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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高台竟开了。
见此情景,李云心又着实吃了一惊。本以为这炁殿当中已被他探查遍了,因此才在此设伏。哪里能想到竟然在这里隐藏了机关?!
第五百四十五章 错位
但高台开启时没有听到什么机械的轧轧声。也不见什么灵力的波动——倘若是机关,该有声音可分辨。倘若是阵法禁制,此处的天地气机也该生变。然而这高台却是锵的一声弹起来,随后裂成了两半,露出其下一个水桶般粗细的空洞来。
瞧着……似乎是此处原本没什么道路可走。但这狄公生生将它跺裂了。
然后他俯下身去,像在什么泥坑里掏一般,用手去掰那洞口,似是要将它掰大一些。边如此边道:“你要杀他们,是你的事。如果真能在这里将他们杀了,也算是你的本领。对我来说,你们都没有什么区别。”
他这口气极狂妄,但偏说得很自然。说到这里,终将那洞口撕开了,露出其下的一片白光来。
而此时黑斑已经越落越低,有两三个几乎触到李云心的头顶。幸好他慢慢地往旁边挪了挪。才将它们避开。可瞧如今这趋势,再过上一刻钟,他是平躺在地上也避无可避了。
此刻狄公转头看了他一眼:“来。”
便跳进那洞里。
其实眼下的情势认真想一想,或许还可怀疑是敌人做了局,叫他自投罗网。然而李云心同样晓得……能够弄出具有这种可怕气息的东西来做局的人,也就不需要做什么局了。
他没有犹豫。走过去瞧了一眼,也纵身跳下去。
其实之所以这样做还有另一个缘故——都说云山之内有天人留下的法阵。如今这个人……似乎便是奔着那法阵去的。
李云心很想瞧一瞧那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在洞外瞧那一眼的时候,只看到里面是泛着白光的地面,相距并不远,只有数丈而已。但他跳下了,才意识到全不是那么一回事——足足落了五六息的功夫,脚才触到地面。然而脚尖刚与地面有了接触——立时感到一股大力将他向下拉!
但很快意识到那并非别的力道。乃是空间颠倒了。
他跳下的时候,那泛着白光的“地面”在下面。如今跳下来了,那地面就变成了顶棚。他立时调整了身形、腰肢猛地一扭,站住了。
此刻……他身处一间狭小的室内。
乃是封闭的——没有门窗,约莫只有炁殿中一间偏房的大小。天花板——他在外面看到的“地面”压得极低。以他的身量,只要伸直手臂踮起脚,就摸得到。
而这小房间的正中,有一枚“茧”。
应当是只有“茧”这个词儿才能形容那东西的模样了。
一人高,悬浮在屋子正中。外面是一层椭圆形的光芒,千丝万缕地织绕在一处,化作外壳。里面,则是一团暗红色的光芒。看不清轮廓与模样,只能看到在缓慢地旋转,像是有生命的。
李云心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不晓得这是否就是传说中……驱动了整座云山的、天人留下来的法阵。
狄公站在距他三步远处。盯着那茧瞧了一会儿,脸色变得不大好看了。
李云心循着他的目光也看过去,发现刚才没有被自己留意到的细节——茧上,有一条裂痕。
极细微的裂痕,自上而下,贯穿外面的那一层。虽说外面的一层由许多流转不息的光线织成,然而一旦经过那裂缝处,光线便黯然失色——仿佛裂缝与光线并不在同一空间里,光与它并不相干。
“你是李云心。”这时候,狄公忽然开口。
这五个字叫李云心抿了抿嘴、轻出一口气。
“从前对你没什么印象。但今天见了你,觉得是小看你了。”他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李云心,而是专心地盯着那枚茧上的裂缝。仿佛对他毫无戒备也毫无恶意,只是在闲谈罢了。
“我身边的那些人,我使唤的那些人,没一个比得上你。”他伸手在裂缝上摸了摸——李云心看到每当他的手指碰触到那裂缝的时候,便消失了。仿佛缝隙里面还有一处别的什么空间——然后狄公直起腰,转脸看李云心,“你要不要来为我做事。”
李云心慢慢地皱起了眉:“阁下是……”
他顿了顿,从口中低沉地吐出六个字:“共济会的长老。”
来到这里之后狄公似乎不是很慌张了。他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而是看着李云心,脸上露出极淡的微笑:“我是守护者。”
李云心想了想,沉声道:“只见了我一面,就觉得我远胜你身边所有人、就来招揽我。在我看来这太敷衍。”
“你身在云山之上,举目皆敌。但见了来历不明的我,只听了四句话就决定来助我。”狄公摇了摇头,“拥有这种见识与魄力,天下或许还有别人。但目前我见到的,只有你一人。怎么,你是不信我?”
