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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晔迫不及待的抱过茶壶,仰头就是一顿猛灌,直到需要换气的时候,才把茶壶放开。这茶水自然不是什么好茶水,茶叶就是后院那几株茶树产的,品质极为普通。但李晔此刻饮来,却如饮甘露。
飞鸿大士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抱着茶壶喝,要用碗!家里就这么一个茶壶,你这么喝了,我回去还要洗一遍,才能继续用!”
说这些话的时候,飞鸿大士神色认真而严厉,而且看她的架势,还准备唠叨一大段。好在李晔十分识趣,满嘴应是,接过饭碗就开始往嘴里猛扒,一顿狼吞虎咽。
飞鸿大士见李晔如此,也不忍心再继续唠叨,毕竟这庄稼地里的活计,基本都是李晔在做,她不过就是洗衣做饭而已。
自打到了这地方,李晔和飞鸿大士的修为就被完全压制,除了体制勉强维持在炼气一层修士的水平,灵气根本无法调用,就跟普通人一样。
在这里,李晔和飞鸿大士的衣食住行,都要靠自己的双手获得。而获得这些东西唯一方法,就是种地,然后用粮食去交换——纳税之后的余粮。
李晔和飞鸿大士所在的这座田宅,并不是孤立的,在这东边不远的地方,就有一个村子,更远的地方还有市集,一应生活用品,都能在彼处换到。
这也就是说,这三年以来,李晔并非是和飞鸿大士与世隔绝,相反,他们是融入了民间,跟其他人生活在一起。
那些村子里的百姓,都是活生生的人,并不是什么傀儡木偶。据他们说,这里隶属澧县,也属于大唐,但具体在大唐哪个方位,就没人说得清。而李晔和飞鸿大士,则是三年前移居到此地的。
总而言之,李晔和飞鸿大士如今在经历的,是一个正常的,完整的普通人生活。普通到会生病,会被恶霸找麻烦,也会被好心人帮衬。
吃完了饭,李晔斜靠在树干上,捂着鼓起的肚皮,一脸由衷的满足:“想不到,我李晔有朝一日,会干着农夫的活儿,吃到一碗毫无滋味可言的饭食,就会觉得无比满意。”
飞鸿大士当即不乐意了,黑着脸道:“我做的饭菜毫无滋味可言?你要有本事你以后都别吃!”
说着,飞鸿大士就开始收拾碗筷茶壶,动作干脆利落,而且力道十足。
李晔连忙叫道:“把茶壶留下,我待会儿还要喝!”
飞鸿大士没好气道:“自己去井里挑水喝!”
李晔欲言又止,欲哭无泪。
若是放在三年前,他大概都不能想象,飞鸿大士也有如此“不讲理”的时候,会因为他一句话,而表露出明显的情绪——不,这不是明显的情绪,而是变幻莫测的情绪。
因为变幻莫测,所以显得真实而且普通。
这三年来,李晔和飞鸿大士飞鸿大士分工明确,大体来说就是“男耕女织”,李晔负责种地狩猎,飞鸿大士负责各种家务。这种分工,两人并不是一开始就愿意,这都是天道的意思。
一旦谁没有做好自己的事,或者越线了,迎接他的就是“电刑”。
电刑之痛,是飞鸿大士都不想承受的。
日复一日,他们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在进来之前,李晔曾以玩笑的口吻跟飞鸿大士说,在这第三关,天道难不成是要考验他们过日子的本事。现在看来,李晔好似一语成谶。
然而无论是李晔,还是飞鸿大士,在这三年中都不敢大意。他俩都清楚得很,在这平淡如水的生活中,一定隐藏有天道的真意。
而且最后成功通过考验的,很可能只有一个人。
飞鸿大士收拾好碗筷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犹豫了片刻,这才不无扭捏道:“这些时日,我感觉有些不舒服。”
“哪里不舒服?”李晔不明所以,飞鸿大士这模样,看起来好像有些害羞,连脸颊都有些飞红?这是怎么回事?这情况以前可没出现过。
飞鸿大士深吸一口气,憋了片刻,这才道:“恶心作呕,间或头晕乏力...如果我所料不差,这是肚子里有了问题。”
听到这话,李晔浑身一僵,他惊恐的看向飞鸿大士,愣了好半响,才艰难的咽了口唾沫:“难道说...你怀孕了?!”
