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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族军师布置的阴谋,从来没有失败。他的思维仿佛没有漏洞,他对人心的掌握以及利用,早已超越所谓炉火纯青的程度,已然变成难以言说的能力。
无数年来,不知道有多少次人类的北伐因为此人的阴谋诡计而失败,甚至大军尚未开拔便无疾而终,此人给人类带来的损失,甚至要比魔族恐怖的八大山人加起来还要多。
无数人类强者,以及妖族的勇士,都曾经试图找到这名魔族军师,然后暗杀他,但从来没有人成功过,除了长生宗一位剑道强者,甚至再没有人找到过他。
到今天为止,依然没有人知道这名魔族军师姓什么,长什么模样,是哪里人,有怎样的过往,才会让他选择背叛人类,投身魔族,甚至有传说,当年魔族惨败之后,这名军师根本没有随魔君回雪老城,而是选择就地隐匿身份,现在在人类的世界里生活,他有可能是你身边的邻居,有可能是你的老师,甚至有可能是一名教士。
这正是魔族军师最可怕的地方。
人们只知道他经常穿着件黑袍。
魔族很多强者,提起他时,都会敬畏地称之为:黑袍大人。
……
……
落落看着树旁那名穿着黑袍的魔族男子,心渐渐沉下。
如果这是魔族军师的计划,那么自己可能真的很难幸免。谁都知道,那名魔族军师的计划看似简单,甚至随意,但从来没有任何漏洞,没有任何意外的情况会发生。
树旁那名魔族男子穿着黑袍,应该是那名军师的直接下属。
他身前草枰里那根铁制的法器,很直接地将所有的变化拒绝在世界之外。
她一个人来到国教学院。
再没有人能够看到她。
她自然便会死去。
这个局很简单,从逻辑上来说却无可挑剔。
她知道自己只能凭自己的力量争取活着。
但她更知道,那名传说中的魔族军师,对双方的实力一定做过最精确的计算。就像那名魔族男子先前说过的那样,他不算太强,但也不弱,刚好能够杀死她。
一定能够杀死她。
她能看出对方的实力境界,是因为她的天赋,不代表她能战胜对方。
按照人类的实力划分,她现在应该是坐照初境,以她的年龄来论,这个境界已然惊世骇俗,然而在与成年强者的生死搏斗里,这种境界并不足以让她活下来。
“能够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与尊贵的殿下说这么多话,我很满足。”
魔族男子缓步向她走来,缓缓举起右手,指间隐隐可以看见白色的光芒。
那是真元凝成的光团。
落落感受着那光团里传来的恐怖气息,微微眯眼。
魔族男子的脚上穿着一双破旧的靴子。
靴底踩在草坪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白天的时候,青草被剪短,断茬里吐露着令人愉快的味道。
青草似乎因为剪短所以变得比较有力,竟撑住了那魔族男子的靴底。
不,那只是瞬间的画面。
事实上,魔族男子在踏出第一步时,身影便开始虚化,然后消失不见!
落落的眼睛变得更加明亮,仿佛要照亮夜色。
她知道这名魔族男子能够在人类世界里隐藏这么长时间,肯定如他自己所说,功法极重隐匿,但没有想到,对方居然能够在战斗里,如此轻而易举地消失。
下一刻,那名魔族男子出现在她的身后!
那个恐怖的拳头,直接轰向她的后背!
魔族男子的实力比她强很多,但即便如此,他出手便是最强硬的手段。
他将真元尽数握在拳中,尽情一击,即便击中,他的右手也必然会废掉,但他不在乎,只要能够把这个小姑娘杀死,他连生命和灵魂都可以奉献,哪里还在乎一只手?
落落没办法挡住这只拳头,事实上,她连对方的踪迹都捕捉不到。
但她的鞭子能。
她右手握着的长鞭,像灵蛇一般弹起,鞭尾像蛇信似的,在夜色里嗤嗤破空而去,直刺身后魔族男子的咽喉。
同时,她松开手掌,第三颗纽扣向地面落去。
魔族男子苍白的脸上神情漠然,理都不理,依然一拳击下。
嗤的一声轻响。
他的咽喉上多出一个血洞。
但同时,他的拳头也落到了落落的背上。
魔族诞生于群山风雪之中,他们的力量以山为名。
他的拳头,就是一座山。
这座山直接轰向小姑娘的身体。
那画面看着很残忍。
……
……
那颗纽扣落到了地面上。
烟雾微作,未散时,落落已然转身,正面那只恐怖的拳头。
在那名魔族男子诡异的身法之前,按道理来说,她根本来不及转身,但她却做到了。
因为她提前又用了一颗千里纽。
千里纽没有办法帮助她越过那道无形的屏障,但至少能够帮她转过身来。
但转过身来又能做什么呢?
