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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漪全面接管了父亲的生意——或者说,是母亲与姨母过去的家族生意。
这也是漪的意思。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在很多情况下习惯性地听从漪的意思。我不再是那个事事冲在前面的姐姐,漪也不再是那个常常站在我身后沉默的妹妹。我渐渐开始发现,漪的坚定、果断、睿智,以及无所畏惧。
我有时候会忍不住回想,回想变化最初降临时的种种迹象。回想那个暖和的春日的午后,回想那个莽撞的报纸推销员,回想那幅我与漪并肩而立的油画,回想林恩宇的初次出现,以及那两张姨母在法国时候的照片……我在猜想,漪究竟是因为调查母亲的事,所以找到了李威,然后爱上了他;还是因为爱上了李威,为了去找他,所以才开始调查母亲的事?
我不知道,也无从知道。我不想问漪,因为她不会给我答案。即使有了答案,我也永远无法知道这答案是真是假。
然而,我们彼此深爱。这是谁也无法否认,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所以,我们注定相依。
漪
我们回到了最初的平静里。然而,我们真的能够回去吗?我们失去了所有人——父亲、母亲、姨母,以及李威。我们只剩下彼此而已。
这一切的变故,归根到底不过是我的错。我的一时心绪,打乱了原本宁静的生活。
我是真的爱他,爱情本身是没有理由没有对错的。然而,由爱延伸出来的一切,却有太多的理由与对错。所以,我最终还是放开了。我不能像母亲,一错再错。也许孪生姐妹有着太多太多的相似,太多太多的相通,所以,她们注定要出现这种无法挽回的悲剧——爱上同一个男人。如果这个男人还恰好在她们中间做出了唯一的选择,那么这便是悲剧中的悲剧了。就像父亲,母亲和姨母。
他问我为什么,当我告诉他结束的时候,我说,没有为什么。我不爱你了。
从他的眼睛里,起初,我看到了怀疑。然而,在我坚定而平静的凝视下,怀疑渐渐变成了失望、伤痛与愤怒。
“你确定吗?”他说。
“我确定。”
然后,他走了,很迅速地消失在我视线的尽头。
我久久地凝望着那个消失的圆点,心中有悲伤,但眼中没有泪。刹那间,前情往事纷至沓来,在眼前一幕幕地闪过。
爱上他,也许就是因为那双眼睛吧。那双狐狸一样的,过分聪明的眼睛。
还有他的画——我仔细观察过他给我和姐姐画的那幅油画。在画里,我们穿着一样的裙子,有着一样的面孔。但是,我们还是不一样的。看画的人能够看出,这是两个不同的女孩——虽然是孪生姐妹,但是,她们还是不一样的两个人。至少,我在看画的时候,能够一眼就看出,左边的那个是我。
他带来了林恩宇,而林恩宇又带来了那个关于母亲的契机。我萌生出了探究真相的念头——在那一刻,我想,即使,即使到最后查到的事实仍然只是一个狠心的女人关于背叛的俗气故事,但至少我能够有理由再次见到他、接近他,并且,能够一次又一次地寻求并得到他的帮助。
他答应我了,在我要求他帮助的时刻。他很豪气地说,随时——只要你需要,我可以随时帮你,陪你去调查你想调查的事。
那一刻,老天可鉴,我的心,真的在狂喜。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我在想,为什么呢?究竟是他的本性就真的如此豪爽热心,还是……还是因为在他的心里也有了这么一个我的存在?
那一夜,我真的一夜无眠。
他果然说话算话。之后,他开始一直陪着我,陪我寻找、调查,约见一个又一个人,说服他们告诉我他们知道的事。
调查渐渐有了眉目,而我们的关系,也渐渐开始如我所愿地起了微妙的变化。当我发现,他开始越来越频繁地在一旁偷偷注视着我,送我回家的时候越来越恋恋不舍,能正确无误地说出我喜欢吃的冰激凌口味和喜欢去的餐馆……我的心在暗地里窃喜着。这种猜度与喜悦交替出现的复杂感觉,让我常常在深夜的时候还辗转难以入睡。
直到那天,他跟我说了那句话——我盼望已久的话,我埋在心底深处不敢吐露的话。在那一刻,我望着他——涨红的脸,平日里狐狸一样难以捕捉的眼神变得像流水一样清澈,像星星一样闪闪发亮。我的心在狂跳。
当时,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我爱的人,他也爱着我。那么,这样就可以幸福地微笑,直到地老天荒了吧?
