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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事-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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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今连连说道,站起来,准备告辞。这时,政委还说了些什么,但阿今听不到他到底在说什么。他甚至不知自己是怎么离开政委的,怎么从走廊上走出来,又怎么到了外面,怎么跟政委告的别。他只记得当走出首长院门,警卫员向他敬礼,他举手还礼时,他突然觉得像是被什么抽打了下似的,浑身缩紧发麻,然后脸上凉飕飕的发痒,他伸手去摸,发现自己是流泪了。他不知自己为什么流泪,是被政委的这番诚心好意感动得流泪呢,还是为什么……
  出了毛病
  陆军第799团三营七连连长阿今早晨六时三十分步出营区时,红篷篷的太阳恰如只青蛙似的,一下跳上山顶,晶莹地蹲着,放射出一杆一杆的金褐色光芒,把军营照射得如大棚蔬菜一样透亮,五脏六肺都显摆在光中。远处,岭上的天空如块燃烧的红绸,飘扬着,在猎猎作响。好天气,我要去医院看看病。阿今这样决定后,便返回营区,开始上厕洗漱,预备吃罢早饭即走。行毕早餐,他跟连队几个干部碰个头,言明了事由和要求,便独自踱回宿舍,心里头干爽得只剩下个一五五医院和一捧甜济济的声音,声音仿佛都粘地他心血上了。陆军第一五五医院在银城南关,自七连起,来回足够十里路。阿今本欲向营部要台车,把他送个单程,好早些就诊。可是十月间这美好天气瞬息改变了他想法。倒不如一路步行,赏赏这一路风光,我都快半年没出门了。这样想着,阿今便弃了正道,抄小路绕出了营区。出门前。他在围墙边专门止住一步,朝操场上望了一眼他的正准备操练的弟兄们。就这时,他又感到了心口的隐隐作痛。心口痛已经有些时日了,现在让阿今说到底痛了有多少时日,他还说不出个真实呢,因为太长久了,也许有两个月,也许更长。为此营长曾几次促他去医院诊查诊查,可他一直没去。他不知道为啥没去,反正没去,而今天决定要去,会不是昨日的电话推了他一把?昨日晌午,他被通信员喊去听个电话,刚扣上耳机他就感到异样,耳朵眼里扑入股热流,痒痒的,酥酥的,抚弄着他耳膜和心房,好象耳机里伸出来了一只纤小玉手。电话是他高中女同学徐娅娅打来的,他们已经好些年中断联系了,为的不是什么,只是他不想见她。他曾经发过誓:这辈子再也不要见她!几年来他遵守着自己誓言,心里感到很满足。可在昨日,不知怎么这种感觉消失了,他突然被那个电话弄得心神迷乱,焦躁不安,好象电话接通了他某根隐匿又敏灵的神经。其实,电话里徐娅娅没说什么,只是告诉他她已从省军区门诊所调到了一五五医院,喊他方便就去玩什么的。要说,来自徐娅娅方面的类似的热情这几年来一直是不断的,以前他总是咬着自己誓言从不为之动乱。可这次他仿佛忘记了自己曾经的誓言,把这只电话小心翼翼又神神秘秘地安在了心底。他对自己说:你变了,自心痛以来,你好象什么东西都变了,你远离了过去的你,要去哪里?他感到自己就象一条从渔夫手中逃窜下来的鱼,毫无目的地游啊游的,游动中受伤的鱼鳞正在一瓣瓣脱落……这时候,你是多么痛苦又脆弱,所有人的爱心都会在你心上按出指印。他觉得自己对徐娅娅的变态,很可能是由于自己当前的困苦和无助。他有点恨自己——一种茫然的恨,不知道恨什么,只是恨,只是感到心里有股沉沉的恶气在滚动,在沉浮。当他决定今天要去一五五医院看病时,他曾刻意地提醒自己:不是为了那个电话,而是为了自己身体。但一个不经意的小动作又讨厌地出卖了他,那就是:出门前,他更换了一件花条纹衬衫,衬衫的白洁中隐含着浅淡的绿条条。这衬衣已在箱子底层压了整整一个夏天,这次搜出来使他感到奇怪又新鲜。他知道,作为一个平素在百十号人面前正统的连长,突然裹上这件花哨玩艺不是正常的,所以也会发生反应的,他提拎在手,犹豫着穿与不穿,心中好不自在。
  当他最后终于咬着牙套上这伯花衬衣时,他又局促得几乎不敢出门,好象这衬衣是玻璃做的,既硌身又透明,穿着它么比没有它更裸露他身。事情有点巧。从营区后门出来,刚上马路,一辆中巴面包车嘎然停在他眼前,下来一堆堆的人,掀起一番人声。其中有个声音一下将他抓住了,他循着声音抬头审去,看见二连长妻子高玲玲,一身艳丽,一脸风尘地从人堆里挣脱出来。他赶紧热热地迎上去,惊喜地称呼了一声。对方抬头视来,见是阿今,脸上倏地炸出个惊讶,象不认识似的。林奇呢?他没来接你?不知道吧?阿今喜乐地问道。他和林奇、高玲玲都是一个县的人,大家都很熟,也很要好。我来银城出差,顺便过来的,没通知他。高玲玲说,目光中似乎少了点以往的活鲜和热烈。那你赶快走,林奇今天要带部队去打靶,晚了怕就走了,你快去。阿今催促道。你去哪?高玲玲没有快走的意思。
  去城里看个病。
  怎么啦?哪不好?
