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择天记[精校]-第26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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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千年之前,无论人族还是妖族的强者,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杀死他,但……现在的情况已经不一样了。”
  “有何不一样?”
  “他败给大兄一招,便不再是无敌,而且他已经老了。”
  “可是……还是觉得很可惜啊。”
  “再说了,如果我们打起来,这个小家伙怎么办?”那名男子指着陈长生说道。
  那名老者望向陈长生,嫌弃说道:“都是这个小家伙,让大人束手束脚。”
  先前面对那位中年书生,老者显得格外谦卑,对身旁的男子也极恭敬,然而对陈长生的言语和神情却是极不客气。
  大朝试之后,隐隐确立了教宗继承者的位置,世间再没有人会对陈长生这般不客气。哪怕是他的对手,也会保持着相应的礼数。只能说,这位老者当年在京都看过太多大人物,哪里会因为陈长生的身份而有所拘谨。
  陈长生没有反应,因为他这时候太过震惊,根本做不出来任何反应。事实上,当这位游客模样的男子开始与中年书生对话之后,他便再也说不出话来。几番言语,便能让中年书生退走,现在的世间哪里还有这等人物?
  他知道中年书生是谁,听到那些对话时,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位游客模样的男子的真实身份。
  他太过吃惊,甚至不敢相信。
  先前这位游客模样的男子曾经对中年书生说,不要再提当年的那些陈年烂芝麻旧事……不,那些事情都是写在史书上的大事!他们都是必将被记载进史书里的大人物,而且肯定会拥有最大的篇幅和最重要的位置!
  “小盆友,他为何要来杀你?”
  便在这时,山崖间响起一道温和的声音,让陈长生从震惊的情绪里惊醒过来。
  他看着走到自己身前的男子,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那男子容貌清俊,双眉略染风霜,言语之间,唇间自有书卷气息飘渺而出,给人一种说不出的高妙感觉。
  陈长生看着这张脸,根本顾不得思考怎么回答,只顾着震惊,甚至握着剑柄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任谁看到一个被所有人都以为已经死去的传奇,忽然出现在眼前,大概都会是这种反应。更不要说,这位传奇人物本来就是他最景仰的对象。
  他声音微颤,说道:“您是……”
  那男子微笑着摇了摇头,示意他不用问。
  “不能说,不然我们会遭天谴的。”那位老者在旁边阻止道,神情很认真,不似戏谑。
  陈长生不懂,却极听话地紧紧闭上了嘴,生怕自己真的随意说话,会泄漏什么天机,从而给对方带来什么麻烦,然后掀起衣衫前襟,毫不犹豫地向对方拜倒,准备行大礼。
  那名男子没有让他跪下,扶住他的双臂,看着他微笑不语。
  他的视线下移到陈长生身上某处稍挑,眉梢缓缓挑起,似发现了什么很有意思的事情。
  最后,他摇了摇头,轻叹了一声,转身向绝壁外走去。
  老者跟在他的身后。
  陈长生赶紧跟了过去,不料那名男子和老者竟直接走进了绝壁外的深渊里。
  其时,笼罩寒山的夜色正在渐渐消褪,仿佛迎来了第二个黎明。
  一朵白云,不知从何处而来,自涧底而生。
  那男子和老者走进绝壁外,便落在了云上。
  白云悠悠,飘向远方。
  所谓云游,当如是也。
  ……
  ……
  山风微寒,白昼重现,想来那位中年书生已经破开了寒山天石大阵,回到了北方。
  陈长生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感,甚至没有去想这件事情,只是站在崖畔,怔怔地看着那朵白云消失的方向。
  先前醒过神后,他本来有很多话想要对那名游客模样的男子说,可惜的却是没有来得及。他想告诉对方,自己去过凌烟阁,在那里看过您的画像,还读过您的笔记,还拿走了您留下来的那块黑石……
  想到此处,他摸出那串石珠,看着那颗黑石,久久没有言语。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他对着白云消失的方向深揖及地,然后转身向云海相反方向的山崖里走去,然而,未曾走出两步便倒在了地上。


第570章 两位君王的相遇
  白云散处,是一方青翠的山谷。
  山谷非常幽静,生满了奇形怪状的树藤,靠着山崖的树林里,不时可以听到强大妖兽的低吼声。但那些妖兽,没有一只敢于靠近这里,因为这里有一座巍峨壮观的古寺,也因为古寺里住着两个人。
  那位老者不解问道:“隐居了数百年,好不容易出去一趟,这么就回来了?”
  那位男子微笑说道:“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看了那少年一眼。”
  老者说道:“大人难道是专程去看那少年的?”
