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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上两种情缘最是折磨人,一种名曰缘短情长,一种名曰情短缘长。
有情却无法在一起的人叹缘分太短,纠缠在一起却无情无爱的人嫌缘分太长。
他家九爷和骆家大小姐两种都不是,一个有情一个无爱,这叫啥?
孽缘!
还不如那两种情缘呢!
临守身正喝着糊涂茶想着糊涂事,外头忽然敲锣打鼓地响开来。斜日女主对宫人管束甚严,平日里别说是敲锣打鼓了,就是一点杂声响动都不许发出。宫人们一个个循规蹈矩,不敢有丝毫差池。今儿个这是怎么了?
他掀起门上的竹帘探身望去,敲敲打打的队伍像是朝这边来的。
怎么可能?为了躲避骆家大小姐,他和九爷借住在宫中,与宫人们同住一个院落。哪有什么可喜可贺的事情惹得锣鼓喧天?
莫不是斜日女主下令让九爷娶骆家大小姐为妻吧!
只是这样想着,他的心头竟窜出一股子没来由的喜悦,仿佛期待这一天已许久许久。在隐藏的心底里,其实临守身早就巴不得骆家大小姐成为他的主子,临家的九夫人。
最起码,不用再过四海为家的日子。
脚步匆忙迎上前去,打头的银装大人忙不迭地又是作揖又是摇手的,“恭喜啊!恭喜你家主子了。”
也不知喜从何来的临守身忙一个劲地点头,“同喜同喜!”
“这种事怎么能同喜呢?”
那位大人握着临守身的手,就像抱住了佛脚。将他悄悄拉至一旁,银族的大人凑到他耳旁小声嘀咕起来:“你家大人这回可真是要平步青云了,我等不敢企望他日临大人会记得我等,只盼着小哥您日后能多多关照我们几个,那就是我们几个莫大的福分了。”
一听这话,临守身急忙退了几步朝着诸位大人拜了又拜,“小人怎敢关照诸位大人?小人只不过是我家大人的随从而已。”
“守身老兄,你莫谦虚啊!”几位大人将他的手攥得紧紧的,不肯松开,“俗话说菩萨跟前好说话,饿死的骆驼比马大——你现在就是那菩萨坐下的散财童子,比马大的骆驼啊!”
——这么一会儿的工夫,他就死了?还是头死骆驼?
临守身越想越不对劲,平日里这些大人可一个个都瞧不上他们家九爷。
不是赤衣贵族,族上无人入过银族做官,身边甚至连个青衣读书人都没有。身为被银族大臣们鄙视的周身充满铜臭味的金族巨商仅凭着迎回斜日女主,转身与他们同朝为官,且备受女主青睐。
这是多少人心中愤愤不平的事啊!
怎么可能一转眼的工夫,他这个被瞧不起的临大人身边可怜的小随从都成了诸位大人的“守身老兄”?
定是有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定要先弄清楚了再说。
“小的愚昧,至今不知几位大人因何事道我家九爷的喜?”
他这样一问,倒轮到几位大人奇怪了,“哟,你家大人没同你说吗?”
“这么大的事,怎么着也要先对你这身边人说上几句啊!”
“还是……你小子坏,故意同我们装糊涂?”
“小人真是不知,还请几位大人赐教。”脸上虽笑,临守身心里直犯嘀咕,谁有工夫同你们几个老头子玩花招?我行李都收拾好了,直等着九爷回来就逃命去也。
“那就让本大人告诉你这个好消息吧!”领头的大人换上一张天上跳下金子的笑脸不紧不慢地说道,“你家大人就要娶我们革嫫最伟大的女性了。”
骆家大小姐是公认的革嫫最伟大的女性?临守身眨巴眨巴眼睛,没大弄懂。
“你还不明白?”这小子显然没有他家主子聪明,晓得好好利用婚姻大事,让自己一步登天——真是一步登天啊!
“女主啊!我们的女主——除了她,还能有谁是革嫫最伟大的女性?”
这一点临守身完全赞同,女主当然是整个革嫫最伟大的女性……等等!他的眼珠子在眼眶里忽悠悠地转了好几圈,终于找到焦距,对上面前几位大人的脸,“你们是说,我们家九爷要娶斜日女主为妻。”
“说是娶,可你家大人必然要入斜阳殿,随了斜日女主方是。”
临守身的脑子里已经想不起谁娶谁,谁进谁家的门,他只觉得乱!所有的一切都……乱了。
“这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不是骆家大小姐吗?怎么转眼的工夫就成了斜日女主?