第一百一十六章 小村四十年
李晔这话并非空穴来风,委实是飞鸿大士的描述如此精确,只能让人联想到这一点。然而话一出口,李晔就感到滑稽。这三年来,他虽然跟飞鸿大士朝夕相处,共同应对秘境的考验,但彼此之间再清白不过。
所以李晔虽然说出了这话,但并不认为事实会是如此。而且他很快就后悔了,毕竟这样的话说出来,很有冒犯飞鸿大士的意思,只怕是跟找打无异。
不过飞鸿大士并无怨怒。
不仅没有怨怒,还神色认真。她随后说出来的话,让李晔差些惊掉下。
她说:“大抵就是如此。”
李晔很严肃的看着她:“你确定?”
飞鸿大士白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既然飞鸿大士这么说,那就,不由得好奇回头,待看到飞鸿大士的模样,好生怔了怔。随即他像是感应到什么,眼神巨变,连忙颤颤巍巍伸出手,去触摸对方的鼻息。
果不其然,飞鸿大士已经没了声息。
收回手,李晔神色反而平静下来,他发自肺腑的轻松笑了笑,“辛苦熬了这么久,终于让你死在了前”
话没说完,他的手就垂落在身侧,双眼缓缓合上。
临了,脸上还带着笑容。像是胜利。
第一百一十七章 新老安王(二更)
平卢军的中军大帐里,站着三个神色尴尬,局促到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的人。面对两边众将的注视,他们的脸一个比一个红,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这三人,正是昭义军节度使康承乾,天平军节度使薛威,横海军节度使刘敬思。他们进帐之后,跟坐在帅案前下首位置的刘大正见过礼,便是这番模样。
因为刘大正没说话,只看着他们。平卢军众将也没说话,同样看着他们。所有人的目光都是一种含义,一种让人愧疚的含义。此时无声胜有声。
薛威额头见汗,首先稳不住了,他陪着笑对刘大正道:“刘将军,这些时日以来,非是我等不出力,实在是兵力都被河东军缠住,分身乏术”
刘大正毫不客气的打断他:“依照薛帅的意思,天平军十对一还打不赢。战力低下到这样的地步,在战场上根本没什么用,那不如就都回家去吧!”
薛威大吃一惊,脸色巨变。
刘大正这话的意思,自然是让他们现在就退出河东战场。如果天平军果真现在就走了,那么河东之役的胜利果实,他们将半点也得不到。
这一战对天平军而言,就是耗费了无数粮秣甲兵,损失了许多将士之后,什么收益都没有纯赔本买卖。这份损失,意味着天平军至少数年才能缓过气,而在这之前,谁也不能保证,就没有人觊觎天平。
天平军会成为天下藩镇的笑话。
薛威心头慌乱,连忙告饶:“刘将军,之前出战不力,都是本帅之过,本帅明日愿意做攻城先锋,为大军开道”
白日一战,李岘和上官倾城合力,将李克用重伤不说,还将他的战阵直接击溃,带领平卢军趁势反攻。也亏得是时间不早,很快进入黑夜,平卢军的反攻才没有持续太久。
饶是如此,河东军也付出了伤亡数千的代价,可谓是大败。这一战之后,拥有李岘的平卢军,自然完全掌握了战场主动权,莫说稳住局势,已经能发起对太原城的进攻。
薛威等人不知李岘的身份,但对这位横空出世的兵家战将,却都发自肺腑的敬畏,毕竟那是能够正面击败李克用的存在。他们都能看清形势,所以战斗一结束,就赶来为之前的消极怠战赔罪。
刘大正冷冷瞥了薛威一眼,什么话也没说,直接把他晾在了一边,目光却移到了康承乾和刘敬思身上。
在三人当中,康承乾无论是实力还是智慧,都明显高出一线。但他见刘大正看过来,顿时也感到压力极大。
在平卢军和河东军激战的时候,他们的消极怠战,不仅直接导致平卢军失了大势,也让平卢军在这些时日的交战中,付出了不小的伤亡代价。
如果他们奋力出战,牵制了河东军,就能让李克用顾此失彼,无法全力进攻平卢军。
虽然最后的结果,很可能还是因为统帅和顶尖战力的缺失,平卢军难以战胜河东军,但至少局面不会崩坏得那么快,平卢军损失也不会那么大。
看到刘大正的目光,康承乾感受到了对方的怒火和恨意,他抱拳苦涩道:“刘将军,我等作战不利,致使大局受损,是我等之过,我等甘愿受罚。这回平卢军的损失,我等愿意一力承担。”
见风使舵能规避风险,有时候却也要付出代价。
康承乾很清楚,现在不赔偿平卢军一批粮秣甲兵,是无法让平卢军的怒火平息的。
刘大正重重哼了一声,“此战之中,平卢军阵亡将士的抚恤,伤残将士的治疗,所需一应用度,由三镇共同承担。注意,本将说的是整个河东之战!除此之外,三镇要补偿平卢军粮秣六十万石,箭镞三百万支,甲胄三万副,铜钱九十万贯!”