李云心笑起来:“我信你才有鬼吧。如果你是共济会的长老——我杀死你们那么多人。如今又要杀你的得力干将。在这种时候,怎么可能信你?”
“你说苏玉宋和卓幕遮。”狄公想了想,一挑眉,“那两个人,生有反骨。也已经不堪用了。他们与你有仇,你要杀就杀。他们想要自立为王,以为我不知晓。哼……只是我不在乎……”
他后面几句像是在自言自语。但很快又将目光集中到李云心身上:“也不是非要在这种时候招揽你。而是说,李云心。这个东西,就是叫云山可以运行在天空上、同时镇守着人界与魔界接缝处的核心。”
“如今是这核心出了问题,我得修好它。但我自己没法子做到,得要你帮忙。但你现在的修为……”狄公在他身上打量一番,“远远不够。想要你帮得上忙,我就要教你一门神通。你学会了这门神通,就会变得越来越强。因此……”
“要么教了你,收了你。要么,教了你,用了你再杀死你——全看你的选择。”
李云心仍皱眉看着他:“你……要将我炼成游魂?”
“从前我不晓得。但今天见到你,觉得你算是个英雄人物。”狄公认真地说,“英雄惜英雄。所以你可以不做游魂。你,可以加入我们。长老会。”
李云心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说:“我们还有多久时间?”
狄公会意:“你可以考虑五分钟。”
“五分钟。”李云心将这三个字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便不说话了。开始在这狭小的室内慢慢踱着步子。
于是,果真在五分钟之后,他停下脚步。轻出一口气,看始终耐心等待的狄公:“鉴于这间屋子里的形势,我的确认认真真地想了一遍。但觉得这是个艰难的决定。实际上……我一直在找你们。”
他看着狄公:“我想要问两个问题。如果你能回答我的这两个问题,我想会有助于我下定决心——如果,我在你的眼里真有你刚才说得那么有价值的话。”
狄公点头:“你问。”
罕见的、犹豫的神色,出现在李云心的脸上。
但只犹豫了三息的功夫。
李云心低声道:“有没有,回去的办法?”
这句话之后,室内又安静了足足三息的功夫——李云心一眨不眨地死盯着狄公。而狄公,也盯着李云心。
两个人……如此对视良久,狄公才皱了皱眉:“你,想要回哪儿去?”
李云心看着他:“你懂的。”
但狄公显然并不是很懂。一丝狐疑之色出现在他的脸上。他也皱了眉:“你既然来了,难道还不清楚自己回不回得去么?”
——倘若李云心是个将内心中的任何一种情绪都写在脸上的人。
那么他此刻一定会大喊大叫起来,然后呆呆地站在原地。
因为狄公的这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实际上已经解答了他心中两个问题。
第一……他们的确并非这个世界的人。至少这狄公不是。因而,他才能听得懂自己的那一句“有没有回去的办法”。
然而第二……狄公的反应与李云心的预料有出入。这狄公的反应,似乎意味着狄公认为,李云心应当清楚地知道自己还“回不回得去”。
这种感觉……这种似乎对上了号、可又有些偏差的感觉,曾经有过。
白阎君。【注1】
李云心在洞庭君山紫薇宫击败了福量子之后,曾被白阎君带去了阴间。在那里,白阎君同他说了一些“他本该一听就懂”的话儿。可麻烦的是……李云心并不懂。
这似乎意味着,白阎君与黑阎君曾经挑选了一个人,成为“被选中者”。然后才会帮助这个“被选中者”、叫他为他们做事。
李云心晓得自己是穿越者。因而对于自己成为“被选中者”这件事心安理得。
可就是从那时候起他才意识到……
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搞错了。
他……并非那个被选中者。他完全无法理解白阎君的“暗语”。
他是一个假太子。
到如今,这种熟悉的感觉再一次出现——
他可以理解当时白阎君所说的一部分内容,但无法理解全部内容。
狄公也可以理解他所说的一部分内容,但无法理解全部内容。
这似乎意味着……狄公、白阎君……
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吧。而他……只是一个意外罢了。一个不巧又恰巧被搅了进来的意外!
