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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认出了她是谁,我的心里却有些恍恍惚惚,像是做梦,又像是在一场梦中惊醒。
我走了过去,坐在她的对面,先逼着自己发出一阵笑声,又自嘲地说:
“脑子成了一块豆腐,眼睛也花啦,再过几年,我自己照镜子,也许都认不出
那是谁啦!”
她本来有些气冲冲的,听我说得如此可怜,她的态度却立时有了转变,说:
“这也不能怪你,三十年,不是一段短时期啊,你还能记住我的名字,也就不
容易罗。”
“我应该一见面就认出你的。”我深自责怪地说,“两年以前,我第一次给于
光秀她们那一班上课,在教室里,我就对你的女儿发过呆,觉得似曾相识,却没想
到她就是你的女儿!
……于光秀很像你,三十年以前的你,也正是于光秀这个年纪!……”
我一面说着,一面再对着细看,现在已经知道了她是谁,在她的身上,却仍然
很难找得出三十年前那个女孩儿的影迹。
如果她没有于光秀这样年岁的一个女儿,我真不敢相信眼前这个胖女人就是沈
秀娟——我三十年前的情侣!……
三十年前,我和她,同在一座城市里读书。那座城市只有两所中学,男女分校,
校舍却是毗连着。那时候,社会风气还十分闭塞,青年男女,有一道巍然的高墙相
隔,于是对墙那厢的景物便格外向往,把恋爱看作是一桩伟大而又神圣的冒险事业,
心灵的燃烧,格外炽烈。我们的“故事”是怎样开始的,现在都不必细说了。时隔
三十年,谈恋爱的方式似乎还不曾进步多少,有谈恋爱经验的年轻人,都知道要怎
样去敲开那扇神秘的大门。总之,我和她有过一段风光绮丽的日子,到现在想起来
还会脸红心跳。在当时,也有眼泪,也有争吵,而时间对往事有一种净化作用,把
最美好的部分保存在回忆之中,只有甜蜜,只有温馨。
我们的“故事”是以一次失约而结束了的。中学毕业那一年,她家里逼她出嫁,
因为有我,她把那个被她父母选中的人看得不值一文,要她和那人结婚,她说她死
了也不肯。为了这场突然临头的大祸,她避开家人的监视,偷着跑来见我。
我们哭泣着、诅咒着,商定了“私奔”的计划。我们决定分头出走,约好时刻,
在五十里路以外的一座小车站聚合,然后,天空海阔,就任我们比翼双飞了。我在
父亲钱柜里偷了一大把银币,带着简单的行李,准时到达那座小车站,她却不知道
被什么原因阻挡住了。我浑身抖索着,在那座小车站的月台上,从中午等到天黑,
因为犯了“偷窃罪”,怕被父亲发觉后派人捉了回去,就一个人上了最后一班火车,
从此与故乡告别,在外头东飘西荡,历三十年之久。
如果这次重逢,是在我和她分别的三个月乃至三年之后,也许我会发上一阵疯,
先抱着她的头哭一场,再拉着她的手笑几声。可是,三十年,这时间实在太长久了,
我不必再为她跺脚,也不必再为她搓手,为她叹气和流泪,甚至连她三十年前那次
失约的原因也是不必问的,因为,在三十年过后,那“故事”已经成了烟雾,成了
逝矢,成了抓不回也留不住的东西……
我不打算责问她,她也并不向我表示抱歉负疚,在会客室里,我们只是泛泛地
谈着,谈着一些别人听不懂,而我们自己也并不十分了解的话语。
问到她的丈夫,她向我说了一个名字,那名字响亮得很,我虽然不识其人,却
常常听人说到他,是一个在工商界很有地位的人物,他的名字就代表着财富。她是
几时结婚的呢?唔,很早很早了,大约就在我离家出走后的两个月之后,她的丈夫
就是当年被她看得不值一文的那个人,在父母的逼迫下,终于含泪成婚。现在看起
来,她和她的丈夫是一桩相当美满的婚姻,如果她当年不曾被人拦截回去,也许她
会跟着我受苦,跟着我挨饿,那她就不可能像现在这样“富态”了。
她说她早就知道我在这里,为了决定是否应该见我,就费了她两三年的考虑。
后来她终于判定和我见面不会发生什么“危险”,她才趁便来访,为我们的“故事”
添写了这多余的一笔。
“听说,”她问我,“你有一个儿子,和光秀的年岁差不多的?”
我惊讶于她的消息如此灵通,好像她在这次再见以前,向我作过一次户口调查。
我说:
“是的,那是我的大孩子,舒齐,他和光秀同年不同班。”
沈秀娟吃吃地笑起来,那平平板板的胖脸上,一下子布满了细细的折纹,显得
十分“生动”。
“就是光秀告诉我的呀”,她放低了声音,像是和我讨论一桩机密的事件,又
往前探探身子,说:“我可以看看他么?”
