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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平一直被小董有声有色的介绍吸引着,他在盘算着如何对他们进行工作。当他把一切都想妥帖之后,瞅了小董一眼,心里暗暗感谢身边这个小参谋。
走进北亍,向西拐进一个小胡同,小董飞快地跑到尽头一家门口,轻轻推开两扇门,喊了一声:“二虎哥。”
“谁?”随着粗喉咙的声音,走出一个虎实实的小伙子。显然,这一定是王二虎。他身后跟着走来一个瘦长的年轻人,杜平不知根据什么,就果断地判定这是赵振江。
小董忙向他们二人介绍说:“这是县里的杜政委。”又向杜平说:“这是我的表哥王二虎,这就是赵振江。”
王二虎望了杜平一眼,不知该说什么。赵振江忙说:“请屋里坐吧。”
这两个淳朴正直的人一下子便感染了杜平,他觉得在这样的人面前不需要考虑谈话的方式问题,于是开门见山地说道:“不用进屋了,时间来不及。我是特地为解救肖家区战委会而来的,想你们早已知道白吉会的行为了。”
赵振江慢腾腾地说:“我们正在为这个事着急哩,谁不知道战委会是抗日的。”
王二虎说:“这事就是他妈的王金兰作的不对。”
杜平说:“何止不对,王金兰已经作了汉奸。”
王二虎和赵振江互相对望了一眼,万分惊讶。
杜平接着说:“实不相瞒你们,今夜或明天鬼子就要来到,王金兰、刘中正、苏金荣勾通一气,准备在今夜消灭县里的抗日武装,向日寇献功。……”
“王金兰,我操他活祖宗!”二虎没等杜平说完就骂起来,“我去把他砍了。”说着就抄大刀。
杜平忙说:“王金兰人多艺强,你如何能近他?”
二虎说:“王金兰中了一枪,正躺在苏金荣的家里,就是他不中枪,俺也不惧他。”
“不可。”赵振江拦住二虎道,“王金兰虽然负伤,身边必然有人守卫。昨天杨百顺不是让红枪会和他们合伙吗?我们就假扮作红枪会借谈判为名,给他个措手不及。”
杜平听罢,满心欢喜。忽觉心胸一疼,咀里上来一股腥味,猛张口,吐出一滩鲜血。众人大惊。杜平平静地说:“你们不要管我,快去。”当他看见王二虎赵振江兴奋地走出去之后,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忙对小董说:“你跟他们去,告诉他们最好能不动刀枪,避免流血牺牲,把王金兰捉住,强迫他撤兵。”
小董走了。他这时才感到浑身难受得不能支持,倒在炕上。……
王二虎赵振江领着二三十人,穿着红裤子,戴着红兜肚,包上红头巾,掂着刀枪拥到苏家的大门口。一忽儿一个守卫出来说:“派代表一人,空手去见。”
王二虎把刀递给赵振江。赵振江说:“小心,有情况送个信号。”
王二虎点点头,便晃着他那宽大的肩膀走进去。
院里的四角上挂着四盏红灯,十几个彪形大汉站立两厢,手握大刀注视着王二虎。王二虎见这个见得多了,眼都不眨,便走进客厅。
王金兰正盘腿打坐在太师椅上,身后有两个保镖的。他一见王二虎,大模大样地说道:“兄弟,这时候来只怕有些迟了!”
二虎叉腰站立在地下说:“不迟,只要你现在下命令撤兵。要不,那可就真迟了!”
王金兰突然把眼一瞪,吼道:“敢在我金刚头上动土,抓起来。”
那两个保镖的闻声就来抓王二虎,只见王二虎两只拳头左右一伸,那两个家伙便翻倒在地下,他顺手抄起王金兰的大刀。
王金兰忙说:“兄弟息怒,老哥跟你开玩笑的。”
王二虎把刀在八仙桌上一拍:“少废话,跟我走!”王金兰只得耷拉着脑袋站起来,那两只豹子似的眼睛也显得暗淡无光了。此时,院里那十几个彪形大汉早已拥到门口,可是不敢动手。
王二虎左手扭住王金兰的胳膊,右手提着大刀,向外喝道:“让开点!”
那些彪形大汉只得退到两边,王二虎扭着王金兰走出来,走到院中间。王金兰转脸说:“有什么话你就说吧,还领我上哪去哩?”
