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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
按说,这种事稀松平常得很,说过去就过去了,做他这种营生,哪天还不遇它三两回。有的女人挺贱的,就是要白蹭他的车,也有的出手却挺大方,让他猛地能赚一把。他也知道,大凡这些出手阔绰的女人,都是来金山做那种皮肉生意的,但他也觉得无所谓,谁叫人家自带着那么个没本钱的家具哩……有时候把这些告诉给大哥杨涛听,那小子就嘿嘿直笑,也不知道他是在笑什么。
对于二楞子来说,所谓生活不过是一连串的灾难和痛苦而已,就像是地下管道里的一条污水河,这一幕连一朵小小的浪花都够不上。一直到昨天中午,他来到一家大饭店里,忙着捡地上丢的各种酒瓶子,就被一个人嚯地揪住了衣襟,他还没反应过来,叭,一个耳光子又打了上来……他下意识地用双手护住脸,同时赶紧蹲下来……脸上火辣辣的,屁股上咚地又是一脚……
他当时什么也来不及想,赶紧就往大街上跑。在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看,才知道原来是他低头捡瓶子的时候,不小心把人家桌子上的一盘花生米给碰下来了……那伙人显然已经喝多了,他来不及再说什么,几个人又吆喝着一起追了出来,吓得他赶紧跨上三轮车就跑。谁知道刚跨上车,后襟就被抓住了,一把把他拽下来,几个人嗨——嗨——喊了几声,就把他的三轮车也掀翻了……他当时吓得直躲,干瞪眼却一点儿办法也没有。
大街上一下子围了许多人,都冷眼看着,就像看耍猴似的。大凡金山的人,这样的事情见得多了,哪一天不见它三两回啊……
“哎,都不要打了!你们这是干什么,怎么能这样欺负人?”
突然,有一个女人高叫着,从人群里嚯地站出来。
那几个人都似乎有点儿吃惊,愣在地上不动了。二楞子更是吃惊不小,起初他以为是镇派出所那个出名厉害的女所长,细眯着眼一看,原来是一个苗细身条儿的年轻女娃儿。正不知道怎么回事儿,那几个人已经回过神来,也顾不上理他了,立刻气急败坏地瞪着这女人,有一个已经挥起了拳头,却被另一个老点儿的按了下来。这个老点儿的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嘿嘿地笑了:
“哎,我说这闺女,你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能够认识一下吗?”
那女娃儿一点儿也不害怕,大大方方地迎着这人的目光说:“大哥说的没错,我的确是从外面来的。但是,我真的有点儿不明白,像大哥你们这几个人,一看就是有文化有地位的,我相信在咱们这么大的个地方,也一定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为什么要对他这样一个穷后生大打出手,还让这么多的人围着看,这是不是有点儿太……太没面子啊?”
“这个嘛……”这个老点儿的很显然已经酒醒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旁边那个年轻人便立刻接过话头,急切地辩白说:“这女子,你一个外地人,啥也不知道就不要瞎说八道。他……他把我们吃饭的桌子都碰倒了,饭菜倒扣了我们哥儿几个一身,你知道吗?”
“是吗,有这样的事情?”那女的显出很吃惊的样子,一个一个瞅着他们,又转身看看周围的人们,才平静而又不屑地说:“各位大哥你们不知道,刚才你们吃饭的时候,小妹我也就在这个饭店里,他无缘无故就把你们的饭桌都翻了,他是不是就不想活了?而且你们自己看一看吧,如果他把桌子都掀翻了,怎么你们几个身上就连一点儿饭菜也没有溅上啊?”
听这女娃娃年龄不大,却是这样的伶牙俐齿,周围冷眼旁观的人一下都轰地笑起来。那几个人大概也酒醒了,大家这么一哄笑,突然都似乎觉得不好意思起来,走不是走在不是在,面面相觑地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样了。
趁着这机会,那女娃娃扭头看他一眼,又向大家笑了笑,立刻穿出人群,大大方方地扬长而去。就在她走出人群的那个时候,二楞子才突然从惊慌失措中清醒过来,咳,这不就是前天向他问路的那个外地女人吗?他赶紧喊了几声,才发现人家早走得没影儿了……好在那几个人还没回过神来,要不他还得受一顿皮肉苦哩!一想到这个,他也再顾不上那女人,蹬上三轮车就没命地跑了。
跑是跑了,但是无缘无故白受了这么一通打,昨天一下午他再也没有做什么,独自一个蹲在他那间狗窝一样的小棚子里,好不容易熬盼到天黑,早早地就睡了。夜里做了好几个梦,好像模模糊糊都和这个叫不来名字的女人有点儿关系……谁知道今儿一上街,顶头就真的遇上她了?
