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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轮,中国棋手的情况总的来讲还是不错。
曹九段战胜了日本的依田龟,巴九段战胜了韩国的金在水,米九段负于德国的柯布勒,汤八段战胜了新苏维埃的小巴甫罗夫斯基,英八段负于法国的埃里松,闻九段战胜巴西的杰罗姆,不一而述。
在下完第二番棋后,我突然感到心中升起一股张力。
这种张力,在我过完十五岁生日之后,便偶有出现。
它每次出现时,我会觉得棋盘一忽儿成了一个巨大的星空,一忽儿又成了一个深深的地牢。我陷身其中,是那么孤独。我十分希望逃匿。
更可怕的是,每当这种张力一出现,我的棋力便要下降。
棋力的下降,又使我产生一种舒服的解脱感,但一旦清醒过来,我便又为此焦灼。
现在,这种焦灼,正在我胸中燃烧。我不敢把自己的病况对任何人说。
根据比赛规则,下了两轮后,要休息两天。
这样,棋手们可以放松一下,以利续战。
我正可以利用这间歇,消除我少年之心冒出的那种莫名情绪。
这两天中,戈尔一直陪着中国代表团参观市容。
我们所到之处,都受到纽约人民的夹道欢迎。有的人冲上来使劲握我们的手说,中国贵宾的到来,使他们看到了美利坚复兴的希望。
还有人说,中国应该增加对美国的投资,同时扩大文化和体育输出。
“我们美国人,说真的,精神、体质和物质三重贫血。”他们总是这么谦逊地自我贬低。而事实可能也是这样。
大人们装出同情的样子,使出吃奶的劲安慰美国人。
然后,参观正式开始了。我们首先去看了一处叫“股票交易所”的古迹。
为了欢迎客人们的到来,一群美国青少年故意打扮得跟二十世纪的人似的,在一个大厅中又吵又叫,挤来挤去。
我看了一会便眼睛累了,但大人们却兴致勃勃。
“这就是'炒股票'么?”
“资本主义世界的金融体系崩溃后,便没有这种运动了。”
“真是一饱眼福。”
然后戈尔又带我们去了另一个地方。这地方要坐船才能到达。一处高台上有一个横躺着的钢筋水泥女人,头上戴着一顶浴帽,上面生出刺一样的东西,脸上画得花花绿绿的。
“这就是自由姐们儿像——原来叫自由女神像。”戈尔做起了临时导游。
“为什么她要躺着呢?”
“原来也是站着的。可是后来,大赦世界组织说这太累,便把她放倒了,还在她脸上画了这些图案。”
“这原是应该的。”
“知道艾米丽总统为什么能当选吗?其中一条,就是因为支持这场运动。”
我觉得这没有多少新意。中国很多佛像就是躺倒的。美国人应该先在网络上看看中国的龙门石窟和云岗石窟,免得炒剩饭。
去的第三个地方是博物馆。大都会博物馆的好东西都快拍卖光了,所以也没什么看头。
自然史博物馆倒还好一点。我尤其喜欢恐龙和其它史前巨兽的化石骨架。可是扫兴的是,看了一半,便停电了。
我们只好走到窗户边,去看纽约的建筑。据说都是上个世纪的老房子,没建什么新的,跟上海外滩那几幢老房子差不多。上海的老房子都被保护下来,作为爱国主义素材。
在上海,每天都有几万人去外滩接受教育。但纽约似乎不是这样。
在我眼中,纽约的楼房成了恐龙骨架。
这时,我看见一个阴影从窗外飞过。但正想仔细看,它已不见了。
隐隐觉得,它像馆中展览的会飞行的翼龙。
戈尔脸上出现了一纵即逝的惧色。
从博物馆出来,便去逛什么时代广场,第五大街。大人们买了一些美国失业下岗工人做的“竹篮打水”、“空穴来风”之类的手工艺土特产。我对购物则一点不感兴趣。
小贩们都会说几句汉语,拚命抬高价格。中国人也不在乎这几个钱。
最后是参观哈莱姆区。这是纽约的经济技术开发区,是艾米丽总统上台后才搞的。凡是外国人来,都要领去转一转。
这里有不少中国人、韩国人、巴西人、南非人投资兴建的合资企业。其中,有中国棋类麻将京剧综合发展总公司的招牌。
大家正在赞叹,突然头上一黑,又都被吓了一跳。
在博物馆中看见的那个阴影,又出现了。这回,它还带来了一群阴影。
它们是一群大鸟。这些鸟长得很奇怪,脑袋像两个月的婴儿,翅膀像蝙蝠,乌蓬一样扯开,爪子像(又鸟),还拖着一条长长的毛尾巴。
它们像妖怪似地飞过纽约上空,扔下一串老人咳嗽一般的叫声。
