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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门-第2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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觉出司猗纹身上哪儿都是光彩。

    在毒水里泡过的司猗纹如同浸润着毒汁的罂粟花在庄家盛开着。从此她不再
循规蹈矩、矫揉作态地对待自己,她经常用她那个习惯了的姿势大模大样地把自
己劈在床上。她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自然的姿势,这姿势有着一种无可畏惧的气势,
一种摄人魂魄的恐吓力量,它使那些在做爱时也不忘矫揉作态的预先准备好优美
动人姿势的女人黯淡无光了,这种女人也包括了从前的她自己。

    也许是生病对子女的大意,也许是病后的妖冶,近来她经常忘记庄晨和庄坦
的存在。这倒使得他们更加深了对庄老太爷的感情,他们放学回来常常扎进爷爷
房间,听爷爷为他们念“弟子规,圣人训”、“黎明即起,洒扫庭除”。司猗纹
对此并不认真,如今她像是一个能容忍万般事端的明事理的儿媳,好脾气的嫂子,
宽容大度的母亲。但是经过毒法浸泡的司猗纹却在酝酿着一个危险的计谋,她被
这计谋弄得兴奋、气短却又快乐非常。她决心拿自己的肉体对人生来一次亵渎的
狂想,那不是爱也不是恨,那只是一种玩世不恭的小把戏。她选择了她的公公庄
老太爷。
    那一夜月光很好,还有微风。但司猗纹并不需要月光和微风,她想最好来点
乌云狂风,乌云狂风才和她的行动更协调。在卧房她先把自己脱了个赤条条,又
对着镜子验证了一下她这不容置疑的赤条条,并且为自己设计了待会儿在那个时
刻的第一个姿态,然后抓起件睡衣一裹便走。

    二进院里,庄老太爷房里还亮着台灯。他躺在床上正咳嗽着往痰缸儿里吐痰。

    那痰声使她想起永远摆在他床头桌上的那只搪瓷痰缸,她想象着积攒在里边
的那些呕吐物,那些灰绿带黄的黏稠液体使她生出难以抑制的恶心。也许正是这
难以抑制的恶心更坚定了她那难以抑制的行动。

    没有必要的恶心就没有必要的行动。

    她从容地推开了庄老太爷的门,像每日清晨给他请安那样自然、安静。她站
在了他的床前。

    司猗纹的突然出现使庄老太爷连吃惊都来不及,他从床上微微欠起身,扭过
他那因戴着白色睡帽而显得有点滑稽的脑袋茫然地盯着床前的女人。他还没有弄
懂这是不是他的儿媳,她的睡袍早已从她的肩上滑下来。她赤条条地亮着自己,
单把那块黑对准他的眼睛——她的第一个姿态。

    这第一姿态果真使庄老太爷大为惊恐——他被吓着了。

    美从来都是恐怖的,人大都无法承受这美的恐怖。当庄老太爷被这恐怖所震
撼时,他便本能地去抓桌上的痰缸。他想用它去袭击那个身体,但那个沉甸甸的
清香的身体却把他整个儿地覆盖了。

    她压迫着他,又恣意逼他压迫她。当她发现他被惊吓得连压迫她的力量都发
不出时,便勇猛地去进行对他的搏斗了。那是蓄谋已久的策划,那是一场恶战。
为了这场恶战她甚至运用着模仿着她翻弄过的章回小说里那些旷久的女人为唤醒
男人那一部分的粗俗描写。为了这场恶战虽然她只看见了他那青筋毕露的打着皱
褶的脖子和脖子上的青筋的暴怒,她仍然模仿着做着……

    许久,当她认定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她再无什么遗憾时,才下了床向他投过一
个藐视的眼光。她像逃脱厄远一样地逃脱了这个房间,也许那不是逃脱,是凯旋。

    司猗纹被出来夜游的姑爸撞见了。姑爸判断着眼前这个半遮掩的身体,这半
遮半掩的身体威逼着姑爸。一时间她们没有言语,姑爸的惊异和司猗纹威逼般的
直视在她们眼前交织多时。然后司猗纹以一种天塌下来也不怕的气概,带着一身
月光和一身黏痰和姑爸的惊异回屋睡觉去了,她躺下就着。

    司猗纹仍旧在每日的清晨给庄老太爷请安,神态顺和恭敬。庄老太爷怕羞似
的领受着这恭敬,只是夜间他常常惊醒自己(虽然她再没出现过),浑身盗着汗。
他常想,世上最大的仇人莫过于她了。
庄家的麻将桌重返庄家院,被罗家安置在迎门。桌面摆起茶盘、茶壶和茶碗,
卤虾酱、糖缸儿和红宝书。一尊荧光泡沫朔料领袖像在桌上照耀。

