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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来,就像一般的姑娘,不像个妖怪,可她也确实亲眼瞧见她身上疤痕就这样消失。
但,就算是妖怪又如何?
当年她来这儿,也同这姑娘差不了多少吧?
或许是因为自己也是被少爷捡回来的,她总也无法对这姑娘兴起畏惧之心,总也像是瞧着当年的自己。
不再多想,她抖开衣裳,帮那可能是妖怪的姑娘穿上。
门外的男人,闭眼盘腿坐在廊上。
她开门时,他浑身冒着蒸腾的烟气。
白露注意到,他的衣与发,几已全干。
少爷偶有淋湿,也会这般行功运气,因为他懒得再换衣物,可她知不是每个会武的人,都能这般。
她知他会武,却不知他功力如此好。
当她拉上门时,他中断了运气行功,睁开了眼。
她装没看见,只提着空竹篮,绕过天井,穿过前厅,开门下了门廊,往湖边走去。
她听见他站起身,跟在她身后穿过林木,和她一起上了船,三婶见了他,愣了一下,但不敢多说什么,只载着他俩回对岸。
她尽力不理会他,想假装他不存在,却很难做到。
船很小,他硬是跟着她挤到那船篷里,坐在她对面,长长的脚抵到了她脚边。
她垂着眼,不瞧他,可她知道他在看她,他不再急着解释,不再试圃说服,一路上都沉默的不发一语,就只是直勾勾的看着她。
船靠岸了,下了船,他继续跟在她身后,跟着她进了仓库,穿过地道,跟着她回到少爷的房间,再一路跟着她穿廊过院,当他跟着她到了她闺房外,她意识到他想要跟着她回房。
他该不会以为,在她知道他骗了她之后,还会让他进房吧?
再无法无视他的存在,她在门边站住,踌躇、迟疑、挣扎着,半晌后,终于还是回首朝那恼人的男人看去。
她出地道前已吹熄了灯笼,但不远处的廊上还有灯点着,在雾中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他靠得很近,厚实的胸膛,就在她身后,远超过一般人与人之间该有的距离,她可以闻到他身上熟悉的味道,看见他下巴上已开始渗冒而出的胡碴。
她将视线缓缓往上移,瞧见他抿着的唇,那大又挺的鼻子,他被那姑娘抓伤的脸,然后才是他的眼。
他垂眼看着她,那双黑眸炯炯,微泛着光,像要看进她心里似的,让她几乎想闪避他的视线。
她微恼,开口想叫他回他的客房,吐出唇的,却是带嗔的埋怨。
“你究竟想做什么?”
他抬起手,轻抚她颈上已干涸的血痕。
白露反射性的想往后闪避,却看见他眼角微抽,抿紧了唇,也停下了手。
一时间,心头竟因他受伤的反应而抽疼。
原以为,他会放弃缩回手,谁知他停了一下,还是继续让手指落在她颈上,她屏住了呼吸,无法再闪,她做不到,只能感觉他的手,轻轻抚着她颈上的伤,哑声开了口。
“我要你相信我。”
她眼一缩,心更疼。
她曾经信过他,她真的相信过这个男人。
“你骗了我。”她不想说的,不想一再重复,不想让他知道她如此在乎,可心中莫名有怨,那些话语起了头,便自个儿溜了出来,好似他温柔的指尖,松开了她的喉咙。
她恼得咬住了唇,想转身进门,将他关在门外,却怎样也无法照做,他脸上那微带懊恼又受伤的模样,让她没办法移开视线。
“我只是骗你我是宋应天的朋友,但我没有欺骗你其他事情,除了和他有关的事之外,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你不曾说过你是将吏,你来这儿只是为了查案——”
“就算一开始是,后来就不是了。”他拧眉打断她,轻触她的下巴,着恼的道:“你应该知道。”
他低头,凑得更近,直视着她的眼,嗄声说:“你该知道,我是认真的,我若不在乎你,我不会做得那么多。”
是的,她知道。
她知道他在乎,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更气、更恼、更痛。
他的认真,让她陷了下去,几乎是不顾一切的投入他的怀抱,她是那么渴望被人拥抱、让人疼,却忘了自己没有那个资格。
“你叫我相信你,但你却不信任我,不是吗?”
