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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祭祀这种事,道统的是不大管的。有些行走天下的修士会管,然而道统与朝廷并不甚反对。因为这是一项“传统”——人道兴起之初就有此类事,根植人心。有的时候强行管倒惹得愚民不高兴。
官府不提倡、不反对。甚至有的主官笃信这个的,会在当地实在干旱得不得了的时候从牢狱里提出来已被朝廷核准了死刑的囚犯来做人祭。
对于死囚来说此乃福利——原本要丢的一条命如此被拿去,家里人还会得补偿。
渭城乃是开明之地,已经有百年未闻“祭祀”这样的事情了。
这话一问了,人人都也都兴奋起来。“死人求雨”这种事听起来可怕,但人人都相信这事儿不会轮到自家身上。都觉得渭城乃是富庶繁华之地,至少在光天化日之下,不至于强拉了人到台上害了性命。
定是从官府的牢狱里提人——既然提的是死囚那便是死有余辜。
但这件事不在李云心的计划之中。
他倒是不畏惧杀人,可是不大喜欢无意义地杀人。会弄脏衣服,还会得罪一些人。
他就微微笑了笑:“雨是要求的。但——”
“人祭也是要的。”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打断他的话。这声音同样洪亮,同样能传到每一个人的耳中。且语调柔和温暖,令人觉得身心舒畅。
月昀子的嘴角带着意味不明的笑飘然走过来,每一步便迈出数丈远,很快来到李云心身边。这缩地成寸的神通正中人们下怀,台下民众发出惊呼,说是另一位仙人又来了。
李云心便不说话了。
月昀子仔仔细细地看看他,又看看龙女,转身向台下:“人祭是要的。但不是现在。”
“吾乃道统琅琊洞天经律院首座,得道真人月昀子——”他说了这话,很快意识到自己犯了个错误。
“仙人”在这些人的心中已经是最最了不得的存在了——一个虚境修士他们也认为是仙人。
至于洞天、经律院、得道真人……那是什么鬼?人们知道有洞天,就好比人们知道有天庭。可哪里晓得天庭里的什么什么部门的头头是个什么小毛神。
于是他们面面相觑互相问了几句——“经律院是什么东西”、“得道真人是不是没有仙人厉害”之类的话之后,便又一脸木然地瞧着他了。
月昀子叹口气:“吾乃洞天的真仙人。”
这下子终于如愿听见人们整整齐齐的吸气与惊叹声。
“……来此也是为了造福一地、斩妖除魔。”他后四个字加重语气,瞥了瞥那李云心,随后又道,“祈雨造福百姓是好事。而今神龙教主要祈雨,我便祝他一臂之力。写了祷文昭告天地,求来豪雨一场。”
“只是这渭城一地,先前有妖魔兴风作浪,天怒人怨!”
月昀子放缓了语气,沉声道:“因而才大旱了月余。想要求来雨,一般的祭祀可不顶用。非得是,要那恶贯满盈、又身怀法力的妖魔作祭,才能为你们求得福祉。而今嘛——”
他转头看着李云心:“便让这位神龙教教主,先展示了神通。展示神通之后……嘿嘿。贫道,再为你们祭龙王!”
他说的话通俗易懂,台下的人都明了了。于是意识到不但有人作法降雨,还有人施法捉妖、斩妖。这件事可真真就是热闹了。顿时沸腾欢畅起来,交头接耳地说今日可不虚此行,总算要有好戏看,只恨不得再将家里的老娘、媳妇、儿子也喊来一起看。
便又变成了之前那热闹的集市一般。
月昀子在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扫视众人,一转身袍袖飞舞,当真如同神仙一般。
他缓步走到李云心的面前,平静地看着他:“你竟比我想象的,还要再聪明些。”
李云心挑了挑眉,将折扇在掌心轻轻拍了两下,道:“您又知道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了?”