  男子说道:“那少年是商的弟子,又得寅的看重,小天海还专门请天机去看过他,我难免有些好奇。”
  老者说道:“您可不像因为好奇就会重履尘世的人。”
  男子说道:“那少年得了我的笔记与天书碑,在天书陵里引来一夜星光,很多人都说他很像我当年,于我自然不同。”
  老者问道:“那您看出了些什么?”
  那名男子的神情变得凝重了起来,说道:“那少年……快要死了。”
  老者闻言很是吃惊,说道:“那可怎么办?”
  男子走到古寺正殿前,看着那尊破旧不堪的大佛,说道:“人人都想逆天改命,却哪里知道,一切因果都在因果之中,越想改变命运,越无法离开命运这条河流,我看不出来他的命途最终如何,终究还是要看他自己。”
  “那秋山君和徐有容呢?您何时去看看?”
  “再说吧。”那男子看了眼寺外的天色,说道:“天要下雨了,赶紧把今天的画先弄完。”
  这座古寺外形极为破旧,不知已经废弃了多少年,寺内诸殿的佛像同样如此。不过佛宗在大陆上早已断了传承,普通人更是闻所未闻,所以这画面倒也寻常,事实上,这座古寺还能留存至今,倒是让人想不明白的事情。
  然而,古寺石墙上的那些壁画却非常完整,有些甚至看着很新,明显是最近这些年陆续补上去的。
  那些壁画画的极美,甚至可以说,当今世间根本找不出来如此优秀的画师。
  如果陈长生看着这些壁画,一定会想起凌烟阁里的那些画像。
  老者站在木架子上,拿着画笔对着墙壁准备工作,终究还是忍不住说道:“刚才真应该试试。”
  那名男子坐在殿前的一口破钟上,手里拎着一壶泉水正在缓缓饮着,闻言微笑说道:“我又打不过他。”
  老者放下手里的画笔,望向殿外,说道:“去年苏离在雪老城外……”
  那名男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静静看着远方。
  老者在心里叹息了一声,不再继续发问。
  那次魔君在雪老城里,黑袍在雪老城外,叫他如何出手?如何出得了手?
  ……
  ……
  红河岸边,白帝城头,那朵云缓缓落下,然后消散无踪,却不知是凶还是吉。
  甘露台上,天海圣后不再望向北方,转身向台下走去。
  离宫深处,教宗陛下看着那盆青叶若有所思,无论姿态还是神情与先前都没有任何变化。
  笼罩着寒山的夜色缓缓撕裂,然后飘向远方,天地重归白昼,峰顶湖畔,天机老人轻轻拭掉唇角的鲜血,望向群山北方遥远的雪原深处,沧桑的眼神里多出了一抹浊意,有些看不清楚前路究竟为何。
  寒山南麓出现了一名文士,尾指处系着的那朵红花,染上了数千里的风尘,不再那般鲜艳,戴着笠帽的男子出现在寒山牌坊外的小镇上,被海风涂上锈意的脸颊上满是凝重之色。他们来晚了,那名中年书生已经离开了寒山,但他们没有就此离开,而是与各持重宝的两位国教巨头,警惕地驻守着寒山四周,防备着可能的异动。
  在大陆北方漫长的战线上,大周北军与南方诸宗派世家遣来援北的修行者们,收到了各军府要关发来的密令,开始紧张的备战,妖族大军开始沿红河一线调动,向西北方向的雪原进发,在途中屠掉了一个魔族的小部落。
  然而无论是大周朝廷发出调兵令的神将,还是南方诸宗派世家的掌权者,都不知道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那些军府与洞府里,到处都是议论的声音,气氛变得异常紧张,令人们感到极度不安。
  至于寒山外小镇上的百姓以及京都的民众,对这些事情更是一无所知,他们像平常一样做饭、劳作、生活,根本没有想到就在这个看似常的夏日,时隔千年之后,人族妖族与魔族之间的战争险些再次爆发。
  所有这一切,只是因为……魔君离开了雪老城。
  他去了寒山,然后,他离开了寒山。
  ……
  ……
  知道魔君重履中原的消息的人非常少。
  更没有人知道,在魔君离开寒山、回到雪老城的路途上,曾经在雪原里遇到过一个人。
  直到很久之后,这次相遇都不为世人所知,却是这整件大事里,最重要的一次相遇。
  不曾相约,却不是不期而遇。
  那个人在雪原里等魔君已经等了很长时间。