那只恐怖的拳头越来越近,手指间溢出的真元光线越来越明亮。
只是因为尊严,所以在生命最后一刻,一定要直面死亡的到来?
不。
落落稚气十足的眉眼间现出坚毅的神情。
她清喝一声,握住小小的拳头,毫不畏惧地向迎面而来的那只拳头对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
地板掀飞,烟尘大作,草坪上出现无数道如蛛网般的深刻痕迹,刚被修理完的那片树林,迎风而倒!
夜风轻柔地拂过。
烟尘渐渐敛去,现出两个人的身影。
那名魔族男子站在原地,苍白的脸上情绪异常复杂,有数道血水正在缓缓淌下。
他的黑袍已经被割裂成无数碎片,露出苍白而强壮的身躯。
他的右拳已经变得血肉模糊,可见森然白骨。
最恐怖的伤势在他的头部。
他左边那根恶魔角,已经从底部断裂,鲜血正在汩汩涌出。
一颗微微发黄的尖牙,深深地钉在他的额头上,微微颤抖。
如果这颗锋利的尖牙,能够再深入几分距离,或者,便已经杀死了他!
魔族男子伸手想要拔出这颗尖牙,不知为何,却不敢触碰。
他知道,如果不是军师给自己的这件法器镇压着战场,那么他已经被这个小姑娘偷袭杀死了。
一念及此,他脸色变得更加苍白,有些恐惧。
“这……就是大帝的獠牙?”
他盯着落落的眼睛,声音微颤,痛并愤怒着:“果然不愧是传说中拥有无数宝贝的殿下,居然拥有这种级别的护身法器,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你。”
三颗千里纽,一根落雨鞭,还有一颗大帝的獠牙。
无论哪一种,放在世间都是可以令人倾家荡产……不,是那些强者们宁肯家破人亡也要获得的宝物。
而这些,都在她的身上,就被她毫不吝惜地用掉了。
如果让世间强者们,看到今夜的画面,绝对会捶胸顿足,痛惜不已。
但她不会,因为她是落落,她很大方,那么,她首先对自己很大方,而且这些东西,本来就是她的。
“我必须承认,殿下您的应对很出色,先天血脉的能力,果然强大,但遗憾的是……这是军师大人布置的计划,他肯定算到了您身上带的东西,确认那些不足以杀死我。”
魔族男子伸手将血涂遍苍白的脸,在微微弯曲的星光下,看着异常恐怖。
他最后说道:“我还活着,那您就死吧。”
落落的情况并不好,先前用袖子擦干净的唇角,再次溢出一道鲜血。
她看着魔族男子,轻轻抖了抖鞭子,长鞭反射着星光,在夜色里仿佛活了过来,不再是蛇,而是龙。
风雨里的一条龙。
落雨鞭,百器榜上名列十七。
……
……
魔族男子消失,藏书馆四周呼啸之声大作,里面漏出的灯光如巨浪里的小舟,时暗时明,时隐时现。
落落低首静立,手里的落雨鞭,在夜风里不停狂舞。
隐隐有雨点落下。
偶有阴寒气息破夜色而出,便会被雨点挡回。
偶有厉光破风而至,风便骤然加急,形成一道屏障。
落雨鞭,能引八方风雨,用来防身,是最好的武器。
这也正是为什么她离开家乡的时候,选择用落雨鞭作为武器。
但她毕竟只是个小姑娘,境界只在坐照初境,与魔族男子的差距太大。
如果她没有用大帝的獠牙偷袭对方成功,魔族男子甚至可以凭借雄浑的真元,直接硬抗落雨鞭的威力,强行轰杀她,但现在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名魔族男子的身法太过诡异,依循着某种难以理解的轨迹,在夜色里来去自如。
她的鞭子能够带动八方风雨,将自己保护的密不透风,却没有办法捕捉到对方的行踪,自然也没有办法攻击。
攻不能久,守又如何能够一直持续下去?