可是,她这是怎么了,才一天时间不见,她怎么就变成了这副模样……衣服嘛还是原来那一身衣服,只是头发乱蓬蓬的,一动不动地跪在大街当中,手里举着老大老大一个牌子,牌子上面又写着好多好多的字……可惜二楞子这一辈子没念过几年书,那上面的字有一半不认识,而且他也实在没心思细瞅端那些个乱七八糟的字,只是打心里为这女人着急,赶紧跳下三轮车挤进人群里。
人多车也多,整个大街很快便围得水泄不通了。汽车喇叭高一声低一声地乱叫着,围观的人们有说笑的,有乱骂的,也有很多瞎起哄的,各种声响混杂成了一片。有说这女人该同情,现在这社会就得这样,要不什么事情也没有个头。也有的却说,警察们都不知道死哪儿去了,出了这样的事情都没有人给管一管,要是换了过去,早一根绳子把她给逮起来了……就在这样的一片混乱中,一个头发半白的老警察刚好也挤了进来,大家便不再作声,都定定地看他会怎么处理这档子稀罕事。老警察进了人群,径直走到那女人跟前,二楞子心里一阵发紧,弄不懂这人要做什么——谁知道他只是看了看那牌子,什么话也没有说,就又从人群里挤出去了……有人发出嘘嘘的怪叫声,笑骂声也立刻更起劲了。
又等了一会儿,二楞子正不知道该做什么,几个“城管”模样的“红袖章”进来了,一把揪下那牌子扔在地上,沉着脸命令那女人起来。那女人不吭声,依然跪着不动,好像什么也没听见。这几个“城管”更火了,挽着袖子就把她往起架……
不好!她这下要吃大亏了!
二楞子不再犹豫,立刻拨拉开人们冲了过去。
他也不说什么话,一把推开那几个人,拉起那个女人来就走。
他这么一搅和,那几个“城管”似乎更光火了,哗啦一下围住了他。“干什么!干什么!大清早的,你想找死啊!”几个人都厉声大叫着。
对于这些公家人二楞子一向是十分惧怕的,经他们这样一诈唬,便不由得胆怯地站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要知道,这些人一向就是专管像他这类人的,就像猫是专管老鼠的一样。
这时,其中的一个“红袖章”忽然低低地说:“他……好像是……那个杨涛的弟弟吧?”“对,是那小子的弟弟,我也眼瞅着面熟,他们常在一起的。”“嗷,那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小子还是少招惹的好……”听三个人只管在那里嘟囔着,围观的人们也立刻小声嚷嚷起来,这些人好像商量好了似的,没有谁说一声,立刻都很自觉地往后退着,慢慢地让开了一条道。趁这机会,二楞子便不再胆怯,紧攥着那女人的手,大摇大摆就从人群里走出来了。同时就不由得暗自得意,嘿,杨涛是我大哥,我是杨涛的弟弟!可是昨天那个最危险的时候,人们怎么就没有认出来,我也那么傻,怎么就不能主动地说一声呢?
出了人群,二楞子也没有再说什么话,让那女的坐在车上,他就没命地蹬着三轮车,一口气回到了他的那个“家”……只是这“家”实在乱得不成样子,使他直到坐下来还是很羞愧。好在那女人似乎有一点儿受了惊吓,一路上寡寡地什么话也不说,直到进了棚子,拣一块干净点儿的地方坐下,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就这样,两个人谁也不说话,干干地坐了好半天,眼瞅着快中午了,二楞子出去从小饭店里端回来两大碗面,那女人一边吃,才一边对他说:
“其实,你不必要拉我的,他们不敢把我怎么样的,我就是要制造那么一种效果,来看的人愈多才愈好嘛。”
听她这么说,二楞子连忙摇摇头:“哎呀,你一个外地人,我们金山的事情你哪里清楚的。你知道那三个城管是些什么人,你以为他们都是城管啊?其中的一个我认出来了,就是那个白峪沟矿的打手。你没听他们说我是杨涛的弟弟吗?杨涛是什么人你当然不知道,他就是那个矿的保卫科长,在我们这里他是最响当当的第一条好汉,在古代那就是宋江及时雨,要不他们能放我走?”
“打手又怎么样,难道他们还真敢打我不成?”