那晚,我们久久不愿分开。直到午夜时分,他才把我送到巷口。
当我脚步轻盈地朝家的方向走去时,当我看到楼上卧室里依然明亮的灯光时,我忽然觉得心一沉——脑子像被雷击中了一样,电光石火的瞬间,我突然想到了她——涟,我的姐姐。
在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闪现出许多画面——初次的见面、李威的来访、冒失的引见……以及许多许多,涟的表情、涟的话语、涟的态度……
在那一瞬间,一个疯狂的念头疯狂地爬上我的心头——涟,莫非她也是喜欢李威的?
这个想法一旦涌现,便难以遏制。在后来的许许多多的日子里,我开始像草原上的羚羊一样,时时刻刻保持着高度的警觉——我无时无刻不在留意着涟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我试图从每一个微小的细节中来找寻证据以便能够否定我的猜想。我希望我能在她的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瞬间里发现她的心里根本没有李威的影子。然而,我失败了。
她也喜欢他,也许,与我同时发生。然而,她自己似乎还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或者,她已经意识到了,但是,她在潜意识里还不愿意承认。
我陷入了空前的矛盾。一边是涟,一边是爱情。我日夜思索着,企图寻找到一个两全其美的解决办法。然而我是注定失败的——这是一个传承千年的古老习题,而且,从它第一次出现,就已经注定无解。
终于,我决定赌一次,我决定告诉涟我要和李威结婚。我对自己说,如果涟近对——不管她的反对理由是什么,我都放弃。因为,无论如何,我不能放弃我的姐姐。呵呵,现在想起来,我这种孤注一掷的赌博和母亲当年多么相似啊!也许,当年的母亲也只是想赌一次吧?!和自己赌,和亲人赌,和爱情赌,和命运赌。奇妙的是,母亲赢了,我也赢了。我们都获得了首肯,都在别人的默默牺牲下,获得了将爱情转化为婚姻的机会与权利。
在这一点上,涟和姨母又有着惊人的相似——她们都几乎是毫不犹豫地让步了,并且,都对自己的牺牲保持了从头到尾最为完整的沉默。而且,她们都同样无怨无悔,义无返顾。
同样的,我和母亲最终都放弃了。母亲也许固然有着无可奈何,然而我,则完全是在她的前车之鉴下做出的自动自觉。因为即使涟永远不再回来,永远不开口说出她的牺牲她的让步以及她的放弃,但在我的心里,却还是永远无法释怀的。我会一辈子记得我曾经对一个女人的伤害与掠夺,而这个女人,是我最亲最亲的姐姐。我的内心将永远无法超脱,无法平息。
因此,不如放弃。
李威再也没有联络过我,他从此在我的生活里销声匿迹。我有时候甚至在怀疑——真的结束了吗?那样深刻的爱情,那样的相知相许不离不弃。就只需要两句话,八个字——我不爱你了,以及,我确定,就结束了?!
也许,是这八个字太伤人——他是那样一个骄傲的男人。也许,是我的无情与平静。
直到现在,我还常常会出现幻觉。清晨,我会觉得自己好像隐隐约约听到门外有轻微的脚步声与呼吸的声音——在很久很久以前的某一段时间,他会经常在门外等我。不出声,不敲门,静静地等着,等我出门,然后和我一起走——去调查、去寻访、去探寻母亲与父亲的秘密。甜蜜的日子,梦一样的记忆。
我知道这是我的幻觉——门外再也不会有等待的身影了。但是,我还是有好几次忍不住地冲出门去,着了魔一般,身不由己。打开门,外面自然是空荡荡的,一片萧索的空寂。
然而,我是并不后悔的。
我和姐姐接管了全部的生意。每天都很忙碌,我们在市郊重新购进了一幢房子——原本是想将老房子翻新一番的,然而请了好几个设计师都说房子已经太旧,再翻新也改变不了什么,反而会损坏房子原有的风韵。新居在郊外,一个非常幽静的别墅小区,每一幢房子的设计都各具特色,没有两幢房子的样子是相同的。装修事宜涟已经在监督进行着,她说,明年春天我们就能搬进新居了。至于这栋房子,就让它闲置在这里吧。这里承载了太多东西——父亲的、母亲的、姨母的,以及涟和我的。这些东西,我们都已经负担了太久,我们已负担不起。我们都需要忘记。
菊姐姐终于还是离开了。我和涟商量之后给了她一点资金,让她去做点小生意。她十分舍不得我们但还是欢天喜地。毕竟,与人帮佣终究是仰人鼻息,比不得自己做生意来得自在独立。