“不多。但……”月昀子说到此处,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先前以为你是通天君,才与你说了很多话。之后觉得是你和通天君联手做了这个局,虽然略失望、但看你这年纪,也觉得是天纵之才。”他哼了一声,“只是如今知晓你这小儿……不过又是一个牙尖嘴利、胆子够大的亡命之徒而已。不过……是个修画道的亡命徒。”
李云心用折扇敲打掌心的动作微微顿了顿。但他很快用一个微笑掩饰过去。
这一切尽数被月昀子看在眼中。
他便走得离李云心更近了些,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在台下人看来像是仙长在与神龙教主说话,而眼下只是一个亲昵的动作。但实际上月昀子在李云心的肩膀轻轻一触便又收回,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站在一处。
月昀子同他并肩看台下的众人,以不疾不徐的语气道:“道统牧养天下,很多事情都要关照得到。”
“比如说渭城这种当世大城,影响力不止一府一州。在渭城里,出了事——一整条街被毁了,妖魔修士当众显圣闹出那样大的声势死了那样多的人,道统是有责任的。”
他微微侧脸看李云心:“总得有交代。”
“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出事两个月,朝廷没有派主官来,也没什么其他人追究这事。因为这种事,是应该道统来处理的。我就是来处理这事的。”
“通明玉简。凌空子。一个是物,一个人。都只是点。而事情的影响力才是面。你以为我为通明玉简而来?为凌空子而来?不。我只是为这件事本身而来。我来了,就要有一个交代。”
“你以为扮作通天君,引我入局,是一件有趣的事,嗯?”月昀子轻声笑了笑,“我像你这般年纪的时候,也爱在悬崖峭壁之间走、在凶悍的猛兽之间走。我那时候乃是一个有名的游侠。”
“喜欢那感觉——生死游离一线,但又在自己的掌握当中。”
“然而我当年那样做——我在悬崖峭壁之间走,腰间扣着铁索。我在凶悍的猛兽之间走,那猛兽是被拔掉了牙齿的。我有把握它们没法儿伤了我。而你——”
月昀子看李云心,目光像两支箭,“你用些自己以为精妙的伎俩诓骗一位得道真人……岂不知是取死有道?”
“我当你是龙二子睚眦。通天君时,同你说那许多话,你当是真的么?”月昀子看着他。冷笑一声又转过了头,“我乃道统琅琊洞天经律院首座。即便想要图谋、得到些什么,又怎会同妖魔沆瀣一气。要那睚眦居我卧榻之侧?笑话。我既可以得到权力,又可以得到一件斩杀龙子的奇功,为何不要。”
“但……你不是睚眦。你身边那女妖,也不是睚眦。我虽不知晓你们用什么手段搞出了龙气,然而如今你似乎还没有意识到一件事。”
“你已经将自己,送到我的谋划中为那龙子睚眦所留的位置上了。真正的睚眦或许可以作困兽之斗。而你……”
月昀子微嘲地看着他:“在悬崖峭壁间行走、在凶悍的猛兽间行走,如今还觉得有趣么?你自作聪明,招惹到了不该招惹的人。”
“现在我倒很想看看你——如何召唤来一场豪雨。唔,有些神通的阴神,可以在天上洒些雨水来。这种事我见过——那些山野偏僻处,小河溪流中供奉的所谓’龙王’大多如此。但如今,你听好了。”
月昀子侧过身,认真地对李云心说:“我为他们许下一场豪雨,那么我就需要一场豪雨。”
“我还对他们说要斩妖魔祭龙王。”
“倘若你求不来这雨,那么你便是那妖魔。我不会立时将你斩了。我会令你受尽这世间的一切痛苦——好要你好好问问自己……”
“怎么敢诓骗一位真人?”
李云心的脸色阴晴不定地变了变,似乎是在努力地压抑什么感觉。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出了口气、微微退开一步离月昀子远了些,眨眨眼:“干嘛这样大的火气嘛。”
月昀子只看着他,脸上无悲也无喜。
李云心便叹气:“好吧,我承认之前不该总骗你,这样很伤人。刚才在红廊里,也不该斗嘴气你,好不好?”
说了这话又去看月昀子的脸色。
对方仍不动容、亦不言语,只盯着他看。
倒是台下的人见台上两位神仙迟迟没动作、只说话,等得有些不耐烦了。此时已到了晌午。天原本就阴沉沉的闷热,现下又是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就更闷热了。
很想——立时来一场雨水。哪怕是蒙蒙细雨,也好叫人凉快些。
因而台下的人就慢慢地议论起来——一个人,一定不敢要求两位“仙长”去做什么。但一群人或者一万个人便不同。集体的意识裹挟着他们,最终心里的愿望汇成一致的声音……
他们开始要求神龙教主快些降下甘霖,好解了人们的暑气热气。
李云心与月昀子都听到这声音。
李云心便又重重地叹口气:“要不您看这样——既然大家要求这么强烈,那么……如果我真能求来一场豪雨,咱俩就别搞得这么僵,再好好谈谈,行不行?”
月昀子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你既不是龙子,那妖魔也不是龙子。如何求来一场豪雨?”
“我自有办法。”李云心摊开手,“那么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好。”月昀子笑得更开心了,“那么就这么定了吧。”
李云心当即转过了身,干干脆脆地扬声道:“那,就给你们一场雨吧!”
