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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老爷说完了话,点点头,把手一举,转身进房。邓九公便让大家在前厅歇息,一个个鼓舞欢欣,出门上马而去。落后这班人,果然都扶老携幼,投了邓九公来,在青云山里聚集了个小小村落,耕种度日。当下众人散后,大家吃些东西,谈到个这桩事,也觉得快心快意。看看天色已晚,安家父子,邓家翁婿,依然回了褚家庄;安太太带了媳妇,同褚大娘子,仍在青云山庄住下。
次日便是何太太首七,邓九公给玉凤姑娘备了一桌祭品,教她自己告祭。那姑娘拈香献酒,自然有一番礼拜哀啼,不消细谈。一时礼毕,大家劝玉凤姑娘暂脱孝服。封灵后,邓九公早派下了两个老成庄客,八个长工,在这里看守。一面另着人把姑娘的细软衣服,贮于箱笼,运到庄上。把些极重家伙等类,分散众人。
邓九公又另外替姑娘备了赏赐。少时车辆早已备齐,男女一行人,都向褚家庄而去。只可怜山里的那些村婆村姑,还望着姑娘依依不舍。玉凤姑娘到了褚家庄,进门便先拜谢邓、褚两家的情谊。那位姨奶奶也忙着张罗烟茶酒饭。褚大娘子先忙着看了看孩子,便一面腾屋子,备吃的,给姑娘打首饰,作衣服,以至上路的行李什物,忙得她把两只小脚儿,都累扎煞了。依邓九公的意思,定要请安老爷阖家并玉凤姑娘,到二十八棵红柳树也住几日。无如这位姑娘,动极思静,绝不象那从前骑上驴儿,就没了影儿的样子;便是褚大娘子,也忙得自己分不开身,因向她父亲说道:〃 老爷子,不是我拦你老人家的高兴,这里也是你老人家的家。咱们家里,通共你老人家和姨奶奶两位,都在这里呢!
到西庄儿上,又见谁去?要就为咱们家那几间房子,人家二叔二婶儿,大概都见过。再说,忙了这几天了,他娘儿们,也得歇歇儿,好上路。你老人家疼徒弟,也得疼疼女儿;只看我这手底下的事情,堆得来还分得开身,大远的头儿跑吗?
这还都是小事。这回书要再加上写一阵二十八棵红柳树的怎长怎短,那文章的气脉不散了吗?又叫人家作书的怎的作个收场呢?〃 安老爷、安太太听了,心下先自愿意。
邓九公更是女儿说一是一,说二是二的,只哈哈笑了一阵,也便罢了。
当下便把安老爷同公子,搬到大厅西耳房住;让安太太婆媳,同玉凤姑娘住了东院。连张老夫妻也请了来,并一应车辆行李,都跟过来,打算将来就从此地起身。幸喜得他家庄上有个大马圈,另开车门,出入方便。登时把一个邓家东庄,又弄出了个褚家老店。连日邓九公不是同姑娘闲话,便是同安老爷喝酒。褚大娘子得了空儿,便在东院,同张姑娘,伴了玉凤姑娘玩耍;或就弄些吃食,给她解闷,绝不提起〃 分别〃 二字。
只有安公子因内里有位玉凤姑娘,倒不好时常进来,只和丈人同小程相公、褚一官作一处。
这日恰好梁材从临清雇船回来,雇个是头二三大号太平船,并行李船,伙食船,都在离此十余里一个沿河渡口靠住。商定安太太带了儿子媳妇,仆妇丫鬟,坐头船。张太太和戴勤家的、