  哦,没什么,就是心口有点痛。
  高玲玲沉默着好象在思忖一桩事。
  啊,没事的,可能是累着了,老毛病,经常这样,人一累它就……阿今话没说完又催促她快走,你快走吧,林奇要走了要到中午才能回来,快走,趁他还没出门。高玲玲玲还是没有走的意思,她犹豫着,思忖着,好象有什么难言之隐。小高,有啥事你说。阿今看出了高玲玲的犹豫,是不是跟林奇闹矛盾了?不,高玲玲立马分辩道。略作停顿,又说,阿今,有件事不知该不该跟你说。声音幽幽的。说,什么事都可以说。阿今很慷慨地。
  是啊,你跟林奇兄第一样的,我想我还是该说,就是现在不说晚上我照样要去找你说的。
  阿今沉静地听着,又感到心口在隐隐作痛。
  是这样的,开始我是听说,说你家对门餐馆赵老板跟梅大姐搅在一起,街上不少人在说,我总是有点不信。后来我存心注意了下,觉得好象真有那么回事,有两个晚上我专门去看梅大姐,都碰到了姓赵的,有一次他俩正在一起喝酒,大热天的,梅大姐只穿套短短的套裙,哼!看一眼阿今,高玲玲接着说,我觉得你该回去一趟,要真有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可不能让姓赵的欺弄了,他不就多几个臭钱嘛。这时候,阿今突然感到心不痛了,他轻轻地咬了下嘴唇,对高玲玲说,我知道了小高,谢谢你。他想做出点惊诧和气愤的样子,可做不到。他抬头望一眼高挑的太阳,想促高玲玲快走,可嘴巴怎么也张不开,好象给什么封信住了。阿今,你要回去一趟。
  嗯。
  高玲玲贴近一步,气急使她面孔通红。
  你不能白吃这个亏!
  嗯。
  高玲玲松动下肩上挎包。
  你是军婚,可以去告他们。
  嗯。
  梅姐太缺德了。
  嗯。
  阿今,你别嗯嗯的,出了这种事,你别太忍让了,人欺人欺死人,男子汉大丈夫的,别在这种事上软蛋了。阿今伸手抚摸着下巴,突然一使劲,拔下一根胡子,扔在地上。小高,我知道了,现在你快走,你还没吃早饭吧,快走,现在去还碰得上林奇,再晚就不行了,快走,我们晚上再说。
  高玲玲退开一步。
  那我走了。
  阿今也退开一步。
  你走。
  就分了手。
  分了手,阿今一边走一边想,怎么倒霉事都落到我头上来了。这想头就如个开关,一下子拔通了他过去的种种晦气,高中毕业考大学,因为语文试卷卷面脏被批卷老师冤枉扣掉半分,结果录取时就差这个“半分”。没考上大学来当兵,一入伍便撞上反击战,第一个月就开赴云南前线,第二个月他对象——昨日给他挂电话来的徐娅娅就跟他吹了灯。吹就吹了吧,这说明徐娅娅这人不可爱。不可爱可他偏爱她,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有十二个小时在想她念她盼她。爱得越深结果是恨得越深,以至后来徐娅娅想跟他重归于好时,他都没了兴念。
