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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段时间,我在当地的一家公司里做扫地工,但仍住在医院里,付一点吃住费。我总是小心地只吃四粒安非他明,从不超量。我怕如果我晚上不能睡觉,就会被赶出去。干活的时候工头给我三把扫帚,告诉我什么地方用哪一把。我讨厌这个工作,但是在安非他明的帮助之下坚持扫了下去。一天我建议用较好的方法来完成这个工作,但是监工回答说:“伙计,这儿不用想,你扫就是了。”持续的对吸毒量的控制,正常的食物和睡眠显出了效果——我不仅看上去好多了,而且脑子很久以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过。我正渐渐爬回到正常世界中去,但是却并不喜欢我进入的这个世界。我看着我的同事,他们中许多人干这同样的工作已经二十年了,我常常感到自己是用一种监禁换来了另一种监禁。
我给汉雷洛蕾写了回信,大胆地建议圣诞节见面,或者她到我的公寓来,或者我到德国去。我的公寓?什么公寓?我现在住在精神病院楼上的一间病房里。感谢上帝她回信了,建议我到德国去。我高兴得忘乎所以,一辈子还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我扫地经过每一张车床的时候,工人都得停下活计看她的信,听我讲我的圣诞节之行。
现在使我头昏眼花的不再是安非他明,而是一个年轻的德国姑娘。在多年生活于贫困之中、在厕所隔间里过夜之后,我正准备着到巴伐利亚的山林中去度冬假!
一天早饭时我遇见了两个为一个大保安公司工作的报警系统工程师。他们在为医院安装防火警报器。现在我在外面世界的人眼里已经挺正常的了,他们中的一个说:“你好像没有多大的病,伙计,不像疯子。”后来的几个星期里我们熟了起来,我开始吹嘘重新记起来的过去的越轨行为,包括早年的几桩抢劫案。起初他们并不完全相传我的故事,直到我提起了那个主要工程师很熟的一个强盗的名字。他问了几个有关这位人物的问题,对回答很满意,向我眨了眨眼睛。这个人开的汽车比他同事的要大得多,还经常在小隔间里和一个女病人做爱。他可野得很。
有一天我干完活出来的时候发现他坐在车子里在外面等我。他带我开车兜风,告诉我在弗吉尼亚水区有一所乡村巨宅,以后我就称之为“乡宅”,说他最近为他的公司在那个宅子里安装一套报警系统对,知道在卧室墙里的保险箱中有一百万英镑的现金。这所与子的主人本身就是一个有名的罪犯。工程师详细地告诉我怎样在房顶上开一个洞绕过报警系统进入宅子里。楼上只有窗户上有报警装置。我听到有一百万英镑,激动起来,心想,即使我打不开保险箱,也可以把它整个从房顶上弄出来。那虽然不是贝克街劳埃德银行的保险库,我琢磨道,但无疑足够为我新的爱情生活提供资金了。他接着告诉我那所宅子坐落在很隐蔽的地方。在这种条件下可以把保险箱放在越野自行车的拖斗里运到围栏外,然后装上等在那儿的运货车。如果出现什么问题,我可以摘下拖斗,当警察从前面主车道过来的时候,我可以很容易地穿过树林逃走,那里进不去汽车,没法追我。
啊,天哪!我,一个过去的街头流浪汉,现在,在动身到国外度各饭前,在精神病院吃早饭的时候计划着一桩百万英镑抢劫案的细节!我又原封不动地回到了多年前绅士乔治抛下我的地方。警报系统工程师为提供细节要求百分之二十的回报,我同意了。他让我下车的时候给了我联系电话的号码。“乡宅”窃案就算上马了。感谢上帝这个阶段我没有服用大量的安非他明,不然当天下午我就会坐公共汽车去行窃了。现在我理智得多了,能够考虑后果,我找到了爱情,就不再愿意长期坐牢了。不管我做或不做,一切都得等到圣诞节以后再说。
一个星期后到了放假的时候,我用所有存起来的工资买好了飞机票,感到十分激动。动身的前一晚,戒骄傲地向护士长报告说圣诞节期间我要离开五天,去看我的德国女朋友。我以为她会很高兴,但事实恰恰相反,她冷冷地回答说:“如果你到德国去,你就算离开这个医院了。”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根本没有和天天见我的其他工作人员商量,就擅自作出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决定。她的最后通谋意味着如果我去过这五天天堂的日子,回来后就要失去安全的住处。不再有按时的三餐、在当地的工作和晚上能够谈谈的护士。“好吧,你打算怎么办?”
我的回答是:“见你的鬼去吧,我要去!”