她的话伤了他,她知道,她能看见他眼里的痛。
心口微颤抽疼着,可她仍强迫自己看着他,低斥着:“如果你信任我,过去这些日子,你有很多机会可以告诉我,你可以告诉我你是为何而来,你有的是机会说,可你没有。你只是让我以为你是少爷的朋友,让我误会你真是为探友而来,让我妄想你离开战场,来到这儿,就只是想找个地方落地生根、好好过日子——”
他下颚紧绷,粗鲁的打断她:“我是想找个地方安定下来,我想娶妻、想生子,想找个懂我、知我的姑娘,和我一起携手白头——”
不……别说……别说……
她惊慌了起来,小脸刷白的抬手捣住他的唇,但那没能阻止他。
“——我想和你在一起。”
他抓着她的小手,告诉她,声暗哑,眼炯炯。
热泪,浮现眼眶。
他是认真的,她清楚,一直知道,可她没料到他想了这么多,不知道他真的会考虑,她不敢奢望,不敢妄想。
她抖颤着唇,逼自己说:“我甚至不知道你是谁……”
“我是苏小魅,关于我是谁,我并没骗过你,我打过仗、杀过人,因为受伤,我离开战场,这些你都知道。”
他逼得更近,抚着她的小脸,看着她的眼,嗄声低语着:“至于其他的,我爹是个受封的王爷,我娘只是他去打仗时遇见的村姑,她心心念念只想着要我认祖归宗,所以把我送到了王爷府,但王爷的子嗣多如牛毛,王爷训练我们上战场,带着我们去打仗,对他来说,我们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说得又快又急,沙哑的声音吐露着他的过去。
“不……”她哽咽着、抖着唇抗拒,她抬手抵着他的胸膛,却无法用力。她应该推开他,应该叫他住嘴,别再说了,她不能听、不该听,可她做不到。
她想知道更多关于他的事,她渴望知道他的事,她不知道她竟如此想知道,如此想了解他……
他抚着她的脸,唇边有着教人心痛的自嘲冷笑。
“我只是运气好,比其他人学得快一点、多一些,所以他送我去敌营卧底,我做得很好,真的很好,因为如此我活了下来。然后有一天,他死了,我受了伤,在我养伤时,刑部听说了我的事,他们需要人手,所以找上了我,我才到了京城当起领赏的将吏。”
她不该继续听,他正试图软化她,可当他这般看着她,当他这样挖心挖肺给她看,她无法躲避。
“你说得对,我不信任你,所以才不敢告诉你,因为过去那么多年来,我都被教导要不断怀疑才能保命,我只懂得这样活下去,也以为只能这样活下去。”
“别说了……”她含泪颤声道。
可他只靠得更近,将头压得更低,低到他低语的嘴,几乎碰到了她的唇,低到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是直接灌进她嘴里,烙印、烧灼着她的心。
“在遇见你之前,我并不知道我可以这样过日子,我不知道原来我也能和人这样好好的过日子,我喜欢晨起时看见你在我怀中,我喜欢和你一起脚踏实地的站在田里,我喜欢你夜来会帮我洗脚,我喜欢你会偎着我直到天明。”
泪水盈在眼眶,在她因心痛与渴望而喘息时,轻颤着,几欲满溢。
“关于信任这件事,我需要学习,我愿意学习,只要你给我机会,让我和你在一起。”
他一口气说完了这些,听得她耳热心痛。
他不会知道她有多想答应他,不会晓得她有多么渴望。
“我……不能……”
一颗心,被眼前这个男人揪得死紧,她含泪看着他,哽咽提醒:“你忘了,你是官,而我是杀人凶手。”
“你不是。”他下颚紧绷,“不要再这么说了,你和我一样清楚,你不会这么做。”
这一切,实在是太讽刺了。
以前,她心心念念的求,求一个会疼她,爱她的男人,却什么也没有,到如今,她不求了,什么都不求了,他却来到了眼前。
如果她早点遇见他,多好?如果她当年嫁的是他,多好?如果他不是个官,如果他懂得相信她,那该有多好?
“白露,相信我,告诉我,让我帮你。”
看着眼前几乎是在恳求她的男人,她心痛如绞。
她也想相信,很想相信,可他骗了她,她不知他还会做出什么,他是个官,她没有办法信任他。事到如今,她不能告诉他,她不敢告诉他,她不能再为了自己,造成更多的伤害。
“告诉我。”捧着她的脸,他哑声说:“你到底在包庇谁?袒护谁?”
悲伤的,她笑了出来,哽咽告诉他。
“没有别人了,一直都是我。”
他眼角微抽,黑瞳里心疼与恼怒交错,但他忍了下来,“查这件案的,不只是我,就算你不说,就算我不查,也终会有人找出答案。”
她知道,他会查到的,但她也晓得他会查到什么。
“如果你想寻找杀人凶手,那就只有我了。”
火气,在他眼中奔窜。
他浑身紧绷,粗嗄的警告她:“你知道以药药人,是会被杀头的吗?”
