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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虑好了。”我斜靠在太师椅上捋起自己垂在耳鬓的头发掖在耳后，手肘拄在小几上从容的看着他，“痛并快乐的嫌命长和平平凡凡的过一生，我选后者。”
离开大牢没几天后，为应付群臣争议，小胖子避重就轻的下达了一道旨意，将我派往垣前城辅助霍元帅，戴罪立功。
变相的来说，我被派上前线打仗了，死不死全看命。
与我同去的人还有左久。毕竟霍四的两个得力助手都在无海城脱不开身，魏闻天又死了，垣前那边只有他一人撑着属实有点难为他。
我去可以，但是怎么还多了个左久？
小胖子倒是没瞒着我，“是左久毛遂自荐要跟着去的。朕看得出，他是想保护你。”
我表示难以接受，“他保护我了，谁保护您啊？”
小胖子扣了扣脸，“左久推荐了亓恒。”
“……”得，我们师门三兄妹一个都没逃过他的肉爪？
深沉的思虑了下，我觉得不对，“皇上，您轻易就把左久派走，是因为最近锻炼得累了想放松一下吧？”
小胖子一呆，眨眨眼，“千年，你可不能污蔑朕！”
让我不污蔑你，那你脸红什么啊？
小胖子还想找借口：“朕觉得，左久为人沉稳可靠，做事又扎实认真，你们两个不妨多在一起，万一日久生情了，也是件好事。毕竟你总和丞相接触，朕也不甚放心，不把你托付出去，朕心里始终是个坎。”
要完！我的婚事都成皇上心里的一道坎了！
“皇上……”我捂住隐隐发痛的头，“老实说吧，臣年少时曾与左久有过一段懵懂的情……可就是因为他走了太久，那种感觉才被磨没了，往后还怎么可能来得日久生情呢？”
“可是亓恒与你弟弟之前的未婚妻不就是互相等了七年？”小胖子不死心。
“他们是这样没错，”我无奈，“可您总不能要求每个人都能等上一个人七年吧？万一要是等不到，她不嫁人了？不生娃了？不让爹娘抱孙子了？”
“可是你……”小胖子脱口想要辩解，却硬生生的把后面的话咽了下去，化为了一句轻叹，“罢了，朕也不想为难你，便由着你高兴好了。只是左久这一次是必然要和你一同上路了，你做好准备吧，明日清晨，晋西门口出发。”
我也终于松了口气，“喏。”想了想，我又补充了句，“亓师兄性子比左久还要温和，但有些地方比左久还要执着，您若有半分懈怠，后果可要往最坏的地方设想……毕竟亓师兄是亓太师的孙子，那内在里隐藏的脾气是随了亓太师九成的。”
小胖子眨了眨眼，脸色变了。
“皇上，臣不在的时候，照顾好自己。”我含笑退出。
到了门口，之前吃了瘪的方公公面色半青半白的迎了我一程，猫着腰敲门走了进去。我站在温和的阳光下看着眼前的皇城待了一会儿，恰好听到了书房中方公公问，“皇上，霍……霍姑娘她对您真的有那么重要？让您不惜背着众臣们的猜忌去偏袒？”
沉寂了一会儿，小胖子轻笑了一声，“你可听过一句话，叫做得不到的往往是最好的？”
在方公公大惊失色的“啊”了一声时，我也震惊的回过身，眼前便是紧闭着的大门两侧，两个士兵一脸“捕捉到八卦了”的表情。
这书房，隔音本不算差，但小胖子站得离门不远，声音也就透的清晰些。
而后是方公公谄媚的声音，“那您，为什么不得到？”
小胖子的声音和他的一样渐渐变小，应该是他们两人在往侧室走，但他们的对话两个侍卫可能听不清，耳力稍稍胜于常人的我却听得仔细。
小胖子反问他：“为何朕要执着于得到？有时候得到了反而不好，那不如让她成为朕心中最好的，永远……最好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有点不是很能接受刚刚听到的，只能用威胁的手势警告了两个侍卫不许说出去，然后飞快的离开了御书房。
自我被卸任后，之前一直尽心竭力替我做事的程择代替了我的职位成了金吾将军。但路过时，他还是忍不住唤了我一声“将军”，顿了顿才不好意思的改了口，“霍小姐。”
对于程择这有志青年，我还是很看好的，之前也想着有空和小胖子提拔提拔他，没想到小胖子自己就看出来了，他也是有心……
可是小胖子方才说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霍小姐，您有心事？”