有认识的人说,这是肯尼迪鸟。
这个名字我以前似乎也听说过。这回见到,心中未免一惊。
鸟群徘徊了一阵,便病秧秧地朝远方飞走了。
在回旅店的路上,我用光脑查询了有关资料。
肯尼迪鸟:肯尼迪科肯尼迪属肯尼迪种。二零二五年在斯坦福大学阿瑟
·肯尼迪博士的基因工程实验室中首次培肓成功。冷血。翼展可达两米。胎
生不哺乳。杂食。该物种在从实验室中逃逸后,几年中在北美繁殖开来。目
前美国境内有五千只。
现在美国各地看不到白头鹰,但往往能看到肯尼迪鸟。
曹九段说,这是不祥之兆。下一轮比赛时,可能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曹克己是一个迷信的人。但他常常预言很准。
德国人鲁斯今年六十七岁,近年生活在传言之中。所有的传言都说他偷装了芯片。更多的人说这不是传言,而是实情。
二零四五年,生物芯片正式可以安放在大脑之中,协助神经元工作。这是解决人类在记忆和反应等领域负担过重的尝试。
到了五十年代,人们发现有些问题并没得到很好解决。比如,芯片造成了成人脑蛋白组织克氏化,脑细胞寿命缩短,并对道德区产生负影响。二零五七年,联合国卫生组织禁止在一般公众中使用芯片。
但有些特殊部门仍在使用改良品。比如,国家安全委员会便衣的头脑中就装有芯片。
还有一些人则是为名、利、艺所驱,冒性命危险,非法安装。
围棋界从一开始便反对使用芯片。这使围棋变得没有趣味,如同机器人比赛。偷用者一旦被查出,就要被驱除出棋圈。
关于鲁斯使用芯片的传言已很久。但始终查无实据。
然而,没有其它原因可以解释他棋力突飞猛进的事实。
这是我最怵的一名对手。
第三局,也便是我的关键一局。
我与德国老儿决一死战的地点在世界贸易中心。这是美国人夸口的另一处文物保护单位。
不知怎么的,我有点心慌。一方面是因为对手的缘故,一方面是因为我自己还太年轻,尤其是实境比赛经验不足。此外,曹九段的话在我耳边回响:
“可能会有什么意外发生。”
会是什么意外呢?
于是,心神不定的我走出了臭棋。
在布局阶段,我就出现了重大失误。在使用传统的小目定势时,我第十二手本该用变化了的“扭”,或至少是“佯长”,但却糊里糊涂下出了“片山跳”。
结果鲁斯马上脱先了。
德国老儿今天兴致很高的样子。跟韩国人一样,他也摇着一把中国折扇,所不同的是,他的扇面上画了一个神农架野人。
我听曹九段说,当初老儿还小,来中国学棋,又笨又蠢。
但现在他真的行了。都说他用了芯片,难道真是这样吗?可是,为什么从来检查不出来呢?
我继续走神,棋也更乱了。
中盘拉开了序幕。第五十二手时我才费劲地吃掉了对手的两个关键子。这时我才稍稍挽回一点局面。
中午封盘。吃了一点玛那。这是一种干巴巴的压缩型快餐食品。
戈尔带大家到观光塔顶看了一圈,松驰一下心情。
这天中国棋手都情况不好。曹九段已经过早地告负了。其余几位,也都下得艰涩困苦。
到处迷迷蒙蒙,寒意逼人。因为能源匮乏,美国的气候控制局早几年就停止了工作。我想寻找肯尼迪鸟,但一只也没有找到。
大概,它们都睡午觉去了。
有一种古怪的冷静,罩在纽约上空。这使人心里空落落的。
下午,继续战斗。
刚落第一颗子,却看见肯尼迪鸟的阴影在窗外掠过。我心里怔了一下。中午想好的战术一下忘掉了。
我的棋继续走坏。上午好不容易积累的一点优势,眼看就要失去。
在下第七十一手时,窗外发出一声巨响。我吓了一跳,手中的棋子掉在了地上。
棋盘上的棋子也都被震得移位了。
我偷眼看德国老儿。他却什么也没听见似的,专心地看棋盘,一边把野人扇子摇了一摇,一边用兰花手把棋子复位。
作为来自中国的棋手,我顿时觉得十分丢脸。外离相而内不乱一直是闻铂欣们要求我们年轻棋手追求的目标。但我在关键时刻,却没能沉住气。
我红着脸把掉落的棋子捡起来,投在棋盘上。结果这又是一个大恶手。
德国人不假思索把黑棋切断了。
楼下传来了一片浩大低沉的声音。
我又随意下了几手。我寻思,肯尼迪鸟一定在外面飞翔。我得去找它们。
心中的张力又出现了,涨潮般往上涌。
它和着那外面的声音。声音像隐雷,冲击着胸膜。我觉得真有什么事发生了。
戈尔猛地冲了进来。
“你们不要下了。出了意外!”