二楞子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不住地摇着头:“这事情真难说,谁叫你那上面写的就是白峪沟什么哩……不过我也说不清,只有我大哥才最清楚……”
正这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杨涛真的就来了。杨涛一进来,就盯着这女人看个不休,又拐弯抹角问了好半天,二楞子也才第一次弄清楚,她原来是四川人,她的一个哥哥就在白峪沟钛矿打工,前些天突然给她打了一个电话,让她无论如何来这里走一趟,她哥哥有急事的。谁知道她来了这些天,矿上却明明白白告诉她,白峪沟从来就没有她哥哥这么个人。她毕竟是高中毕业生,一听他们这么说心里就立刻沉了下来,干脆住着不走了,非打听出她哥哥的下落不可。打听来打听去,一直到昨天下午,她才从一个四川老乡的嘴里听到个很吃惊的消息,这里的矿上经常死人,人一死有的就地就埋了,而且他原来认识一个人就和她哥哥有一点儿像,只是名字忘记了……一听这话,她心里更急了,连夜就去找派出所,谁知道又被一个民警给赶了出来,万般无奈才想出了这么一个当街下跪的法子来……
说着说着,她无声地哭起来,眼泪刷刷地直往下掉。看着她这样一副可怜样子,二楞子的声音也有点儿哽咽了,不知怎么心酸酸地也直想哭,立刻扭头对杨涛说:
“大哥,这个事情你可一定要帮忙,帮她,也就当是帮小弟吧……大哥的本领那没的说,她哥哥又在白峪沟干过,这事情你一定有办法的!”
听他说完,杨涛嘿嘿地笑起来:“好吧,既然你说了,这个忙一定帮,就怕帮不上啊。矿上百十好几人,来的来走的走,又没有什么账,我回去打听打听再说。不过据我所知,我们矿上从来没有出过事故,你说死人的事是从哪里听来的?”
“是吗,那就一定是我听错了——不过,不管怎么样,我先谢谢你们!”这女人说着,脸色忽然就变得平静似水了。她站了起来,看看二楞子,又看看杨涛,就向屋外走去。
二楞子连忙追出来:“别急着走嘛,你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这女人轻轻说着,又扭头注意地看看他,直直向前走去,再没有回头。
不知道怎么回事,二楞子心里空落落的,望着这个陌生女人渐渐远去的背影,真想把那“二人台”《走西口》吼上两嗓子。谁知道刚刚张嘴,杨涛却在里面叫起来:“二子你回来。她走就让她走嘛,谁知道这是个什么人,你好好地招惹这样的烂货干什么。而且我可告诉你,有人已经瞄上这女人了,闹不好连你也会跟着受大害的!”
“有人……谁?!”
“这你就不要操心了,反正不是你我这样的普通人,这女人能不能囫囵离开金山,我看都很难说……不过,咱不管这些了,今儿哥又赚了一把,陪哥去喝一壶,走吧!”
二楞子应着,鼻子却酸酸的,好难受。
七
门力生一进雁云,就感到空气中有一股硫磺味儿,好像随时都能够点燃爆炸了。许多煤矿出事前,大概就是这个样子。
在省城下了飞机,他本来就要直奔雁云的,那辆半旧的六缸奥迪早已经等候在候机楼前了。谁知道还没有坐上车,电话就打来了,省委副书记张謇要找他谈话。也许是要调班子了,也许是要让他这匹拉了一辈子车的老马卸辕了吧,张謇虽然年轻,却是省委分管干部的副书记啊……他当时心里一阵欢喜,不动声色地嘱咐金鑫一行人先回一步,独自带着秘书小赵到省委去了。
雁云这几年发展的确够快的,但是,省城就是省城,不能够比的,谁叫人家这里是全省的政治文化中心,这样一种体制本身就决定了,所有的人流物流资金流都会没命地往这里汇集呢?住惯了小城市,对于省城这样的大地方怎么都觉得有点儿别扭。人们好像是无数没头的苍蝇,横冲直撞东奔西走都不知道在忙乎什么,大车小车怎么就那么多,把个大街小巷堵塞得满满的。从机场到省委大院,走走停停,一直耗了将近两小时……如果他这一次能够顺顺利利退下来,按照惯例在省人大挂个常委什么的,好事自然是好事,但是,一想到也要像街上这么多人一样挤挤匝匝回到这座令人憋气的大城市里“安度晚年”,他就不由得感到难过。所以这一路上他一直在思考一个特别简单的问题,这就是如何说服张謇让他不要离开雁云,不要回省城来安置。我虽然在雁云主政多年,一旦退下来,保证不再干涉市委的一点儿工作,只安安心心做我的平头百姓。这愿望实在够低了,于公于私,对于我这样的想法,省委是绝没有理由不答应的……谁知道一进省委大院,门力生才突然明白,他竟然连这么一点可怜的愿望也难以实现了。
“为了保持雁云全市政治社会安定,为了实现领导班子的平稳过渡,省委决定门力生同志的职务暂不调整,市政府主要领导病重期间,可以指定一个人临时代理。不过这个过程不会是很长的,等到一个适当的时候,省委就会及时地调整充实市委、市政府的整个班子……”
所谓谈话自然是例行公事,而且在座的还有其他地方的领导,省委分管副书记张謇很严肃,不动声色地讲了一通话,就算是散会了。门力生当时直觉得发怔,头嗡地一下就有点晕了。立刻不顾周围一片熟人的招呼声,一路紧跟着进了张謇的办公室。
张謇很年轻,是从上面派下来的,对于他这个老市委书记自然十分尊敬,首先向他祝贺了一通这次首都之行的巨大成功,说了许多赞叹和仰慕的话,才示意秘书把门关上,微笑着说:
“果然不出所料,我刚才讲话的时候就注意到,您的脸色忽然一下全变了,这可是非同寻常的,特别是发生在像您这样一向处变不惊的老一辈革命家身上——说吧,对于今天的这个决定,有什么不同意见,难道说让您再多干一段时间,还不是好事情吗?”