久违的、强烈的危机感再一次出现在他心中。然而如今他无计可施,只能希望,任何人都看不穿这一点。这意味着,任何与这个话题有关的问题,他都需要小心、再小心了。
刚才狄公的脸上已经露出了狐疑的神色——他决不能再让任何人起疑。
尤其是白阎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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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详见第二百七十四章 ,阴差阳错。
第五百四十六章 吃瘪
因而他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轻出一口气:“我只是有些后悔了。”
同样模棱两可的一句话——狄公可以在心中理解为许多含义。但李云心没有给他再多去思考的时间,随即问出第二个问题。
“那么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他顿了顿,“我曾听说,你们共济会认为天下将有大劫。你们不是世俗间那些无知的人。既然这么说,必然认为确有其事——那大劫是什么?”
这个问题让狄公收起了脸上的狐疑之色。他略想了一息的功夫,平静地说:“大劫,就是魔界的侵入。”
说了这句话抬手往头上指了指:“那黑雨,就是魔界的雨,饱含魔气。魔气好比魔界的灵力。在魔界滋养万物,对于我们而言却是致命的。人界与魔界之间的裂缝越来愈大,云山也早晚有镇不住的那一天。到那时候,魔界与人界之门洞开——大劫也就到了。”
“而我们要做的,就是应对这件事。在这场必然到来的灾难当中,保存人道的火种。”
这解释听起来合情合理。
——对于这个世界的人而言。
但李云心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懂五分钟是什么意思。”
此前狄公使用了一个词儿——“五分钟”。
李云心懂五分钟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至少在某些方面,他与这位狄公有着类似的经历。也意味着,除去使用“魔界”、“人道”这种更容易被这个世界的土著所理解的词汇之外,他们还可以使用其他的方式来进行沟通交流。
如果他面前这个男人想的话。
然而狄公意味不明地哼了一声——像是将“哼”与“嗯”混杂到了一处——然后说道:“我只能言尽于此了。那么现在你想好了没有?”
李云心刚要开口,狄公却又道:“没有想好也没关系。慢慢想吧。先把眼前的事情料理好——我现在就传授给你那神通。”
李云心心中一惊,一时间愣住了。
这惊不是惊喜——倒多半是惊疑。
这个人自称守护者,但无疑是共济会的长老——因为这件迫不得已的事情需要自己的帮助,又似乎对自己见才起意,想要收拢自己。
然而刚才也明明白白地说了,他要传授给自己的神通,威力极大。自己习得了,要么为他所用,要么死。
李云心因此问他两个问题,以助自己做决定。
然而问第一个问题的时候,似乎令此人生疑,但并没有什么反常之处。他就问了第二个问题——
可……这人只说了一堆什么“魔界”、“魔气”之类的话。因而李云心提醒他,自己并非这个世界的土著、不是什么没见识的人。
本以为接着便会是另一番的试探。
然而……不晓得自己说错了哪一句话、不晓得这人怎么想的——
他似乎是迅速地对自己失去了兴趣,连话也不乐意多说了!
一切都发生在两三息的时间里。到底是哪儿说错了话?!
但李云心几乎对此人一无所知,所能获取的信息也实在太少。他无法得出任何确切的结论。因而皱眉:“我——”
“随你了。”狄公又只说了这么一句,便抬起一只手——然后用嘴,在掌心长长地哈了一口气。这窄狭的室内并不冷,然而狄公这一口却呵气成霜。白雾在掌心聚集,很快凝结成一枚小小的冰晶。
看起来像是一枚枣核。寻常的枣核上有纹路沟壑,这一枚冰晶上也有。乃是一些细微的、颜色发暗的纹路。
他这手段在凡人看来是神仙之术,李云心看着也觉得略有些心惊。
浮空山上的禁制禁绝了神通,可此人却能生出如此变化……这可并不是一件好事。但下一刻,他的眉头又皱紧了。
因为那冰晶之上的纹路,竟慢慢发生变化。
起初是淡淡的细纹,然而很快扩散开来。只不过一息的功夫,整枚“冰晶”都变成了灰色。
狄公将这东西托在掌心向李云心递过去,脸色平静地说:“吃了它。”
——开什么玩笑。
且不说这东西来历如何。单是——一息之前还在另一个人的嘴里,一息之后就要他吃了……
李云心瞪了眼:“这是什么?”
