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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眉头便皱得愈紧了,全打消了走开的念头:“这话是什么意思?”
红娘子侧脸看他,微笑:“那日君父对我说,之所以在三百多年前生出我来……其实就是为了龙魂。他呀,终究是想要将龙魂炼化到我的身子里的。”
说了这话眨眨眼:“你、螭吻,不也是用类似的法子,生出来的么?”
“将龙魂与妖魔的魂魄融合……生出一个龙子来。我那君父见过真龙那样做,如今也想要试上一试了。”
李云心愣了愣,一时间不晓得说什么好。
因为洞庭君的胆子……当真有这样大的么?
龙魂这东西,该是真龙很忌讳的事情吧?
真龙分封了九子,而九子之间和平相处了一千年、两千年,都不敢明目张胆地相互吞噬,便是畏惧真龙。然而洞庭君……竟敢直接打龙魂的主意?!
“他怎么敢?”李云心因此皱眉,“他为了什么?”
红娘子挑了挑眉:“难道你不还了解我那君父么?他……可是个情种。”
到这时候,她已经走到了乾殿前、在阶上站下了。说话的语气、措辞与此前的红娘子大不相同,“情种”两个字,似也有着嘲讽的意味。
“你第一次在君山见我那君父,告诉他龙九死掉了……可还记得他身周的云雾么。你该知道,那是他在为龙九哭泣。”
“你也该知道,除了我君父之外,余下那些龙子的妖父,都不见了踪影。君父曾对我说,是因为真龙将他们都抹杀了。之所以抹杀他们,是怕那些大妖伙同龙子坐大、成为不受统辖的势力。然而之所以我君父尚在便是因为——”她顿了顿,“那些妖魔,几乎都不是心甘情愿交出元气的。而我那君父……则是因为爱慕真龙,情愿做了这大损修为的事。”
“因而他既对真龙有情,对龙九,也就有情。唉……如我君父一般懂情意的妖魔,在这天下间着实是罕见的。”
李云心头脑当中念头电转。眉头再一皱:“但你那君父在红花城的时候对我说,他从前爱慕的是……”
他看了一眼苏生:“剑圣。”
红娘子微笑着摇了摇头:“你想一想看。他说的是什么时候的事?他在三千年前爱慕上剑圣,此后帮助她的后人立国。又过七百多年感到厌倦了,便斩了那段情缘。再往后真龙现世……他又爱慕上了真龙。唉……这世间又能有几人,能如红娘子一般只心爱一人,总是不离不弃呢?”
李云心没有说话。
红娘子便转身又走几步,走到乾殿门前,慢慢伸手往殿门当中摸索。
其实那是一片虚空,什么都摸不到的。
她便一边如此,一边说道:“正因为我那君父如此情深,却又被困在洞庭两千年、不得见真龙。因而……快要思念成狂了。”
“所以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很想,再造一个如真龙一般的人出来。这世上……一半的龙魂都在洞庭。他又亲见过真龙以龙魂和妖魔元气炼化龙子,大概因此也想要那么做吧。于是,先生了我出来。”
红娘子说到此处顿了顿,又道:“人道他生了我只是为了拿来用。这样看的话,倒也不假。我……只是一尾鱼精罢了。并非他想要的那个人。因而在他犹豫踌躇的这几百年里,我总是个有没有都没什么关系的角色。”
“而后到了两百年前——他已研究了炼化龙魂的法子两百年——晓得我活着是不成的。说我得先死了、成鬼修,残魂里有了空缺才好补、才好与龙魂粘得牢。”
“于是我就死了。”
说到这里红娘子沉默了一会儿,不晓得在想什么。然后轻叹一口气:“后来成鬼修。”
“再后来,睚眦来了洞庭,我君父说他是伪造了真龙的命令,真龙那里或许生变。”
“这两千年来真龙一直没什么消息,我君父便一直担忧。担忧她是遭了什么劫难。因而睚眦那事一出,他的忧虑便浓郁得无以复加了。因此,终于将龙魂炼化在我身上。说,他要去瞧瞧真龙去。而要我……来小云山做一件事。”
“倘若他去了真龙那里平安无事,这事我便先按下。倘若他身死,便意味着他的预想成真——或许真龙遭遇强敌,连他也不能幸免了。于是,我要做好准备。”
红娘子再叹一口气:“便是经过了这些事——所有人都晓得我身上有龙魂。都晓得我没什么自保的能力。都想要……将我捉了。但最终将我拿到的,必然是玄门。因为至少在眼下,天下间没有比他们更强的力量了。”
“他将你我一同困在洞庭,便是为了好给玄门的人捉去。只是没有料到李郎你的手段高明到如此地步,竟破了那一局。但终究啊……事情还是依着本该有的样子,到了今日。”
红娘子说到这里,长出了一口气。
于是,她的身上发生一些变化。