“我知道。”她吸口气,颤颤再道。
所以她宁死,也不肯说?
他气一窒,恼且火,痛且忧。
“对你来说,我什么都不是吗?”指责的话语,脱口。
他能看见她的瑟缩,看见她的痛,她粉唇微张,轻颤,却吐不出声。
莫名的火,烧着心头,他蓦然吻上了她冷凉的唇。
那是个惩罚的吻,粗鲁又强势,卑鄙又霸道,如狂风暴雨般席卷了她的感官,他将她压在门上,强迫她给予回应。
他故意让那个吻,充满了低俗的肉欲,他熟悉她的身体,知道如何做,能让她渴望他。
他撩拨逗弄着她,直到她几乎在他怀中颤抖,无法自已的让他攻城掠池。
热泪,终于滚落双颊,却并非恐惧,即便他这般愤怒,他依然不曾弄痛她。她能从那个矛盾的吻中,感觉到他的愤怒与心痛。
然后,他尝到了她的泪。
她感觉到他在瞬间软化了下来,可他没有停,只是热烫的唇舌放缓了力道,他轻轻的啃着她的唇,尝着她的泪。
这个吻,不再带着惩罚的味道,只残留着苦涩的心痛。
“你真狠……”
他恼恨的看着她含泪的眼,贴着她被狠狠蹂躏的唇瓣,深深吸着她吐出的气息,暗哑指责着。
“真狠……”
他低语着,抬手拭去她颊上的泪,然后依依不舍的放开了她。
她几乎站不住脚,只能以指背压着唇,战栗的靠在门墙上,看着他缓缓退开,转过身。
那一剎,彷佛所有的温暖,都随他而去。
男人在雾中的背影,厚实又强壮,看来却莫名孤寂。
心,痛如绞。
她冷到发颤,看见他握紧了双拳,挣扎、迟疑,然后下一瞬,他吸了口气,举步下了台阶。
她无法呼吸,他每走一步,她的心都变得更慌更痛,彷佛被开了一个大洞,被他离去的每一步,踩出更大的洞。
那莫名的恐慌,紧紧抓住了她。
一瞬间,好想开口叫住他。
他的名,都已到了喉头,但那些曾有的过去攫住了她。
不可以。
她不能叫住他,不能留住他。
她已经做错太多、太多,她早已没有犯错的权利。
叫住他,对他不公平,她已经对他很不公平了。
早在一开始,她就不该和他在一起,若不是她贪恋他的温柔,若不是她太过渴望他的怀抱,他就不会对她用了心,不会对她动了情。
他是个将吏,而无论他怎么想,她确确实实是个杀人犯。
她的命早已不是她的,她没有办法给他什么,没有办法还他什么,他离开最好,忘了她最好。
若能恨她,对他比较好——
所以她紧压着唇,死死的压着,泪眼模糊的屏着气息,看着那个男人,消失在雾里,走出她的生命。
第11章(1)
事情,是从一记熟悉的瘀青开始的。
那时她到应天堂刚满两年不久,才刚习惯了这里的生活,才终于敢相信她不用再害怕黑夜,不需要老是提心吊胆,害怕拳头随时而来。
她晚上整顿应天堂的账目,白天就学习着所有关于医药的知识。
宋家的人,待她很好,老爷夫人乐于教导她想知道的一切,她每天早上起床,就会到前头药堂去,协助夫人看诊,帮忙抓药拿药。
日子,逐渐上了轨道。
刚开始,她光是忙着确认丹药丸散的剂量就来不及了,根本没时间多看旁人一眼,但后来渐渐上了手,她开始有余裕和客人应对。
不多时,她注意到,有位带着丫鬟的少妇一年四季,无论春夏秋冬,总是在颈项上围着巾子来买药,就算是大热天,她也不曾将其解下。
她从来不曾去给大夫看过诊,就只是来买药,常常有人这般做,这真的没什么,不值得大惊小怪,可那少妇给她一种熟悉的感化,让她忍不住总多看她两眼。
然后有一回,她将药材递给她的丫鬟时,那丫鬟不知怎没接好,让药材落了一地。丫鬟与她同时蹲下去一起收拾,但那衣着华贵的少妇却依然站着,动也不动。她对这行为半点不讶异,这少妇本就不是亲切的人,她从未见她笑过,连牵动嘴角也不曾。
当她捡完那些散血化瘀的药材,正要起身时,一抬头就看见少妇宽大衣袖中,那宛若莲藕般白嫩的手腕深处,有着一记熟悉的瘀青。
那,是被人用力抓着手臂,才会造成的指印。
白露在那瞬间僵住,那少妇发现了她的视线,慌忙退了一步。
可她已经看见了,她站起身,少妇面无表情,但眼中浮现一抹难以掩藏的恐惧与惊慌。
“夫人……”