她连眼睛都没有眨,不动声色地答道:“你早上走后就永远不许回来了。”和气的女人,关心人的护士。
第二天一大早医院的西班牙厨师叫醒了我,给了我许多三明治在路上吃。她吻吻我的面颊,祝我好运,在厨房所有工作人员向我挥手告别后,我穿着从慈善商店买来的新大衣,动身到慕尼黑郊外的一个小村在去。
我正要度过地球上任何人都没有经历过的最幸福的五天。
第三十三章 仙境圣诞
想象一下这景象吧。我,一个毕生吞食安非他明的毫无希望的癌君子,过去十年一直生活在精神分裂的边缘的人,在十几年中不是街头流浪就是被锁在精神病院,现在居然在飞往德国的汉莎航空公司的班机上吃早餐。我显然控制了吸毒,一桩百万英镑的窃案胜券在握,一个漂亮的女人在等待着我,在这种情况下,轻说着也是感觉真他妈律。这真像是个神话故事,但是尽管我十分激动,我也觉得紧张。我恋爱了,但是有一个问题。汉雷洛蕾是多年以来真正和我交谈的第一个人。重新进入真实的生活很让人害怕。我们会拉着手、甚至接吻吗?我会脱下衣服,激起性欲,和她做爱吗?我干净吗?我身上有难闻的气味吗?这一切和街头的长凳及纽卡斯尔的活死人可是有着天壤之别呀。在监狱和精神病院之外的正常人都谈论些什么?谁来说话?也许我得听人讲话并发表意见。妈的,现在我觉得好像自己变成了医生了。我和这个女孩只在公园里度过了短短的二十分钟,一起喂我们的小鸟,可是她对我生活的影响却是无比巨大的。我第一次找到了真正的爱。
就连痛君子也会坠入爱河。
我必须保持冷静,一定不能把这事搞吹了。飞机在法兰克福机场降落时我心里想道。我本该飞到慕尼黑去的,但是在毒品引起的激动之下飞到了法兰克福,现在发现还得坐上四个小时的火车。至少我没有去诸国家,这在我已经是个很大的进步了。
一路上展现在眼前的圣诞节景象就仿佛是圣诞老人在火车车厢外翻开着一本真实生活的图画书。火车飞驰在漫天大雪下的德国原野上,经过灯火闪烁像是点燃了许多蜡烛一般的小乡村。透过窗子可以看见圣诞树上一闪一闪的灯光。那里有互相赠送礼物的正常的家庭。他们属于这个世界。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属于过任何人了。
我曾经属于过任何人吗?
我两次弄错了换车的地方,旅程像是永无尽头,我开始感到安非他明的作用在消失。我决心不让事情搞砸,没有再吃一粒安非他明,选择了喝一小口买来作为礼物送给汉雷洛蕾父母的白兰地。我小心地打开包装纸,喝了一小口,往瓶子里加了点水,这样她的爸爸妈妈就还能有礼物。火车终于抵达了车站,我又坐了二十分钟的公共汽车,来到了汉雷洛蕾所产的小村子。下车后我按约定给她家打电话,他们让我就在电话亭旁等着。雪又下大了。
五分钟后汉雷洛蕾的妹妹步行到了电话亭,用连不成句的英语说:“你一定就是斯蒂芬,让我给你拿包。跟我来。”走在积着新雪的路上,感到时间仿佛凝固了。街上渺无人迹,我回过头去,看见身后雪地里我们的脚印。过去二十年的折磨和痛苦仿佛在一点点消失。
我怀着疑虑进入的世界,是一个普通人在其中生活和死亡的没有毒品的世界。
几分钟之内我们就来到了一所很大的房子前,在我的眼里这是一所宅第。汉雷络合的妹妹告诉我,汉雷洛营正从另一个城市开车回家,一个小时左右就能到了。在宽敞的客厅里她把我介绍给了她的父母,这是一对典型的巴伐利亚夫妻。我把那瓶稍稍免洗了的白兰地给了他们,他们把白兰地放在了一个高架子上。“真奇怪,放在这个地方。”我心想,“他们要是不喝,我就喝。”我像个孩子一样坐在那儿,被眼前奇特的景象迷住了。屋子的一角耸立着一棵巨大的圣诞树。上面点着真蜡烛。树下是不同形状不同大小的礼物。我坐在充满了家庭之爱的彩虹的一端。
原来这就是我在公园里离开了的那个年轻姑娘生长的地方。这就是她的世界,高精神病院、监狱牢房和公园长凳是这样的遥远。对于我,能够和他们一起过圣诞节真是不可思议。我又感觉到安非他明作用的消失,就到厕所去吃了半片温和的安眠药好镇静下来。我感到好了一点,坐在沙发上喝啤酒,在我的要求之下汉雷洛蕾的小妹妹在钢琴上班了莫扎特的曲子。我听着音乐,觉得莫扎特二百年前在萨尔茨堡是专门为我写了这个曲子。喝过两杯啤酒,为谨慎起见没有接受第三杯,我感到晕乎乎的,一时闭上了眼睛。我在增陇中回想起了过去,……纽沃姆大夫,那个同性恋精神病医生和我服用的第一次安非他明。绅士乔治和盗窃珠宝。团伙匪帮,杀人犯,精神病院,监狱。
我最睡着了,在做梦吗?
