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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魔_沁纸花青-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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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老道倒是活了几十年,但从未经历过这种凶险的场面。到此刻再看这原本平淡无奇的少年变成了一个修为高深的神秘人,更觉得喉咙发干腿发软。篝火在不远处劈啪作响,更远些的地方,六个剑客正在低声讨论些什么,时不时地向这边转头看一眼。
  “高人你……可是我怎么去?”刘老道觉得身上有点冷,但是汗水倒是想要往外渗。他抹抹额头,“再说这个《衣锦夜行图》……这时候看起来没什么用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李云心拍拍他的肩头,“去吧。早晚你都要去,你自己也知道。”
  刘老道当然知道。活到这个年纪,胆子再小,轻重缓急他也分得清。但凡不是懦弱得无可就药的人,有希望总是会伸手抓住的。而且他觉得这少年深藏不露——也许是他自己就可以解决问题但是玩性一起,想要“玩一玩”。
  他一边这样对自己说一边晃晃悠悠地站起身,喘了三口粗气之后已经完全进入了状态。
  平时忽悠洛城那些土财主时候的状态。
  夜风一起,他的破道袍呼啦啦一响,两堆篝火微微一暗。刘老道的面相本来就生得不坏。虽然说不上贵气逼人、英伟挺拔,但也算是有些气度。此刻他因为紧张而板着脸,默不作声地往剑客那边走了几步,六个人就警觉起来。
  “你要做什么?回去!”
  “诸位英雄且听我一言。”刘老道说,“在下洞玄派混元子。”
  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又向前走了两步:“在这江湖上也颇有些薄名。今日这件事,让老道我来和诸位英雄谈谈——”
  高颧细眼的剑客微微一皱眉:“洞玄派?”
  他仔细看了看刘老道:“道统洞玄派?”
  刘老道抚须一笑:“呵呵,虽不中,相去不远矣。贫道这洞玄派,乃是洛城之中的洞玄派。修习的也是无上天人所传玄门正法——”
  剑客一听这话,又好气又好笑地哼了一声:“原来是这等江湖渣滓。再进一步,我断了你的腿。”
  此刻刘老道距离那点睛的地方只差两步。他硬着头皮又道:“天下道门本是一家嘛。想当年我——”
  话至此处,忽然传来破空的一声啸响。林中原本昏暗,只有两堆篝火发出昏黄的光,但在这样的密林里,也像是被周围的雾气野地吸收了。此刻伴随这啸响出现的,是一道雪亮的光。
  一柄细剑插在了刘老道身边的地上。剑柄兀自颤动不止,发出嗡嗡的声响。
  大蓬的泥土与枯叶飞溅起来,刘老道被这一下子吓得一哆嗦,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这下子,倒正巧坐到那点睛一笔的地方了。
  剑客轻蔑地瞥了他一眼,冷哼一声:“还不滚!”
  刘老道看看那剑,手脚并用地在地上划拉了一阵子,狼狈跑回火堆旁。
  镖局的人们此刻并没有心思去嘲笑或者讥讽这对出够了丑的“师徒”——他们的视线都集中在那不知从何处飞来的剑上。
  剑的形制同剑客们手中的一模一样,显然并非援兵。剑身上穿了一张纸片,纸片上写着蝇头小楷,显是“飞剑传信”。
  无论飞鸽传信还是飞镖传信都是江湖客们常用的手段,飞剑也不见得多稀奇。但可怕的是,没人见到投出这柄剑的人。至少在镖局众人的见识里,这份功力,已经高到难以想象的地步了。
  “成了。”李云心在阴晴不定的火光里笑了笑,拍拍刘老道的手臂,“你得演出戏。我保证你喜欢。”===============================================注:写意,俗称“粗笔”。与“工笔”对称。中国画技法名。通过简练放纵的笔致着重表现描绘对象的意态风神的画法。写意画是国画的基本表现形式,与工笔画并称。齐白石的名作《虾》,就是写意画。徐悲鸿的奔马也是。名作《清明上河图》,属于半工笔半写意的作品。


第十四章 杀了吧
  穿道袍的剑客站起身,将那柄剑珍而重之地拔出来,取下上面的信纸、展开。飞快地扫了一眼之后,又递给另一个人。