  他记得,就在他从云南前线回来去炮校上学的前一天,徐娅娅突然从百里外省城赶来(那时她在军区卫校上学),把他约到营房外的玉米地,跪倒在地上求他原谅她,说那时候写信跟他吹,是她妈动用了三个舅、两个姨跑到部队来逼她的,她不得已才写了那封绝交信,现在一切都过去了,她希望重归于好,并把白花花的奶子端出来表示决心和愿望。当时他觉得她挺丑的——这种做派!闭了眼,掉头就走了。后来想一想,徐娅娅当时的做态也许真是出于一种悔意和忠心,之后整整两年她都在耐心地呼唤他、等待他、企盼他。但他似乎是伤透了心,也许是出于一种“好马不吃回头草”的迷信,至终也没有理会她。再后来,他和现在这个姓梅的结了婚,徐娅娅仍是孤单单地过了三年。当然,这可能已不是为了得到他,而是出于一种过度伤心失望的调整。今年“八一”节,徐娅娅以出奇的速度和勇气跟陆军第798团的一位少校营长结了婚,据说此人离过婚,有一个三岁男孩。到这时,阿今仿佛看到了自己对徐娅娅的伤害。不过,这是没办法的,阿今也没感到多少责备和疚愧,也许有点失落或者惊奇什么的,那是很普通的。两人到此为止,情帐冤债算是扯清了,阿今心中就跟弹出片异物的轻松。原以为这样两人以后就会被时间淡忘,割断所有丝丝缕缕,没想到徐娅娅蜜月未完,阿今就从乡人口中闻到一丝恶臭。就象大多数人一样,起初他有点不相信,但类似的风言不时从乡人口中传出,钻入他耳,他心紧了,也空了。今天,高玲玲跟他言及此事时,他再也显不出应有的惊诧和气愤。因为,他心已完全空了,他早已品尝了这份惊诧和气愤,现在已经麻木了。也就是他首次闻到恶气的差不多时间,他开始觉察着自己心口的隐痛,在以后的时间里,这心痛就象关于他妻子的风言,呈现出一种越来越紧的趋势,现在时不时出现疼痛难忍的厉害和可怕。但也许是灰心,也许是军务忙,或者别的什么原因,他一直没去医院,现在去了,好象也不是完全为了看病,而是有一种另外的用心。这用心非常隐秘,非常尖深,以致他自己都不敢去视望一眼。在同高玲玲分手后,他脑海里一度扑出了徐娅娅久违的面容和鲜活的声音,一时间他突然闪出个念头:如果徐娅娅现在仍是孤身一人,那……他强烈地感到这念头太龌龊太卑劣,没等它完全探出头来就被他卡死了。现在,他依然强烈地压制着此念的复活,愈是压制,愈是强烈地感到难以压制,感到自己巨大的可怜和苦难。他妈的,你阿今真霉!他默默的却是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同时感到心口又在痛。这回痛了他很长时间。
  马路上阳光明媚,往城时里挤挤的行人和汽车争抢着马路,喇叭声一阵一浪,把一群群急着落枝的麻雀赶向天空。炮兵第799团三营七连老连长阿今就在这嘈杂的声音、人流中往银城第一五五医院挤,路上的风景从他目前一片一片掠过去,留在他心中的却常常是妻子与人通奸的那一方不干净的茅草野地,有时是公园的一丛灌木林,或是那家臭哄哄餐馆的一只角落。没有他自己家的情景,因为恶心把这份想象给堵住了。
  这事落在我头上,阿今想,我当然不能这么吃了哑巴亏,我要让男的蹲监,女的哭泣,然后……然后他就不知干什么,不知该不该和她离婚。这种事在军营往往被无形地压制,但照样时有发生,好象生长力挺强盛的。阿今想,这不是我当前的任务,我当前任务是出这口恶气,我已再也忍不了它的堵塞啦,我快被憋死啦!一路上,阿今时刻都在触摸着这股恶气,并琢磨着怎样才能将它挖出来。现在,他似乎已得到了一个不错方案,他盘算就在这几天里,要给妻子挂个长途电话或写封信,告诉她啥时他要跟部队出去演习,说清某月某日出发,然后就在某月某日回家,赶天黑到镇上,先在高玲玲家猫上一阵,待夜深人静时突然闯回家,把一对淫妇奸夫捉个现。擒贼捉王,捉奸捉双!