我打了个激灵，眨眨眼，忽然回过神的脱口道：“啊？没有啊！”
程择明显担忧自责，“是属下失职，才使您受到了处罚，对不起……”
“没事，这反而让我轻松了不少，本来我就处理不好这些事，还总给你添麻烦，是我要说声对不起才是。”
“那霍小姐您之后怎么打算的？”
大概是他在外面没听到消息，我便和他说了：“皇上派我去垣前打仗，等到战争结束就可以回来了。”
“打仗？”程择惊叹，“那可要好一阵子了，现在才刚开始打！”
“是啊。”我随即一笑，微眯着眼看向东面，“确实，一场仗下来少则几月，多则几年，下次再回来，说不准这世道会变成怎样一番光景。”
“那您可要小心，保命要紧！”程择叮嘱道。
“我知道。”我冲他一笑，“那我先走了，明天就得上路，我还要去和人打声招呼。”
程择会意，“顾丞相？”
我挑眉告辞，不置可否。路过侧东街时，又与一队曾经跟着我但不怎么熟的巡卫打了个招呼擦肩而过。
有人在走过去后小声嘀咕：“她这不是完好无损的嘛，皇上果然舍不得重罚她。”
“是啊，程将军说的果然没错，女人就是做不成什么大事，哄着她到下台就行了。啧啧啧，可惜那些她连累的人……”
“……”不由自主的握紧了拳头，我闭上眼，埋头往前走。
忽然有一双手掌盖住了我的双耳，“别去听。”
一颗脑袋从我肩后钻了出来，枕在了我的肩膀上，“小刺猬，走这条路，是来找我？”
方才心中的酸涩褪去了几分，我一掌糊在他脸上，用力往后按，“我找霍八！”
“你八弟不是住另一条街吗？从这边走可是在绕远。”顾笑之适当的发挥了他的机智。
我将他完全推离了我的肩头，转身环胸，“此路非你开，此房非你盖，我想从这过，还要你发布个公文批准一下？”
☆、87。总有离别时
“瞧瞧，就知道凶我，刚才还一副难过的要死的样子，转眼凶起我就和刚喝了鸡血一样！”顾笑之正了正发冠，不满的嘀咕，“真没看出来你哪喜欢我。。。”
“没看出来就对了。”我白了他一眼，“我已经不喜欢你了！”
“小刺猬，睁着眼睛说瞎话有意思吗？耳朵红的和被开水烫过似的，心思都表露无疑了。”
“……”
顾笑之悠悠向前两步勾住我的肩，“来娇羞一个给爷看看么，你都要走了还不给爷留个好印象，让爷甘愿等你回来啊？”
经历了他的百般折磨，我都习惯了他对我动手动脚，干脆就转个身往回走，反正挑个小路也难有人见到这一幕。
我说：“我可不需要你等我回来，说不定我就在那边成亲生子了。”
顾笑之哼了一声，轻松的跟着我的步速，“你说咱俩亲也亲了抱也抱了，你再嫁给别人，你不怕做噩梦啊？”
我掀起眼角瞥了他一眼，“认识你之后我做的噩梦还少么？”深吸一口气缓缓呼出，“况且就算没别人要我，左久也会要我，实在不行我再考虑他么。”
明显感到身边的人身子僵了一下，顾笑之惊道：“左侍卫也要去？”
他的反应倒是比我想的要夸张，我止不住有点得意，“是啊，他和我一起出发。”
顾笑之瞪圆了他的桃花眼，一口否决：“这怎么行！”
我反问他：“怎么就不行了？我觉得没什么问题啊！他人好功夫好，关键是对我也好，和这样的人一起上路我觉得安心。”
顾笑之松开了手臂站在原地，“难道我对你不好吗？”
我往前走了两步，想想也停下了，松了口气转身看着他，“你对我么，有的时候是挺好的，但是你这人让人信不着，谁知道你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会对多少个姑娘好呢？”
顾笑之沉下脸，“那你去吧，和他走吧，以后有事别来找我。”
“好。”我转身就走。
我感受得到他的失落，我也错误地以为他会一如既往的把脸丢到地上踩两脚而后冲上来挽留我。然而他没有，直至我走出了东街，路过了春明楼，到了霍府大门口，他的身影都没出现在我左右。
我这个，活该孤独终老的人……
心疼的好笑，我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会用语言掩饰内心、变得虚伪的呢？
明明自己心里清楚的很，就算我不会傻到等一个人很多年，往后的日子我也不会再和任何人在一起。。。
我喜欢他，我想拥有他，可是和其他人去抢一个男人想想就觉得太累了，争风吃醋的生活不是我想要的。
那还不如在惨剧酿成之前就制止他。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在爱情开始前便被，却是因为爱情。