“看谁?”
“你的儿子呀。我要看看他是不是像你?——像三十年以前的你?”
“总会有几分相似的,”我说,也自感心情轻松,而附和地笑起来,“就像你
和你的女儿。——好吧,你请稍待,我去喊他!”
刚刚走出会客室,迎面碰见于光秀,她正要到她母亲这边来,我懒得动弹,就
把这趟差使交了给她,吩咐着:
“光秀,你和王舒齐熟不熟?——好,你去喊他,我要他见见你的母亲。”
当她应了一声,转身而去的时候,我瞥瞥这女孩儿小脸红了一红,好像她答应
得有些勉强。也许她和我的儿子没有缘分,吵过架,不讲话,那就难为她了。
过了一阵,我的儿子和光秀一同走进会客室,我正在不知道该教他怎样称呼,
这孩子倒比我机灵多了,当于光秀为他介绍:“那是我的妈妈——”他就上前鞠了
一躬,亲亲热热地喊着:
“伯母!”
沈秀娟待承我的儿子比对我还有礼数,她站起来迎接他,一面笑眯眯地打量着,
一面对我说:
“好,好,这孩子像你一样高,也像你一样壮!”
当然,她说的“我”,是三十年以前的“我”,现在,我瘦得只剩下一副骨头
架子,肉都长到儿子身上去了。
停了一下,沈秀娟又加上了一句:
“三十年以前的你,就正是这个样子!”
她这样说着,把两个年轻人听得莫名其妙,我注意到她的女儿和我的儿子交换
着眼神,怕引起孩子们的好奇心,我解释说:
沈太太和我,是三十年以前的——”
“——老同学。”沈秀娟接口说,“现在你们又在一个学校读书,这真巧,可
以算是世交了。”
这项宣布,引起两个年轻人的一阵惊喜,他们似乎都为这层上一代的旧谊而感
到高兴,而感到光荣。
“啊,妈妈,”于光秀快活地喊着:“您和王老师是同学?
怎么从来没有听您说起过呢?”
在女儿的面前,沈秀娟的神情显得从容自若,她开玩笑地说:
“是你们王老师的记性好,刚才说起来,才知道我们在中学里同过学。那时候
我们吵过一场架,你们王老师还记得我的不是,刚才差一点儿就不理我!”
孩子们笑起来。上一代的“历史”,是孩子们最爱听的“故事”。我也笑着,
笑得直咳嗽。
第四节下了课,我们父子俩送客人到校门口,沈秀娟回头嘱咐着:
“舒齐,往后到沈伯母家玩儿去,——叫光秀带你去,我们欢迎你。”
于光秀也回头来向舒齐展露笑容,那笑容表达出深深的情意,一半是期待,一
半是鼓励。
我的儿子一面答应,一面偷眼看我,那张黑脸却红得发紫,好像做了什么坏事
被我抓住了似的。他这种鬼鬼祟祟的怪样子使我生疑:是什么原因把我的儿子变得
这样不老实?
……恍惚记得我也有过一时期就像他这个样子,但那已经是三十年以前的旧事
了。
和儿子一同骑车回家,路上,我心里想:
“历史是不会重演的,两桩相似的事件,由于时代、环境等等的因素,它的发
展总会有一些差异,如果它有着相同的开始,便会有着不同的结局……”
想得入神,不自觉地又犯了老毛病,心里的话顺嘴外流,变成喃喃自语。我的
声音不大,偏是儿子的耳朵太尖,他若有所闻,巴巴儿问道:
“您说什么,爸?”