  风雪漫天,那人浑体皆白,从头发到衣衫,从眉到唇,都是白色。
  不是被雪涂成的白色,那种白比雪还要更加白,白的耍椎纳啡恕�
  能算到魔君的归路,在半道等他,并且敢在这里等他的人,从千年前到现在,也不会有太多。
  准确来说,那人不是人,而是一位修为惊天动地的大妖。
  西方白帝。
  ……
  ……
  千年之前,魔族南下,大陆风云激荡,强者辈出,曾经留下过无数次名垂青史的战斗,其中最著名的,自然是周独夫与太宗皇帝的洛阳之战,以及那场他与魔君的决死之战,还有一场战斗相对要更加隐秘,但从战斗双方的实力境界以及战斗的惨烈程度来说,绝对不逊于前面两场,那就是周园里陈玄霸与周独夫的星空之下最强者之战。
  随着陈玄霸战死,周独夫失踪,太宗皇帝命归星海,当年大陆最强大的四个人,便只剩下了魔君,在其后的千年时间里,再也没有过类似于那三场惊天动地的战斗发生过,甚至连接近那种层次的战斗都没有。
  直到今天在风雪交加的原野上,这次相遇。
  既然相遇,自然要战。
  ……
  ……


第571章 多年后的湖
  魔君对白帝,无论是从境界实力还是身份地位,这场战斗,都有资格与千年之前那三场战斗相提并论。
  有些遗憾的是,这场战斗没有什么观众。
  当初周独夫与陈玄霸在周园里的那场战斗也没有观众,但事后,周独夫曾经很多次讲述过那场战斗的细节,并且极其罕见地毫不遮掩自己的佩服,并且明言自己就是想要宣扬陈玄霸的了不起。
  至于这场战斗,事后无论魔君还是白帝都没有说过,所以没有人知道这场战斗的细节。
  甚至连这场战斗的结果,都没有人知道。
  整个世界只知道,在那天之后,寒山北面的雪原上,忽然出现了一个大坑。雪原里的这个大坑,深约三十余丈,十余里方圆,站在坑底向四周望去,你会觉得还是站在原野里。
  ——这就是这场战斗留下来的最难以泯灭的痕迹,以及对战斗烈度最直观的描述。
  受到这场战斗波及的范围更大,雪原北方七十里外,有一片耐寒林,事后熟悉当地情况的魔族猎人,竟然再也无法找到那片树林的丝毫踪迹,而隐匿在林中的一个魔族狼骑营,也诡异的随之不见。
  七十里外的世界都被摧毁,更不用说战场中心的雪原。
  巨坑的底部没有任何生命的痕迹,只有本来无比坚硬此时却被碾成齑粉的岩石,也看不到任何尸体,当初可能生活在这里的雪狐妖兽甚至更小的生物,都已经消失无踪,只能在某些石砾的深处,能够看到些血迹。
  更加恐怖的是,坑底残留着战斗的余温,滚烫的难以想象,冒着络络青烟,仿佛有颗星辰曾经在此坠落。
  如此滚烫的坑底自然无法积起雪花,雪落融为水,渐成细流,然后成溪,成湖,随着风雪不停,水面不断上升,直到很多年后都是如此,于是寒山北面的雪原上,多出了一个经年不冻的碧湖。
  就像寒山峰顶的天池一般。
  当然,这都是很多年之后的事情了。至于当时,没有人知道寒山北面的雪原里忽然多了一个坑,过几年会变成一个湖。更没有人知道,那是因为这里发生过一场战斗,自然也没有人知道这场战斗的结局。
  这场战斗只有三个观众。
  在战斗结束之后,漫天风雪里,走出来了其中两人。
  走在前面的是一位中年道人,看着很普通。走在后方的是一个年轻人,很不普通,他是瘸的,腋下有个拐杖,黑发垂在眼前,挡住了半边脸。正是从西宁镇失踪后,谁都没有找到的计道人和……余人。
  白帝看着计道人缓慢地点了点头。
  计道人身体微微前倾,还礼。
  白帝看了余人一眼,转身消失在风雪里。
  计道人望向北方,静静看了会儿,然后带着余人消失在风雪里的另一个方向。
  从始至终,都没有人说话。
  数百里外的北方雪原里,黑袍收起那张已经有些破烂的铁盘,望向南方。
  雪风呼啸,掀起罩帽的一角,露出他的下半张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配着淡淡的青色肌肤,显得格外妖异可怕。然而哪怕只能看到很小一部分的脸,甚至只能看到下颌与嘴,依然让人觉得很美丽。能让一张妖异的脸产生美的感觉,这张脸本身该有多美?