随缘儿媳妇跟着姑娘伴灵,坐二船。张亲家老爷,和戴勤带了两个小厮,也在这只船照应。安老爷倒坐了三船。分拨已定,便发行李下船。正是〃 人多好作活〃 ,不上两天,把东西都已发完。安老爷、安太太又忙着差华忠同程相公由旱路先一步回家,告知张进宝,预备一切。恰好姑娘,因那头乌云盖雪的驴儿此后无用,依然给还了邓九公。安老爷却又因那驴儿生得神骏,便和九公要了,作为日后自己踏雪看山的代步。和张老家的一牛一驴,并车辆都交华忠顺便带了去。
一切料理停当,次日就待搬灵上船。这日邓九公和褚大娘子,正在那里打点姑娘的梳妆箱匣,食篓子,随身包袱。姑娘看了他父女便有个不忍相离之意,不觉滴下泪来了。才待说话,九公道:〃 咱们且张罗事情,不说这个;我们还送你个两三站呢!〃 姑娘也就信以为真。说话间,她看见墙上挂着她那张弹弓,便说道:〃 我要把这张弹弓给你老人家留下;不可失信,如今还是留下;你老人家见了这弹弓,就算见了我罢!〃 褚大娘子道:〃 你先慢着些儿作人情,那弹弓有人借下了。〃 姑娘便问:〃 是谁人又来借?〃 张姑娘接口道:〃 还是我们跟了它一道儿,它保了我们一道儿,我们可离不开它。姐姐暂且借给我们,挂在船上,壮壮胆子。等到家时,横竖是还姐姐,那时姐姐爱送谁,就送谁。〃 姑娘是向来大刀阔斧,于这些小事,不大留心,便道:〃 也使得。〃 却又一事,因这弹弓,她却想起那块砚台来。因说:〃 可是的,那块砚台,你们大家赚了我会子,又说在这里咧,那里咧!此刻忙忙叨叨的,不要再丢下,早些拿出来还人家。〃 褚大娘子道:〃 你早说呀!我前日装箱子,顺手放在你那个颜色衣服箱子里了。这时候压在舱底下,怎么拿呀?〃 姑娘道:〃 你这几天也是忙糊涂了,又要收起它来作甚么呢?〃 褚大娘子道:〃 也好,他们借了咱们的弓去,咱们还留下他们的砚台,等你到了京再还他家。你要怕忘了,我给你付托下个人儿。〃 因向张姑娘道:〃 大妹子,你到家想着,等她完了事儿,务必务必提醒着二位老人家,把它取过来。〃 说完,二人相视而笑。玉凤姑娘只顾在那边带了她的奶娘和丫鬟,归着鞋脚零星,不曾在意。那知她二人这话,却是机带双敲,话里有话!这正是:鸳鸯绣了从头看,暗把金针度与人。
何玉凤怎的起身,毕竟后事如何?下回书交代。
第二十二回 晤双亲芳心惊噩梦 完大事矢志却尘缘
上回书表的是安、何两家,忙着上路;邓、褚两家,忙着送别。一边行色匆匆,一边离怀耿耿。次日何玉凤起来,见安太太婆媳和张太太,并邓九公的那位姨奶奶,都已梳洗,在那里看着仆妇丫鬟们,归着随身行李。只有褚大娘子不在跟前,姑娘料是她那边张罗事情,不得过来;自己便急急的梳洗完了,要趁这个当儿,先过去拜辞九公和褚大娘子,叙叙别情。及至问了姨奶奶,才知他父女两个,五更天就进山照料起灵去了。
玉凤姑娘听了说道:〃 我在这地方整整的住了三年;承他爷儿两个,多少好处,此去不知今生可能再见?正有许多话说,怎么这样早就走了?走也不言语一声儿呢!〃 安太太道:〃 九公留下话来,说他们从山里走,得绕好远儿的呢!他同他家姑爷姑奶奶,和你大兄弟,都先去了,留了你大爷招护咱们娘儿们,就从这里动身,到码头上船;等着到了船上,他爷儿两个也要来的,在那里有多少话说不了。〃 姑娘听了无法,只得匆匆的同大家吃些东西,辞了姨奶奶,收拾动身。