门力生自然根本不理他这个茬儿,有点悻恼地只顾自己说:“好哇好哇,省委就是省委,权威得很呢,哪里还听得进我们的意见。这么大的事情,说定就定了,连招呼也不打一声,就这样搞突然袭击,老实地说,这种做法我不能理解。”
张謇依旧笑嘻嘻的:“老书记您说重了。也许是您忘了,前不久省委就曾把你们这些地方大员都叫回来,专门听取了你们的意见嘛。”
“那算什么听取意见,不过是走了个形式罢了。别的地方我不知道,反正就我们雁云来说,那一次我说了那么多条,你们一句也没听嘛。我们报了杨波任副书记,你们没有批;我说我要退下来,你们也没有批;对于我们那个副书记金鑫,我让你们最好在换届之前把他调出去,而且后备人选也报了好几个,你们到现在一个不动……张书记你说说看,这能算是征求意见,还不是搞突然袭击吗?真不知道我们的领导们是怎么想的,我说你们就不怕在下一步的换届选举中出了大乱子?!”
一听这话张謇就急了,立刻大着嗓门儿说:“乱子,不仅是大乱子,小乱子也不能出!不过要真出了乱子,您可是第一责任人,要追查先就追查您的责任哪,您难道不知道?”
“什么什么……”门力生怔住了:“我的好书记,据我理解,你刚才讲话的意思,只不过是让我留守几天过渡一下而已嘛。下一步换届自然有新的书记了,总不成会让我这么个风烛残年的死老头子一直坚持到换届吧?”
张謇哈哈大笑:“我的老书记,您有这样的心理准备,这就对啦。刚才在会上有许多话不能说,本来就要下来征求您的意见的。所以您来得正好,我这就算是代表省委正式通知您了,虽然在换届前的人事调整还会继续进行,但是考虑到雁云在咱们全省的特殊位置,考虑到郜市长突然成了那样——据我看已经是植物人,醒不过来了——所以总的想法是,您就暂时不要退下来了,直到圆满完成这次换届任务为止。”
“为什么?!”门力生当时真急了,呼地站了起来。
“为什么,您说为什么……”张謇在地上踱来踱去,一边走一边嘿黑笑个不已:“您好歹是多年的一把手,这样的事情比我懂得多了,您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糊涂。我虽然分管组织,但是人事问题其实我说了不算,这您自然很清楚。所以您刚才提的那些问题,我实在一个也无法回答,这您自然也不会怪我。不过,说到让您留下来主持换届,这却多一半是我的主意。您想想,当前你们市里的人事既然如此复杂,位置又如此重要,郜市长又是这么个样子,换届时间又不能变,在这种关键时刻,除了您,还有谁能在那里支撑大局,保证不出您所说的大乱子?”
“得得得,我们的好书记,我已经是船到码头车到站了,就不用给我戴高帽子了好不好?”门力生当时苦笑不已,不住地摇着头,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事情既然已经这么定了,作为个人,他只有坚决服从。而且话说回来,这也充分说明组织对他的高度信任,说明他门力生在雁云举足轻重的分量嘛。门力生是个血性子,也是一个堂堂正正、砍瓜切菜的人,话说到这份儿上,他也就不再吱声。从张謇办公室出来,干脆也不急着回家了,又在省城停留了好几天,逐个儿拜访了一番大领导、大衙门,把事关雁云长远发展的几个大项目又加了加温,才在一个晚上摸着黑回了家。然而一进家门,还没和多日不见的老伴儿叶欣说上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