落雨鞭即便再有灵性,终究也需要她用神魂驭使,每一道风雨起,便要消耗她的一道真元。
她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对方那个古怪的法器失效,撑到族人赶来。
她依然以超乎同龄人的冷静与毅力坚持着,等待着。
她等待着对方真正露出身形的那瞬间。
她随身的法器已经用完,依然未能脱困,但她还有鞭子,更关键的是,她还藏着手段。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手里握的虽然是落雨鞭,用的却是剑法。
那套剑法里也有风雨二字。
钟山风雨剑。
这套剑法最可怕的地方,就是可以将满天风雨凝为一点,攻击对方最薄弱的环节。
那名魔族男子已经身受重伤,不复先前的强势,她相信如果给自己一个机会,绝对可以杀死对方。
问题在于,那名魔族男子受伤之后虽然愤怒,却依然没有失去理智,表现的极有耐心,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凭借那套诡异的身法,游走在风雨之外,根本不给她出手的机会。
落落,忽然觉得有些委屈。
魔族强者的功法向来神秘,掌握不了也罢了,可如果自己能够把钟山风雨剑的剑诀完全学会,如果能明白那招八方风雨的真义,何至于现在这般被动?
为什么天道院和摘星学院的老师,都不知道怎么教自己?如果自己能够找到那夜的那个人,他是不是能够教会自己?对了,如果不是为了找那个家伙,自己怎么可能会遇到暗杀?怎么会这么惨?
是的,都怪那个家伙。
落落很委屈,所以她不想大方了,她决定以后如果能找到那个人,自己不要送他那么多礼物……
或者,把礼物减去一半?
想着这些事情,战斗依然在持续。
危险正在逼近。
她的颈上多出了一道血口,那是先前魔族男子抓住落雨鞭的漏洞,带来了近乎致命的一击。
落落不止委屈,更开始伤心起来了。
她可不想死。
她始终认为,活着是最幸福的一件事情,是最美丽的事情——你看,天边的云很美丽,京都的云很美,有时候像街上姑娘的头发,家乡的云也很美,有时候像少年马贼的脸。
而且就算要死,她也不能被人在京都杀死。
因为那样会让很多无辜的人死去,比如街上姑娘,比如少年马贼。
落落身上的血流的越来越多。
落雨鞭也渐渐变得无力起来。
那名魔族男子依然隐藏在夜色中,不知何处。
她很疲惫,然后觉得有点困。
落雨鞭在夜色里无声无息,落下的风与雨也没有声音,那名魔族男子也没有发生任何声音。
国教学院里一片安静,真的很适合睡觉。
她除了修行、游戏,最喜欢的事情就是睡觉了。
她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睡着,可是,真的很困呀。
便在这个时候,一道声音打破了安静。
夜色下的国教学院醒了过来。
落落也醒了过来。
“天星映腑,真元随意,平腕悬肩,风雨敛。”
落落不知道是谁在说话。
但她知道这是钟山风雨剑诀里的内容。
她下意识里握鞭转腕,左膝微屈,真元随意而上,不理剑诀里说的那些经脉,直接依循着身体里的通道,直接穿越脏腑,来到胸腹之间,然后她觉得自己握着鞭柄的手热了起来。
接下来呢?
她有些惘然地想着。
夜色依然深沉。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斗轸,奎柳。”
这是两个听上去有些古怪的词。
但如果拆开,生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们便可以很清楚地知道那是什么。
斗轸,是分居东西方向的两颗星辰。
奎柳,是分居南北方向的两颗星辰。
星辰万古恒定不移,尤其是那些著名的星星,地面上的人们从老到幼,都能清楚地记得它们的位置。
落落怔了怔,不明白这是意思,这是方位?
难道要向着夜空里斗星的位置刺出?然后轸星?
忽然间,她醒过神来。
斗轸之间,可以画一道线。
奎柳之间,也可以画一道线。
两道线交会的地方,便是夜空里唯一的那个点。
落落睁大眼睛,向着那个地方望去。
她手里的落雨鞭,已经提前刺向了夜空里的那个点。
落雨鞭集百束风雨为一线,变成了一把剑。
钟山风雨剑。
国教学院里,风雨骤敛,剑意却大盛。
嗤的一声轻响。
一道鲜血从如漆般的夜色里喷射出来。
同时响起的,是那名魔族强者震惊而愤怒的痛呼声。
第30章 旧书换新天
……
……
紧接着,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依然是四个字,四颗星辰,一个方位。
“宿枢、檀卫。”
落落手里的落雨鞭,闻声循位而去,夜色里的雨滴与风尽数凝居一道直线,来自钟山的剑意,凝成风雨,仿佛无视时间,准确地刺中夜空里的那个点。
只有漆黑的夜色,什么都没有,当落雨鞭刺中时,却再次带出一道血水,与一声痛哼!与先前那声痛呼里带着的震惊与愤怒不同,这声痛哼里更多的是惘然,甚至隐隐还有些恐惧!