她的额前有两点红芒亮起……仿佛两枚初生的角。
李云心听到此处,面沉似水。只盯着红娘子,沉声道:“但看起来,你那君父也没有完全参透真龙炼龙子的法子。还非得你死一次、龙魂才能融合了。那么你如今……便是融合了龙魂的红娘子。也难怪性情大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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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详见第二百零四章 ,执掌洞庭。
第五百三十六章 羽衣
他边说,边慢慢往后退去:“既然你来这里……有你想要做的事,也并不同于以往的红娘子了。我们之间的恩怨情仇也该一笔勾销——在下先恭喜你终得正果,成了龙族。既是龙族,你我也算是血亲……那么,我便先告辞了——”
此刻红娘子慢慢将手探入门中、不动了,仿佛捉住了什么东西。
她的目光也集中在面前的虚空中、瞧着是聚精会神的。
但听了李云心的话,却微微笑了笑:“你不要走。你该知道以我如今的修为,你想走也走不掉。”
“李云心呀……从前的红娘子爱慕你,想要帮你。而今我呢,便也要帮你。从前你在我的心里,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到如今再想这么干,可不成。”
“我来小云山要取的东西,大概也是你想要的。但红娘子既然对你有情……我便想,这云山许多的宝贝,我就只取那一件。余下的,你喜欢的宝贝,就都送给你。这是我的好意,你不能不领情。”
她说到这里,微微转脸看李云心:“你若非要不领情,我就杀死你。叫世间没人再能承你的情。”
言罢将手猛地向后一拉!
在这一瞬间她额上的两点红芒暴涨,忽地成了一对光灿灿的龙角模样!但这龙角现形就只在一瞬之间——很快便重缩了回去。
但就在这一瞬间,事情已经成了。
乾殿的门内忽然爆发出大团大团的玄光来,似乎有无数的电蛇游走、雷霆轰鸣、火云翻卷!禁制的模样在整个宫殿的外面显现出来——不晓得有多少的神人、天将,密密麻麻地守卫在宫殿的屋檐、屋脊之上,共同成阵。但而今它们与红娘子额上的两道光角一样一闪即逝——
只因红娘子那猛地一拉,这些神人的身形忽然齐齐破碎,化作一整片的流光漫天地炸裂开来。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到了下一刻,这红娘子便慢慢垂了手、迈步……走进了乾殿。
李云心与苏生都无计可施的禁制,被她这一爪抓开了。
她往里面走出五步去,确信无事。便转了身看李云心:“李郎不进来取宝贝,倒是在等什么呢?”
李云心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沉默了约莫十几息的功夫,才忽然低声道:“你说你也要一样东西。我想了想……你要的东西,就是那件传说中的宝物吧。”
“——传说当中、得到了,就能成为天下群妖之主的东西?”
他说这话的当口儿,白云心在慢慢地退走。
这鹤妖识时务。听红娘子说了一气的话,便晓得自己原来也被有意无意地算计进去了。而今红娘子与李云心纠缠不清……她便也没什么好做的。又看这鱼精性情大变,谁知道过一会儿是敌是友呢?
倒不如趁早溜了,再做打算。
红娘子听了李云心的话,便笑:“正是。我只要那一件东西。李郎终究只想避世隐居,那么这东西对你来说也不是志在必得了吧。”
说了这话又道:“白姐姐要往哪里去呢?难道舍得就这么走么?在漫卷山里,我可是听到你对李郎说……喜欢他的。”
白云心面上的神色僵了一僵,停住脚步。
红娘子这才转脸对她说道:“既是喜欢。不如今天就好好问问他,是不是也喜欢你。倘若也喜欢,你们两情相悦——”
白云心深吸两口气,终于竖起了细眉:“李闲鱼……你不要欺人太甚!”
红娘子眨眼:“嗯?”
“你如今得了龙魂,我诚然是拿你没什么办法了——”白云心看着她。可脸上倒的的确确是相对于这女妖从前而言、极其罕见的怒意满满却又不好发作的模样,“但我可亏待过你么?!我当初在洞庭带了你走本该将你送去我义父那里、杀了你取龙魂解开他的封印!但不论我因着什么缘故……我到底没有将你送去、而是想要带了你避走的吧?!”
“我可有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叫你今日这样折辱我?!”