饶是康承乾知道刘大正会狮子大开口,但听到这些条件,还是被震得半响说不出话来。
这等于说,平卢军出战河东,李晔基本没有花钱。将士抚恤是三镇出,粮秣用度加上之前三镇的支援,也足够用了,甲胄兵器的耗损,也基本被后面的条件补偿到。
钱是没花,但李晔攻占河东州县后,却会得到无数钱粮和各种物资,那就是纯收益。
康承乾、薛威、刘敬思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痛苦之色。
痛苦固然痛苦,但痛苦不是最浓的情绪,最浓的情绪是无奈,还有悔恨。
这些条件虽然高,但也并没有突破三镇底线,三镇并非不能接受,只是已经伤了元气,十分肉疼。
“我等谨遵刘将军之令。”三人最终还是抱拳应诺。
见三人答应,刘大正脸色稍霁,“既然如此,三位入座。”
康承乾等人暗松了口气,因为刘大正神色缓和的时候,两边的平卢军将领,终于不再用吃人般的眼神看他们,这让他们轻松了不少。
三人道谢之后相继入座,彼此都已经暗下决心,要加大力度进攻太原城,趁他病要他命,争取一鼓作气把太原城攻下来。
道理很简单,刘大正要求的那些钱财物资,三人是不愿从本镇掏的,否则本镇就要元气大伤。那么主意只能打在李克用身上。
只有攻下太原城,攻下河东,他们才能收获丰富的战利品,弥补这些损失。
刘大正和众将军议的时候,李岘正在军营散步。
他并不是孤身一人,在他身旁,还有人跟他并肩而行。
那是一位道袍打满补丁,脸色发黄,皮肤呈褐色,看起来好像营养不良的老道士。
两人在军营随意走着,却没有人注意他们,就像李岘不是白日拯救大军的救星,而只是一个普通士卒。
褐皮老道看起来好像还没睡醒,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抹了一把脸,这才不无感慨的对李岘道:“今日一战,见师弟英姿,可是丝毫不减当年啊。看得师兄我都心神摇曳,油然而生一股敬佩之情呐!”
李岘淡淡道:“若真是当年,此刻太原城已经被我顺势攻下。”
褐皮老道听了嘿嘿一笑,显然是对这话深信不疑,但又懒得奉承对方。
褐皮老道自然知道,以李岘昔日的境界,如果平卢军是他自己带出来的部曲,战阵威力何止白日表现出来的那样。李克用根本连逃走的机会都没有,只会落得一个被阵斩的下场。
昔年李岘征战南北的时候,国内几无敌手,也唯独边境之外,才有他旗鼓相当的对手。
兵家战将的修炼,需要在军中完成,修为到了战将,就有了让三军敬服的气质,能够激发战阵之力。
而一旦境界到了上将,即便不是自己惯带的部曲,也能激发战阵之力,只不过根据战阵将士跟自己信任度、默契度的不同,能激发的战阵之力大小不一样。
今日,李岘之所以能成功激发出压倒李克用的战阵之力,有两个因素不可或缺。一是战阵原本主将上官倾城的全力配合,二是战阵骨干,也就是八百老卒对他的熟悉感。
大营另一侧,上官倾城正在带人巡营。
她的亲卫统领跟在她侧后,是曾今的安王府府卫,凑上来十分期待的问道:“将军,今日来的那位中年将军是何人?”
拥有兵家战将的修为,称呼一声将军自然是没有问题的。
上官倾城默然片刻,“将军的身份不宜公开,你们只需要记住,那是殿下请来的。”
“是,将军。”亲卫统领觉得有些遗憾。
上官倾城没有多言,沉默前行。
李岘在危急之境挽救了平卢军,不被三军将士好奇、打探身份时候不可能的。再加上他展现出来的兵家境界,高到了举世罕见的地步,自然会引来诸多猜测。
然而无论众人如何猜测,都注定了不会有答案。他们最后也只能认为,那是一位曾今辉煌但是后来隐姓埋名的将军,被李晔请动,在关键时刻出现了。
至于将军之前的身份,众人就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早早陨落在八公山的老安王身上。毕竟,现在安王就是李晔,李晔就是安王。
不过因为李岘境界是在太高,所以还有很多谜团解不开。但这并不影响平卢军信任李岘,并且因为他的出现而重燃斗志,恢复战胜河东军的信心。
李岘虽然出现,但平卢军现在的主将还是刘大正,指挥调度攻城之战的,也只会是刘大正。李岘更多是作为定海神针,坐镇军中,牵制李克用。
当然,在必要的时候,他也会再度踏上战阵——譬如说,李存孝出战了。
李岘忽然停下脚步,看着褐皮老道,眼神略显怪异道:“关于太原之战,师兄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平定黄巢之乱后,李岘就跟着楚南怀去了簸箕山,这两位白鹿洞的同门,多年后重聚于师门继续修行。
原本李晔发起河东之战,李岘是没打算出面的,毕竟他已经退隐山林了。
生社稷死社稷的老安王,经过两代帝王之后,对现在的朝廷已经完全丧失信心。本就是个死人的他,也不适合再出现在世人面前。他也的确没想过再折腾出什么动静来,只想安静修行,了此残生。
他甘愿退出天下。
因为天下已经有了新安王。
老安王心力交瘁,新安王正当其时。
不过很明显,在天下大争的局势面前,老安王并不能只做一个观众。
褐皮老道双手一摊,很理直气壮的无赖道:“没有!”