“我什么都不说!”我向他叱喝着:“我,我咳嗽!……”
说罢,果真的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
(选自《杨念慈自选集》,黎明文化出版公司1977年出版)
一鸣扫描,雪儿校对
秦宫月
作者:刘亚洲
一
一阵强烈的疼痛从左胳膊上袭来,嬴政咝地倒抽了一口冷气,猛地把右手伸向
痛处,压住了一个东西。他轻轻把它捏在两个指头之间,拿到眼前一看,原来是只
小蜜蜂。
“大王,请允许臣妾来把这只蜂儿捏死”。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随即,一只雪白的、戴着翡翠镯的手伸到嬴政脸前。
嬴政不用转过头来便知道说话的是他最宠爱的妃子如姬;她是后官“二十六世
妇” 中的一个, 但在嬴政眼中,她的位置远远超过了那些“美人”、“良人”、
“八子”和“七子”。如姬今年刚满二十岁,进宫已整整八个寒暑了。她是一个温
柔、端庄、恬静的女人。不仅美丽异常,而且常能从嬴政的一个眼色、一个微小的
举动中察觉他的心思,因此深得嬴政欢心。
嬴政继续凝视着手中的小蜜蜂,无语。
如姬轻移莲步,袅袅婷婷地走到嬴政面前跪下,把手再次伸过去。她没有说话,
然而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却望着嬴政,睫毛显得格外长。
嬴政消瘦的脸上毫无表情,刀刻一样的嘴巴依然紧闭着。他是一个不喜欢说话
的人,即便是在上朝的时候也很少开口。据说,他不喜欢说话的原因有两个:其一、
当他还没有当上太子的时候,就听说了自己是吕不韦与赵姬的私生子。这消息对他
来说不啻是一个晴天霹雳。从小自尊心就极强的他,觉得别人一定瞧不起自己,便
总是带着一种憎恨的情绪来看待他人,因此变得深藏不露,沉默寡言。其二、当他
最初知道自己是私生子时,曾痛苦地整夜不能入寐;一次,吕不韦深夜进宫来会他
的母亲(即赵姬),恰好他正在帷幔之后,当那些昵狎之声传进耳中的时候,他恨
得紧紧地咬住嘴唇才使得自己没有骂出声来,一不小心,他把舌头咬掉一点。从此,
说话变得不很清晰了。他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这一点,因而更少开口。
如姬见嬴政还在凝视着小蜜蜂,只当他没有听见自己的话,便把声音略为提高
了一点:
“无需大王动手,让臣妾来把蜂儿捏死吧!”
嬴政摇摇头,声音低沉而混浊:
“为何要捏死它?”他望着蜜蜂轻轻叹了口气,“可怜的蜂儿。”
如姬不解地睁大了眼睛:
“可怜?……大王的意思是?……”
“它蜇了寡人,已不能再活多久。”嬴政说,“它就要死了,就要死了,寡人
心里不胜怜之!”
如姬把手缩了回来,垂下眼睛。
嬴政的脸上隐隐显出一种痛楚的神情,道:
“多精灵的蜂儿,却难免一死。”
他把手指松开:“去吧!去吧!”
小蜜蜂嗡嗡地飞走了,转瞬间便消失在苍灰色的雾霭中。嬴政的眼睛一直望着
它,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仿佛还在黄昏的天空中寻找着什么,脸色非常沉重。
他在西垂亭坐了很久,回到咸阳宫,已是戌未亥初时分。
天色昏黑。一轮黯红色的满月挂在咸阳宫的飞檐上。官墙下站满了手持戟戈的
禁兵。宫阶下有三座“刀门”。谏鼓旁高悬着一排灯笼,使这一片明白如昼。这些
年来,各国都在闹刺客的事,咸阳宫里也出过几起事,因此戒备格外森严。当嬴政
的马车驰进宫时,他见有许多人在宫门那边忙碌,一阵阵吆喝声不绝于耳,便问:
“那里在干什么?”
如姬连忙回答:
“遵照大王旨意,把神门安在中阙下。”
嬴政哦了一声。
宦者令早就把晚膳准备好了。今天陪同嬴政吃晚饭的除了如姬之外,还有他的
二儿子嬴无忌。无忌今年才十九岁,从小喜欢舞枪弄棒,长大后熟读兵书,对兵家
之事颇有研究,常与父亲说古论今。在嬴政的十八个儿子当中,除去小儿子胡亥外,
他最喜欢的就数无忌了。前天,正在围攻赵都邯郸的王剪送来一道奏折,要求增兵。
嬴政与李斯商量之后,决定派护军将军李信率领精军十万增援王翦。无忌自请担任
这支援兵的先锋,嬴政欣然应允。明天卯时一刻,李信将要在咸阳章台校阅军马,
辰时出发。今天晚上嬴政特意把无忌召来同他一起进膳,也算是为他饯别吧。
晚膳满满腾腾地摆了整整十个几案,宫中的十几个乐工在一旁奏乐。父子俩默
默地吃着,谁也没有说话。一直到快吃完饭时,嬴政才慢吞吞地问道:
“无忌儿,何时去见护军将军?”
无忌回答:
“等一会臣儿要去向太夫人辞行,然后就去见护军将军。”
嬴政点点头,说:
“不要耽搁太久,务必要在卯时前赶到章台。李信年轻好胜,刚愎自负,且又
治军极严。你倘若迟到,纵是王亲,他也不会饶过你的。”
“父王之言,臣儿句句篆铭心中。”无忌叩头。
嬴政对站在身边的常侍郎说:
“把寡人的鹿卢剑拿来。”
常侍郎连忙从屏风左侧的一个铺着彩帛的木架上取下鹿卢剑,递给嬴政。这剑
很长,如果挂在腰间,要将它从鞘中全部拔出是颇为费劲的,必须把它负在背后。
在秦国,这柄剑同“太阿”、“定秦”一样有名,都是嬴政的珍宝。嬴政用手轻轻
抚摸着嵌着宝石的剑鞘,“唰啦”一声将剑拔出半截,剑身发出一道闪电似的日光。
过了片刻,他把宝剑递给无忌,说:
“这柄剑送给你用吧。”
嬴无忌长跪受剑:
“谢父王!”