他说了这句话,伸手在袖中一探,便探出了一柄法笔。
而后他的袍袖便激荡起来,仿佛陡然灌满烈风。他手中的法笔好像在这一瞬间重达万钧,在虚空中每移动一分都要花上全身的力气。就仿佛这一笔,正在牵动着整个渭城、甚至整个渭水的气运、灵气,在——
“那么,你是要用布在城外的一整个画阵、加上这些人以及城外那些人的信仰之力……作法从别处‘画’出一场雨来?”
月昀子忽然在他身后开了口。
声音冰冷,仿佛用刀子割出来的:“修桥铺路建义渠——以此掩人耳目作画阵,今日派上用场。是个好计谋。”
“但你以为我为何叫你杀那三十六个修士?”
“真以为……只是为了给我一个借口,好得到道统的权力吗?”
第一百八十六章 一举三得
作法运功时不可轻易撤回灵力乃常识。因为那未成形的画阵或者书阵就像是蕴含了汹涌灵力的池子,而今将池子打开一个缺口,以一杆细细的法笔来在某个关键点“搅一搅”。打乱原本的平衡引导着形成新的平衡。
最终灵力流传自成体系,变成一个循环往复的“阵”。
这便是“点睛”。
寻常画作的点睛之笔也真的只需要“一笔”。
而眼下李云心操控的乃是以渭城、渭城外那片土地为画纸的大阵——“点睛”可那么容易。
但他此时无法停下来。一旦强行终止,所受的反噬可就不是一张画作上的那些灵力,而几乎是数十万百姓阳气与信仰所化的灵力。
但他可以分心——一边艰难而缓慢地书写那最后一笔,一边道:“你竟然知道了。”
他背对月昀子,声音也听不出别的意味。倒是因为要卯足了力气引导那大阵,显得有些气喘吁吁。
“我知道了。因而今日你求不来这雨。”月昀子微微退开一步走到李云心的侧面,好让自己也能看到三花的举动,“你用画阵求雨,而后愿力暴涨。至于这愿力给谁,或许也不是我所想的这妖魔。不过不要紧。你的计谋是连环计,我的也是。”
“闹剧已经演够了。该做正事了。”月昀子说完这话,再退开两步。
但他没有动手,只静静地看向西北方。
俄顷,一个跌跌撞撞的人影出现在人群当中。她从一条巷口转出来,穿一身褴褛的道袍,横冲直撞。距离高台有些远,听不清她在呼喊什么。但她所过之处人们的脸上都露出惊慌犹疑的神色,直将目光投向台上的李云心。
看起来那是一个女道士。
她吸引了附近很多人的注意力,人们纷纷为她让开道路。因为她浑身都是血迹,衣衫残破处露出底下被撕裂的伤口。并非刀剑伤,倒很像是被什么猛兽撕咬出来的。
普通百姓难以分得清这两种伤口的差异,但都因为她身上的鲜血而目瞪口呆——不是什么时候都能见到一个如此重伤之人在大庭广众之下奔走,且口中呼喊的内容更加骇人听闻——
“那台上的不是龙王,而是妖魔!”
“它要把你们都杀死,炼成阴魂!”
人们不是很懂“炼成阴魂”是什么意思,但前三句都听清楚了。可是虽然这女人身上的伤口骇人,然而这话语着实太过惊世骇俗。一时间人们只将她当成是疯子,没人愿意碰到她。
这么一来更无人阻拦,这女人竟一路直冲到台下。而后一个纵身便跃上了十几级台阶,自袖中抽出一柄还沾着血迹的细剑,直扑向还在作法的李云心!
台下众人顿时发出一阵惊呼,宛若突如其来的狂风暴雨——先前还当是女疯子,到此时候见她的身手,那分明是个功夫高手呢!
剑芒直奔面门而来。李云心动也不动,只喝了声:“拦住她!”
话音一落,他身后的三花已如同那夜扑杀两名修士一般直冲向前,只一掌便击碎了那女道士手中的细剑。再一掌直奔她的面门而去,烈焰在空中呼呼作响,眼看就要将她的脑袋拍个粉碎!
便在这时那立在一旁冷眼观瞧的月昀子高呼一声:“手下留人!”
随后身上金光一闪、大袖一拂,便将浑身血迹的女道士硬生生从三花的烈焰掌风之下拉到他身前。
三花恼火地噫了一声,却听见李云心低喝:“好了。退下。”
龙女不满地瞪着那女道士瞧了一会儿,又往台下看了看——空手劈碎细剑这事儿简直太精彩,台下众人看得正在兴头上。见那女道士被救了还有几个人意犹未尽地叹息——怎的不打下去了?