来到大厅,安老爷正在外面等候,早有褚家的人,同了戴勤、随缘儿、赶露儿一班人,把车辆预备在东边大院落里。安老爷便着人前面引路,一行上下人等就从那大院里上了车。
当下安太太和玉凤姑娘同坐一辆,张太太和金凤姑娘同坐一辆。安老爷看众人上了车,自己才上车,带了戴勤等护送同行,便从青云堡出岔道口,顺着大路奔运河而来。共十来里路,走不上半个时辰,早望见渡口码头边,靠着有三只大太平船,和几只伙食船;晋升、梁材、叶通一班人,都在船头侍候。又有邓九公因安老爷带得人少,派了三个老庄客,还带着几个笨汉子,叫他们沿途帮着照料,一直送到京。这班人见车辆到了码头,便忙着搭跳板,搬行李。安老爷把大家都安顿好在安太太船上。玉凤姑娘虽然跟她父亲到过一次甘肃,走的却是旱路,不曾坐过长船;如今一上船,便觉得另是一番风味,耳目为之一新。张太太进门,就找姑娘的行李。张姑娘道:〃 妈和姐姐都在那船上住,行李都在那边呢!〃 张太太道:〃 我们不在这里睡呀,那么说,我走罢!看行李去。〃 说着,望外舱里就走。
安太太道:〃 亲家你不要忙,那船上有人照看,你方才任甚么东西没吃,等吃了饭,再过去不迟。〃 她道:〃 我吃啥饭哪!我还不是那一大碗白饭,等回来你大伙儿吃的时候儿,给我盛过碗去,就得了。〃 说着,早过那船去了。
大家歇了一刻,只见褚大娘子先坐车赶来,一进舱门便说:〃 敢是都到了?我可误了!谁知这一边,多绕着十来里地呢!〃 因又向玉凤姑娘道:〃 道儿上走得很妥当,你放心罢!倒真难为我们这个大少爷了,拿起来三四十里地;我们老爷子和你姐夫,倒还换替着坐了坐车;他跟着灵,一步儿也不离。我那样叫人让他,他说不乏;又说二叔吩咐他的,叫他紧跟着走。你们瞧着罢!回来到了这里,横竖也邋遏了。〃 安太太道:〃 他小孩子家,还不该替替他姐姐吗?〃 玉凤听了,心上却是十分过不去;正待和褚大娘子说话,忽听得问道:〃 张亲家妈哪里去了?〃 张姑娘道:〃 她老人家惦着姐姐的行李,才过那船上去了。〃 褚大娘子道:〃 真个的我也到那边看看去。〃 说着,起身就走。玉凤姑娘说:〃 你到底忙的是甚么,这等慌张似的。〃 一句话没说完,褚大娘子早站起身来,出舱去了。
不一时,晋升进来回说:〃 何老太太的灵,已快到码头了。〃 安老爷道:〃既然如此,我得上岸迎一迎;你大家连姑娘且不必动。那边许多人夫,拥挤在船上,没处躲避,索性等安好了,再过去罢!〃 说着,也就出去。
少时灵到,只听那边忙了半日,安放妥当,人夫才得散去。
船上一面上格扇,摆桌椅,打扫干净。安老爷才请玉凤姑娘过去,安太太和张姑娘也陪过去。姑娘进门一看,只见她母亲的灵柩,包裹得严密,停放得安稳,较比当日送她父亲回京倍加妥当。忙上前拈香,磕头告祭;因是和安老爷一家同行,便不肯举哀。拜过起来,正要给众人叩谢,早不见了褚大娘子,因问:〃 褚大姐姐呢?索性把师傅也请来,大家一处叙叙。〃 安老爷道:〃 姑娘你先坐下,听我告诉你:九公父女两个,因和你三载相依,一朝分散,不忍相别;又恐你恋着师弟姊妹情肠,不忍分离,倒要长途牵挂,因此早就打定主意,不和你叙别!