  似乎这人并不识字。
  另一人展臂接过信纸仔细阅读了一会儿,抬起头。
  “用不着了。”他说,“都杀了吧。”
  “唔?”细眼高颧的剑客微微摇头,叹一口气,“真是个麻烦事儿。这人还不少。”
  随后他提剑站起身,转向十几步之外的镖局众人。
  他身后的五个人也站了起来。
  无形的气势与杀意忽然在暗夜里扩散开来,就连他们的身后的篝火都似乎微微一暗,变得瑟缩起来。
  “时候到了。”乔段洪低声道。
  他能读唇语。尽管相隔十几步、光线并不明亮,但这位老江湖的眼光没有出错。再看到那六个人的气势与神情,他知道对方起了杀心。
  原因就在于那一封飞剑传书。虽然他不清楚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但现在他知道除了不远处的六位高手之外,在某处也许还有一位超级高手——超出了他对“武功”这东西的理解能力的超级高手。
  就是在这时候他的心里忽然生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也许那人不是什么武功高手。
  也许……是一个修士……
  那种一直以来只存在于凡人们口耳相传中的、普通人一生都难得一见的真正修士。或者叫“仙人”。
  但在这样面对生死之际,他所能做的就只是让自己的勇气再多些。至少不能乖乖被杀。
  于是他又重复了一遍:“时候到了。做好准备。”
  然后看看自己的女儿,用决绝的语气说:“嘉欣。一会你跟着四福走。老客,老六,咱们得缠住他们。林子密,让孩子们跑出去就行。”
  乔嘉欣和乔四福想要说话。但乔段洪低喝一声:“闭嘴。现在不是你们任性的时候。如果有人跑出去了,绕道回渭城,告诉镖局里的人带上银钱马上走,这辈子都别再抛头露面。”
  他看了看那六个人,又扫了一眼黑暗阴沉的树影:“这件事可能和那些人牵扯上了。”
  这种罕见的严厉令人们一愣。乔四福从他的语气里感受到惶恐,但仍有疑惑:“叔……哪些人?”
  “修行人。”
  乔段洪瞥了一眼“浑不知大祸即将临头”,正在和李云心窃窃私语的刘老道,“真正的修行人。”
  两拨人在昏暗的火光中对峙起来,相隔十五步。
  细眼高颧的剑客在嘴角露出一丝嘲讽的微笑:“何必。不如你我都省些力气。你们这些人在我眼里就如蝼蚁一般。真动起手来,也敌不过我一剑之威——何必垂死挣扎。”
  乔段洪盯着他手中的细剑不说话,但一身精气神已催至巅峰。他明白这极可能是自己一生当中的最后一战——可是他现在就连为什么要有这一战都没搞清楚。
  到底为什么要劫了他们?到底为什么又要杀人?
  这是每一个人心里都要弄明白的问题,但没人问出口。
  直到他们听见那少年以一种轻快又疑惑地语气说:“可是诸位,你们干嘛要杀我们?”
  已经没人有心思再去嘲笑他的“愚蠢”或是“天真”或是“初生无畏”了。就连乔嘉欣也只在心里叹了口气。这小姑娘觉得挺难过——没想到“一见钟情”这事儿第一次发生在自己身上,对方竟然是这样的一个人。
  然而这句话竟然真的打破了林中剑拔弩张的气氛。细眼高颧的剑客原本作势欲扑,听了这句话,脸上的神情却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看起来有点儿像“如释重负”。
  剑客收住去势,冷笑了一声,用手指弹了弹掌中的细剑,以嘲弄的目光看着不远处的十几个人:“倒也好,让你们做个明白鬼。到了阴曹地府,莫要报错了我们六兄弟的名号。”
  “我们六兄弟,乃是河中六鬼。可听说过这名字?”
  乔段洪微微一愣,随后皱眉:“河中六鬼……你们不是早已经被黑刀应决然诛杀了?!”
  “呵。要不是我们兄弟遇了贵人,或许倒是实情。如今么……”剑客的眼中闪过一丝恨意,“做完这档子事,我们兄弟便要去找他将这笔账算个明白!”
  “哎,听起来好牛比的样子。”那少年轻佻的声音又极不和谐地插了进来,“什么贵人?听你们的名字从前混得应该不大好——叫黑刀应决然的人听起来倒是个人物。我猜你们从前是人见人恨的反派角色,然后引起了公愤被那位黑刀以爱与正义的名字消灭掉——哦哦,即将消灭掉,然后遇到了贵人。到底是什么人?”
  剑客竟然没有恼怒,反倒阴阴一笑:“呵呵呵,说到这贵人——你们这些凡夫俗子可知道凌虚剑派?”
  镖局一行人面面相觑。其实凌虚剑派这名字几乎每个人都听说过——哪个州府里没有几个“凌虚剑派”呢?只是不晓得他口中说的是哪一个。
  但李云心立即拍了几下巴掌,清脆的掌声在夜色里传出好远:“哇哦,是不是传说中的七十二流派的那个凌虚剑派?!”