却看见月昀子将女道士扶着站稳了、上下打量一番之后发出惊呼:“青蚨子道友?怎的是你?”
“城中有变!”青蚨子扶着他的手臂,看着李云心咬牙切齿道,“这人不是龙王,乃是妖魔!它们在渭城内外祭炼了一批阴魂,打算将这渭城变成死地!”
月昀子听了这话猛地抬头看李云心:“可有此事?”
李云心斜眼看了看他们两人,终于收拢点睛的那一笔。
一笔既成,天地之间忽然起了一阵凉风。这风不是自东向西吹,也不是自西向东吹。而似乎是平地起一阵旋风,也说不明来处,就那么在人群里、在城中流窜起来了。
也因着这风,原本就阴沉沉的雨云压得更低了。仿佛站得高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天上的水气。
这方圆百里之内的灵气与愿力被终于点睛完成的画阵牵动,开始应着天时,循环往复地流动起来。
做成了这事,李云心才微微出了口气。也不管那些人的眼神,只盯着月昀子身边的青蚨子仔细地看了一会儿,伸手一指她:“前段时间没有找到你,还以为你也被他干掉了。如今看你倒是被重用了,演技也还过得去。知道我在等什么么?就在等你。”
他眼下说话已不再用神通,台下的人都听不到。
倒是那月昀子皱着眉用神通再喝了一声:“原来你当真是妖魔?!”
李云心忽然笑起来:“省省吧。你想和我飙戏?”
“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主意。你叫这女人掳走时葵子,然后虐杀了她。今日再叫她这样子出现在我面前——先前你说自己是道统高人我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否认,人们便都知晓了你的身份。接下来……你既然是仙人,那么就好怀疑我到底是不是这女人指认的妖魔。”
“然后就如你所说,我这阵法求不来雨水。”
“我求不来雨水,你就说我当真是妖魔。然后……如果我一时没忍住,当场将这女人格杀了,便更在大庭广众之下坐实了妖魔的名声——杀仙长身边的道士,必然不是好人了。”
“只是你看,我如今阵法已成。这渭城内外的灵气愿力循环往复生生不息。我倒是很想知道,你有什么法子令我这阵法失效?”
“你倒是可以直接出手杀了我。但那样子的话,对你而言也未免太无趣了吧。我猜想从我第一天告诉你我是如何杀了清量子开始,你就在打算用同样的办法还在我身上。”
月昀子看了看李云心,忽然从脸上露出愉悦的笑容:“最快意的事莫过于在一个人志得意满的时候叫他愿望落空。如今贫道竟然真的体验到你所言的这种愉悦感了。”
“如何叫你这画阵失效?小儿,我道统传承千万载,你那画派不过兴起两千年,一闪而逝。你当真以为没有法子克制你画道那些奇淫技巧么?”
“有些人认为那入了魔的画圣已被杀死、画派也被剿灭,天下间没什么画道的精深技艺流传,因此不愿再精研克制画道的法门。但贫道却正巧涉猎过此道。”
“至于这法子么。嘿嘿。”月昀子向前走了一步,看着李云心,“你那画阵有点睛之笔,我这法子一样有。只不过——”
他转头看向青蚨子:“我这阵眼乃是人。”
“据说千年前剿灭画圣之时,高阶修士们死伤惨重,而那魔头狡诈异常,寻常法子很难将其击杀。于是一位惊才绝艳之辈想出了一个法子,并且以这法子,辅以数十位高阶修士的自我牺牲终于击败那魔头。”
“之后这办法因为太过残酷,便尘封了。你若想知道的话,那便是人祭。”
月昀子伸手在青蚨子的肩膀上拍了拍。这满身伤口的女道士立时被一道雄浑无匹的灵力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只能直勾勾地盯着她身边的真境道士……似乎明白了什么。
“你杀了二十几人,我出手杀了十几人。”月昀子毫不在意地看看青蚨子,自顾自地说,“她说城中有人祭炼阴魂,倒是不假。可惜见识短,那岂是什么阴魂能够相提并论的。”
“我要你杀死他们,要的是他们的灵气。我早在他们身上下了符箓印记。人一死,肉身损毁,鬼魂被勾走,但灵气被我以秘法留在了原处。”
“你在城中是杀死的那二十多个人,死在哪里、灵气留在哪里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城外那二十几个。你——”月昀子伸出手,隔空点了点李云心,“在城外的土地上画了一个人出来。”
李云心这时候才低低地惊叹一声,敲了敲手中的折扇:“啊……之前以为你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