“不行。”王二虎吼道。
王金兰就趁这一仃顿,瞅中二虎的手腕,倒弹一脚,只听当啷一声,王二虎的刀飞了出去。十几个彪形大汉顷刻拥来。又听叭的一声枪响,头前一个大汉倒下了,余下的立刻又退了回去。原来小董偷偷爬上房暗中打了一枪。王二虎始终扭着王金兰没有放开,就在大汉们急忙退去的这一刹,他抄起那死者的大刀一刀将王金兰的脑袋劈了。这时赵振江闻得枪声,率众闯进院里,手握苗子枪大喝道:“谁敢上来!”对面跳出个楞小子,二话不答,挥起大刀。赵振江手起一枪,正扎在那小子的手腕上,当啷一声把刀扔了,白吉会的人个个失色,乖乖地把刀放下。
“打出去!”王二虎大喊一声,左手提着王金兰的脑袋,右手午着大刀冲出大门。大家也随着拥了出去。
大亍上的白吉会见红枪会从苏家大门里杀将出来,知道情况不妙,又见来势凶猛,纷纷逃窜。王二虎赵振江带着大家直杀出镇南。
杨百顺正带着一部分白吉会在搬柴草,忽见红枪会的人杀来,大喊道:“打!打!……”
这时有一个保镖的跑到这里送信道:“还打什么,王金兰都叫人家杀了!”
众人一听,不战自乱。杨百顺趁着混乱赶紧溜走了。赵振江见白吉会跑了,站在高处大喊道:“不要追了,跑了就算啦。现在王金兰已经死了,鬼子就要来了,大家看怎么办啊?”
“投八路,打鬼子!”王二虎第一个喊道。
“对,对。”“投八路去!”大家乱哄哄地喊叫着,朝小学校拥去。
马英在房上见白吉会的人四散退去,红枪会的人蜂拥而来,听出是王二虎他们的喊叫声,便命把门打开。马宝堂正从梯子上往下爬,忽然看见王二虎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吓得手一松,摔了下来,建梅忙把他扶进屋去。
马英跑上前和大家握手,一边说:“谢谢大家。”当他握住赵振江的手时,听赵振江说:“要谢,应该先谢杜政委。”“杜政委!……”马英的心颤抖了一下,急忙用两只眼睛四下扫去,在院墙的角落里,他望见杜平正朝他这里微笑。他两步跑上前去,握住杜平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
杜平说:“县委的决议,有枪的跟着队伍,没有枪的留下隐蔽,现在立即动身,撤到清洋江东岸。”
马英一惊:“我们是抗日的,能就这样一枪不发走吗?老百姓会怎样看我们?”
“同志,我们不能让敌人一锄头把我们锄掉啊!要懂得保存革命种子的重要,今天走,正是为了明天回来。”
马英虽然不愿意走,可是对于杜平的信任已经战胜了他那倔强固执的性格:“好,我执行党的决议。”
杜平微笑了。
第六章 鬼子来了
夜,紧张的夜,繁忙的夜,难忘的夜。
一切都已经就绪了,马宝堂忽然说:“我不走了。”“那怎么行?”马英着急地说。
“你看我这个样子,还能走吗?”马宝堂白天在房上伤了风,又从梯子上摔了一交,说着话便咳嗽起来。
“不能走也得走啊!就是抬,我们也要把你抬走。”“那我还去累赘你们?”
“咱们抗日还能讲这个。”
“不,不,我老了,也做不了啥工作,只要你们走了我就放心啦。”
“那不行,你是战委会主任,他们怎么会放过你!”“我这么大岁数了,他们怎么不了我。”
“你,你把他们当成什么好人了?”
“孩子,你怎么说这个话!……”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越说越高,马英的脸涨得通红,马宝堂的胡子直抖。可是在他们这激烈的争吵中包含着多么深厚的友情啊!
讲起他们两家的友情,那可真有一些年代了。马宝堂的父亲和马英的祖父就是老世交,当他们生下马宝堂和马老山时,就商量让他们将来成为一文一武,改变这穷苦的命运。这样就让马宝堂去读书,把马老山送去学拳术,两位老人拚着命在地里死受活受来供养他们。但他们的理想落了空,马老山因为扭了腰,只好回到家里种地;马宝堂好容易进了个秀才,可是再蹬不上去,回到镇上教书。马宝堂和马老山虽然职业、性格完全不同,但穷苦的命运仍然把他们拧在一起,不过他们两家的友情却是从马英的出世进一步加深的。马英是晚生子,马大娘三十五岁才生他,“过满月”那天,马宝堂去道喜,把马英抱在怀里看了看说:“这孩子天庭饱满,地阁方元,耳朵大,将来少不得是个‘七品’哩!”还说,“长大了一定让孩子读书。”
马老山说:“只怕生在咱穷人家没那个福。”
马大娘说:“全靠他大爷搭邦了。”
“没说的,这孩子我要亲自教导他。”马宝堂抚着胡子笑了。
后来,马英就进了肖家镇的小学,马宝堂自动把马英的学费文具全部包下来,他没有儿女,对马英就象对自己的亲儿子一样,有时还要把着马英的手教写字。对马英的聪明和智慧,他常在众人面前夸奖,说:“这是我们马庄的荣耀!”言下之意:这也是我马宝堂的荣耀呀!