  剑客傲然一笑:“算你有点见识。”
  他朝东方拱了拱手:“那贵人便是凌虚剑派的修士,尊号淮南子,乃掌门座下亲传弟子,正是入世历劫来了——你们可知道什么是历劫?”
  自然没人回应他。他便自顾自地、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实际上这人知道得并不算多,他所说的,李云心都听赤松子和亢仓子说过。
  末了,剑客说道:“……因而便传了我们兄弟六人灵丹妙药。只吃一颗,便功力大增。若你们今天运气好,大概还能见到仙长一面。只可惜,仙长今日另有要事不能前来……你们这些人么,便也无用了。”
  “那么就是历杀劫了。”李云心在听完他的话之后说,“所以你们劫了我们,把我们像猪羊一样赶来这里,等你们的那位仙长来。他来了,就杀人。我想他得杀很多人——大概手底下也不止是只有你们六个人,在别处还有其他的傀儡吧。”
  “你们这样的人为他找人,然后他来了就一一杀了。杀到他厌了烦了腻了觉得‘哇哦杀人这件事真是无趣我还是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吧’之后……就算了渡了这劫了。对不对?”
  李云心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剑客颇为惊异地看了看他,冷冷一笑:“你这小子倒知道得不少——什么来历?”
  到了此刻,镖局一行人大致成为了彻底的看客——刚才那些关于洞天、流派、渡劫之类的讨论,就连最见多识广的乔段洪也听得一头雾水。
  他毕竟不是像刘老道那样的“修行人”——就连刘老道对很多名门大派的细节、忌讳也并不知晓。
  但并不妨碍他渐渐意识到……
  自己又看走了眼。
  曾经被他认为是一个“不通世事、故作老练沉稳的商贾之子”的李云心,竟然展现出了令他诧异的手段。
  他不知道那少年是怎么做到的——明明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却几句话就令六个杀星以一种诡异又癫狂的炫耀姿态,将他们所知的辛秘倒了个干干净净。
  事情不对劲。这是少年是使了什么手段。乔段洪在心里想,不然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子……这少年到底是什么人?这么说我们今夜有救了?!
  乔段洪又打量李云心一眼,视线落在了他身后的刘老道身上。
  他心里一跳。刘老道眼下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不再是畏畏缩缩的样子,而显得镇定沉稳。他盘坐在地上、双眼微闭,口中念念有词,看起来……
  是了。其实是他!乔段洪顿时觉得心里真正地、彻底地踏实了下来。如此一来一切都可以解释了——刘老道还真是深藏不露。但据他所知的确有一些江湖高人就喜欢扮作放浪癫狂的样子。
  刚才那剑客说什么修行人历劫,也许这刘老道真是个修行人,也在历劫呢!
  这个解释,总比“那少年实际上是个令人诧异的惊世天才”来得合理的多——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异人,又怎么会碰巧被自己撞见了!
  便是在这时,他又看见刘老道拢在袖子里的右手探出来,掐了个决。
  几乎是与此同时,那边正在说话的剑客声音陡然变得高亢起来:“……可知道我们兄弟六人是吃了多少的苦头,才有今日的技艺?想当初那黑刀要将我们赶尽杀绝,只当我们是蝼蚁一般。到了今日谁是蝼蚁?还有谁敢看我们不起?等料理了你们这单事,我们便重回河中去——定要叫从前那群人知道……哈,哈,哈,我们今日也是出人头地在这江湖上立下了名号——”
  到了此时不但是乔段洪,就连最迟钝的人也发现了这六个剑客的异常。
  他们已经不复从前傲慢冷酷的样子,而是变得癫狂起来。就好像几个失心疯捧着剑在自说自话,浑不在意周围还有什么人,是什么样的态势。
  从六人如何结识、如何学艺、如何闯出“河中六鬼”的名号,再到做过什么事、杀过几个人、如何结识了凌虚剑派的淮南子、如何吃下药丸、其后又去了哪里——统统抖了出来。
  李云心已经知道了他想要知道的一切。
  然后他意识到,这事儿可能有些麻烦。
  因为现在他弄明白赤松子与亢仓子的身份了。


第十五章 我的头
  两人不是他们所说的散居道士。那两位也是凌虚剑派的人——掌门亲传第三、第四弟子。
  李云心没什么心思去衡量究竟是“掌门亲传弟子太弱”还是“父母留下来的阵法太强”。他只知道原本他以为已经没了首尾的事情,现在又横生出波折来了。
  那两位的师弟还活着,听起来颇有神通。一旦那人发觉两位师兄没了消息,有心去查的话,会不会真的查到自己的头上?