他两个方才一完事,就走了,此时大约已出好远去了!〃 说话间,只听得当当当一片锣响,华拉拉扯起船篷。那些船家,叫着号儿,点了一篙,那船便离了岸,一只只荡漾中流,顺流而下。此时姑娘的乌云盖雪驴儿,是跟着华忠进了京了;铜胎铁背弹弓,是被人借了去,仗胆儿去了;只剩了一把雁翎刀,在后舱里挂着。就让拿上它飕的一声,跳上房去,大约也断没那本领,扑通一声,跳下水去;只得呆呆望了水面发怔。
再转念一想:这安、张、邓、褚四家,通共为我一个人,费了多少心力,并且各人是各人的尽心尽力,况又这等处处周到,事事真诚;人生在世,也就难得碰着这等遭际,因此她把离情打断,更无多言,只有一心一意,跟着安老爷、安太太北去。
安老爷便同了张太太在船伴着姑娘;又派了她的乳母丫鬟,便是戴勤家的,和随缘儿媳妇,带着两个粗使的老婆子,侍候安太太;又把自己两个小丫头,一个叫花铃儿的,给了玉凤姑娘;一个叫柳条儿的,给了他媳妇张金凤。这日,安老爷、安太太、张姑娘便在船上,陪着姑娘,直到晚上靠船后,才各自回船。
只苦了安公子,脚后跟走得磨了两个大泡,两腿生疼,在那里抱着腿哼哼。
从这日起,不是安太太过来,同姑娘闲话;便是张姑娘过来,同她作耍。安老爷也每日过来望望。这水路营生,不过是早开晚泊,阻雨候风。也不止一日,早到了德州地面。这德州地方,是个南北通衢、人烟辐辏的地方。这日靠船甚早,那一轮红日尚未衔山,一片斜阳,照得水面上乱流明灭,那船上桅杆影儿,一根根横在岸上,趁着几株疏柳参差,正是渔家晚唱,分明一幅画图!恰好三只船头尾相连,都顺靠在岸边。那运河沿河的风气,但是官船靠住,便有些村庄妇女赶到岸边,提个篮儿装些零星东西来卖,如麻绳、棉线、零布带子,以及鸡蛋、烧酒、豆腐干、小鱼子之类都有,也为图些微利。
这日安太太婆媳,便过玉凤姑娘这船上来吃饭。安太太见岸上只是些妇女,那天气又不寒冷,便叫下了外面明瓦窗子,把里面窗屉子也吊起来,站在窗前,向外和那些村婆儿一长一短的闲谈,问她这里的乡风故事,又问她们都在那乡村住。内中一个道:〃 我那村儿叫孝子村。〃 安太太道:〃 怎么得这等一个好名儿,想必你们村里的人,都是孝顺的?〃 她道:〃 不是这么着。这话有百十年了,我也是听见我那老的儿说。老年那有个教学的先生,是个南直人,在这地方开个学馆,就殁在这里了。他也没个亲人儿,大伙儿就把他埋在那乱葬岗子咧!
落后来,他的儿作了官来,找他父亲来;听说殁了,他就挨门打听。那埋的地方,也没人儿知道;我家住的离他那学馆不远儿,我家老公公可倒知道呢!翻尸倒骨的,谁多这事去,也就没告诉他在那儿他没法儿了,就在漫荒野地里,哭了一场。谁知受了风,回到店里,一病不起,也死了。我村里给他盖了个三尺来高的小庙儿,因这个大家都说他是孝子、孝子的,叫开了,就叫孝子村。〃 安太太听着,不禁点头赞叹。姑娘听了这话,心里暗道:〃 原来个孝子,也有个幸不幸,也有个天成全不成全。只听这人身为男子,读书成名,想寻父亲的骸骨,竟会到无处可寻,终身抱恨。想我何玉凤遇见这位安伯父,两地成全,一丘合葬,可见' 不求人' 的这句话断说不起。〃 这等一想,觉得听着这些话,更有滋味,不禁又问那村婆儿道:〃 你们这里还有照这样的故事儿,再说两件我们听听。〃又一个老些的道:〃 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