我和他之间，大概还够不上爱这个说法，那只是简单的喜欢，好像停止在开始之前也没什么大不了。
第二日，就是上元节。
娘亲要比阿爹晚知道我要出发的事，听后险些昏死过去。阿爹倒是没那么激动，只说了句，“该来的总要来，哪怕避开了也要换着法子来。”然后吩咐膳房五更一起就去煮了一大锅元宵。
这一天除了在外住的霍七霍八，家里人起得都特别早。霍家到了阿爹这一代开始人丁稀薄，往下只有他和我的一个姑姑，姑姑早就嫁出去了，后来阿爹娶了娘亲，娘亲才争气的给他生了九个儿女。现在我要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回来，爹娘和几个弟弟加上他们的妻室孩子都赶着一起围在厅里吃了回元宵。
热闹得就像赶早将我送上花轿一样。
“囡囡啊，路上可注意别染上风寒，骑马不舒服咱就坐马车啊……娘给你的首饰可要藏好，莫让贼人惦记……”
“好，听您的。”
“大姐，到了那边可让四哥多照顾你，让你在后面帮着抬个伤员……不行那太重了，你就让他把你安排在后面观战就行了，他不敢不听你的！”
我没忍住笑，“行了小六，四儿又不傻，他知道心疼姐姐我。”
“还有大姐……”
“哎对了……”
我静静地听着他们每一个人的关切，眼眶又酸又疼。这关切与叮嘱，比霍四出征时的还要多。
二十多年了，我还是头一次离家这么远，而且归途遥遥无期。
大家你一言我一句的说着，坐在我旁边的霍三媳妇儿忽然就说了句：“大姐可是越来越文静了，放在以前咱们这么说她可要翻墙就跑的。”
围着圆桌嘈杂的声音都静了一静，霍三媳妇儿以为自己说错了话，忙惊疑不定的掩住嘴。这时有一双柔弱的手抚上了我的脸颊，轻轻带着我转了个身，娘亲略显苍老的笑容出现在我眼前，许久没去仔细瞧她的我发现了她两鬓竟有几根银丝。
眼角的纹路什么时候那么显而易见了？
心里忽就一痛，我也把双手抚上她的脸，“娘。”
“囡囡啊，到了那边……就别为了娘去刻意牵制着自己做个柔弱的女子了，你得穿上盔甲啊！得换上战袍！把自己裹得严实点，千万，千万别伤着！你要好好回来！”那哽咽的话语就像是在敲击着我的魂魄，一下一下抨击着我的要害，令心痛难以加持。
娘亲说着说着，声音愈发颤抖，终于忍不住嚎啕出声，“娘就你这么一个女儿，娘舍不得你啊！”
“娘！”我抱住她瘦弱的身子，“您好好照顾自己，别担心，女儿会平安回来的，回来还要继续孝敬您呢！”
“娘不用你孝敬，娘只想你好好儿的回来……”
滚烫的泪水在眼眶打转，酸痛的鼻子令我说出口的话都变了音调。颤抖着，呜咽着，催下了一颗颗泪珠。
“行了，别搞得和生离死别似的。”霍小五两手分别拍打着我和娘亲的后背，“今天我跟着大姐一起上路，等摸清了那边的情况再回来，免得你们担心来担心去的。”
我抹了把眼泪，“那你的生意呢？”
“晋京城里二哥和七弟八弟都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该安排的在爹和我说完这事后也都安慰好了，有什么问题各个掌柜都会写信给我通报。”霍小五从容的回答，“况且垣前那边的生意我几乎没有亲自去管过，现在垣前要打仗了，我也刚好过去看看有什么方便的地方再捞一笔。”
霍小五话一出口，娘亲立刻心里踏实了不少似的，拿着丫鬟递来的帕子抹了抹泪，挺起腰板儿深深叹了口气，“国儿，你千万要照顾好你大姐，别委屈着她。”
霍小五张口保证：“放心吧娘，谁能委屈着大姐啊，我要敢委屈了她，她不得把我吊在树上拿鞭子抽？”
“别瞎说！你大姐什么时候拿鞭子抽过你！”娘亲不乐意了。
“是是是，她没有，她最多拿刀对着我的命脉吓唬吓唬我！”霍小五夸张的叹了口气，步步后退，“人家都是宝贝儿子，咱们家儿子生多了啊，大姐倒成了宝贝！”
“霍小五！你找抽！”我抬起手，“谁那么吓唬你了！”
在我抬手要追的时候，他已经后退了几步转身跑远了。
阿爹忍不住叹了句，“真是不像话！”
“爹，我没有！”我赶紧为自己证明清白，“我最多把他绑在架子上掐一顿让他老实！”
话音未落，先有几声忍俊不住的笑钻入耳中。
娘亲开始像赶鸭子一样赶着我们，“行了行了赶紧吃吧，元宵都要凉了！吃完好再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国儿！回来吃元宵啦！”