红娘子微微笑了笑、想了想:“这么一说,倒似乎是没有。”
白云心便再怒视她:“我也劝你,不要以为如今你可以独步天下了。我义父当年如何,如今又如何?你以为有了蛮力便举世无敌么?”
“事到如今我再告诉你——”
“我母亲前些日子已向我递来了消息——妖魔此举进攻云山志在必得,存的是攻克云山直捣巢穴的心思,而不是杀伤些道士就会退去。如今大战应当已经开始了,或许再过几个时辰这小云山便可能被击破……到那时候,你也要在诸多妖王龙子面前这样乖张么?!”
听她说这些话,李云心倒不惊讶旁的。而是略吃惊……这白云心提到的“母亲”这个词儿。
她竟然有“母亲”?
且听着还在人世、还是妖魔联军当中颇有地位的人物呢!
但本以为,她所谓的“母亲”早不在了。
妖魔之间的婚配生育,与凡人可不同。譬如一个鹤妖与狐妖婚配,那狐妖孕育了胎儿、诞下了胎儿,是要死去的。因为倘非同类妖魔婚配而是异类婚配怀胎——胎儿的妖力与母体妖力相冲,孕时便会令母体日渐衰弱。等这妖胎长成、诞下之时,便是母亲死去的时候了【注2】。
白云乃是真境大妖。倘是被生出来的……她那母亲也还健在,便意味着她是同族婚配的吧?
可……这世间可有李云心听过名号的、强大到足以诞出真境鹤妖的另外两个鹤妖么?
——李云心不晓得自己是否孤陋寡闻。但以他如今的见识而言……倒的确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两位修为高到足以参与到龙子们那个级别的决策层当中的鹤妖呀。
红娘子听了她这话,便也将眉挑起:“哦?如此说说看,白姐姐的母亲倒是哪一位?”
白云心眯起了眼:“我只是告诉你。你尽管计较你同李云心的事情去。却不要来招惹我。我喜欢不喜欢他,是我的事。用不着别人做主,更用不着你做主。你倘若聪明识趣,就不要在我这里耽搁时间。倘若偏要同我过不去——别管从前有什么交情,我白云心,可不是从前的你!”
说了这话她转身便走,全不理会红娘子与李云心了。
如此,走出三步去。
红娘子便沉默地看着她。
等她踏出了第四步的时候,红娘子忽然扬起了手,一件东西自她袖中飞射而出!
李云心心中一惊,低喝:“小心!”
白云心似是也早有准备。回身便双掌一翻、从袖中飞出两件小小的宝物来——瞧着仿佛是两柄银光小剑,登时在身前交织出一片玄光密网!
——便将那东西拦住了。
结果并无什么轰天的巨响,也没有狂暴的灵力翻涌。
一件……衣服落在地上。
这衣服,雪白色。瞧着没有任何缝隙或是拼接的痕迹,浑然天成。其上有无数细小而微微闪亮的羽纹——像羽纹,又像鳞纹。
见了这东西,李云心愣了愣。
白云心……则是目瞪口呆了。
红娘子便一笑:“看起来李郎也是会担心白姐姐的。如此说……你们也算有些情谊。”
说了这话,她举步走到乾殿的柜前,如世俗人打开柜子一般,一格一格地打开看,似乎是在找那件“得到了便可以成为群妖之主”的东西。
如此一边看一边轻声道:“这是你的羽衣。我君父为你收了回来,如今还给你罢。从此往后,我们也算两不相欠。”
白云心难以置信地盯着被她拦下、被击落在地上的那件衣服。足足过了三息的功夫,才猛地上前一步、将它拾起、紧紧抱在怀中。
她的脸上,出现了某种极复杂的神色。而这是李云心头一次在这鹤妖脸上瞧见如此类人的神情——那是无以言表的激动、惊诧、感激!