我是醉倒在街边的长凳上了吗?
我最要在一车凄凉的慈善院里醒来,伴着周围都是孤独的面孔吗?
我能够感到自己在飘去,突然……
有人站在我的身边,握着我的手。
“你睡着了,样子是这样宁静,像个小男孩。”汉雷洛雷亲吻我的额头,我听见她的温柔的声音在说:“圣诞节快乐,斯蒂芬。欢迎到德国来,欢迎到我家来。”我感到非常安全,那双眼睛又重新说出了一切。海德公园的小鸟又飞回来了,这次吃着整块的面包。我们和她的父母说了一会儿话,但这时已经很晚了,我站起身来和全家人道了晚安。当我们离开房间的时候汉雷洛雷的妈妈说:“你刚才睡着了,在另外一个世界里。”“是的,很长的时间,”我答道,“二十多年的时间。”
上楼后汉雷洛蕾把我带到我的房间里,这是一个温馨的带木檐的房间。她笑着问我她应该留下还是离开。“留下,”我答道,“我爱你。我们结婚吧。”“这可有点突然。”她笑道。我重新说道:“我爱你。永远和我在一起。我要给你买一座城堡,用钻石盖满你的全身。”我毫不气馁地不停地说道。“我不需要什么城堡。我在这儿生活,戴钻石看起来会很健。光是和你在一起我就觉得很幸福了,傻孩子。”我们拥抱着躺在床上,两个从完全不同的世界来的人。我们终于单独在一起了,我们做爱,互相爱得更深了。后来我忘记了吃安眠药,她还在我身边时我就睡着了。
次日我很早就醒了。这天是圣诞日,我从窗子里看出去,外面是一片银白的世界,雪沉甸甸地压在大树上。这不是梦。我是在一个真实世界的幸福故事里醒来,而且我还是里面的主角呢!
我想取用早晨的安非他明,但是不敢在卧室里这样做,怕我的睡美人会醒来。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厕所里,吞下了两粒。回到卧室后我看着这个来自好人家的二十四岁的聪明姑娘,心想不知道她看上了我这么个吉卜赛式的人物的哪一点。她穿着黄色的睡衣躺在那里,看上去像一朵向日葵。我把她吻醒过来,说:“嫁给我吧,我马上要赚大钱了,我们会有一切,‘乡宅’,一百万英镑。”我说了又说。“什么乡宅?什么一百万英镑?我不明白,你说得太快了。”她有点茫然地说,“嫁给你?我们才认识了八个小时,而且多一半时间是在睡觉。我能不能考虑到早饭以后,英国先生?”她站起身来,把我带到浴室去,她放了一浴缸热水,就下楼煮咖啡去了。
现在我是上帝的宇宙中最幸福的人。早晨的热水澡,漂亮的姑娘,这是个奇迹。我重又充满了生气。我躺在起着泡沫的热肥皂水中,闭上了眼睛。突然噩梦般的景象出现在脑海。
这一切都是个梦吗?
恐怖电影什么时候又会开始,如同往常一贯的那样?