    家具没有阶级属性,造它们的原料是树。树长在泥土里,不是长在女人的子
宫里。子宫有阶级属性,她造就有属性的人,人再造就有阶级属性的子宫。人无
法逃脱子宫就无法逃脱阶级属性。树是幸运的,你不能指着一棵楠木一棵紫檀说
它们是地主——虽然它们高贵;你也不能指着一棵椿树一棵柳树说它们是贫农—
—虽然它们不高贵。但可以指着一个女人的肚子说这里面有一个资产阶级——你
心里说,但你说了;你可以指着另一个女人的肚子说这里面有个无产阶级——你
心里说,但你说了。

    是子宫分割了人和树,使人以及树造成的万物变得不能正常相处了。于是桌
子、杌凳、鳜鱼、香烟、蛤蜊油都有了阶级色彩。你开始不自觉地说:这是资产
阶级的,这是无产阶级的。如果它们会思想它们会怎么说?你不能认为它们一定
不会思想。花朵在夜间的盛开与闭合,玉米在夜间的嘎巴嘎巴的拔节生长,雨后
春笋刹那间的破土而出,杌凳的稳坐哑言,都是一种语言一种思想。当你的屁股
面对一只杌凳时,它本可以按阶级属性把你划分后再决定掀下你来或不掀下你来。
它们没有这么做并不意味着它们不知道捂住它们的是资产阶级的屁股还是无产阶
级的屁股,它们不掀下人来是因为它们正一面思想一面默默祈祷着人类的和平。

    和平并不是现时的宠儿,现时崇尚怀疑和仇视。于是为了证实这怀疑的真实
性,为了凭借这真实的怀疑使仇视更加仇视,人们迫切需要找到怀疑一切的证据。
于是有人发明了“内查”“外调”这两个姊妹词,人正携带着这一对“姊妹”在
人间流连忘返。

    司猗纹就要迎接“外调”了。

    罗大妈领来了两位女干部,她们进得门来毫不谦逊地坐上了司猗纹的杌凳。
杌凳审视了她们的屁股,发现她们的阶级属性和罗大妈接近。她们来自北京东城。

    司猗纹审视的是她们的腿脚和嘴。看腿脚她们不是来自大机关大单位;看嘴,
嘴向下撇。这撇的嘴最为司猗纹所熟悉,这是它们长期以来的激烈、愤怒、申斥、
指责、鄙视、自得的一种自然形成,这种下撇就形成了她们这嘴部的永远。

    罗大妈有这嘴部的永远,那么她们和罗大妈的身份相同,那么她们是两位街
道干部。司猗纹和杌凳的审视是一致的。两位干部一位显老一位显少。

    司猗纹的大语录上又摆了和大语录成套的花镜,那语录和眼镜的配套如同她
在家中迎接一切外人时一样。这种配套往往能使她那颗跳动猛烈的心得到缓解,
此时司猗纹的心跳就得到了缓解。那么她可以为她们沏茶了。但她却弄不清她们
外调谁,是她本人还是和她本人有关的什么人。

    来人不忙于开口,只忙于拿眼睛搜索,搜索这房间和她。这搜索仿佛是外调
的一个程序,有了这个程序才可以把外调者和被调者的档次拉开——谁理会你的
沏茶(虽然她们正口渴)。你沏我喝,倒能把档次拉近,她们无须这种拉近。

    司猗纹这次用的是茶壶茶碗,沏的是花茶末。末儿怎么?末儿也金黄,盖在
壶里你知道是末儿?

    金黄的茶水在碗里打转儿,来人的眼睛在屋里打转儿。显老的那位比显少的
那位转得快,她有一双快转的眼,还有一双大骨节的手,这手扶在桌面上叉开五
指多着。司猗纹想:一个多子多女的劳动妇女。大骨节,手的过度劳动所致。

    显少的眼睛转得隐秘,是一种很难被人发觉的轻转。她短发圆脸,手中有个
黑人造革书包。司猗纹想:年过三十,中等文化,包里有本儿有笔。

    两位来者在完成了对眼前这人和物、物和人的搜索后,相对使了个眼色。

    搜索程序结束。

    显少的打开黑包,拿出红本和钢笔。

    “时候到了。天国近了。”姑爸在世时经常哼这个歌儿,现在司猗纹几乎也
哼出来。

    时候真到了。先开口宣布外调正式开始的是显老的。显老的问,司猗纹答。

    “你就是司猗纹?”