马英对马宝堂十分尊重,他感激在他孤苦的童年迂到这样一位好心的老人。后来尽管他发现马宝堂的思想过分陈旧,但他每次从师范学校回家,总要去看望马宝堂一下,还常带些报纸或别的礼品。可是,在他上南宫受训之前,和马宝堂发生了一次争执,马宝堂说共产党不是正统,将来坐不了天下,要他去投中央军。自然马英没听他的话,还是到南宫去了。
就在马英走后的第三天,马庄发生了一次变故。北边的炮声越来越近了,人们谁也无心下地,吃过饭,便三三两两拿着旱烟袋到关帝庙前打听消息。
这马庄本是个几十户人家的小村子,从村南一眼可以望到村北,关帝庙就盖在村中心的丁字亍口上,由于村小人穷,关帝爷的生意也不好,香火很希,庙前总是冷清清的。可是因为最近关帝庙前成了谈论时事的中心,这里便热闹起来,成了全村人关心的地方。
马庄没有财主,全是些贫雇农。他们大部分都是租着村西三里地肖家镇上大地主苏金荣的地。马庄唯一有地位的人,要算马宝堂了。到底是念过书的人,见闻多,知识广,他很快便成了关帝庙前议论国事的主要角色。什么“国难当头”啊,“亡国奴不如丧家之犬”啊,很多这样的文言名词。庄稼人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可以领会到其中的主要意思,知道情况确实不妙了。有的说道:“这年月可怎么办啊!”还有的人问道:“可有什么解救的法儿么?”
马宝堂用手拈着白胡子,嘿嘿地笑了:“天无绝人之路啊,能人之外有能人!就拿关东来说吧,大帅死了,少帅还在啊!①日本鬼子欺少帅年幼,一天日本鬼子的领事把少帅请了去,少帅一进领事馆,那领事就问道:‘学良,带来了吗?’‘什么?’‘图章啊!’那领事要买东三省的收据呢!少帅说:‘带来了!’说着就用手从腰里掏,你们猜是什么?”
“什么?”大家异口同声地反问道。
“腰别子!”②马宝堂神气十足地说,“那领事一见就吓躐啦。”
①大帅:指张作霖;少帅:指张学良。
②“腰别子”:是一种最原始的装火药的手枪。
“少帅要是在我们这里就好啦!”不知谁这样说道。“不要紧,”马宝堂洋洋得意,“能人之外有能人嘛,还有比少帅厉害的,关内蒋介石的中央军有好几百万……”
傍黑,杨百顺在亍上一边拚命地敲锣,一边扯着破嗓子喊道:“男女老少都听着:明天中央军从前线归来,要从咱这一带路过。各家各户要备上点心、果子,在村头欢迎!”在杨百顺身后跟着马宝堂先生,也温和地补充着说道:
“乡亲们:前方的将士们也辛苦了,大家好坏凑合着点。国难当头啊!”
人们见马宝堂先生出来了,都开开门打招呼。马庄是个偏僻的小村,这里的人从来没见过正规队伍,听说中央军来了,又是从前线下来的,都甘心情愿拿出些慰劳品。东家一点,西家一点,到了晚上已经凑了不少东西。
第二天清早,马庄南北大亍上,沿亍摆了五张长桌,桌子上蒙着红布,布上放着香炉,每个香炉中端端正正插着三炷香。香炉四周放着用盘子盛着的梨、糖包子,还有染红了的熟鸡旦,还有一壶酒,就象是过节似的。吃过早饭,全村的男女老少就由马宝堂带领,来到村北口上等候。
这正是八月天气,庄稼还未收割,微风吹过,金黄的谷穗来回荡漾,看着真是爱人。人们这时好象有了希望,男人们有说有笑,女人们逗着自己怀中的孩子,八九岁的儿童更是活泼,到处跑着、跳着闹。人们都在盼望着保卫自己的队伍,可是等呀,等呀,一直等到太阳当顶,还没见个影子。就在这时,忽然村北大路上扬起一阵尘土,不知谁喊了一声:“来啦!”人们顿时紧张起来,热闹的村北口变得鸦雀无声。
大路上的队伍来得很快,看样子是连走带跑,不多会就来到了村前。头前一人,歪戴着帽子,满脸横肉,腰间围着一面青天白日旗,手里提着匣子枪。马宝堂一见,慌忙深深地鞠了一躬,口中一字一句地说道:“前方将士,劳苦功高!”话音未落,只听拍的一声,马宝堂脸上重重地挨了一记耳光,六十多岁的人如何经受得住这猛一击,噗嗵一声,便跌倒在地,满口吐血。直听那提匣枪的家伙叫骂道:“他妈的屁!什么功高不功高?老子要三百块大洋,五百斤猪肉!”随着这家伙,后面的散兵一拥而上,把桌子供奉的东西抢了个精光。这时人们大乱,都没命地往家跑,散兵的叫骂声,孩子们的哭喊声响成一片。
马宝堂挨了这次打,两个月没下炕。马英回到镇上,他的伤还没好,见了马英就诉说道:“天理难容,天理难容!我有什么罪?把我给打了。唉,也是在劫者难逃啊!……”马英把当前的形势和共产党八路军的情况对他介绍了一番,马宝堂惊讶地听完马英的话,说:“孩子,你酌量着办吧。我常说,你是有能耐的人,要好好干他一场!俗话说:‘乱世出英雄’!”