我是不是又回到了同性恋医生纽沃姆浴室中那金框镜子之间。吸毒过山车之旅多年前开始出发的地方?我惊慌地跳出浴缸,滴得满地是水,打开了浴室的小柜,以为会看到放在一排排药瓶中的毒品。我宽慰地看见那儿只有牙刷和剃须膏,这是一个正常人家的住所。
“你在找什么?”我回过身看见汉雷洛蕾赤裸着站在我身后。她锁上门我们做了爱。她妈妈的巴伐利亚早餐等一等也无妨。我在浴室的地上得到了我渴望的一切。
后来我们下楼去了。在餐桌旁和全家人见面,我感到十分拘束。后面的几天我必须成为一个正常的人。我过去扮演过几种角色,但正常人却是个新角色。我不知道台词,即使在今天我对于脚本也依然不甚肯定。我就是临时发挥。我很紧张,紧紧抓着汉雷洛蕾桌子下面的手,搞得她有一阵子都没法吃饭。她意识到我的紧张,轻轻对我说不要害怕,我才放开了她的手,共享起家制的混合麦片和面包卷来。
那天上午我们一起到附近一个湖上去玩。天气冰一样冷,我们散着步,看人们一家家在冰封的湖面上滑冰。小孩、爸爸妈妈都一起欢笑,没有人再嘲笑我了。看到孩子们玩耍,我心想不知这个神话故事会如何发展。也许有一天……?我又成了生活中积极的一员了,很紧张,但是我在一步步离开替代生活的公园长凳。那天早上我不必非得最后进球不可,能是球队的一员就非常高兴了。
用什么语言才能形容出以后的几天呢?我们参观古老的城堡,在林中散步,逛马路市场,吃美味食物,听教堂钟声。奇迹一个接连一个。
独自和汉雷洛蕾在一起时我感到安全。但是一天晚上,当我们到一个朋友家去喝酒的时候我变得非常不安。我被介绍给了大约十个年轻人,他们都很友好,英语似乎说得也很好。如果我吸足了毒情况就会很不一样。我可以用伦敦的故事来引起他们的注意。吸足了毒我可以是个英雄,建议大家都到城里去,或者来一个放荡的晚会。吸足了毒我就会是个傲慢的聪明先生,但是没有了毕生支持我的大剂量安非他明,我感到自己是这样脆弱,这样暴露无遗。我祈求这个晚上快快过去,我们好离开这里独自相处。每当人们问我,我怎么样,喜不喜欢德国,我总是选择我认为他们想听的来回答。对于我,就像是在接受考验,就连认识汉雷洛营也需要他们的同意。
我回伦敦的前一天,汉雷洛曾带我到慕尼黑去,参观了所有的景点,在英国花园里作冬日散步后我们到一家传统的巴伐利亚旅馆去吃饭。这地方看上去很奢华,但汉雷洛蕾坚持要我吃鹿肉。美味上了桌。我实在受不了啦,开始哭起来。“你为什么奖呀?”她问道,把手伸过桌子握住我的手。“因为这一切都是一场美丽的梦,我知道明天一切就要结束了。”“怎么啦,一切不必结束呀,我们可以再见面。”她说。“明天和我一起回去吧,”我求她,“我们可以找个地方住下。”“我怎么能够就这么和你到英国去呢?我不能。我在这里有工作,再说,我们得有地方住,我们不能睡在公园的长凳上。”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说到点子上了。我无言以对。
“你先回去,等你把一切安排好以后过一个来月我去找你。”她最后建议遭。
当然她对我的过去一无所知,她看到的只是幻想中的今天。
我想要告诉她我吸毒,住在一家精神病院里,但就是说不出口。进餐的其余时间里我一直沉默着,无法面对那使人气馁的现实:明天我将要回到伦敦空虚的大街上。我还能有希望再见到她吗?我一无所有,没有钱,没有家,没有朋友,没有希望能彻底戒毒。我仍然是个吸毒成瘾的人。
第二天一早她开车把我送到火车站,我坐火车到法兰克福。
火车开动的时候我把身于探出窗外,早已看不见汉雷洛蕾的身影了,我仍在哭着挥手。
第三十四章 小杀手大打击
坐在到法兰克福去的火车上,起初一切都还好,但是离汉雷洛蕾越远,我就越感到孤独。我怎样才能找到一个住处好让我们生活在一起?说到住处,没有了医院的铺位和安全的保证,当晚我该到什么地方去过夜呢?由于我到汉雷洛蕾家对没有什么钱,圣诞节期间神话故事般的娱乐全是她出的钱。我现在又品尝到了生活的滋味,我想要重新做个大人物,而不是一个该死的工厂扫地工。
如果我在巴尼特医院仍旧有着床位,我相信那天我会回去把我怎么过的圣诞节全都讲给那些西班牙厨娘们听的。也许该给我一点点时间。要时间去干什么?去乡“宅抢”劫,逃跑。从此和汉雷洛蓄在充满阳光的别墅里幸福地生活在一起?去被抓获然后坐十年牢?汉雷洛蕾会等着我出来吗?也许我会理智起来,根本不去抢劫。也许我会找到一个好一些的工作,攒钱买一套小公寓。不去大量吸毒,这一切可能性都是存在的。但是现在我没有地方可去。随着我的恐惧和混乱不断增加,脑袋里酝酿着的风暴也愈加猛烈。我无法面对这可怕的前途未卜的状态。我需要一个答案,一个能使自己成为过去那样的胜利者、能重获昔日雄风的办法。我必须找到这个答案,而且必须很快找到!
我看着提包里面,答案正在面前直瞪着我——一瓶安非他明药丸。我毒瘤仍然很大,一气就吞下了瓶子里一半的安非他明。二十分钟后当毒效发作时,我所有的问题立刻迎刃而解。大量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