我们重新请了几个下人——一对三十多岁的夫妻,都是忠厚老实的人,女人的菜烧得很好,男人会开车,还会做一点园艺。
每天,我和涟在早餐桌上便开始讨论一天的行程以及近期的公事,然后双双出门去——有时目的地相同,有时各异。晚上,两人总是一身疲惫,若没有火烧眉毛的事,我们几乎是不交谈的。吃了夜宵,便各自回房去。我和涟已经不再共用一间卧室了,搬家之后,连同书房我们也会各有一间。
姐妹俩在花园里侍弄花草,在灯下共同完成一副拼图的闲适生活,已随风散去。
过完年,我们就要搬家了。搬家之后,我们打算再请几个下人——打理家事,收拾房间,连同园丁与司机。新居较现在的房子几乎要大上一倍,家事必然更多,而我们已打算再买一辆新车。
然而,我们姐妹的情意依然是好的。现在又仿佛回到了十多年前的光景——什么都没有了,在我们的生命里。我们只剩下对方而已。我们只有相互信任,彼此扶持,相依为命。
第四章 散落天涯(2)
李威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间,三年已经过去了。三年前的今天,漪对我说了那五个字,态度坚决,神情平静。于是,我走开了。我沉浸在自己的忧伤里,度过了整个冬天。我无法面对任何人,包括我的父母。他们只是在问,为什么?不是已经计划好要结婚的吗?那样好的女生,那样好的家庭!你这是为什么啊?!我无法开口告诉他们——她离开我了——我无法启齿。所以,我只有沉默。
冬天结束之后,我找了一份工作——一份收入微薄琐事繁杂的工作——我投到了一位十分著名的画家名下继续学习美术,一边学习一边做他的助理。每天,无非是帮他应付记者应付学生应付慕名而来的崇拜者等事情,再或者就是联络赞助商家联络出版社美术馆展览馆之类的方方面面。一有空,我便潜心学画,以图将来能有进一步造诣,能够自立门户,也找一位年轻的毛头小子来替我日日接电话发传真。
忙碌的生活使我渐渐摆脱了当初的泥足深陷和后来的痛心疾首。然而,每隔一段时间,我还是会管不住自己——我会在清晨悄悄地跑到她家的门前,像过去习惯做的一样,默默地在门外等待、徘徊,竭尽全力地倾听着门里的声音以猜测她的一举一动,推断她会何时推门而出,带着盈盈的笑意站在我的面前。
可是,她不会再这样笑着站在我面前了,永远也不会了。有几次,正巧碰见她从门里走出来——她的脸还是那样的美丽。每一次,我都慌忙躲开——虽然我很想冲到她面前。我想再问她一次——你真的确定吗?但是,我没有。也许,是我没有勇气再一次受到伤害与打击了吧!无论如何,我不愿意自取其辱。所以,我每次都静静地躲在角落里,静静地看这她的身影,静静地等待她离开。
最后一次到她门前,是冬末早春。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早春的阳光在清晨时分并没有什么暖意,风瑟瑟地吹着,我觉得颇有几分凉意。门口,停着两辆大车——几个工人模样的年轻男人正进进出出地搬着东西。
“搬家吗?”我忍不住凑上前去,拉住其中一个男人,问。
“是啊。”他说。
“这么好的房子还搬?呵呵,搬到哪里去啊?!出国吗?”我讪笑着,装作漫不经心。
“谁说不是呢?有钱人啊,一辈子不知足耶!房子买了又买,换了又换!可怜的是我们这些苦命人——一辈子也买不起一间屋!”
他大声抱怨了几句,忽然又转低声,十分神秘地对我说:“知道吗?这家人并没有别人,只有两个小姐而已!家里大得不得了的产业,全是这两个小姐的!据说两个小姐一般大,都才二十多岁呢!又都没有出嫁!不知道以后哪个小子能有福气——娶一个回去,那嫁妆,便是几辈子也吃不尽了!”
我默然。
“老三!还不快干活?!不要磨牙了!”一个看上去像是工头的男人忽然大声呼喝。跟我说话的男人急忙加快了手里抬运的工作。嘴里仍不服气,喃喃地骂着,“鸡毛大的权力,就会骂人!一辈子给有钱人做牛马!”
“运到机场吗?”我伸出手,帮他抬起一只箱子,趁机问。
“不是!是运到半岛花园——谢谢啊。”
我没有再说话。替他又搬了几件东西之后,就离开了。
半岛花园,我是知道的,是最新开发建成的别墅群。傍水临湖,环境清幽。以我的收入,一年不吃不用也只能买下那里的几块砖。
涟和漪二人一向低调,所以原先我只是以为她们家不过殷实而已。现在开来,其富有远超过我的想象。与我,何止天壤之别!