“你去吧。”
“是!”
嬴无忌走后,晚膳也撤下去了,但是乐工们并未离去,继续奏乐,婉妙的乐曲
声在朱红色的殿梁上盘旋。嬴政是个很喜欢音乐的人。每次用完晚膳,都要用半个
时辰的时间听音乐。他最喜欢听的乐器是箜篌、瑟和筑,对秦国祖传的岳倒不那么
感兴趣。他的乐工都是从各国罗致来的,对于音乐人才就像对待贤士一样重视,一
旦听说哪儿有出色的乐匠,一定要千方百计弄到秦国来。
嬴政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静静地听着。如姬在身后替他捶背。忽然,他
睁开眼睛问:
“为何没有筑?”他对乐器的辨别力相当强。
乐官俯伏在地:
“启禀大王,击筑的乐匠昨天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那乐匠是赵国人。不知他从哪里听说王翦老将军在赵国攻城略地,杀人如麻。
他说,身为赵人,无颜继续侍奉大王,引颈自刎了。”
嬴政叹了口气。稍停说:
“倘若寡人能得到高渐离,听其击筑,那该多好!”
燕国人高渐离,是当时最有名的善于击筑的乐匠。嬴政早就想把他弄到自己身
边。无奈秦燕两国远隔千里,而燕国的太子丹又与自己有仇,这种愿望至今未能实
现。
想到太子丹,一缕愤恨从心头掠过,他狠狠把牙咬了一下。太子丹质秦时未能
将他杀死,这对嬴政来说实在是一件抱憾的事情。后来,他曾派遣两个刺客到燕国
去刺杀太子丹,均未果。前不久,他又用重金募了一个名叫司马如坤的魏国人入燕
行刺,迄今还无消息。
乐工在将近子时离去。如姬伴着嬴政回到后宫。
夜已很深,墙壁上的蟠螭宫灯大都熄灭了。皎洁的月光透过窗纱,把一片梦幻
似的柔和的光芒投进宫来。一阵微弱的梆声在很远的地方响着。如姬并不敢劝嬴政
歇息,因为她知道这个素来勤勉的国君是绝不会马上睡觉的。嬴政为自己订了一条
规矩:每天要看一百石的奏牍,否则就不休息。现在案头上堆着的竹简,至少得让
他看一个时辰。
嬴政在几案后面跽坐下来,开始披读奏牍。每天,从四面八方报进宫来的奏牍
就像雪片一样,嬴政都要亲自读完。他心细如发,对廷臣要求极严。谁在奏章中虚
报情况,或写错了字,定予治罪。所以,将军和大臣们在写奏章时都格外小心。
嬴政全神贯注地读竹简,身子像雕塑一样纹丝不动。熊熊的烛光映照在他严峻
的面庞上,使那些过早地在额头上和眼角上露出来的皱纹显得更深。
整个宫里静极了,只有铜漏发出单调而有节奏的滴水声。嬴政毫无倦意,目光
炯炯。
突然,嬴政猛地拍了一下几案。坐在身后为他捶背的如姬吃了一惊,睡意全消,
心口突突直跳。嬴政自言自语:
“太不像话!如此之短的奏章,竟写错三字,真是该死!”
如姬悄悄抬起头来,目光掠过嬴政的肩膀,看着他手里的奏牍。奏牍是这样的:
臣尤永诚惶诚恐顿首谨奏我主:
樊于期叛主亡燕,禽兽所为,万民弗耻。然于期乃先王老臣,二十年喋血封疆,
为大秦显立战伐之功。且为人忠笃信谨,国人素称成功盛德。今大王欲罪及其宗,
臣窃以为不可!大王乃不世英主,舜尧之君亦不及陛下之德,若法外施人,逐其全
族出境,未必急刑处之,则民为幸!嗟!惟上孰计之!
微臣尤永顿首顿首,死罪死罪!
如姬知道这个尤永是个秩史,官虽不大,却是个敢说话的骨鲠之臣。她只草草
地把奏牍浏览了一遍,便发现“喋血”的“喋”、“施仁”的“仁”和“极刑”的
“极”写错了。
嬴政用指头笃笃地敲着几案:
“寡人早已三令五申,奏章中不得出现一个错字。尤永不把寡人的话放在心上,
殊为可恨!”
如姬突然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