  在计道人与余人消失在风雪之后不久,他拉了拉罩帽,转身向北方的风雪走去。
  他还没有靠近雪老城,便在雪原里被一道庞大的阴影拦住了。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的倒山獠。
  性情暴戾、实力恐怖的倒山獠这时候显得极为温顺,因为它是只坐骑。
  一道寒冷暴戾的声音,从倒山獠的盘角里响了起来。
  “本帅看来还是晚了些。”
  魔帅坐在盘角里,撑着下颌,冷漠地看着下方的黑袍。
  他的盔甲上满是金线与绿锈,看着极为刺眼。
  他的声音格外生冷粗励,仿佛金属摩擦,格外刺耳。
  黑袍没有理会这名魔族的第二强者,低着头,沉默地准备走过。
  魔帅的声音变得愤怒起来,尖利叫道:“你身为军师,居然没能劝阻陛下,该当何罪!”
  黑袍的声音很淡漠无味:“陛下安然归来,你我何必自扰?”
  魔帅更加愤怒,大声训斥道:“陛下身受重伤,你居然敢说我是庸人自扰?”
  听着这话,黑袍终于停下了脚步,抬头望向如山般的倒山獠上方,声音微寒说道:“你居然敢从我这里试探陛下的伤势?如果让陛下知道了,你会死的很难看。”
  魔帅冷哼一声,说道:“你以为陛下还会像从前一样信任你?”
  黑袍平静说道:“陛下已经信任了我数百年,还会信任我更久。”
  魔帅尖声说道:“如果陛下真的受了重伤,你以为谁还能保住你的性命?不要忘记,这些年你在雪老城里处死了多少大臣,得罪了多少元老!而且你哪怕为我神族立过大功,但你终究是个人类!”
  黑袍不再理他,继续向风雪里走去。
  没有谁知道这场风雪里的对话,就算知道,也很寻常。
  对魔族的将士们来说,军师与魔帅的不合,本来就是很常见的事情。
  然而,如果仔细推敲,其实可以发现,这番对话里隐藏着很多意思,很不寻常。
  ……
  ……
  魔君时隔千年,重现人间,大陆局势动荡,紧张万分,寒山作为一切事由的发源地,更是如此。
  天石大阵被魔君强行破开,数千块天石各归其位,草甸、山崖和湖水里的那些空缺处重新被填满,受伤的人们被抬至峰顶医治,死去的人们被送回故乡,那些倒塌的山道与崖壁,也开始重新整修,只是已经变化的气氛却无法再次回到从前的宁静里,天机阁的管事和参加煮石大会的修道者们,神情都很紧张。
  直到现在为止,都没有太多人知道前些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人类世界的绝世强者为何纷纷赶来寒山,真相依然在迷雾之中,但人们能够感觉得到,必然是发生了大事,因为戒备森严,也因为湖畔那些小楼里传出的压抑气氛。
  最初被天机阁拒绝在寒山之外的凌海之王以及茅秋雨,这时候出现在峰顶,站在一幢小楼外,脸色异常难看。
  湖畔有十余幢小楼,用来安排给参加煮石大会的修道者居住,这幢小楼位置最好,临湖背山,格外清静,放眼望去的景致也是最好,但很明显,这并不能让茅秋雨和凌海之王的心情有丝毫好转。
  因为陈长生这时候在小楼里昏迷不醒。
  ……
  ……


第572章 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有些艰难地睁开眼睛,看见唐三十六一脸担忧的神情,陈长生没有觉得任何意外,但当他看到折袖向来漠然的脸上居然也有几分关心,难免有些吃惊,然后有了笑出来的冲动。
  他受了不轻的伤,识海震荡,所以才会昏迷过去。
  不是因为动用千里钮的时候,与笼罩寒山的天石大陆冲撞而生出的伤势,只是因为魔君那遥遥一指。
  当时魔君在溪畔,隔着很远的距离,向他点了一指。
  他用黄纸伞挡住了那道气息,却无法隔绝那道气息里蕴藏着的恐怖威力。
  “居然这么快就醒了?”
  唐三十六看着他醒了过来,很是吃惊,上前把他扶了起来。
  折袖说道:“醒得倒是真快。”
  陈长生靠着床头坐着,看着二人说道:“为什么在你们脸上看不到任何激动的情绪?”
  折袖没有理他,唐三十六回答道:“天机老人亲自来看过你,确认你没事,那我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陈长生想着刚刚醒来那一刻,两个人脸上的担忧神情,心知他们只是不愿意承认,也不挑破,说道:“天机老人确定我没事,难道我就真的没事?你们应该请茅院长来看看。”
  现在茅秋雨是英华殿的大主教,但他们还是习惯称他为院长。
  唐三十六说道:“天机老人,上算星辰,下算江河,从无算错,说你没事,自然就没事。”
  陈长生沉默了会儿,说道:“那他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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