“羽衣”……
李云心之所以微微惊诧,也是因为听说过这玩意儿。
那是在他杀死九公子之后,在洞庭君山第一次见洞庭君的时候【注3】。
那时候,他胡诌了一个理由,说白云心与刘凌争斗起来,似是因为刘凌手中有那白云心要的宝贝。
岂料歪打正着——洞庭君略一想,便帮他圆了谎。
说,该是羽衣。
又说这鹤妖白云心有一件羽衣,乃是她出入这个俗世与金鹏被封印的那个世界必需的东西。然而在一千年前被玄门一个牛姓的道士强夺了去,于是在这一千年的时间里便不得不行走人世间,数次往玄门讨要都无果而归。
而刘凌当时,的的确确将白云心的羽衣穿在身上【注4】。
刘凌与九公子争斗时,羽衣与几件法宝都被九公子收了去。而后九公子也身死,那些法宝当时被留在他的行宫中。妖魔的行宫向来极其隐秘,倘若有人什么人能将它找到,也就只有渭水附近的大妖洞庭君了吧。
因而后来羽衣与诸多宝贝又辗转到了洞庭君手中……如今,却又被红娘子带出来。
这么一件本该属于白云心的东西,兜兜转转数易其手,每每与其失之交臂。而到了今天……竟被红娘子掷还回来了。
该是对白云心极其重要吧。
因而这女妖……才会即刻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白云心如此盯着红娘子瞧了一会儿、又转脸看了一眼李云心。口中似是想要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说。
又沉默许久:“……好。李闲鱼,我受了你情。”
“但我的话也是真的。再过几个时辰,情势或有大变。你们两个……好自为之吧!”
言罢再也不看李云心一眼,飞身便走了。
李云心也未说什么。
直到白云心的身影消失在群殿与废墟中,他才忽然笑了笑。也举步往乾殿中走过去,边走边微微摇头:“你这是好手段。近乎阳谋了。”
“既然你费了这么多心思。也罢,我也不是什么扭捏的人,也承你的情。你找你的,我拿我的。你当真找到那件宝贝了——给我开开眼就可以。”他说着话、迈过门槛,踏入乾殿中。
那苏生站在殿门前眨了眨眼,慢吞吞地说:“银魄尾指环,该在玄字三十六号的柜里。她已经开了,你去取了装宝贝吧。”
说了这话便又笑:“唉,你这人呀……倒算是有气节还是没气节呢?奇哉、奇哉。”
李云心闷哼一声:“关你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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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详见二百三十八章,白云之心。
注3:详见第一百二十八章 ,千年往事。
注4:详见第一百一十章 ,金错刀。
第五百三十七章 集市
在苏生口中的玄字三十六号柜中找到那银魄尾指环之后,李云心便试了试。
其实瞧着只是一根细如发丝般的银线绕成的一个圈罢了。悬浮在柜中,周遭有一圈黯淡的光。李云心将它取了,便往左手的尾指上一套。这银线当即没入肉中,什么都瞧不见了。
这种东西倒不像别的宝贝、需要高深的法咒才可用。他既然修过道法,使起来也是得心应手。便晓得这玩意儿与行宫、龙宫类似,却又大有不同。行宫当中是实实在在的天地,这东西里面却是虚无。你将宝贝放进去,其实宝贝也并非实实在在地“就在这指环里面”了。
倘若依着凡人的说法,该是处于“既在原处、又在指环中”的状态。好比他如今用这指环、抢购一般地将格中诸多法宝统统装进去——实际上那些法宝也算是仍在李云心将它们装进去的那个地方——只不过,这指环是将那个“地方”带走了。倘若他以后带着指环到了庆国的京华,那么便好比“法宝还在小云山”,但“小云山上原本存放法宝的这一处空间”,被李云心带去京华了。
实际上修行界中但凡可以储存物品的宝贝都是这样的道理。算不上真正地存进去,只算是一种“手段”或者“途径”。倘若真有人能够炼出如同妖魔行宫一般的宝贝来,那在修行人的眼中,也称得上是“稀世珍宝”了吧。
如此,他只花了一刻钟的功夫便将这乾殿中的宝贝搜罗了个七七八八。
也正如苏生所言,还有许多宝贝是这指环没法子收纳的。而此类的宝物、依着苏生的说法,多为兵甲。因锋芒太盛,煞气也重。于是便如同人一般,不好约束。
但收不走,也想要带走。李云心索性都穿戴了。
身上穿了一件九吞八乍金叶龙鳞甲,头上戴了一顶烈火狮子紫金冠。足蹬一双六瓣六棱兽爪靴,腰间配一柄六尺金光雁翎刀。这些宝贝穿在身上,依着世俗人的眼光看是极其威武雄俊的。倘若真有人穿这样的一身出现在战场上,保管要吸引一大波箭矢来袭。
但在修行人这里便显得太过浮夸——也不晓得是哪一位圣人弄出了这些东西来。然而法宝大多可以炼化进身体当中。他穿上了、炼化了,心思一动便隐没。只在战时再用了,才唤出来。
苏生瞧见他穿了这么一身,便又慢吞吞地笑。边夸他这铠甲瞧着华丽,边同他细细碎碎地说都是些什么来历。
但李云心哪里耐烦听呢。他正在余下的宝贝中捡一些瞧着合眼缘的、统统装备到身上去。
那刀兵在腰间挂了一层又一层,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