几位大人七嘴八舌地说着今天临大人的壮举——
“今天!就今天,今天绝对是我革嫫理当记住的大日子。今天——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临大人双膝跪于女主皇位下,恳请女主下嫁于他。”
“你们注意到没?当时临大人的言行举止多么沉稳,多么富有男人气概,多么……”
“你们是没注意到女主脸上隐藏的喜悦,眉眼嘴角全都洋溢着笑,最终居然开心地晕厥过去。真是!真是我朝天大的喜事啊!”
“我早就说临大人与女主之间有情吧!你想啊,女主失踪在外好几年,那个被逐出宫的罢月女主和如今失势的素萦王后皆遍寻不见,连常年跟随女主身旁的遣风都放弃了,偏偏临大人迎回了女主。这说明什么?你们说,这说明什么?”
“说明女主失踪的这几年,搞不好一直和临大人在一起。如今政局已稳,当是重提他们婚嫁大事之时。”
第四章 背水一战(2)
几位大人说得有鼻子有眼,连临守身都开始怀疑九爷在迎回斜日女主之前是不是就跟这位革嫫最伟大的女性有什么纠缠不清了。
这些暂且不说,弄了半天九爷所谓惊天动地的大决定,不是将他和骆家大小姐的事拿到朝堂上说,而是要娶斜日女主。
这可是天大的事,九爷到底怎么想的?先找到他人再说。
“敢问几位大人,我家九爷现在何处?”
“临大人……”
“是啊,临大人去了哪里?好像下了朝就没见到他了。”
“这会子莫不是与女主在一块儿逍遥快活吧!”
几位大人碎碎的笑声听在耳中着实难受,临守身决定亲自前往寻找他那惹下万般乱子的九爷。
“躲啊!你怎么不继续躲着本主啊?”
原来他躲到宫人的房舍屋宇中来了,难怪她遍寻不见。
自从临老九在朝堂之上放下那通屁,就一直找着各种借口躲她躲到天涯海角,好不容易给斜日逮个正着,看她怎么收拾他。
遣退众人,斜日女主决定单独跟他算算这笔账。
“你疯了吗?”
她拿起任何她能拿到、她能拿动的东西,手臂一挥就朝临老九丢了过去,要不是他身手敏捷,此时怕是已血溅三尺。
临一水冒着生命危险近了她的身,一把夺下她手中高举起的凶器,频频赔起笑脸:“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有什么事我们坐下来慢慢商量,你千万……千万千万别冲动!冲动是魔鬼!冲动是魔鬼——你没听说过吗?”
现在晓得来恳求央求哀求企求她?
晚了!
早干什么去了?
“你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请本主下嫁于你的时候,你有没有事先跟我商量?现在事情你办了,话你说了,反过来要本主别冲动,你当本主是什么?你家养的鹞哥吗?你说本主就得应啊?”
她这辈子都没做过这么丢脸的事,面对临老九当堂求亲,她不能直接爆发,又找不到台阶下,只好装晕。
装晕嗳!堂堂女主连这种事她都干得出来,她还真佩服自己。
斜日女主随手拿起他正在批的折子狠击他的后脑勺,“说话啊!你怎么不说话了?在你惹下这么一大通乱子之后,你知道闭嘴啦?”
“喂!你别太过分哦!”临老九捂着后脑满屋子逃跑,“怎么说我也是当朝大臣,你也是一国女主,你追着我打,这算什么事?”实在不成体统!不成体统啊!
拿出这些框框条条的东西,以为她就怕了?“你也说本主是革嫫女主了,本主我想怎么打你都可以,谁让你坏本主——我的名节!”
“你哪有什么名节可让我毁的?”
临老九一边抱头鼠窜,一边跟她打嘴仗:“这世上有几个人知道你早已成亲生子的消息?我们君臣二人常常窝在一起,在别人眼里,说不定早就那个什么了,人家还盼着我们早成亲呢!再说,上次那位教书先生来宫里找你,你还拉着我在书房里泡了一个下午,我以为你成心让人家知难而退,别再骚扰你。”
“你懂个屁啊!”情急之下,斜日完全不顾形象,连粗话都放出来了,“我也是女人,我也希望我的夫君在意我,紧张我。可骆品对我向来是一副无关紧要的样子,我不过是想利用你激激他,希望能看到他吃醋的样子。”
不好!斜日捂着嘴,她怎么这么不小心,居然把心里话说出来了,这可是当政者的大忌。
这回临老九可逮到她把柄了,“哈哈,你说实话了吧!平时装出一副不在乎那个教书先生的模样,其实你很在意自己在他心里到底有多重。做人干吗这么不坦白呢?”
