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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了,还有句简短的对王翔家人的问候,可王翔没心思细看了。吴平伸手拿过信笺,嘴里嚷嚷道:“我来看看,覃老师信里都说了些什么。”王翔双手撑在旁边的凉席上,就那样坐着,陷入了沉思。
“我这是逃避吗?不是的,我不是逃避,家里要盖房子,怎么还会有钱读书。爸爸身体一直不好,也没有好好检查过,更何况,妈妈的病更不是三两天能够治好的,也许要很多年,也许是一辈子……我很无奈,我其实很想读书,可家里这么多事情,能够怪谁呢?我其实有那么一点恨自己的父母,为什么他们让我出生在这样一个家庭里。我其实很苦闷,一点也不开心,可我能怎样做呢?”王翔静静地坐着,“高考么?参不参加又有什么关系呢?考得好又怎么样,有钱读吗?再说现在读了也不会分配工作,又有什么作用呢?”
吴平其实早已看完了信,只是他看王翔一动也不动,就边喝着水边看着王翔,不想打扰到他思考。看到王翔慢慢的抬起头来,吴平抖了抖手中的信,问道:“翔子,你怎么看?”
王翔笑道:“什么怎么看啊?”
吴平此刻却没有半点笑容,很严肃地说道:“你不打算参加高考了?为什么不去试一试?”
王翔也不笑了,缓缓说道:“参加有意义吗?试了又怎样,没有钱读,很有意义吗?”吴平插口道,“很有意义。”王翔噎了一下,“哦?很有意义?那试问意义何在?家里还借了这么多钱,你叫我拿什么去考?考了拿什么去读?”
“你这是借口,翔子,你不过是在逃避罢了。是不是非要我说出来,你才会真正的去想这个问题呢?考一下又怎么了?又不会死人。什么借钱,什么盖房子,都是借口,借口,你知道吗?”吴平几乎是吼出最后几句话。似乎是注意到了自己的语气,吴平稍微平静了下,才接着说,“你爸妈每月都有工资拿,钱是迟早可以还清的。翔子,你不像我,父母都没有固定的工作,仅仅靠着摆摆小摊,你知道吗?事实上我们过得比你还要辛苦。”似乎触及到了自己的某些伤处,吴平没有再说下去。
王翔心想,又来了,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觉得自己过的很辛苦呢?他很想大吼一声,告诉所有人他活的很痛苦,有什么比精神的痛苦还要痛苦的呢?他宁愿家里和睦相处,父母无病无灾,没有钱又怎么?一家人总能够在一起奋斗,总好过三个人各自为战吧。这都他吗的什么世界啊?王翔很想这样吼出来,可他没有,多年的家庭磨难让他能够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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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翔尽量用平静地语气和吴平说道:“小平子,我知道你很苦闷,小学的时候起你就一直很努力,所以到后来你高一辍学的时候,我当时真有点不敢相信。可我家里的情况,你也看到了。你说说看,我考不考究竟有多大区别?”
吴平忽然笑了,笑的很奇怪,他轻轻地说:“翔子,其实你考不考跟我实在是半点关系都没有。”
王翔奇怪的问:“你什么意思啊小平子?干什么这么说?”
“什么意思?简单点说就是,关、我、屁、事!”吴平一字一顿地说了出来,末了还加上一句,“其实我本还想骂你一句的,可想想又算了,因为我准备回去了,今天要去找胖叔拿工钱去。”
“等等,”王翔叫住转身欲走的吴平,“你骂都骂了,还要走?别走啊,我们……”
“看看你这个样子,”吴平语音冷酷地打断王翔的话,“我真奇怪怎么交了你这个朋友,我在骂你,骂你啊!懂不懂?你就半点脾气也没有吗?你每天就这样子昏昏噩噩的,没有半点生气,给自己找着这样那样的理由,有用吗?你自己说你值不值得我这样大老远的送信给你,值不值得我们认识一场?”
王翔脸色苍白,吴平说的每句话都直中他的要害,心脏仿佛一个不受保护的剥了壳的鸡蛋,偏偏又被几把锋利的刀刃划过。他颤抖着,想大声反驳,想告诉他不是他所想象的那样,可嘴唇张了张,居然说不出半句话来。
“看看,被我骂成这样,一句话都不说,哑巴了吧?”吴平恶狠狠地说着,转身就走。
“吴平,”王翔声音略微地低了低,“你知道的,我从不对好朋友生气。我只有你们两个好朋友。”
吴平身体一顿,站住不动,却仍是没有转过头来,知道王翔还有下文。
果然,王翔接着说道:“你和叶军是我最好的朋友,当然知道我这个人最怕什么。也罢,不管你是激将也好,生气也好,我都认了,可我告诉你,这还不够,我知道你想激励我,对不对?”
