐,来到庾清嘉的棺椁前。棺木已经钉死了,七七之后便要下葬,他的手颤抖地抚过棺木上厚实的髹漆,打摆子似的一阵一阵抖,最后对一旁冷眼旁观的庾献嘉喝道:“你出去。”
  庾献嘉不发一语,默默地起身,敛衽退了出去。
  她许久没有走动,觉得双腿有些跪坐麻木了,一步下去,万蚁齐啮般又痒又痛,可是心里却有一种异样的舒适与安泰,缓步在显阳宫的殿外踱着,四下看着宫城巍峨的高墙,与太初宫台城的通道,除了太极殿外的一片开阔广场,便是两边的内宫窄门神兽门与云龙门,与太初宫九门相比,这两座小门不过是宫内宦官所守,若是真的外头打进来,几乎等于守不住。若是杨寄要进来……她不觉笑了,他只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就没有不成功的道理。
  明明已经是黄昏了,但是四处还是明晃晃的,倒是天空显得黯淡些,庾献嘉一挑眉:原来,已经来了!不知用了多少火把,竟然照得那么亮!
  杨寄就站在宫城之外,在太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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