马英动员他工作,他摇了摇头。自从中央军使他失望之后,他由“深明天下事”变为“一概我不知”了。半月之后,当他拄着拐杖走出他的家门之后,大吃一惊:世道变了,人心变了,村里组织了农会、儿童团,肖家区还组织了游击队,宣传讲演,减租减息,男女老少,个个忙碌,再不象在关帝庙前听他谈论“腰别子”那种神情了。他的昏花了的眼睛突然亮了,他看清了,抗日只有跟着共产党走,他拄着拐杖到肖家镇找马英参加工作。这时正逢成立区的战委会,大家推他为战委会主任,这是他生平做的最有意义的一件事,他自豪;但更使他自豪的,是马英,马英在他眼里是一个非凡的英雄人物,而这个英雄人物是他的学生,是他早就公开向群众宣布过了的。你看,他的眼力不错吧!
如今,鬼子就要来了,大家要撤过清洋江去,过了清洋江,就到外县了啊!俗话说:“故土难离”,他活了六十多岁,还没有出过县境呢!这次担任战委会主任,他已经使出了最后一把劲,他觉得他的精力已经枯竭了,不能再做什么工作了,他去了只能累赘他们,但他是乐观的,他相信马英和他领着的这伙青年人,一定能够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事业来。他不走的另一个理由,就是他觉得他一生没有作过一件坏事,这是全区人都知道的,他在人们中间有着很高的威望,就连苏金荣这个阴险的家伙,几十年也没有怎样了他!……人上了年纪,身上的机件好象都失灵了,他一旦认定了这条道理,就很难改变。所以马英和他吵了半天,他还是不走。
杜平刚刚召集罢农会小组长、党员会议,让他们分头向群众送个信,进来见这情形,只好对他说:“马主任,你实在不走,就留下来,家里也有许多工作要做。不过暂时要躲避一下,地方上的坏分子还不少!”
马宝堂说:“你们只管放心就是了。”
建梅说:“宝堂大爷,过两天我们就回来看你。”
马宝堂说:“只求你们在外平安。等把鬼子打走了,你们凯旋归来,我带领乡亲们到十里开外去迎接。”
杜平说:“我们不是撤出这个区,而是在这一带打游击。”要出发的人整装好了,一共有二十九个人:马英、老孟、苏建梅、苏建才、王二虎、赵振江、张玉田,还有杜平、小董,还有游击队的战士们。他们走出小学校,绕着学校的院墙弯向东去,一直上了正东的小路。大家不时地回头望望,心里默默地在说:“再见吧,乡亲们!”
张玉田忽然发现北方远远地白胡胡一片光亮,忙问:“你们看,那是啥?”
“鬼子的汽车。”赵振江答道。
“不准说话。”马英命令说。
顷刻一片沉静,脚下发出踢土的沙沙声。
到了马庄,马英便朝他的家奔去。他轻轻地拍了两下门,叫一声:“娘。”
马大娘披着衣服机警地便出来了。
“我走啦!”马英生硬地说。
“你!”马大娘上去拉住儿子的一只手,象是怕他跑了似的。马英生活在她身边,就象她心中的钟摆,有了他,她的心才能跳动。
“娘,鬼子明天就要来了,你可要躲一躲,过几天我们就要回来的。”
“鬼子!”马大娘倒抽一口冷气,“……孩子,你去吧,走得远远地,娘不阻拦你。”
“谢谢娘。”马英转身就走。
“等一等。”马大娘叫住他,随后到屋里拿了几个窝头,用手巾包住塞在马英手里:“在路上吃,孩子。”
马英一句话也没说,此时语言已经无能为力了。他用双手紧抱住窝头,大步走去,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