吴平听到“你和叶军是我最好的朋友”时,心里一颤,默默地念着:翔子,不要怪我,要怪只怪你脾气太臭了。嘴里却冷酷的道:“哦?不会生气吗?那么这样够不够?”
“懦夫!”吴平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却犹如一个炸雷般响在王翔的耳边。
“你……”王翔抬起头来,吴平已经走出门去。王翔抬步就跑,终于在门口喊住了这个曾经的好友。
“小平子,你给我站住。有种你再骂一次!”
吴平嘴角带着一丝讥笑,转过头来,“懦夫,懦夫,我骂了又怎么样?”
王翔沉着声音道:“如果你不是叫吴平,我一定会揍得你趴在地上。你知道,你打不过我的。”
吴平心里一悸,知道他说的是真的。王翔虽然身体瘦弱,但打起架来状若疯狂,小时候没有必要,大伙总是不去惹他。
“哼,谁怕谁?不服气是吧?”吴平忽地提高了声音,“我给你个机会,今天晚上,‘浪漫之都’,七点开始,等你一个小时,不是懦夫和孬种就来吧。”
说完这些,吴平抬步就走。王翔再没有说话,只听见吴平远远地还飘来了一句,“告诉你,过时不侯的……”
第八章 浪漫之都的等待(一)
吴平口中的“浪漫之都”,是一个酒吧。
酒吧就在沿江大道,并不大,但地方却很好。有风的夜晚,吹着河风慢慢踱到那里,然后叫上一杯干红,坐在吧台旁边高高的椅子上,自斟自饮,的确是一副很好的画卷。。。
只不过在这样一个小县城里,酒吧这个消费群体所占的比重实在是太少了,毕竟消费水平摆在这里。所以严格的来说,它并不能算是一个纯粹的酒吧,因为酒吧的老板还顺便经营小吃和果品。
酒吧这种消费场所在一九九九年的中国内陆,还是个刚刚兴起的东西,当初这个名字叫“浪漫之都”的酒吧刚开业的时候,红火了好一阵子,王翔自然知道它在什么地方。
浪漫之都,的确是一个好名字。今天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呢?王翔边走边想。
夏天的白昼很长,已经七点过了,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只不过酒吧的灯早已经亮起来了。幽蓝的广告灯箱上面写着“浪漫之都”四个很华美的字,镭射灯变幻着色彩,远远看去犹如七彩的水晶般散发着光泽。仿欧式的木门虚掩着,看着那有着厚重质感的橡木把手,王翔自言自语的说着:“很不错啊,不过名字是不是搞错了,我看应该叫‘水晶吧’的才好。”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但等到王翔两年之后回来时,才发现沿江真的有了一家名为“水晶吧”的咖啡厅,让他直发出了好多声感叹。
此刻里面的一张桌子上,正坐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身型比较瘦弱,穿着件无袖T恤,露出两个胳膊在外面。从胳膊上不成比例的肌肉和手上粗厚的老茧可以知道,这双手的主人并不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人。
“叶军,你说翔子会来吗?”从声音里听得出说话的人很着急,不用问,这个人自然是吴平了。
对面的叶军不慌不忙,“会。翔子的性格咱们还不清楚吗?死不悔改的臭脾气,哈哈,别太担心了。”叶军穿着短袖衬衣,左手轻松地在桌面上敲着,右手端着一杯啤酒,看也没看吴平一眼,只是在凝视着不断翻涌出的气泡。
他这种态度,让吴平感到更加不能心安。其实白天的事是他们两个一手策划好久了的,看着王翔犹如古代的隐士一般,无欲无求,平平淡淡,好象已没有了任何人生乐趣似的,他们打心眼里难受。直到今天才好不容易找到这个机会完成它——如此刻薄狠毒的话,如果没有多次练习,对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吴平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的。这个计划激怒王翔只是其中比较重要的一步,而最关键的,则是现在,如何让三人和好如初,如何让王翔持续的感受白天的那一番话。
酒吧里正放着钢琴曲——《致爱丽丝》,丁冬丁冬悠扬的曲调飘绕在这个小小的酒吧里,让人心神宁静不已。即使吴平这样心里焦急不已的人,仿佛都稍稍地平静下来,至少表面上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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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很聪明,也很率真,有远的抱负,也有不凡的才气,甚至于有时候,他们还很执着。可惜的是,他们的这些才干和个性往往随着时间而消磨在了生活的缝隙中——即使他们摔跤了,鼻青脸肿;即使摔得很严重,有一道道的伤口,他们仍然不愿意去面对,他们可以忍受住面目全非的自己,也可以忍受那一道道伤。
————于是就有人想到了一种东西,这种东西可以让他们这类人觉醒,甚至是奋进,这种东西随处可以见到,随处可以买到。
————这种东西有个化学名称,叫做“氯化钠”,俗话我们称做——“盐”。
是的,在这个世界上,如果有比伤口更痛的事情,那无疑就是在伤口上再抹上一把盐了。一旦深深地刺痛了他们内心的伤口,那他们爆发出的能量是巨大的,巨大到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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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应该算幸运还是不幸,王翔恰恰就是这类人中的一个。究竟他会不会因为好朋友撒的这把盐而有所变化呢?