落落感觉着自己的真元在身体里高速地流转,明明没有按照剑诀里的要求流过那些经脉,却依然能够抵达握着鞭柄的手掌里,甚至要比平时练习的时候更加磅礴。
这让她很不解,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接下来的时间里,那道声音不停响起,有时候说的是钟山风雨剑的剑诀,告诉她应该用哪一招,有时候说的是真元的运行方法,却明显和剑诀里说的不同,更多的时候说的是夜空里的星辰。
听着那道声音,落落仿佛回到很小的时候,父亲在崖顶的石坪上,指着天边的流云教导自己战斗的方法,她的情绪越来越平静,越来越冷静,根本不作任何思考,神识随意而行,手里的落雨鞭呼啸而去,如一柄锋利至极的长剑,不停向着夜色里刺去!
啪啪啪啪,看似空无一物的夜色里,响起无数声撞击声,那是坚韧恐怖的落雨鞭落在人体上的声音,随之有数十块碎布随风飘舞,落到地面上,那些碎布都是黑色的。
嗤嗤嗤嗤,狂舞的落雨鞭前半段已经被染红,无数道鲜血从夜色里喷洒而出,却看不到受伤的人,仿佛有一只无形的笔蘸着朱砂磨成的墨,正在写着狂草,画面看着极其诡异。
一声痛苦而愤怒地暴喝后,那名魔族强者终于无法再隐匿自己的行迹,从夜色里跌落出来,双脚刚刚触地,便贴着地面滚了十几圈,一直退到湖畔才敢停下。
这名魔族强者的身上到处都是落雨鞭刺出来的伤口,不停地淌着血,黑袍早已变成无数碎布,凌乱地挂在身上,看着异常狼狈凄惨,哪里还有先前的威势?
他从夜色里被逼出来的第一念头便是后退,要离那把落雨鞭越远越好,在狼狈后撤的过程里,还没有忘了抽出插在草坪里的那件法器,因为他这时候已经被打的魂魄俱丧。
他像条狗般蹲在湖畔,右手拿着法器死死地护住头,声音就像破了的风箱一般,沙哑难听之极,里面满满都是震惊愤怒怨毒以及恐惧的情绪,因为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谁?是谁!给我出来!”
能够得到黑袍军师信任,承担如此重要的使命,因为这名魔族强者擅长的功法乃是雪老城的绝学,极为擅长隐匿,如此方能在人类的世界里长期生存,同时也是他拥有难以想象的坚韧意志,绝对不会因为一时挫败而沮丧,但今夜发生的事情,完全超过了他能够接受的程度,已经快要摧毁他的意志。
因为他最擅长的隐匿行踪,竟被对方完全看破!那个始终没有现身的敌人,竟似乎对他的功法了若指掌,能够完全判断出他下一刻会出现在哪里,这怎么可能?!
“你到底是谁!给我滚出来!”
这名魔族强者看着漆黑的国教学院四周,又望向藏书馆外昏暗的灯光,想起自己似乎忘记了些什么,满是鲜血的脸上流露出极度强烈的不安情绪,声音颤抖的非常厉害。
藏书馆外草坪上的光线变得明亮了些,因为门开了。
紧接着,四周的光线又变得暗了些,因为有人走了出来。
一位少年站在石阶上。
他穿着旧道袍,握着一把短剑。
他脸色微白,有些紧张,但眼神坚定,没有退缩的意思。
……
……
陈长生一直在藏书馆里。
这些天的夜晚,他都在藏书馆里。
他在引星光洗髓。
之所以从冥想的状态里醒来,不是因为藏书馆外这场激烈的战斗,而是因为魔族强者用的那件法器,对自夜空里落下的星光造成了某种干扰。
他走到窗畔,才发现一场激烈的战斗正在夜色下的国教学院里展开,他不知道那个小姑娘是谁,但看到了那名男子的魔鬼角,所以很自然地明白自己应该站在哪一方。
然后,那名魔族男子消失在夜色里。
那名小姑娘手里的长鞭,悄无声息地召来满天风雨。
他最开始的时候,根本不认为自己有能力帮助那名小姑娘,因为他连洗髓都没能成功,而那名小姑娘和那名魔族男子明显都是很厉害的人物。
他站在窗边的角落里,默默地观看着战斗,为那名小姑娘加油,没有出声,因为他不想给这场战斗带来什么变数,不想因为自己的存在,让那名小姑娘分神。
魔族自然不会在意一个普通人类的死活,但那个小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