“你还有脸说我?是谁为了躲个男人,不仅弃商从政,还公然在大堂上向女主求亲,以表心志——我还以为追你追到天涯海角的是个女人,没想到是个放荡不羁的公子哥。”
狗咬狗的把戏又开始了。
这回斜日赢!她成功咬到临老九的尾巴,“斜日,我警告你,你说我什么都行,就是不准提那个骆舫游。”
那人是他这辈子最大的克星,他连听到那人的名字都觉得头痛。
威胁她?他还嫩了点。
连罢月和素萦那两个在政治权力中滚大的女人,她都不放在眼中,还会怕了他——临老九?!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不过是拿我当幌子,要骆舫游对你彻底死心。结果呢?如愿了吗?”
结果他还不知,可他心里自有盘算。
她不是说只要他娶妻,她就对他彻底死心吗?现在他已放下话来,要娶革嫫第一女子,他的斜日女主。
这回骆舫游那家伙说什么也该死心了吧!
他正寻思着,忽感门外传来别样的气息。像极了每回骆舫游靠近他时,他的身体不由自主感觉到的压迫感。
莫非,她来了?
“九爷……”
临守身气喘吁吁地从门外走了进来,见着他,临老九心头“咯噔”一声落下了,还好不是她……还好。
往日他只是不想见到她,今日他有点怕见到她。
说不出个所以然,他就是有点怕见到她得知他要娶斜日女主后的反应。这本是他的计划,可当真执行起来,他又有点茫然,不知所措了。
真他娘的窝囊透顶!
临守身可不管九爷心里是怎么想的,他只知道他那满腹的心思都被九爷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给打乱了。
“九爷,您要娶斜日女主是不是?这可万万使不得啊!斜日女主那可是个厉害的角色,娶了她进门,那咱们临家上下还有好日子过吗?所以九爷您……”说着说着临守身忽然消声了。
说话之前,尤其是在说别人坏话之前务必要看清形势。人家正主正坐在里头呢!你当着人家的面把人家说得跟母老虎似的,好似一进了临家的大门,临家上下皆会死于非命。这谈话的主题若是寻常姑娘也就算了,临守身话里的女子可是革嫫最有权势,也是最有手腕的女人啊!随便吹口气就能吹走临家上下的几百条人命。
如果单为了赌口气,斜日还真想嫁进临家,看看是否会闹个人仰马翻。
可惜她不能,谁让她早已名花有主了呢!不巧的是那个主还和与临老九纠缠不清的那位骆舫游有着近亲关系。
革嫫纷繁复杂的政权斗争都没有这场感情战役来得乱。
还有更乱的呢!
临守身怯生生地绕过斜日女主凑到临老九身旁小心翼翼地吐出几个字:“她来了。”
“是,她是来了。”临老九在朝堂上向斜日女主求亲之时就已准备好被她追着打了。
“我是说……”临守身急得直跺脚,“‘她’来了。”
“是她来了嘛!”人就在这儿,谁都见着了。
“我是说‘她’!她——”
临守身指了指门口,恰巧那个她款款而来——
她来了!她来了!她真的来了!
见到她,临老九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一直退到斜日女主的身后,恨不能躲得无影无踪才好。
被他拉做挡箭牌的斜日女主不肖地睨着他——瞧临老九那点出息,敢做怎不敢当啊?
“骆舫游拜见女主。”
一声拜见唤回了斜日女主的注意力,她发现自己错了。
上回只是远远地看见骆舫游与临老九纠缠在一起,这回近距离相望,再加上刚刚的那声拜见,让斜日女主明白自己看错了一件事。
骆舫游是她,不是他。
虽做男装打扮,但瞧眉眼形容,绝对是地地道道的女儿家。斜日女主点点头,开始明白临老九拖她下水的真正目的了,扶骆舫游起身,斜日女主含笑叹道:“原来骆家舫游是位姑娘啊!”
甩开那个牵着她紫色长袍的人,斜日女主不遗余力地将临老九推到倒霉第一线,“我瞧着二位像是有事要谈的样子,我先行离去了。”
“我们没什么要谈的,还是以公事为重!公事为重啊!”再多的借口,临老九也只能望袍兴叹,斜日女主已然抛弃了他。
屋檐之下,房舍之中他微抬着眼瞟了瞟骆舫游,显然人家并没有瞧他,她自有事要做。
第五章 水亦酒来酒似水(1)
偌大的斜阳殿后花园竟空无一人,隆冬时分,石亭之内只得他们两人。
煮酒的器皿已尽数摆上,青梅、守身被骆舫游遣去后花园之外。显然,她是准备好了话要对他说——临一水没来由地紧张起来。
清水盥洗器具、晾干待用,她慢吞吞地做着最拿手的煮酒之事,他却等不及了。
“你有什么话就说吧!”何苦这些一步步折腾着他呢!