前人早说过一句很精辟的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消亡。”
正所谓“成也萧何败也萧何”,生命的意义就在于我们不经意间创造出的一个又一个奇迹,这把令王翔疼痛无比的“盐”,是否会是王翔生命轨迹中的一个奇迹呢?
王翔仍然在朝着“浪漫之都”进发,他不知道。叶军也不知道,甚至亲手撒这把“盐”上去的吴平也不知道。
“咕咚”,吴平一仰脖子,平底的玻璃杯又空空如也,“砰”地一声被重重的放在桌上。这已经是第三杯了。
叶军张大了嘴,酒吧里的玻璃杯都是“粗犷型”的,三杯啤酒就接近两瓶了。“小平子,你行啊你,平常还真看不出来你这么能喝。”叶军说完又拍了拍吴平,“喂,没事吧?别喝醉了,等会得扶着你回去。”
吴平仿佛没听见一般,只是又转头看了看墙上的壁钟,已经七点四十了。吴平心里揪得紧紧的,怎么还不来?王翔,难道你真的生气了吗?我已经闯到了你的底线了吗?当年那个恶狠狠的说着“绝对不要试图闯到我愤怒的底线”这句话的你,真的不要我们之间的友情了吗?
“吱哑”,仿古的木门被人很随意的推开了,吴平心里一喜,急忙转头看去,可惜马上就失望了。原来进来的是个女孩子,后面还跟着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男子,见不是王翔,吴平毫无兴趣地回过头来,只死死的盯着墙上的钟,看着分针和秒针飞快地划着圈。
倒是叶军留神打量了一下刚刚进来的两个人。那个男的看上去很年轻,最多也就二十岁出头,个子比较矮,一米六五的样子。穿着甚是得体,这么热的天气,仍然穿着皮鞋长裤,上面倒是穿的短袖衬衣,但看衬衣笔挺的样子,恐怕再打上领带就马上可以列席重要会议了。眼睛不算小,加上浓密的眉毛,显得十分有神。看那个女孩子和他的神态甚是亲密,恐怕是他的女朋友。女孩子身材很苗条,穿着一件黄色的T恤,非常的显眼。只是此刻她仿佛在和那个男的说着什么有趣的事,挽着他的胳膊雀跃个不停,所以也不太看得清楚到底长什么样子。
他们进门之后,径直朝着吧台走去,一看就知道是这里的常客。
“柏哥,你过来了,今天怎么来的这么晚,还以为你不来了呢。”吧台里面的一个男孩子笑着招呼他们,说完眼睛还有意无意地瞟了瞟他旁边的女孩子。
“个死西瓜,乱看什么?别胡思乱想,这是我妹妹,来我这里拿点东西,你还不快去干活去,靠。”那个叫“柏哥”的见“西瓜”如此地肆无忌惮胡乱“扫描”着,不由训斥道。只是傻子也听得出语言中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
“Yes sir,马上开始工作”西瓜估计是某段时间香港警匪片看多了,张口来了句经典。
“恩,你去后面看看南瓜粥好了没有,如果好了就盛一碗来,我妹妹最喜欢喝了。”柏哥如此吩咐着,看情形似乎不像是顾客而是这里的管事的。
叶军看到这里,也回过了头,不管那个女孩子叽叽喳喳的还在说着什么,不经意的看了看壁钟,已经七点五十了,还有十分钟八点正,也就是说,他们两个已经坐在这里快一个小时了。
叶军看了看吴平,只见他紧紧地盯着壁钟,两只手紧紧的握着酒杯。尽管常识告诉他酒杯绝对不会破,可叶军仍是担心厚实的酒杯被这个家伙一双手挤破了,所以又拍了拍吴平的手,示意他稍微放松一点。吴平眉头紧皱,火气十足地大声道:“拍什么拍?拍了半天还没拍够么?”