就在狄公递过来、他问这句话的功夫,这冰晶上的变化还在继续——它的颜色变得更深,很快,只剩下一团阴沉的黑。黑,隔绝、吸收一切的光线。
这黑晶……与他们在外面瞧见的那些黑斑极度相似,或者说,简直就是一模一样!
李云心因此退后一步、再问一遍:“这是什么?”
狄公瞧着却不耐烦了。也不说话,只一颠他这手掌、再反手一弹。这一枚黑晶立时如同闪电一般向李云心射过去。
需知这是一间狭室。李云心与狄公之间的距离也不过六七步远罢了。说黑晶的去势快如闪电诚然夸张,但总是要比弓箭还快的。
李云心的反应也不慢。抬手便挡、正挡住了。
然而黑晶从他的掌心透过,没有一丝一毫的阻滞。他从未遇到过这种东西,再做反应已经来不及了——尽管猛地闭了嘴,可那黑晶却直没入他的口腔当中……
登时便感受到一阵惊人的寒意!
实际上李云心都不晓得这到底是不是寒意。
黑晶一入口,便仿佛化成一团冷焰汇入经络关窍之中。而后逆周天而行,直往他的雪山气海当中攻去!
无论修行者还是妖魔的经络关窍、雪山气海,都是极其隐秘重要的东西,岂容外物侵入?不等李云心有什么意识,他身体当中的妖力便已轰然而起,如同惊涛骇浪一般扑向那丝丝缕缕入侵的冷焰。
然而雄浑的妖力竟也扑了个空。
李云心抬手去挡。他的手脚都是实质,或许挡不住那黑晶。可如今黑晶冲到他体内,体内雄浑妖力并非实质,竟也挡不住!冷焰同样从妖力当中穿过去,终是直入他的雪山气海当中!
到这时候李云心也已经反应过来——他下意识地呸呸吐了两声,瞪了眼睛看狄公:“这是什么东西?!”
狄公平静地看着他,吐出两个字来——
“魔种。”
魔种。这两个字,李云心只听说过寥寥数次,但绝大多数的时候却都是在云山上听说的。那游魂苏玉宋先同他详尽地解释了,而今……这位共济会的长老,又提到了!
且,如果他所说的是真的……
他竟将这所谓“魔种”打入了自己的体内?
这就是他所说的要教给自己的神通?!
李云心一时间又惊又疑。正要开口再问,脸上的神情却一滞……怔在了原地!
苏玉宋从前对他说起魔种时,是说那东西只有妖魔的身上才有。然而画圣陈豢的身上也有。如今李云心是妖魔,自然也有魔种了。【注1】
但虽然被说“身上有魔种”,李云心却从未在自己的身体当中觉察到那玩意儿。
修行人和妖魔可不是市井当中普通人——连自己这具皮囊中盛装了什么都不晓得。
修行人到了一定的境界便可“内视”。这所谓内视,可不是说能真地看见自己身体里的模样。而平常所说的经络关窍,也不是身体里就有那么一条条的管子、空间。甚至于说“雪山气海”,也不是说就有一片海,海上浮了一座山。这些东西,更多描述的是某种状态、特质。
倘不是修行人、没有过这种体验,是完全没可能解释得明白的。就好比,人无论如何也无法理解鸟儿比人能够多辨识出的那些颜色,到底是什么“色”。
因而李云心在渭城当中布阵——布下了代表自己的经络、关窍的阵——那大阵的外形看着就未必是人的外形。此后他又在野原林中布阵。但那野原林自然也不可能恰好生成个人的外形。他在那里布置的阵法,也只是循着“气机”而动,并非画人形。
提到这些便是说,修行人能够内视。这内视,乃是精气神内敛,体察神与形当中的气机。而通过这种内视的手段,他们对于自己身体脏腑的了解,远超通过“看”的方式所能达到的了解。不要说身体当中是否有什么异物,就连身体当中何处受损如何受损能不能修复得好要不要暂将这处消融了再生新的,也是可以控制自如的。
也正是因此,李云心了解自己身体当中的每一个角落。他清清楚楚地知道——至少他认为自己知道——自己体内可没有什么多余的空间,来留给一个“魔种”。
但就在今日、此刻。他之所以忽然怔住了便是因为……
他看到那“魔种”了。
他的身体里,仿佛藏了一张秘写纸——文字被以特殊方式写在纸上,只能通过特殊手段才瞧得到。
他的身体是这张纸。而他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