    “是。是我。”

    “住这儿?”她问。

    “是,是住这儿。”她答。废话,她想。

    “属什么的?”她问。

    “属羊的。”她答。这也像外调?简直像算命的。

    “你有个属虎的妹妹?”她问。

    “有,她比我小七岁。”她答。

    “她叫司猗频。”她问。

    “是,是叫司猗频。”她答。

    司猗纹放下一半心来。原来她们调查的不是她,是她的妹妹。与此同时司猗
纹凭着自己那心灵的闪光那善于感悟的直觉立刻为自己设计好了下一步的回答,
她还预感到对付眼前这位外调者是不会遇到什么克服不了的困难的。
    “你们走动吗?”显老的又问。

    “前些年走动,这几年来往少多了。”司猗纹答。

    “那是为什么?”

    “说起来是姐妹,其实也谈不到一块儿。再说各个方面也不大一样。”

    “哪些个方面?”

    “比如经济情况,还有个人的秉性、脾气、爱好……”

    “能再具体点儿吗?”那个显少的插话,准备记。

    “让我想想。”司猗纹说。

    司猗纹经过一阵“想想”之后,没有再等提问,说:“比如穿着打扮吧,我
妹妹司猗频爱打扮。”

    “光打扮?”问。

    “再比如司猗频爱打牌,一打就是通宵。这解放后谁不要求进步?我就主张
从旧社会过来的人要和旧社会划清界限。”答。

    外调者又互相看看。显然,她们已经感到面前这个属羊的和颜悦色的司猗纹
回答问题非凡。但她们必得提高警惕。于是问话换了那个显少的,她边问边记。

    “司猗频的经济来源主要靠什么?”

    “靠她丈夫。”

    “她丈夫不是已经死了好多年了吗?”

    “是,年头不少了。可他留下了财产。”

    “她丈夫解放前做什么?”

    “是开滦煤矿的高级员司。”

    “是个什么?”显老的插话,有所警惕。

    “噢,就是高级职员。”司猗纹说。

    “够个资本家了吧?”显老的又问。

    “……”司猗纹想笑,没笑。

    “开滦在哪儿?”显老的问。

    “在唐山。”司猗纹答。

    司猗纹的对答如流,使外调者的问题一个个迅速结束着。

    “听说你们家有人在台湾?”又换了显少的问。

    这是一个出其不意的发问,也许这才是外调的核心外调的目的。这个问题的
提出才使司猗纹的心感到一阵紧缩。

    可是她家并没有人在台湾。

    没有人在台湾并不等于你就得拒绝承认你家有人在台湾。有时越是不存在的
问题,你越矢口否认就越像是在编造,这“编造”有时能使你前功尽弃——你刚
才的一切对答如流都成了编造。

    司猗纹在用心。

    “解放后我参加工作填表的时候就做了交待。”司猗纹说,“我家没有人在
台湾。我的父母、公婆、丈夫早已死了。他们虽然都是旧社会过来的人,也有过
剥削,也有过错误,可是没有人在台湾。”

    “司猗频那边呢?”显老的问。

    司猗纹沉默片刻。她想,问话的症结既已明悉,本可以立即做出回答:司猗
频那边也没有人在台湾。但为了不叫来人感到她回答得草率,她必得给人造成一
种不草率的印象——她在努力想。她想,司先生死后不久,刁姑娘又改嫁了一个
国民党军官,于是那军官就成了司猗频的继父。那军官解放前夕分明已经阵亡,
刁姑娘才卖掉响勺胡同的宅院,靠了这笔钱活到解放。难道她们指的是司猗频的
继父,那位阵亡的军官?

    也许所有外调者和被调者根据一点蛛丝马迹都须展开些想象,比如现在,她
们都应该不谋而合地想到那军官并非阵亡,而是去了台湾。如果再想得深入些,
还可以变成司猗频原本也有随继父出走之动机,由于种种原因才未能如愿。当今,
台湾和一切海外关系既已成了时代的一个兴奋点和敏感区,那么双方都须为接触
这个兴奋点之后的更大兴奋而动些心思。

    司猗纹决定让那个死去的军官在台湾。

    “您这么一提醒我才想起来。”司猗纹一阵苦思冥想之后说,“先前对那件
事,总觉得离自己太远,现在提供出来也是我的责任。”

    一个兴奋点到底引出了一个盼望,两位外调者眼睛亮了。显少的打开了已经
合上的本子。

    司猗纹继续:“司猗频的继父是个国民党军官,解放前夕突然失踪了。您想,
他不在那边儿又在哪儿呢?”