“来咯！”霍小五不知从哪又一阵风似的冲了回来。
“你行李准备好了？”阿爹问他。
霍小五嚼着一颗元宵含糊不清的说：“都好了，马车都在外面候着啦。”
“马车？”我惊的吞下了一整颗元宵，瞪着他，“不是骑马么？”
霍小五耸肩，“我上哪去找能追上翻云追风的马和你们一起赶路啊？干脆都改坐马车么，让它俩兄弟跟在后面联络感情吧。”
娘亲立刻举着双手赞同，马车好，马车舒服！
既然他们都这么说了，我也没法子了。马车好？那就马车吧！反正小胖子也没限定我们几天内到，那就让我在路上先偷个懒吧！
嗯……偷懒这想法绝对不能让霍四知道，有什么问题直接推给霍小五！
这次给我和霍小五的送行，比起霍四走的时候更是隆重，就连霍七和霍八都被通知过来一起站在门口。
霍八来了不稀奇，霍七竟然也准时到了，这就让我不得不在意了一下。
“哎七儿，你身边这公子好生俊俏，你朋友？”
霍七和霍九一样，平日里淡定的出奇，被我问到也是没什么波澜，淡淡的说：“这是内人的哥哥。”
我了然，冲那位哥哥抱拳，“胡公子，我弟弟性子冷，与他相处你要多担待些了。”
胡公子笑中带着一股狡黠与豪气，与很少会笑的霍七站在一起简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但偏偏霍七与他说话时，眼底总有一种平时我们这些家人见不到的温柔。
☆、88。人还没生呢就想到人生
“胡哥，这是我大姐，这是我五弟，门口的是我爹娘……”霍七一一向旁边的胡公子介绍着。。。
看到霍七也有自己的朋友，有自己亲近的人，我终于是放心了。我的八个弟弟，没一个让我费心的。我很骄傲。
跳上马车，我和霍小五朝着他们挥手，心里除了不舍其实还有些激动。尤其霍小五，完全没有去前线的样子，站在车板上嘚瑟的不得了，“我们走啦——你们多保重！”
我笑话了他一下，矮身进入车厢。
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句呼喊，“小姐！小姐！小姐您真的不带上我吗？”
我又折回车厢外，低声命令马夫：“快驾车！”然后也学着霍小五站了起来，抓着车厢的边缘朝她挥了两下手，“下次我出去再带你！好好帮我打扫屋子啊！”
前面的路那么危险，哪能带上她这个弱鸡一样的小丫头。
晋西门外，鬃毛漆烟的骏马在城门口露出了一个头来，远远的就能看见。见到有马车行驶而来，它很有灵性的后退了两步，让开了门口。
马夫出了大门，在城门口停下。
我将整个帘子都撩了起来，钻出车厢。
“小刺猬！”一个白花花的影子瞬间扑了上来，抱起我跑了两步就是举着转起了圈，吓得我叫个不停，好半天才把我放下。
我一手扶额一手搭在他的肩上，感到天旋地转，好一会儿才能说出脑子里想的话：“不是……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顾笑之眨眨眼。
我不是问这个吧……我轻轻地晃了晃头，“我是说，昨天你不是对我说了，有事也别找你吗？”
“是啊。”顾笑之继续眨眼，“但我没说我有事不能找你吧？”
我：“……”
他说的好对哦。
顾笑之转了转眼珠，抓住我搭在他肩膀上的那只手把我更往远处拽了拽，直至我连左久和霍小五的脸都看不清了，才神秘兮兮的用手拢在嘴边对着我的耳朵说：“告诉你个秘密啊。”
“你说。”
“我过阵子也要去垣前城。”
我心里一跳，“啊？你过去干嘛？送死啊？”
顾笑之瞬间脸拉得好长，“怎么说话呢，我像是随便送死的人吗？”
“那你……”我拖长了尾音，最后带了个疑问的意味。。。
顾笑之便接过话说：“之前我与千齐国有过贸易往来你是知道的，但我那时可不是明目张胆走的官道，而是托人走了一条偏僻的水路来回运输货物。那条路较为危险，经常有山贼水贼出没，所以我进货时都会同时派了天成和朱砂加上几个高手一起去，路上便多半畅通无阻。这一次出了事，大路都被郑家封死了，但是那条危险的小路他们没有去管，我的信如今正送往路上，大概没多久就会收到消息。”
我怎么觉得，他又在自己悄悄的琢磨着什么不得了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