我忍不住嘲笑自己——李威啊李威,何必还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这种家庭出身的女子,即使当日果真委身下嫁了,其日后的吃饭穿衣,你又如何供养得起?
从此,我没有再去过她家门前。
几乎再也没有过漪的消息,我全心投入到工作与学习中去。渐渐地,周遭的人都开始称赞我了——天赋很好、悟性不错、勤快、细心、为人忠厚踏实……我把这些称赞都一一记下,时时拿出来,算是勉励自己。
我的老师——也就是我工作的老板,要办一场个人画展。筹备多年,规模空前。他点名要租用本市最大最豪华的展厅。我打听联络过之后才知道,此楼原来竟是徐家的产业。
在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我的心,仍然不自觉地颤了一颤。
然而,从联系到商谈直到布展,跑了十几趟,我在心里害怕出现的场景始终不曾发生。我开始自嘲了——这么小的一单生意,哪里会由老板亲自出面的?专心做事吧,小人物,不必杞人忧天!
昨天,是布展的最后一天。我在展厅已待了整整三天,从今天早晨到现在,只喝了一杯外卖的咖啡而已。
正在焦头烂额之际,身边的人突然拉我的衣袖——我一扭头,是小陈——展馆派来协助我布展的员工。
“看!那是我们的老板!就是那个年轻的女的!漂亮吧?!听说她才二十多岁呢!真是……太厉害了!据说很有能力!非常有投资眼光呢!这两年多以来,我们集团的生意规模拓展了三成……”
在小陈兴奋的介绍中,我看到了从大门款款而入的一群人。
她,被围在人群中间。左边的男人我认识——是该馆的经理。他正指手划脚的,向她介绍着什么,状极殷勤。
是她,我终于还是见到了她。她穿着一身米色的套装,颈上系一条小小的丝巾,高跟鞋,头发盘在脑后,清雅干练。脸上挂着公式化的微笑,很认真地倾听着经理的介绍。
她,已不再是当日那个娇弱的她了。
“她是叫徐漪吧?”我转过头不再看她,装作漫不经心,实则明知故问。
“不是……我就知道你会认错的!”小陈笑嘻嘻地否认。
“不是?!”我惊讶地望着他。怎么可能不是?这张脸,这个人,夜夜在我梦里出现。
我心想着,瞪大了眼睛看小陈。
“哈哈,她们俩真的是很难分呢!难怪你会认错!这是徐涟,不是徐漪啊。”小陈说。
“何以见得就是我认错了?也有可能是你认错了啊!”我说。我心里是不信的——这明明就是漪。
“我教你——你看,她胸前的胸针!是不是镶着一颗红色的石头?那是玛瑙——这就表示,她是姐姐,是徐涟。姐姐只戴红玛瑙,妹妹只戴祖母绿!这是她们的规矩!大家都是这么区分她们俩的!”小陈得意洋洋地说,语带炫耀。
我一时语塞。
还有——小陈见我不语,更加得意地炫耀起他的“内幕消息”——“我知道,徐漪今天是绝不会到这里来的!她昨天就去香港了!知道吗?我女朋友是行政组的,专门处理徐涟和徐漪的行程安排!这是她告诉我的!徐漪昨天去了香港,徐涟今天会来我们这儿……”
我无语了,在小陈兴奋的喋喋不休里,我再一次望向了众星拱月中的那个美丽身影。突然,我发现,我真的无法确定了——也许,她真的是徐涟?难道,我真的认错了?如果我真的已经无法再一眼将她们正确区分出来,那么,说明,我已与众人无异。对她,我已再没有特殊的感情,可是,为什么我的心还是在不住地颤动?难道,这种心动与心酸的感觉只是成了习惯,只成为我一个人的事情,事实上,已与他人无关?如果果真如此,我怕是要苦尽甘来了——毕竟,对我而言,戒除一种习惯比起忘记一段感情来说要容易得多。
我又一次望向了她——她已经走到了电梯口,准备上楼了。她并没有注意到我,毕竟这个大厅里的人是那样的多,她固然是众人瞩目的焦点,而我,只不过是焦点阴影下的一个无足轻重的小角色而已。
她不是漪,我对自己说。我肯定。
范书杰
又是清晨。
我早早地起来,匆匆换好衣服——我要到花田去。
不知道是为什么,向日葵现在正应该是欣欣向荣的时节,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