白露才开口,就看见少妇飞快瞥了那丫鬟一眼,眼中惊惧更甚。
一位主子,怎会怕一个丫鬟?这道理说不通,可她懂。
她懂。
这女人让她觉得熟悉,是因为她的衣着打扮,行为举止,全都太像过去的那个自己。
握着手中那些散血化瘀的药材,再看那站得笔挺,在大热天依然从头包到脚的女人,她心头一阵狂跳,几乎无法呼吸。
忽然间,她知道女人不蹲下帮忙收拾,不是她不想,是因为她不能,即便她那张脸如白玉般无瑕,但她身上必定布满了可怕的瘀伤,她无法弯腰蹲下,那会让她痛出泪来。
那男人也从不打她的脸,不打她会被人看见的地方,若他不小心失控打了她的脸,必会将她关在家中,直到她脸上瘀青消失,如果她故意让人知道,他只会打得更凶。
这世界,是男人的世界,丫鬟就算同情她,也会为了自保而告密。
看着那少妇惊惧的眼,她心中了然,将话改口。
“抱歉将药撒了,白露替你再换过吧。”说着转过身,重新再抓了一次药。
女人松了口气,眼中有着释然与感激。
白露将药材重新再抓过,给了丫鬟,她看着她们离开,然后和堂里的人打听那是哪户人家的夫人与丫鬟。
一旬后,那夫人再来。
同样苍白的脸,同样笔直的身,同样的丝巾与宽大衣袖。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她知道,她不该多管闲事,那女人会忍,自有她的原因存在,所以她忍住不去和她交谈。
再一句,她的丫鬟来请大夫去家里看诊。
白露跟着少爷去了,到了地头,才发现她会请大夫到家里来,是因为她手断了,她告诉替她看诊的少爷,说她只是不小心摔了一跤,才跌断了手。
少爷挑起了眉,明显对这原因颇不以为然,但他向来随便,也没说什么,只替她接了骨。
入了那个家,白露很快就看出那女人几乎像是另一个她的翻版,差别在于经济大权不在她身上,相较于掌握家中大权的她,这女人更加无助。
又一旬,女人刚接好的手骨又断。
当然,又是她不小心跌伤。
这一切,教白露再无法忍受,她感觉那腥红的血,又漫上了她的口鼻,快要将她淹没,彷佛自己又被抓回了那个宅院,承受着那无止境的暴力。
那一夜,她无法入眠,只蜷躺在黑暗中,瞪着黑夜,直到天明。
第二天,当她发现时,她已开始安排一切,然后,她杀了一个人。
事情顺利得吓人,这一个远比第一个要更简单,这一次她懂得用药,没弄得那么难堪,不再那般混乱。
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很快的,关于杀人这件事,她变得越来越熟练。
但她毕竟是身在药堂,少爷没多久就发现她在做什么,可他一句话没说,然后三婶和余大夫也发现了,他俩一样一声不吭,甚至还帮起了她,替她掩护,为她收拾残局。
她猜老爷夫人也许也知道,可没有人对她不道德的行为多说一句狠话。
她知道终有一天,会有人起疑,派人调查这些命案,她已经欠宋家和应天堂太多,不想牵连更多的人,所以她让所有的事情只到她为止,无论谁去查,到了最后,都只会得到一个答案,就是她。
打一开始,她就是主谋。
这事由她而起,也会由她结束。
雾散了,天气完全放晴。
蓝天万里无云,可她知道这只是一时的暖。
天要变冷了,秋老虎的威力,不再同之前那般张扬。
附近的人们,纷纷出现,下田收割紫苏、霍香。紫苏还好,已收过了叶,这回结了果,才又再收一次果与枝梗。霍香则需连同花与草,一并将其扎把,先曝晒一日,再以席盖闷两天,然后方能将其摊开再晒干。
把握着天晴的机会,所有的人都空出了时间,大伙儿一块儿赶着工,男人们做着收割晒干的前置作业,她则同姑娘与大娘们,将已晒干的霍香拣去杂质,除去老根,再把粗梗与枝叶分开,洗尽泥屑,捞出竖置,切片后再次晒干。
虽是简单的炮制作业,工却细碎,细梗枝叶只须浸润一个时辰,粗梗却需润三到五个时辰,得视情况而定,她还没太多的经验,多是大娘们顾那炮制的大锅,她则与其他小姑娘们,清洗泥屑,切片曝晒。
霍香夏秋皆可收一次,