  他还并不十分了解“神仙中人”的手段,不敢妄自揣度。可已经在怀疑,那人今夜没空来这里杀人“渡劫”,会不会就是去调查那件事了。
  真可惜。他原本是打算了解了详情就逃走。但如今知道了这些事——搞不好这六个剑客背后的主子“淮南子”会觉察出异样来。
  事关自己的性命啊……怎样小心都不为过。
  那么……
  这六个人就不能留了。
  《衣锦夜行图》的效果已经发挥至最强。引导天地灵气的刘老道越发觉得心惊——他也算是能画出意境的作品来的“高手”,但他的那些东西和眼下这东西一比……
  就像是垃圾。
  阵法中的六个人已经已经完全失掉自我,被某种强大的情绪控制。
  但李云心还觉得不够。毕竟是他仓促搞出来的。依照父亲的说法,这《衣锦夜行图》阵成之后应该会让阵中人迷失本我,即便去给他一刀,他也依旧虎沉浸在虚幻的荣耀中不能自拔——绝非像现在这样子。
  所以还得想点儿别的法子。
  如果要杀了他们的话。
  乔段洪拨开环绕在自己身边的人,走到李云心与刘老道身边。
  他先朝刘老道深深地作了个揖,又向李云心郑重地颔首,然后说道:“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一路轻慢了仙长,仙长莫怪。”
  他看也不看那边逸兴遄飞、口若悬河的六个人,脸上的神情平静淡定,好像已经将自己的身家性命都交给这两位“高人”了。
  镖局众人面面相觑,但很快最迟钝的人也意识到他们的镖头为什么要这样做——那之前被他们轻视嘲笑的一老一小,竟然真的是深藏不露、所做一切皆有深意。
  “敢问仙长,现在我们该如何?那六人可是被制住了?”乔段洪在向刘老道说话。
  刘老道当然没法儿回答这问题。但好在他的演技过硬,只微微一抬眼,捻了捻胡须,道:“贫道正在施法,不便多言。问我那徒儿吧。我已将此阵法关窍尽数说给他听了。”
  “并没有。”李云心说道。
  他的语速很快,眉头微皱,像是在思考什么。其实更是他不想给乔段洪追根究底的机会——比如说为什么路上偶遇的一个少年此刻就可以协助一位“仙长”作法了。
  “你们现在别轻举妄动。可以说话可以稍微走动,但别想着跑。一旦你们动作大了这六个人被刺激,还得清醒过来。现在他们是觉得一切尽在掌握,所以在装逼。”李云心转头看乔段洪,又看他身后的几个人,“那么乔先生,你们这些人,如果在他们清醒过来的一刹那发动突袭,杀死这六个人的可能性有多大?”
  乔段洪微微一愣。这少年的口气好熟悉。
  倒不是说像是熟悉的某一个人,而像是那种……习惯了发号施令、去指导别人做事的那种腔调。
  他意识到自己先前对于这少年身份的推测错得彻底。这大概……不是什么简单的商贾之家的孩子吧。也许是某个高门大户的公子呢。不过他和刘老道又是什么关系?从眼下来看……两人似乎早有默契了。
  他连忙拱了拱手:“不敢当,在下是个粗人,不敢称先生。要说突袭的话……”
  乔段洪的脸微微一红:“怕是……一个也不成。大概能伤两三个人。但公子可能不大清楚这些事——这六个人都算是江湖上的二流高手。也是千里挑一的角色了。我们这些人虽说……”
  “嗯,知道了。”李云心打断他的话,“那得想个别的法子了。”
  他的脸上没什么情绪波动,这样子令乔段洪觉得很受伤。他当然没指望这么一个青年公子明白“二流高手”意味着什么。
  传奇志异当中的侠客每每是高来高去飞檐走壁,一个“一流高手”也只是街头巷尾流传的故事当中做陪衬的角色。至于“二流高手”,在外行们看来就是实打实的贬义词了。
  可现实情况是,一个资质平庸的人从小时候开始练武,药材、饮食都有专人打点,拜的是“名师”,学的是上好法门,到了壮年的时候,可能也只能摸到“三流高手”的边儿。
  要成为二流高手除了要有优渥的环境、机缘之外,还要有天分。
  至于一流高手……那当真是万中无一的龙凤了。
  乔段洪自觉自己资质尚可,幼年也算努力、家中也算殷实——到了这个年纪勉强算是摸到了二流高手的边儿,已经颇为自得。
  至少在洛城的几家镖行里,他的身手是排得上号的。
  但这些东西,他觉得这少年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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