  如果那天他们齐巧没会呢?阿今想,那也不要紧,我可以骗她说部队路过镇上,我是悄悄溜回来的。为了消除她戒心,我得做出一种焦急的样子,如饥似渴地跟她行回事,这样她还以为我浑然不晓呢。这样更好,这样注定她要跌得更惨。因为是溜回来的,所以天一亮我就得离家,为粉饰她不忠,我相信她一定会假惺惺地送我一程——送我到车站?那好我将在车上跟她依依告别,这中间我得时不时看看钟点,做出一点急着归队的心切。待车子启动,她一定以为我真正远离了,然而我却离得不远,我将在车去的第一站或第二站下车,随处游逛个白昼,晚上再杀回来——一个漂亮的回马枪!如果这回又扑空呢?阿今想,那我的用心不是全给败坏了?那样我非但出不了恶气,还将打草惊蛇,甚至可能被她反咬一口——这叫打狗不成反被狗咬!阿今觉得这很可怕……哦,真痛啊,它怎么越来越痛了……啊,痛,痛,真痛!它要痛死我了……他感到四肢无力,心脏就象一朵凋谢之花,花瓣正在一瓣瓣驳落,越是驳落,他越是感到痛和四肢无力。他想找处地儿坐歇一下,但没及找到,全副身体便如一根草绳一般摊软在地。啊,啊,你要痛死我了,我不行了……几只鸟从他身边惊飞,叽喳着射向天空,他觉得自己四肢和整副身架都化作袅袅气体,随鸟而去了,独独留给他只疼痛难忍的心在绞动,在沉没。不知过去多久,他苏醒过来,感觉就如一朵因干渴而枯萎的花浸泡在了水中,在水体的滋润和供养下渐渐变得鲜活起来,四肢和身体又长出来,灵活起来。他深深地呼了口气,睁开眼,看到蓝天,白云,和一杆一杆的热浪,它们好象刚刚才摆到他眼前,他感到无比亲切和舒畅。随着身体的恢复,意念形态也渐渐变得清晰起来,好象青草从雪地里重新凸现出来。也许是意志的作用,也许是断开时间不长,他没费什么力气就把“捉奸”计谋又从头到脚,从“长途电话”到“回马枪”,重新一一梳理了一遍,最后他的精神气又全部扑在了“打草惊蛇”的可能性上。是啊,他默念着,如果杀回来又扑空,我该怎么开脱自己?他对自己说,开脱不了我就要吃亏,开脱不了我就不能冒险,我已吃了那么多亏怎么能再吃呢?我是只挂花之猎,受了重创,已再不能受伤,任何的打击都可能使我丧命。但细深一想,高玲玲在毫无计谋的情况下,随便闯去两次都一一碰见了,这说明他们不是偶尔幽会,而是经常厮混,现在我又有如此这般的设计、诱骗,他们能不会吗?不可能!我的诱骗将使他们更加肆无忌惮,她们会把我的“演习”当作一份厚礼重礼接受下来,好好享用,度过一个如醉如痴的“蜜月”。好,这样好,我就希望你们这样,什么时候你们笑得最开心,什么时候也就是你们完蛋的时候,我要叫你们去蹲监,去跳楼!残忍不是我本性,但我现在需要它,就象那个因悲恸而自杀的少女一样(两天前报纸上的新闻),死当然不是她愿望,但她需要它,因为她太痛苦了。她是怎么着?哦,对,她是被养父强奸了,这该死的淫棍,姑娘你干吗要自杀,你该杀了他。所有淫棍都该杀死!想到这里,阿今感到浑身是劲,心口也不痛了,力气就象阳光下的雪水一样衍生,聚拢。他很高兴,步子就大胆迈开了。他走着想着,想着走着,日头变热了,银城的古城门也遥遥相望:远远望去,阿今觉得那城门就如一房颓败的破草庵(城门顶上落满蒿草)。道路两边,菜农们忙碌着在田地里耕作,蔬菜的青藻气和田土的新鲜气混合着一阵阵扑来,弥漫在空气里,阿今闻着这半鲜半藻的自然气息,心里头有一种连日来少有的轻松和安静。天高云淡。瓜熟蒂落。田埂上两只牛——很慈祥。摘瓜的妇女——跟谁在笑?渠道时水流潺潺——跳跃着欢乐的阳光。大棚蔬菜——温室效应……如果杀回去又撞不上他们,我该怎么解脱?这个卷土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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