一听这话,我仿佛被解放了。我唰地站起身,走到窗户边,朝下看去。
闷雷的声音是一片大水发出来的。
早上经过的街道,正变成一条条汹涌的水渠。无数汽车在翻滚。小黑点般的行人在缓缓奔跑,但哪里跑得过潮头,一个个被卷走了。
洪水不知从何而来,正以巨大的力量,冲毁着沿街的一切,并不断上涨。
顷刻之间,繁华的纽约市区,成为泽国。棋手们呆的世贸中心,正在变成孤岛。
我回过头来,见德国人仍在长考,对外界之事,置若罔闻。多年受的教育,使我又脸红了。
“您赢了。”我发自内心佩服地对德国人说。
“哪里,还没完呢。其实,小伙子,你马上就要迎来一个机会。咱们,是否还坐下来继续下?”
“打住吧。”
我学着大人,又以一个中国人的傲慢口吻对鲁斯说。
不管德国人怎么想,我都不想再下了。
多年的压抑竟从心底渲泄而出。
仿佛是自天而来的洪水使我目瞪口呆,它打开了一个新世界的门洞。我突然觉得,这其实正是我心中暗暗期盼着的惊险意外事件。
它使我内心的张力有了释放的方向。十年来闭关修行一样的生活,一下子被打破了。
余潜风领队也冲了进来。
“所有中国人,到隔壁房间集合!唐龙,你千万跟着大人,别走掉了!”
在隔壁,闻九段、曹九段和其他棋手都聚集了。他们正在外人面前,努力保持着中国人特有的镇静。
这是在世贸中心第三十二层上。从上往下看,曼哈顿正像一艘巨轮,在慢慢沉没。——
宇宙中最高的是热力学第二定律
它说世间的原初是恨
爱,就是对恨的战斗!
第二章 陆地的葬礼
在整个二十世纪至二十一世纪,地球大气层在渐渐地变暧。这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大气中二氧化碳含量增加而导致的温室效应。而二氧化碳的增加,又与一些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不注意环保有关。
气温上升造成的一个直接的影响是,两极冰覆盖层变薄,并开始融化。海平面上升了。
这引起了不少科学家、政治家和环保主义者的警惕。二十世纪末,在联合国的倡议下,一些国家便开始采取措施,制止工业释放物对大气的影响。但效果似乎并不明显。
这多少反映了,在那个时代,对眼前经济利益的追逐,最终成了赢家。这个苦果,要由人类的后代来吞下。
到二零二五年前,海平面平均每年上升二十四厘米。该年的稳定海平面比二零零零年高出二米。之后上涨速度才逐渐减缓。
海平面上升给沿海地区带来巨大影响。上海、东京、伦敦和纽约这样一些大城市,都处于洪水的威胁之中。
一批人口从这些城市疏散出去了。但由于大城市的建设已有很长历史,不可能就这么放弃,大量居民还是滞留了下来。一段时间里,更为流行的办法是在城外加筑钢筋混凝土海堤。
在二十一世纪二十年代结束前,几乎所有的沿海主要城市都筑起了长长的海堤。而一些次要城市则被放弃了。
最初的海堤是脆弱的,在大潮汐或风暴来临时,常常出现危机。二零二七年,伦敦就因堤溃遭灾,造成生命和财产的空前损失。
到二十一世纪中叶,随着科技的进步,大城市的防洪设施已达到相当完善的程度,如不出现巨大意外,海潮对城市居住区的威胁几乎为零。
这些处于海平面下的巨大城市,又显现出了活力。人口又增长了。
后来,也有人提出,海堤可能成为恐怖主义者袭击的新目标——来自人类本身的威胁。
二十一世纪的恐怖主义活动加强了。使用的手段也更丰富了。
所幸,针对海堤的袭击,在二十一世纪前半叶,还没有发生过。
有专家分析说:这从情理上也是说得过去的。真要袭击的话,恐怖分子可选择的目标很多。事实上,人类建立的许多工程,如水库大坝、核电站等,在开始也担心遭到袭击,但也并没有出现这种情况。
何况,人类这种生物的一个特点,便是不怕因噎废食。
但尽管如此,各个城市还是为应付破坏行动而采取了各种预防和应急措施。
纽约的海堤初建于二零零九年。它并不是一道连贯的整堤,而是断断续续地延伸了三百二十公里,主要防护曼哈顿岛及周围主要区域。