从她自带的酒壶里取出清泉佳酿,她将其倒入竹筒之内,而后说道:“这竹酒我煮了好几回,可你总是没机会喝到。今天我只想煮出一筒竹酒请你尝一尝,尝完了这筒酒,我们之间的事就算做了个了结。”
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临老九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了结……”
“你不是一直觉得我缠着你,让你烦透了吗?喝完这筒酒,我便再不来招惹你——我想,这一直是你所期盼的。”
不错,她说得丝毫不错。只要她别再追着他,要他娶她,他的人生简直毫无烦恼。
“你这话当真?”不会又是耍他吧!
“当真。”
她肯定地点点头,不再多言,煮酒需静心凝气。一杯佳酿,必是酿酒煮酒之人的气养出来的。
清澈的液体倒入竹筒之内,合好竹筒,将其放入大些的竹木桶中,那里面已置满了温热泉水,竹筒瞬间沉入了水底。
骆舫游又是添柴又是扇风,忙活了好一阵,水已渐沸。与往日煮酒不同,今日骆舫游待那水至大沸,又等它多煮了一阵,直到竹木桶内的水蒸去了一半,方才熄火。又令热气熏了竹筒好一会子,她才以冷水湿布取出竹筒。
她并不急着取出酒来请他喝,却将竹筒放到一旁,亲自取了满筒皑皑白雪,将竹筒放入雪中,等着隆冬的寒冷让它慢慢凉下来。
在等待的空闲里,她倒是想同他说会子话。
“我以为你是有一点爱我的。”
“我一直说那是你的错觉。”
出乎他的意料,她竟一反常态,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从不承认,现在想来,你说得对,那真是我们之间的一场误会——一场并不美丽的误会。”
是误会解释清楚就好,是错误能挽回多少就做多少。
她一向不逃避自己,也不让别人逃避。
“你宁可搭上娶斜日女主却不要的尊严,你宁可在整个革嫫留下自取其辱、不知轻重的笑柄,也要我彻底心死。”长叹一声,她苦笑道,“我怎能仍不了解你的苦心?我怎能不成全你的牺牲?”
他自以为聪明的举动被她这么一说,他顿时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一样。
想为自己的行为辩白几句,可张了张口,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可不是嘛!他还真就如她所说的那样……白痴。
开启竹筒,她取了两个竹雕的酒杯,各斟上一杯,一杯双手奉予他,一杯留在自个儿手边。
“竹酒一杯——请。”她先干为敬。原本滚烫的酒因雪而变得冰冷,几乎冻伤了她的心。
总是听她提起这竹酒,他还真是头一次喝。放至唇边,他浅浅饮下。
“这味……”
“像水是吧?”骆舫游笑笑,“再喝一口试试。”
他又喝了一口,确有酒味,可……再喝一杯。
似酒非酒,似水非水。
究竟是酒是水,他想分清楚,于是一杯又一杯,很快一壶竹酒已干。
酒已尽,雪始落。起初只是零星小雪,很快便飘起鹅毛大雪,一片片地飘落在石亭中两人的心上。
愈来愈冷了,她合了合袍褂,自品着手边那一小杯一直未曾喝完的竹酒。
“临一水,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
他不知道,他从来不曾用心了解过她。
“错过——我最怕错过。失去并不可怕,至少还曾经拥有;未曾拥有也不可怕,因为你不知获得后的喜悦,也就无所谓无法拥有时的痛彻心扉。明明了解获得后的幸福,却只是因为一时的意气错过两个人的一辈子,我怕啊!我怕自己抱憾终身,我怕你这一生都会活在遗憾中——我最怕错过,可今生……我们注定错过。”
雪落在地上,渐渐越积越多,趁着结冰之前,她该离开这阴冷的皇宫。临走前,她很想告诉他一些话,一些事。
“你知道吗?我一直很喜欢‘青梅竹马’四个字,所以我给身边的丫鬟取名‘青梅’,捡到个小厮叫做‘竹哥’。青梅竹马……青梅竹马……”
她用手指沾着杯子里的竹酒在石桌上写下这四个字——青梅竹马,薄薄的寒气让这四个字凝结在临一水的心上。
骆舫游知道,待日出时,水干寒气消散,那四个字便再也不见——终究是见不着的。
“老九,今日我方知,这四个字永不属于你我。”一口饮尽杯中的残酒,她空杯相敬,“唯有竹酒一杯算是别离吧!”望着布了满桌的煮酒器具,骆舫游并不去收拾,兀自说着,“我一直想让你喝上我煮的竹酒,如今酒你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