李岘盯着他,眼神不善,片刻后,被看的浑身不自在的褐皮老道,禁不住打了个激灵,终于败下阵来,只能举手投降:“我承认,我从一开始就没置身事外,一直在观测天象,推演天机”
这回李岘及时出现在簸箕山,并不是接到了李晔的信,事实上李晔也没给他送什么信。他之所以会来,完全是因为楚南怀让他来看看。没想到的是,一到太原,就碰到了眼前的局面。
也就是说,救下平卢军和河东战局的,不是李岘,而是楚南怀。至少,由头是楚南怀。
白鹿洞楚南怀。
第一百一十八章 阴阳(三更)
楚南怀叹息一声:“天机飘渺,很难说明白,我只能告诉你,三日之内,必须打下太原城,否则,后果难测!”
接着,楚南怀把天机之局,事无巨细都跟李岘说了。
李岘不无愕然道:“李晔要掌控秘境中的祭坛,谈何容易?有飞鸿大士在,他根本就没有争夺的能力!”
楚南怀又叹息了一声,抬头看向夜空。
今日天空没有星月,阴云遮蔽了苍穹,他神色沉重,如同背负了万钧重物:“飞鸿大士的确太过强大,论修为论境界论战力论底蕴李晔那小子,确实一点胜算都没有。他若过不了飞鸿大士这一关,一切都是虚妄,什么中兴名臣、社稷栋梁,注定都会幻灭。”
李岘望着自己的师兄,“师兄,你可有推算出什么?”
楚南怀苦笑道:“我就算再强,又哪里敢算到飞鸿大士头上?就算我敢去推算,也注定了什么都算不到。”
李岘沉默片刻,“那李晔”
楚南怀叹息一声,摇摇头,“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李岘这回沉默的更久。
临了,他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无论此战结果如何,我愿向死而生,无愧本心。”
楚南怀张了张嘴,一时无言。
翌日,官军攻城,老安王再披挂上阵。
黑暗没有持续多久,李晔眼前再度恢复光明的时候,他已经没有继续呆在院子里,而是回到了山上。
飞鸿大士就在他身旁,也不再是那副垂垂老矣的模样,重新恢复了盛世美颜。
两人已经在山顶,山顶是一座巨大的平台,方圆百千丈,白玉石铺地。中间有一座圆底九层祭坛,底座直径数十丈,层层收拢,高达九丈。
在这祭坛面前,两人都跟蚂蚁一样渺小。
眼前这场地,俨然就是秘境祭坛。
与此同时,李晔和飞鸿大士脑海中,闪过一道灵光,接着有关祭坛使用方法和注意事项等信息,都被两人接受到。
消化完这些信息,李晔和飞鸿大士同时看向对方。
那一刻,无论是李晔还是飞鸿大士,眸中都是精芒一闪。
随即就是沉默。良久的沉默。
气氛在沉默中越来越诡异。毫无疑问的是,杀机已经开始汹涌。
李晔率先开口:“秘境祭坛,只能一人使用,你我之间,必要有人空手而归。想来以飞鸿大士的身份,是不会轻言放弃的。”
飞鸿大士淡淡道:“你断然也不会放弃。”
李晔道:“既是如此,大士为何还不动手?”
飞鸿大士道:“你若先动手,或许还能先发制人。”
李晔道:“朝夕相处四十年,我都没有动手,现在又何必急于一时。”
飞鸿大士冷笑一声:“好像四十年来,我就对你动过手一样。”
体会普通人生活那四十年,两人都有许多机会,可以暴起偷袭击杀对方。虽然动手了不一定成功,但总有些时候,得手概率是非常大的。譬如说,对方生病的时候。
在那四十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