在整个二十一世纪前期,纽约防洪局和防洪巡逻队一直是最为忙碌和提心吊胆的部门。
纽约的海堤也曾经发生过多次问题,但幸运的是,还没有一次决过口。
在二零二零年至二零四七年之间,纽约海堤进行过三次大的改建和维修,增强了防护能力。但在这之后,由于整个美国经济不景气,便没有大修了。
二零六六年三月二十五日发生溃堤的地方,在布鲁克林和斯塔滕岛之间。五万亿立方立米的大西洋海水马上倒灌了进来,涌入上纽湾,很快沿哈得逊河和东河上溯,并从炮台公园一带登陆曼哈顿,进入了市区。
同时,长岛海峡大堤也出现了三处裂口。
户外的行人、临街商店中的顾客和楼房底层的居民,成了首批牺牲者。
纽约附近海面出现的异常情况,马上被同步轨道上的地球资源卫星察觉了。卫星将信息与“阿曼多”系统作了交换。但奇怪的是,许多国家的地面接口却根本没有收到报警讯号。
对于市区中暂时没被洪水卷走的人来说,当时也并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原因引发了洪水。能看见的,只是大水铺天盖地袭来。这时,人们本能的反应便是往高处跑。
正在世贸中心举行的世界围棋锦标赛不得不中断。整幢楼都出现了混乱。
在混乱中,表现得最为冷静的还数中国人。
余潜风领队把队员们集合在一间房中。他对大家说:“现在,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我估计是纽约海堤决口了。真是来不逢时。在这种情况下,作为中国来的棋手,我们一定要坚持冷静、纪律、自尊、文明的八字方针,不要乱,等待脱险的机会。”
他用光脑开始与外界联系。可是领馆的线路怎么也进不去。又试其它的目的地,都断了。
我也试了试上海站。不行。“阿曼多”毫无回应。
曹九段说:“网络好像也出事了。”
虽说不慌,但大家还是有些紧张。谁又见过这种阵势呢?在中国,安定繁荣已持续几十年了。
大人们把我围在中央。后来他们说最关键的就是中国的“龙子”不要受伤。至今,我回忆起来,仍十分感动。
戈尔满头大汗地说:“非常对不起,对不起。出现了意外的情况。美国是一个特别的国度。我这就想办法。”
他的光脑当然也与外面联络不上。他于是连连对大家赔罪道歉,搞得领队反过来安慰地。
我想,一定有很多人,现在也正试图往这里切入。发水的一瞬间,世界应该就知道了。
数百颗卫星监视着地面一举一动,什么都逃不出它们的眼睛。
可是,全球网却好像出问题了。梦幻社会的基础——信息的传输罕见而赶巧地中断了。
不但这里的信号出不去,外面的也进不来。
早就有人预言,貌似强大的“阿曼多”体系具有极大的脆弱性和危险性,人类一旦离开了它,就要退回原始时代。
实际上,具有智能的网络一方面在过时,另一方面却在超出人类的控制。已经有专家提出人为终止网络(被禁止),开发新技术来代替它。
这就是正在研究中的脑直接通讯和脑微处理技术。这要依赖生物芯片技术的进一步突破,尤其是解决它与人脑的兼容问题。
但现在,最紧迫的威胁,倒不是来自网络,而是正在吞噬一切的洪水。我似乎觉得世贸中心正在水中摇晃。
从窗户往下看,只见很多人在水中游泳,有的抓牢家俱或其它可以浮动的东西,朝大楼进发。世贸中心逐渐挤满了灾民。
突然间,又停电了。窗户外面的阴天显得特别刺眼,好像是世界末日。
然而,这时,突然有人说大楼里有一台计算机与“阿曼多”挂上了。它能通过一家私人公司发射的铱卫星传送一些嘈杂不清的信息。这些信息需要仔细分辨才能知道是什么内容,但总比没有好。
大家便激动万分,去找那台计算机。戈尔和中国的便衣保安也去了。那台老式的超康柏型计算机前排起了使人吃惊的长队。戈尔排到了一百位之后。这时发生了拥挤和争抢。中国人不得已鸣枪示警,才维持了秩序。
一个半小时后,戈尔携着他抢到的宝贵信息回来了,他说:“是恐怖主义分子袭击。整个美国都乱了。还有一些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