叶军一噎,愣了几秒钟,忽地失笑道:“我的确拍够了,再也不想拍了。那你呢?盯着壁钟看到现在,看够了没?”
吴平看着笑意盎然的叶军,没有半点好笑的意思,严肃地说:“如果他今天不来,我就亲自到他家去找他,一定要把事情解决了。”
叶军不慌不忙地给他倒上一杯啤酒,又给自己满上,喝了一小口,道:“不要着急,或许他有事情要晚点来也说不定。我们多等一会儿就是了。”
吴平再次望了望壁钟,已经是七点五十五了。他低下头来看了看手中的啤酒,黄色的液体在橘红色灯光的照射下折射出深红的质感,一个一个的气泡不时地冒出一个在表面。
“咕咚”,吴平一仰脖子,又是一口喝下了这杯扎啤,杯子又被重重地“砰”地一声放了下来。再看了看飞快走着的壁钟,仿佛下定了决心般说道:“不!我只等五分钟,八点准时走人!”
第八章 浪漫之都的等待(二)
叶军看着一饮而尽的吴平粗着脖子,张了张嘴,却没有说话,只是举起酒杯喝了一大口。
门再次被推开,终于出现了一个他们熟悉的身影,王翔到了。刚好此时旋律放完,出现了一个极为短暂的静寂,因此王翔的脚步声让所有人都抬起头来。
可能是由于第一次进到这种场所,也可能是很少这样被众人所“瞩目”,王翔刚一进来便感受到了整个酒吧静悄悄地,脚步因此有些迟疑。好在已经可以看到叶军和吴平他们两个了,步伐便又坚定起来,直直地朝着他们走去。
吴平看着走过来的好朋友,心里不争气的蹦了两下,本觉得有很多话说的突然又什么也说不出来。艰难地张开嘴巴,只问了一句废话。
“来了?”
“来了。”
这便是两个人的开场白。
接着王翔便开始盯着吴平看,不眨眼的看着他。由于一个站着一个坐在椅子上,因此让人觉得坐着的那个理亏似的,站立着的占了绝对优势。只不过吴平也是定定的看着王翔,毫不示弱,哪里有半点理亏的样子。
酒吧里的其他人开始做起自己的事情来,聊天的继续海侃,喝酒的继续碰杯,没有人注意两人间的对望。
王翔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看着这个在白天骂得自己体无完肤的人。而吴平不甘示弱地一样也纹丝不动,紧紧盯着这个在白天被自己骂得体无完肤的人。
叶军很头大的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毫不怀疑如果任由他们这样望着,两个家伙很有可能就这样对望一夜。可他也知道,他的这两个朋友都属于那种心思很重的人,所以就连劝都不晓得如何开口。看着身旁的椅子,顿时觉得有了主意。他把椅子故意重重地挪了挪,让他们两个都可以听见,然后才说道:“来来,先坐,翔子你怎么……”
“他不用。”
“我不用。”
两人像是准备好了一般,同时打断了他的话说道。不过一个是说的“我”,一个是说的“他”。即使说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的眼睛也没有移动半分,丝毫没有甩叶军的打算。
“咳咳,那我还真是自做多啊,哈哈,我自己先喝点酒。。。天气可真热啊。”叶军干咳着,举起了酒杯,强压着想上去揍人的冲动,狠狠地灌了一大口啤酒,“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咕咚”,叶军一口喝掉酒杯里剩下的酒,看看已被喝光的装扎啤的酒皿,望着吧台喊道:“再拿点酒过来。”回过头来看看仍在对望着的两个人,心里只觉得十分不爽,又喊了一句,“多拿点过来,快点。”
没有人看他们,所有的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情,除了在吧台的一个服务生和那个刚刚进来的女孩子。服务生走过来收走了他们桌上的空酒皿,回到吧台取了一个更大的装着满满啤酒的酒皿,准备送过去。那个女孩子似乎想到了什么,伸手接过了那个酒皿,笑道:“让我来吧。”服务生见她主动接了过去,又是柏哥的妹妹,就乐得轻松地由她端着走了过去。
叶军听到轻微地放置酒皿声而抬起头的时候,首先看到的是一双女孩子的手,洁白圆润,手指纤长,只是左手似乎没有留指甲,右手的指甲却很显然地精心护理过,他下意识地先转头看了看王翔的手,才又抬头看看端酒来的到底是谁。
原来是刚刚进来的那个柏哥的妹妹,等看到女孩子黄色的T恤时,叶军已经知道了对方的身份。视线继续移到女孩子的脸上,给人印象最深的就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