    司猗纹在这里用了个“那边儿”,似乎她不直接说出“台湾”二字,就能减
少自己对妹妹的一份歉疚。

    外调者被司猗纹弄得直兴奋,她们不断会意地交换着眼色,像是说:这趟远
征西城总算如愿以偿。

    “你能把刚才说的都写下来吗?”显少的问。

    “行。”司猗纹说。

    她本想拉开架势用蝇头小楷写出自己的证词。这是证词,也是炫耀给她们的
书法。转念一想她还是采用了另一种方式——不该炫耀的炫耀有时会弄巧成拙。
司猗纹拿出一支旧钢笔,故意显出缓慢而不流利地在她们交给她的一张纸上努力
写着,写好之后又按上手印。

    司猗纹送走客人便不停地做起家务:擦桌椅,擦玻璃,洗茶壶,洗茶杯,洗
茶盘,连不常擦的花镜都擦拭干净。她觉得只有这样才能避免去想东城她那位同
父异母的妹妹,又像是整整一个下午她就是东擦西擦,家里并没有来过什么人,
刚才的一切不过是她做了一次不声不响的想象而已。再说她的想象深究起来也没
有大错,假如司猗频的继父不阵亡他定而无疑得去台湾,那么为什么他又非得阵
亡不可呢?对于一个双手沾满人民鲜血的反动派,司猗纹让他去哪儿不行?非得
死?

    让杌凳说。司猗纹在擦杌凳。

    在以后的日子里她接待了几批外调者。频繁的外调锤炼了她的接待艺术,她
知道怎样迎合不同来者的不同需要,投不同来者之不同所好。该云山雾罩便云山
雾罩,该“丢个包袱”便“丢个包袱”,起誓、痛哭、坚决、彻底甚至逗逗来人,
都要看来人的需要、所好。有时为了增添些声色,她不惜将自己的一些往事转借
他人。如果被调查者是男人,她便用丈夫和公公去作些作借鉴。有时她竟能指鹿
为马故意把永定门说成动物园。

    比如有一次两位远道而来的外地调查者坐上了司猗纹的杌凳,他们神不守舍
地问着司猗纹东西南北,司猗纹也神不守舍地支应他们。三五句对话之后其中一
位便向司猗纹打听:“哎,上万寿山咋走?”司猗纹决定逗逗他们,说:“出胡
同坐102 无轨到永定门换335。”二人按司猗纹的指点来到永定门坐上335 (火车),
那车是永定门开往郑州的。

    然而她的那些无比鲜活的事例毕竟令多数外调者眼界大开,他们大都带着满
意而去。连陪同他们的罗大妈也受了吸引。

    接待外调者使司猗纹又往“台前”走了一步,不,是好几步。不久,就连国
庆之夜绕胡同巡逻这种只有政治上最可靠的人才能担当的任务,居然也有了司猗
纹的份儿。司猗纹开始把心放在肚里了。

    但是有一个黄昏,司猗纹的杌凳又坐上了两位自称是一个什么部来的中年男
人。

    他们的突然到来他们那明显的与以往外调者不同的气质使司猗纹觉得一切都
非同一般。杌凳没有从屁股上猜出他们的身份,司猗纹也没有从他们的腿脚、五
官上猜到什么。她只预感到他们不是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物的无关紧要的小事而
来,她觉得他们和他们的目的都是从天而降。

    果然,他们开口就提到了华致远。中华的华,一致的致,永远的远。

    华致远打乱了司猗纹的接待艺术,她不再准备去云山雾罩地制造悬念,更没
有去作张冠李戴。她不知道她要做些什么,他们又将要她做什么。她变得一无所
知了。

    他们问她是否认识华致远这个人。

    “我,记不清这个人了。”她说。

    “你们曾经是同学。”来人提醒她。

    “同学?噢,让我想想。”她不慌张,真在想。

    “先前我在南方上学的时候……”司猗纹说。

    “有一个男同学叫华致远。”一个人替她回答。

    “当时你在圣心女校,华致远在男校。”又一人替她作了肯定,那意思是一
切的一切我们都知道,现在不过是要听听你的。

    司猗纹没有再要求想想。她告诉他们,她认识这个人。

    “这个人怎么样?”来人问。

    “他……他当时很革命,罢课、游行……”司猗纹说,试探着来人的思路。

    “这些不用你回答,也不是我们外调的内容。我们是问这个人怎么样。”来
人问得怪。

    “他……”司猗纹有些不知所云。

    “你不妨就说说他在罢课、游行中的表现。”来人又作了明确的提示。

    “他是积极的。”司猗纹肯定着华致远,想着他的声音他的每个手势每个步
态。

    “照你的说法,他是个坚定的革命家?”来人问。

    “我是这么看。”司猗纹答。

    “那,在革命的紧要关头他为什么要逃跑呢?”来人问司猗纹。

    “逃跑?”司猗纹反问来人。

    “对。而且是从你屋子里逃跑,或者说他的逃跑、变节行为是直接受了你的
掩护。你不会否认吧?”

    “问题是……”司猗纹的思维混乱了。她想用一些“问题是”把思维理顺,
重新组织起语言。

    这思维的?昆乱并不是她对他们的问题无言以对,而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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